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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履薄冰 安和谯 18819 字 21小时前

第11章

“Ma louloute.”小夜曲在月光下起舞,旋律优美,留声机转着,嗓音温醇。

有人这么呼唤他。

杜识迎懵懂地眨动眼睫,下意识想转过头去,那道温和的声音及时地制止了他,如同一把架在脖颈上凉薄又温暖的刀。

在说什么?杜识迎听到有人在喁喁细语,他似是而非地点了头,忽而感到脖子与眼皮都非常沉重。

脖子挨上几根粗糙的手指,隔着皮肤,那些指尖探索性地|揉|捏|着尚未凸显分明的喉结,杜识迎再次眨眼,眼皮垂下的一瞬间,视野里骤然铺下了一片遮天盖地的浓烈血红。

他一惊,骤然跌落的感觉却被一道声音打灭,意识清醒得有些缓慢,须臾,杜识迎听到李重遇大言不惭的话音,透过晨曦的光,最初朦胧地听入耳中,似乎凉而深刻。

李重遇说:“……没事儿,绝对没事!我这身子骨,少说还能再抗五百年,哎,我的亲爹,不用过来,领导都来慰问过了,我真没事儿,能跑能跳的。”

杜识迎动了动手指,一种牵动产生的疼刹那蔓延到全身。他半睁眼,半闭的窗帘缝隙里有一点白色的太阳,逆着光,他看到李重遇的轮廓被复色光包裹着,侧脸十分英俊。

和也许是父亲的人通完电话,他又收到另一通电话,李重遇接起来,安静地听了一会,回答说:“回局里我再跟您详细汇报。”那边应该是答应了,李重遇又低声说:“章雨含情况很危险,在重症病房观察。”

“她必然隐瞒了一些事情,我向您保证,会尽全力查得一清二楚。”

这回终于彻底挂了电话,李重遇一转身,却看到杜识迎略微弯起的桃花眼,他慢慢地走过去,在陪护椅上坐下,坐下的那一刻,也许是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你感觉怎么样?”李重遇问道,“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肩膀疼不疼?……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杜识迎一说话就胸口痛,于是他放缓了语速,以至于声音听起来有种奇怪的温柔,他坦然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努力关心我的样子很有趣。”

“…………”李重遇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李队长好像暴露了自己不会关心人的事实。”杜识迎伸出手,轻轻握住李重遇的手腕,在他把手迅速收回去以前,杜识迎顺利地从腕部到指尖,流畅地摸了一遍。

李重遇收手收的太快,险些打到自己包着绷带的胸膛,他警惕道:“你干什么?”

“传授给你一个小知识,”杜识迎轻笑着说,“关心人的时候带有一些肢体接触,效果会更好。”

为了缓解气氛,李重遇动手拿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本想给杜识迎喝,但他人还躺着起不来。李重遇完全没有喂他的意识,稍微一停顿,自然而然地把水自己给喝了。

杜识迎:“……”他正在想这算不算报复,但自己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何至于当着面这样进行精神虐待。便听李重遇润完喉,开口说:“杜识迎,我当初是对你有一点小误解。”

“但是现在误会解开了,”李重遇颇为郑重地说,“你虽然不能评道德标兵,肯定也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他的表情真挚得令杜识迎有些不舒服,他不想听到后面也许可能会有的道歉,便岔开话题,好奇地问道:“你当初想的我是哪种人?”

李重遇很快又很笼统地说:“比较违法乱纪吧。”病房的门口有人敲门,他侧身看去,是阙兴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李重遇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马上出去。

他艰难地起身,杜识迎眼里的笑意消失了,正紧盯着李重遇转身的背影,李重遇突然又回过身,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手法颇似爱抚宠物。

杜识迎有些猝不及防和懵然,那些碎七碎八的念头都被这并不温柔的一下给摸散了,他抬起眼,看到李重遇对他笑了笑,说:“你教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杜识迎闭上眼,深呼吸时,肺部的空气像染满了颜料,凝涩得厉害。他呼出一口气,缓慢地想道,李重遇的所想又并非完全谬误。

“李队,章雨含的主治医生说,她血检的结果显示,体内有少量裸头草碱、丙酸睾酮等药物和激素。”阙兴翻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念道,“一种是致幻剂,一种是助兴药,除此之外,车祸让她的颅骨中度骨折,脏器破损,现在正在重度昏迷,应该是很难撑下去了……”

他们走到重症监护室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章雨含扣着呼吸机,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床上。她的一头长发因包扎而被剃光,脑袋包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

昨夜还光鲜亮丽、言笑晏晏的美人,一夜之间就变成凋谢的花,死气沉沉。

李重遇看了片刻,说:“由于当事人疏忽大意而引起的一起一般交通事故。”他说的是交警队对这次车祸的官方判定,阙兴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重遇一眼。李重遇皱起眉头,像一只被激怒的猎犬一样有些躁动。

片刻后,他轻易地冷静下来,道:“姓安的不可能永远露不出马脚,迟早把这混账逮起来。”

因为刑侦队长的这起意外事故,时滕案的进度大大停滞,李重遇养伤期间,副队长廖弛暂时接下任务,继续跟进的同时,也对本地富商安魏华进行了初步侦查。

李重遇自己也受了轻伤,胸腔受损,在医院躺了几天,每天都勤于跑到章雨含的病床边查看情况。时间一长,次数太多,他同病房的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还以为他媳妇在ICU躺着。这些人一个个同情又八卦,李重遇一回来就被问:“今天媳妇醒了没啊?”

李重遇解释了几遍,别人不听,当他害羞,索性就随他去了,只是章雨含一直昏迷不醒,李重遇每回表现得还真像快要失去老婆似的,烦躁又失望。

毕竟如果章雨含醒来,那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她可以指认安魏华,也可以透露别的事情。

住院第三天,李重遇再一次起身打算去看章雨含时,门口拖拖拉拉地进来了一个人,撑着拐杖,一副行动不便的样子。

李重遇差点想上去扶他,犹豫片刻,还是作罢,看着杜识迎慢慢腾腾地挪到了跟前。

公立医院不是杜识迎喜欢的环境,他准备转去私立医院接受高级养伤服务,转院前,特地来跟李重遇打招呼。他正要开口,隔壁床的病人热络道:“李警官,你老婆在这儿,没想到你还有别的亲人在这里啊,这难道是……你弟弟?”

“你看看他长成这样,能和我有血缘关系吗?”李重遇说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骂人,于是补充道,“不是亲属,就一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

“哎呀,好人!”隔壁床老大爷肃然起敬,立即用朴实无华的本地语言把杜识迎夸了一通。

“…………”杜识迎艰难地想起自己最初目的,忽然又觉得多此一举,但他来也来了,便顶着一整个病房的热烈目光,说道:“我明天转院去北安医院。”

“为什么?”李重遇不解道,“那边骨科比这边治得更好?”

他坐在病床边,杜识迎因为马上就走,所以没坐下,拄拐站着,两人有视线上的高低差距。他垂头看着李重遇好像又傻白甜又无知的黑眼睛,视线扫过他英挺眉宇上的疤痕,眼底有些恍然。

心理上,杜识迎又后悔了,他又想窝在最不喜欢的公立医院的大众病房了。

但他无法立刻出尔反尔,那样也未免太可笑,所以他停顿了一下,说:“没有,那边比较适合我这种人。”在李重遇反应这句话的短暂时间内,杜识迎又说:“我有个疑问,李队长,你什么时候有的‘老婆’。”

“没有,这段时间一直在关照章雨含的情况,他们就误会了,解释都不听。”李重遇打算起身了,顺便问道,“要不你也去看看她?毕竟也是你舍生忘死救的人。”

但是杜识迎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搭在李重遇右肩上,皮肤很白,修长的手指有些用力地屈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送上了指腹的温度。

“我舍生忘死不是为了救她,她跟我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杜识迎的声音不高,语气又有些微妙,容易令人联想起烂熟的草莓或者樱桃,他略带暗示地说:“倒是对于别人口头占了你的便宜这一点,我很不爽。”

李重遇抬起头,和杜识迎对上视线,张嘴正欲说话,门口突然匆匆忙忙地闯进来一个人,莽撞地差点撞到护士,玻璃药瓶在治疗车的架子上撞出一阵杂乱的声音。

阙兴手忙脚乱地跟护士连声道歉,快步跑到李重遇面前,扶着膝盖喘了一阵子气,这口气还没喘完,便先把一手消息传告过去:“――李队!章、章雨含醒了,她说她要见你!”

第12章

章雨含被安置在隔离病房里,陷入昏迷已经整整三天,医生给的诊疗结果是救愈的可能性很低,现在只靠呼吸机和葡萄糖勉强续命。

医院查出她是早产儿,体质天生就弱,有长期服用非法助兴药的生理性损伤堆积,这次接触的致幻剂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车祸伤却又雪上加霜。

她剃了漂亮的长发,脸色是蜡黄无色的虚弱,整个人犹如一支风中残烛,死神像等在病床旁,只等着随时挥下镰刀收割生命。

李重遇和杜识迎到的时候,她睁着眼睛,吃力地斜眼观察周围的人,白大褂围在她的病床边观察情况。她浑浑噩噩,眼神涣散,嘴里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警察……李……”

李重遇上前,章雨含许是瞟到了他眉上的伤疤,眼睛顿时竭力睁大,她想抬起手掌抓住李重遇,却发现自己软弱得根本没有力气,好在李重遇主动伸了手过来。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举动,李重遇却发现章雨含的眼眶倏地湿润,泪水滑下眼角。他颇有些不明所以,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有震慑力,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章雨含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张开干裂的嘴唇,重复说:“妈、妈妈……”她拂在李重遇手背上的食指划了起来,她的情绪渐渐失控,被药剂削弱的灰白精神露出了最后一点生命力。

床头放置的心电图机声音发出紊乱的噪音,医生起身拨开他们牵连的手,扭头喊着护士来帮忙,一阵兵荒马乱后,章雨含被推进了抢救室。

过道上,李重遇缓了一阵,忽地感觉到手背上有些异常,他抬起手,血滴从指甲倒流往下,重新回到伤口处。直到看到这几道抓伤,他才意识到章雨含刚才写字的力气竟然那么大。

又或者是不甘心的意志竟然那么强。

“她写了什么?”杜识迎走近来,垂眼看着李重遇手上的伤口,他像在辨认曲折的抓伤可以组成什么信息,漂亮的眼睛低低沉着,并无其它。

李重遇说:“YLS.”

十分钟后,阙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拿着碘伏消毒水和几个刚买的云南白药创可贴,刚想给李重遇,杜识迎主动开口说:“给我吧。”

“给你??”阙兴还没来得及去问,杜识迎已经接过碘伏,李重遇刚刚去洗手间把血洗过了,他用药水沾湿棉签,擦他右手背上的伤口。

他们并排坐在等待结果的铁制长椅上,这层楼人不多,很安静,只有两扇门关隔的拉扯生命的轻响在蔓延。

“阙兴,”李重遇忽然说,“去查查章雨含的身世。”

小警察领命跑了,窸窸窣窣,杜识迎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斟酌片刻,才郑重地给李重遇贴了一个,第二个贴完的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李重遇猛地擒住了。

“你真的不知道安魏华为什么开那个品酒会?”李重遇紧盯着杜识迎的眼睛,他严肃到令杜识迎有种一旦开口说谎话,就会被立刻重罚的错觉。

杜识迎觉得自己很善于应付被诘问,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平静地回答说:“真的不知道。”

“不过我们可以猜,”杜识迎垂下很长的眼睫,看着李重遇紧掐自己的手,抬起眼轻笑道,“所以可以先松手吗?实话说有点痛。”

李重遇慢慢地松了手,杜识迎的手腕上登时出现了浅红的掐痕,过了一会儿,他揉手的时候,听到李重遇说:“刚刚有点着急,对不起。”

“谢谢你。”他说的是创可贴,杜识迎偏头看了他半晌,说:“没关系。”

又过了很久,抢救室的灯灭了,章雨含重新被推入隔离病房,李重遇上前了解情况,医生说:“她撑不了多久,刚才情绪激动,加重了内脏损伤,血液回流,导致心跳骤停,现在暂时恢复,但是也只能等。”

等的是天幕暗,然后生命寂灭。

“她没有家人好友吗?”医生问道,然后说,“如果有,最好联系他们过来见一面。”

李重遇说:“在联系了。”

他按了按胸膛的加压绷带,紧皱眉头,看样子好像准备下一秒就要办理出院手续。杜识迎好不容易半身不遂地站了起来,观赏了一会李重遇的脸,才说道:“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什么东西?”李重遇迅速地侧过身。

――――――

玫瑰园别墅书房里,安魏华把几张回收的请柬整理好,他扶了扶眼镜,低头仔细地数了数请柬的数量,他的太太许凌夏在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多了七张,”安魏华数出了结果,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胆大的很。”许凌夏冷哼一声,并未回嘴,安魏华单独挑出一张请柬,展开查看,邀请一栏是杜识迎的名字,他冷声说:“你要是真那么觊觎杜识迎,单独约他是能拉低你多少身价?”

许凌夏说:“我当然约过,他拒绝了。”她用“你以为你比我聪明多少”的眼神睨了安魏华一眼,讽刺道:“你还是多管管你那朵生命垂危的小玫瑰吧。”

“她离死不远了,”提起章雨含,安魏华厌恶地蹙起眉,说,“今天第一医院的主任跟我保证,不出三天。”

许凌夏挑了挑眉,从桌上的拿起一包女士香烟,一边用哑漆纤巧打火机点燃,一边道:“警察查到这里怎么办?”

“她自己疏忽大意出的车祸,能追谁的责?”安魏华理了理请柬,起身放进玻璃柜子里,说,“助兴药也是她一直在自己吃,所有的口服药都能在她房子和车子里找到,有什么证据显示我强迫她吗?查到哪里也不关我的事。”

“我对这起意外事故表示非常痛心,”他回身坐下,刻薄地说道:“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没送一个司机跟她一起上路,但是司机又怎么愿意呢。”

“哦。”他这副为司机着想的假慈悲模样,令许凌夏笑了起来,她吸了一口薄荷烟,吞云吐雾的同时,又想起杜识迎,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抓心挠肺。

她下定决心:“我下回再约杜识迎。”

“还请他?”安魏华像是因她这句话想起一些事情,沉思片刻,才说,“杜识迎那天带了谁来?”

许凌夏回忆着,说:“一个挺普通的少爷吧。”

“不止吧,”安魏华说,“他不知道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那人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就站在他身后。”

那边许凌夏有些惊讶,安魏华皱眉说:“杜识迎这个人来历不明,十几岁的时候无缘无故地被曲总收养,成年后继承了曲氏大多数产业,又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曲氏的旁亲都恨他入骨,平时没少放明枪暗箭,他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

曲氏是颇为低调的大富豪,家中产业遍布各个行业,国外也有不少企业。十几年前的当家人曲老先生没有成婚生子,几年前,他收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一朝宣布他将成为继承人,把曲家旁系觊觎家业的子孙气得牙痒痒。

杜识迎也借这场东风顺理成章地进入镇临的商人圈子,没过多久,他又顺利地与各路擅长游手好闲的大小少爷称兄道弟,终日游走在夜总会和酒吧里纵情声色,看起来再怎么金玉其外,实际上也不过败絮其中,简直是当今社会的败类典范。

大约最近杜识迎自打在森罗万象失足,进了一趟局子,吓得不敢再放肆,出生又歪,所以安魏华更是嘲讽看低他。

“可他还挺善良的,他走的晚,估计是碰上章雨含的车子失控,居然开车去救她,人撞进了医院。”许凌夏敲了敲烟灰缸,抖散了一些烟灰,她摇了摇头,道,“也真是够蠢的,能想到开车去拦,这不是平白送命吗?”

安魏华抬眼看了看他太太,许凌夏勾起鲜红的唇角,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杜识迎有风险,那干脆让他留在那边陪我,等我玩够了,让他永远闭嘴就好了。”

“你敢?”他貌似劝告地问着,却是露出了和她一样的笑容。

“浮玉山的早晨经常大雾吧,”许凌夏眯了眯略有细纹的眼睛,她为意外事件安排合理的原因,语气轻松道,“那么山路开车容不容易坠毁呢?”

――――――

“不容易看出什么吧?”杜识迎喝了一口李重遇买来的饮料,刚刚入喉,顿时皱了皱眉,李重遇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自己挪到厨房去,在陶瓷水槽处把咖啡吐掉了。

回过头自力更生倒了一杯清水漱口,还是一副苦着脸的表情。

要不是李重遇亲自亲手给他买的冰美式,他会怀疑这人刚刚喝了一口敌敌畏农药。

“你这是什么表情?”李重遇还是问了一句,虽然他有预感得不到什么正常回答。

杜识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果然说:“不是说了要加两勺糖吗?美式咖啡不加糖的话,也太不人道了。”

“我免费给你买饮料还得遭奚落?你喝不喝?不喝给我喝,我一年到头都只喝速溶咖啡,这种三十五一杯的我还不舍得喝!”李重遇愤愤起身,夺过杜识迎搁在餐台上的饮料,抽出吸管在水龙头下一冲,插/回去猛地吸了一大口。

杜识迎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过了一会,表情又变成京城的天潢贵胄看没见识的乡野穷亲戚的样子。

第13章

深夜,李重遇家,“越狱出逃”的两个伤患相对坐着,地上一只金毛犬趴着,茶几上搁着一张卡片,李重遇观察许久,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我去玫瑰园以前,安魏华的夫人送来的请柬里,夹带了这张名片以及一张纸条,”杜识迎很轻易地回想起来,随意地暴露隐私,说,“纸条上写着希望当天可以和我在某酒店豪华套房里见面,方便介绍规则。”

李重遇问:“你去了吗?”

他问的有些快,杜识迎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道:“我周六那晚不是把你带回我在玫瑰园的别墅了吗,警察哥哥,你说我去了吗?”

“……哦。”

他低头去看那张PVC卡片,这张卡片是纯黑色的,大小和寻常的购物卡无异,磨砂质地,有繁复的黑猫纹路,左上角用古典字体印着一片纠结起来的笔画,正中央有一连串的烫金刻印英文――The Black Cat。李重遇辨认着,念道:“白桦林俱乐部。”

“她说‘规则’,指的是这个俱乐部的规则?你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李重遇猜测道。

“不,”杜识迎反感地说,“我从来不加入什么俱乐部。”

“那许凌夏大约是想邀请你加入了,她先前三番两次对你示好,我认为这个俱乐部不会是什么正经组织。”李重遇拈起这张卡片,又说,“说不准是为了偷/情。”

“为什么?”杜识迎靠在沙发背上,金毛犬在他脚边摇尾巴,他伸手摸了摸犬类柔软的头顶,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我长着一张偷情的脸?”

李重遇不小心攻击到他,眼神飘忽了半晌,还没想好说辞,杜识迎又说:“你说的也没错,镇临的上流圈子其实很排挤我,大多数俱乐部都把我拒之门外,许多世代为商的富人都不愿意与我私下结交。”

金毛犬热情地用犬类欢迎仪式表示喜爱,舔了他的手指,杜识迎马上皱起眉,李重遇把湿巾盒推过去,他就一边擦手一边慢悠悠地说:“所以许凌夏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我加入的这个白桦林俱乐部,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重遇觉得杜识迎有种神奇的气质,就算他说的话实际上表达了自己的弱处,好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似的,杜识迎无所谓的语气又让人无法同情他。

李重遇可能有点爱心泛滥,又或者脑子不灵光,他多嘴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排挤你?”

“……”杜识迎看了看李重遇,拿面巾纸擦干净湿润的指尖,说:“可能是因为我长着一张不入流的脸吧。”

这话一听就是他随口乱编的,他不想说,李重遇也没兴趣追问,不过他对那个借口有些意见,开口纠正说:“你的脸倒不能说不入流。”

“只能说比较难得一遇,对男人来说,你这种长相过于……”他蓦地住了嘴,甩了甩手,说,“当我没说。”

杜识迎本来想问个清楚“过于什么”,但是他们俩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同时响起来,遂只好放弃。杜识迎这边是助理打来的,他接通电话,苏特助问道:“杜总,北安医院那边说您还没去,请问您是决定不转院吗?”

“我明早去。”他答,苏助理又向他请示了一些别的事情,杜识迎简短地回应,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同样在接电话的李重遇。

手背上的创可贴,眉骨的疤痕,看似桀骜凶猛,实则忠诚可靠。

不知道哪家哪户在深夜也开火吃夜宵,家常菜的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杜识迎闭了闭眼睛,背靠柔软的沙发,恍惚有种又失神又失心的错觉。

“我明天去办出院手续,我今天都可以扛人上车了,绝对符合出院标准……对,现在在家,另一位也在这里,放心,两人都健健康康的……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李重遇也接到医院的电话,解释了一通,挂断电话后,杜识迎那边还没打完,他便去把笔记本先找了过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时滕的名字,再写上章雨含和安魏华,安魏华后面跟了一个括号,带上他道貌岸然的太太。

“看来那位时滕先生的案子进度依然停滞不前,”杜识迎关了手机,靠过来看了一眼,又说,“但是你好像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一个简单的猜测而已。”

李重遇说着,又写了一些东西,杜识迎开始意外,盯着他的肩膀,说:“你当着我的面就这么写,是不是不太符合规定?”

李重遇答非所问地说:“你今晚打算在哪里睡?十二点半了。”

“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杜识迎拿出手机看地图,找了五分钟,抬起头说,“你家附近怎么没有酒店。”

然后像是故意似的,他的手机立即发出叮地一声,地图的甜美语音说:“您好,已为您找到附近三家五星级酒店……”

奇怪的是没有人尴尬。

杜识迎面色自若地把手机收起来,掐断放到一半的语音,问道:“你家客房在哪儿?”李重遇指了一个方向,他慢慢地挪过去,开门之前,听到李重遇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叫我一声。”

他进屋之后,李重遇在客厅坐了一会,电脑上收到阙兴不久前发来的章雨含的资料,她无父无母,在福利院开始接受爱心资助上完了高中,没有考上大学,在夜总会卖酒,一年后做了花店老板。

其中有什么改变,可想而知。

从她越来越昂贵的衣着打扮和数字越来越大的存折卡上去寻找,原因都不难猜。

李重遇记下她的身世,合上电脑,呼出一口气。他把客厅的灯关上,大名叫李吉利的金毛犬跟着自己走进主卧。

第二天,杜识迎早早地起床,坐上北安医院的专车前去养伤。李重遇则开车去医院办出院手续,听了一耳朵医嘱,再回市局,刚到办公室,就被局长抓过去谈了一回话。

从孙局办公室出来,李重遇往办公室走,找文件时,看到手背上昨天章雨含留下的抓伤――杜识迎贴的创可贴早就被揭掉了,李重遇皮糙肉厚,也没有添新的,歪歪扭扭的“YLS”就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他不由地发散思维,思考这几个字母会代表什么。

半晌未果,李重遇暂时放弃。从外面回来的阙兴恰好喊他:“老大老大!”他走过去,阙兴在办公桌上坐下,掏出一张纸,说:“我听你的去查过了,章雨含的个人信用卡有定期转入一笔款项,转出的记录较大的几乎没有,基本都是生活用费,购买衣鞋箱包什么的。”

“只有一笔很奇怪,一个月前,她给一个账户转了一千万,之后有小半个月她的生活都很困难,买了一大堆速食食品,也没有买新衣服了。”阙兴把银行打出来的支出明细都铺在桌上,说,“那个账户在银行的预留手机号码我抄下来了,就是这个。”

李重遇接过记录纸,道:“行,辛苦了,中午我赞助给大伙儿食堂加餐。”

办公室顿时一片叫好声,小警察阙兴摸了摸脑袋,报告说:“廖副队最近旧病复发,又请假了。”

“改天咱们有空再去探望他,他也是老毛病了,到时候扎两朵花、提俩鸡蛋送过去,大家再一起吃一顿,什么事都没了。”李重遇非常乐观向上,简单地遥想了一下案件结束时的悠闲时光,转身回办公室。

他打了阙兴查到的那个号码,接电话的人是个妇人,声音很淳朴,表明身份后,李重遇提到章雨含,她说:“雨含这孩子……唉,我怎么跟她说,她都不肯原谅我们。”

“您是她的……?”李重遇隐隐有种预感。

“我是她的母亲,”果然,简短的沉默后,妇人说道,“我跟她很早就遇到了,她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我当时就想跟她相认,她说她绝对不会原谅我们,求了几次,她都不愿意认我……”

妇人有些哽咽,电话的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嬉笑、电视节目播放的声音,她道:“不能怪她,是我们先不要她的,警官,雨含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有些惶恐,李重遇却惯于做传递坏消息的“恶人”,他说:“章雨含出了车祸,正在中心医院急救,但伤势严重,很可能无力回天了。”

电话那端有玻璃杯倾倒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骂声,妇人匆忙地向家人说了这个消息,那边立即噤声。一阵杂乱的动静后,妇人重新拿起手机,颤声道:“中心医院……哪、哪间病房?”

李重遇说了病房的具体地址,然后道:“抱歉,我还需要最后问一个问题。”

他换了左手拿电话,右手伸到眼前,恰好探到太阳光可以照到的地方,暗红结痂的抓伤在视野里有些醒目。

李重遇问:“您最近有没有收到过章小姐送的礼物,YLS牌的。”

没有多久,章雨含的母亲回答说:“有过,就在几天前。”

第14章

章雨含的亲生母亲居住的楼房地段令李重遇很意外。他下车后,看着数栋居民楼正中央的花坛上三个巨大金属组成的楼盘标志,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不得不想起,杜识迎对于时滕死亡的案发现场上出现的环形标志的别样解读。最初杜识迎说出“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这句话时,李重遇完全认为此人在胡说八道,扰乱公务。

但现在似乎有些诡异的碰巧了。

他按照章雨含母亲提供的地址,进入这个颇为出名的楼房,住房的内部与外部一样精致漂亮,他乘电梯到了很高的楼层,按门铃后,很快有人来开门。

一开门,采光充足的室内就晃了李重遇一下,远处江水横桥高楼,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他扫了一眼这个漂亮又崭新的房子,对章雨含突然转出一千万的用途有了一点猜想。

“当时是她爸去找的雨含,我还不知道,第二天他爸说起,才知道雨含转了这么多钱来,我让他转回去,他死活不肯,雨含也不接,让我们在这里买一层房子,她说这里离学校近,小晨好上学。”章母跟李重遇介绍时,章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情很是淡薄。

章母的头发没有精心打理,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手指干枯,脸上尽是皱纹,比起住在豪奢现代风格的屋子里,她住平房或许会不那么违和。

她去找章雨含前几天寄过来的同城快递,她拆了快递盒,但没有拆礼物盒的包装,暗红的礼盒打着蝴蝶结,印着YLS的logo,她说:“雨含经常给我送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就一直放在这里。”

“我可以看看吗?”李重遇一边问道,一边往卧室梳妆台下看去,那里堆满了礼品盒,大多数化妆品牌子他在他妈的房间见过,但YLS的确实只有这最近的一个。

章母点了头,往后怯弱地退了一步,她的房间衣架上挂着环卫工人橙黄色的工作服,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李重遇拆开礼盒,随口说:“阿姨,您是环卫工人吗?”

“嗯,就是在街上扫地装垃圾的……”章母搭着话,而后也许是想起章雨含住院的消息,擦了擦眼角,说道,“我跟雨含就是在马路上遇到的,她买完饮料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地,我上去打扫的时候……”

礼盒里有各种李重遇看不懂的化妆品,瓶瓶罐罐,整齐地放在盒子里,他一一地拿起来看了,觉得沾了一手的淡香。

他道:“她都愿意给你们打钱,怎么会不愿意原谅你们?”

章母说:“雨含是受不了她爸的纠缠,她一直都不喜欢我们找她,我没有雨含的电话号码,之前好不容易死乞白赖地求到了,她第二天就换了号,她、她怎么会出车祸啊……”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用袖口不住地擦拭眼泪。

最后的一个个独立的小长方体包装里是口红。

妇人忍耐的哭声里,李重遇把四支口红仔细地看过了一遍,他甚至打开把膏体转出来检查了一回,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皱起眉,把东西一样样地物归原状,最后放口红的时候,指腹突然在口红底部摸到了一点异样。

李重遇把口红倒过来,圆形的底部有一圈长方形的明显缝隙,对比其他的口红,225号的这一支格外不同,连logo都似乎有些粗制滥造。

他把这只口红收起来,转身说:“阿姨,这其中有一只口红是重要物证,我先把它带走,如若我判断失误,再物归原主。”

章母红着一双老眼,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愣愣地点了点头。

李重遇送章雨含的母亲去了中心医院,然后开车回市局,只不过他的车还没有到达市公安局,就接到医院的电话,医生告知他说:“李警官,前几天和您一起送来的那位女性伤患刚才呼吸频率异常,心脏骤然停搏,已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这段省略的深层含义已经足够明显。

医生挂断电话的提示音好像也带着消毒水味,又或者是透过截断是电波轻易传来的黑暗情绪。车外鸣笛声此起彼伏,遇到红灯,他停车等待,车流里,李重遇好像看到章母扑在病床上失声痛哭的画面,再一晃脑袋,那晚呼啸的风声还在耳边,章雨含冲破朦胧的幻觉,吃力地抓着方向盘往右转,很短的一瞬间,他甚至想到安魏华的笑脸。

他戴着金丝眼镜,搂着毫无意识的章雨含,施施然停下,谈笑间,他的目光越过杜识迎的肩膀,落在自己刻意下垂的眼睛上。

他敏锐地意识到风险,收起了自己将要暴露的触角。

用一个女孩的性命当作赤裸裸的嘲讽。

回到市局,李重遇在办公室用裁纸刀撬开了225号口红底下的细缝,“啪”地一声轻响,一块薄金属板掉在桌面上,露出里面迷你USB接口的结构。

“李队!”有人敲门,李重遇抬起头,进来的是副队长廖弛,手里拿着一些资料,李重遇把USB接口拔出来,|插/进电脑接口,再打开电脑,抬头道:“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你上次让小阙查的那个安魏华……”廖弛把资料全部放到他桌上,说,“这个人不好查。”

“哪里不好查?他户籍注册的阴曹地府??”电脑还在开机界面转圆圈,李重遇异常烦闷,张口就骂。廖弛倒没生气,他四下看了看,轻声说:“他妻子的舅舅是顾建游。”

“查到这里小阙就没敢查,移给我了,我粗略地看了看,这人光是肇事逃逸都已经四五次了,没有一次记入案底。”廖弛说,“李队,你确定还要往下查吗?”

“…………”Windows的开机音乐响了已经有一阵子了,李重遇才知道廖弛拿的是什么东西,大概率是安魏华的个人资料以及犯事被漏抓的记录,他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廖弛,你是特种兵退役,实战能力可能比我强百倍千倍,但是为什么你做了副队长,我做了队长?”细微的余痛还在浑身各处盘旋,李重遇说,“因为我父亲是部长,你父亲不是。”

“现在不管哪个岗位,哪个地方,也许都会有不公平的现象存在,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杜绝这样的事实。”李重遇说,“但我们不能因为那样做看起来没有意义,或者从来没有人那样做,而令糟糕的现状放任自流。”

他严肃而认真地道:“现在我了解的是,安魏华涉嫌谋害两个无辜的人,不管他是玉皇大帝还是摄政王爷,为了那两条生命,我都要会去查。”

廖弛看了他一会,说:“我知道了。”

他报告完,正要出门,李重遇又叫住他,问道:“你的后遗症好了点没?我家里有俩野山参,回头带给你炖了补补,看你这眼下乌青……又是几天没睡着吧。”

“老毛病了,吃什么都没用,”廖弛按了按太阳穴,自嘲道,“队长,你也别说什么实战能力了,我现在连门口那守门老大爷都不一定拧得过。”

“啧,下了战场就这么自暴自弃,你这心态可别让你们原先队长知道。你在雨林枪林弹雨的时候,我还在居委会调停大妈吵架呢,现在一身的光荣军伤,咱俩能比吗?”李重遇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简单粗暴地贬低了一遍自己,看到廖弛有点发笑,他挥挥手,道,“别笑了,去帮我请一下那高尖端技术人才杨顾问来一下,这U盘文件锁定了,打不开。”

“什么U盘?”廖弛说,“杨顾问请婚假了,去澳洲结婚了,得等几天。”

“章雨含留给她妈妈的U盘,我怀疑里面有重要证据,”李重遇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又震惊道:“婚假?!他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可能是在你周末玩扫雷的时候吧。”廖弛说。

“我信了,谁有我这么兢兢业业,没案子的时候我也心系天下,周末都坚持排除电脑上的数字危险品。”李重遇一脸生无可恋地跟他扯了两句皮,又让廖弛随便联系一家IT公司的人才来。

他在办公室等了两个小时,外援顾问才来,在李队长X光射线似的炯炯视线下,小青年顶着一脑门汗鼓捣了半个小时。

“警官,锁定是解开了,但是……”他双击文件夹,提示框跳出来,李重遇已经看到了。

“……有加强密码。”

“不能强行解锁吗?”李重遇马上烦得要死,又说,“我们局里杨顾问就解锁过类似的,为什么你不可以?你平时吃的什么饭?你不妨试试?”

“这个我真不懂!如果强行解锁,程序会自动销毁文件,我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可以成功,警官,我真的不敢试试!”小青年缩起手,一脸立誓再也不摸鼠标的坚定。

李重遇寄希望于别人:“那你认识的谁可以?”

小青年马上摇头如筛子,表示他认识的谁都不可以。李重遇悻悻然地送走这位IT界精英,虽然知道骂人和愤怒不对且幼稚,依旧在心里放纵自己骂了杨顾问五分钟。

结结结,结什么婚?!

他到现在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丝!

第15章

镇临大学本地是一所人才济济,风景优美的重点学府高校。周末时出了太阳,校内道路上的绿植在阳光下随微风摇摆枝叶,青春活泼的大学生骑自行车碾过落叶,叮铃铃的声音很快地远去,人与景都有着鲜活而美好的蓬勃朝气。

艺术楼旁边的小路边上有一大片草坪,阳光洒在深绿的柔软草皮上,半人高的非洲灌木旁,几只野猫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晒日光浴。

“瑶瑶,你去哪儿啊?”回宿舍的路上,元夏瑶突然往别的方向走去,室友忍不住出声询问,逼问道,“你连续好几天都偷偷摸摸走了,到底去哪儿?说!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啊?”

元夏瑶笑着躲开好友的挠痒痒攻击,提起手上的袋子,解释道:“不是啦,艺术楼那块儿不是经常有野猫吗?我去给它们喂点东西。”

“喔,你也太有爱心了,哎哎哎,去吧,早去早回啊!”

告别室友,元夏瑶提着一袋子猫粮和零食,来到艺术楼边的小草坪上,野猫们对她很熟悉,没有畏生,纷纷抬起脑袋,张开嘴巴求爱抚。元夏瑶扑哧一笑,用自带的餐盒倒上干净的矿泉水,猫咪顿时都簇拥而上,伸舌舔水。

“小白,你怎么好像又瘦了,哎呀,这样可不行。”别的猫都在喝水吃猫粮,只有一只毛色雪白搀些灰的蓝眼睛猫咪靠了过来撒娇,元夏瑶也偏心它,单独剥了一根火腿肠慢慢地喂。

阳光渐渐西斜,吃饱了的猫咪在地上躺着眯起眼睛,两瓶矿泉水都空了,元夏瑶用食指摸摸小白的脑袋,一边整理猫咪们吃剩下的垃圾,一边说:“下次再来看你们哦。”

“喵、喵――”小白回应似的叫了几声,女孩笑了笑,她扎好白色垃圾袋,正欲起身回宿舍,却看到几个戴红帽子的人在不远处搜罗,几只刚刚吃饱、跑远的野猫被他们抓住,关入笼中。

元夏瑶皱了皱眉,有人已经发现这边好几只的野猫,往偏僻的草坪处走过来,正要捕捉,她伸手拦住惊吓的猫群,问道:“可以请问你们是什么人吗?为什么在校园里抓猫?”

“我们是镇临红十字流浪动物保护爱心协会的工作人员,想帮助流浪动物找到自己的家。”戴红帽子的人低下头,元夏瑶看到他帽子上的白色印刷字体和徽章,于是呐呐地让开了。

她看到小白被这个男人抓住,再无助地放进笼子里,又有些担心,在他们走之前,她忍不住上前询问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女性:“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吗?这些猫我喂了很久,我要确保它们都被善待。”

“……嗯?”女人低头看了一会她青春靓丽的脸,然后笑了笑,说,她打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后车门,说,“当然可以啊,你坐我边上吧。”

行驶中的车辆上,元夏瑶和室友线上聊天,说了情况,室友很不放心地追问:“你确定?万一他们是骗子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那个女性工作人员,打字说:“不会的吧,那个姐姐还给了我一瓶农夫山泉,小白在旁边呢。”

又聊了一会,女人插空问道:“你不渴吗?”元夏瑶说:“还没有很渴。”女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笼子里的白猫,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小姑娘,你是本地人吗?镇临大学可是很难考的。”

“我是外地的,高中很努力才考上大学。”元夏瑶和小白清澈透明的眼神对视着,女人又问:“那可太厉害了,我亲戚家的小孩就不争气,怎么学都学不进去,更别说考大学了。哎,你很喜欢这只白猫吗?一直看着它。”

元夏瑶点头道:“是啊,它的眼睛很漂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它。”

她的侧脸稚气未脱,略有成熟,女人看了片刻,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那是当然。”

――――――

在北安医院养了几天,原本就是轻伤伤患的杜识迎好的不能再好了,但还不打算出院。反正工作有苏特助人工转移过来,线上也可以随时处理事务。私人医院的护士又都长腿貌美,笑靥如花,体贴周到,他乐得逍遥自在。

人家轻伤不下火线,他轻伤绝不出院,只不过平平稳稳的计划就是用来被搅乱的――新周一的晴好上午,他猝不及防地接到了来自许凌夏的一通电话。

杜识迎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他以为经过撞车事件,安魏华夫妇应该明白他的立场在哪里。但他到底低估了一个人对美色的渴望能驱使人智商降低多少。

许凌夏无非又是暗示和邀请,杜识迎一开始委婉地拒绝了她,说:“实在抱歉,我车祸的骨折伤还未痊愈,恐怕是不能奉陪了。”

“杜总,北安医院的骨科主任可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向我保证,你现在的痊愈程度完全可以去参加一千里马拉松慢跑。”许凌夏三言两语堵掉了他的后路,又说,“来吧,你不会后悔的。”

“哦?听您这话音,难道到时候有什么新鲜事?”杜识迎忽然又想起什么,于是顺着她的话音接了下去。

“我现在不便透露,”许凌夏轻笑一声,重复了一遍日期和时间,然后说道,“不必带女伴或者男伴,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挂了电话,倒是杜识迎被她的语气激起一身的恶寒,甩着手臂散了半天的鸡皮疙瘩,蓦地想起那张白桦林俱乐部的诡异卡片,心中又是升起一阵反感。

他想着一些事情,过了半晌,给助理打去电话:“小苏,上回叫你帮我看的房子看好了吗?”

“杜总,那片小区周围没有空余的房子,不过有一户人家最近准备移民,到时候可能会准备卖房或者出租,我会随时替您跟踪进度。”苏特助尽职尽守地回答道。

“好,”杜识迎撑着下巴想了想,补充说,“如果实在没有,那就买最近的那户,无论价格,拿下为主。”

苏特助道:“明白。”

――――――

再次醒来时,意识像正在被砂纸渐渐磨烂的墙面,墙漆支离破粹,脑海里回音阵阵,颠倒的神经里漫出难以摆脱的钝痛。

元夏瑶艰难地抬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视野里,光线并不明亮,滴答滴答,感受不到距离的哪一处,有水滴落地的声音,天窗投下一线微光,尘埃在光里飞舞。

她发出难受的声音,求助性地转动眼珠,四肢无力,记忆涌上脑海,她想起自己喝了一口矿泉水,接着在流浪动物的救助车上睡了过去。

这里似乎是地下室,或者是私人空间,元夏瑶突然看到靠墙摆的一排排森冷的道具,手指尖和心口都忍不住轻微地战栗起来。

她被安置在一张真皮的座椅上,但无法动弹,脑袋歪着,转一转眼珠,也有撕裂的痛苦。“喵――喵――”她突然听到几声熟悉的猫叫,她吃力地往叫声的方向看去,心中便是一惊。

对面墙上,整整齐齐的方形囚笼里,每一个方块里,都有一只猫,有的撅撅不振地趴着,有的精神抖擞地撞着禁锢的铁杆,嘶吼的猫咪毛色有些眼熟,似乎都是她今天才喂过的那几只。

蓝眼睛的白猫在正中央,小脑袋卡在几条铁杆之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似乎有些许湿润。

小白……

被未知药物搅乱的神智短暂地空白了一会,元夏瑶又看向猫笼对面墙上陈列的各类刑具,长长短短的刺刀、锉刀、砍骨刀、粗细不一的鞭子、镣铐、布满倒刺的细长刮锯……这些东西洗的很干净,没有沾上一丝血迹,但是令人背后发寒。

地上有几缕没有打扫干净的猫毛,还有空落落的摄像机三脚架。

“咣当――”元夏瑶悚然一惊,有人开门进来,些微的光漏进这里,很快又关在门外,那人穿着皮鞋走近,一步一步,脚步声清晰无比,很快就临近了她。

她无法抬头,但意识到这个人正在打量自己,从脚趾到头皮都开始发麻,她盯着灰墙上的一把尖锐的锉刀,忽地感到眼角一热,恐惧自身已经宣告了存在。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眼角,她的身体渐渐因为哭泣的反应|抽|搐|起来,接着,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擦了过去,是手帕,柔软程度未知,她的触觉像消失了一半,只觉得生涩而麻木。

“哭什么呢?女孩子哭起来就不好看了。”男人低下头,在女孩耳边温柔地说道,他的气息十分温热,但元夏瑶的心底却钻出了一片冰凉。

她的下巴被男人抬起,她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这个人毫无遮挡的面孔,更是惊骇,眼泪和鼻涕直流,心中最深处生出的寒冷怖恐令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求救:“求、求……”

“别怕、别害怕。”男人耐性十足地哄着她,眼镜上长长的眼镜链掉进了她的领口,皮肤上登时落下一股猝然的冰凉,元夏瑶无声地哭喊起来,脊背上落下几片男人似是诱哄的安慰拍打。

他含着笑,温柔道:“哭也要哭得漂亮一点啊,宝贝。”

第16章

“近日,居民委员会在广场附近的垃圾桶里发现几只野猫的遗体,遗体的面貌十分凄惨,令人发指,请各位业主提高警惕,如若发现虐猫人士,尽快与警方联系,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杜绝此类恶|性事件的发生……”

本地台的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李重遇才刚刚下班回家,把包往茶几上一丢,按了按眉骨,吉利在他脚边摇尾巴,还骨碌碌推了一瓶矿泉水过来。李重遇摸摸狗脑袋,夸道:“孝顺。”

新闻平铺直叙的语调放了五分钟,奔波一整天的李重遇才在沙发上找回了自己暂且放空的心。今天的IT专家没有成功破译芯片,一无所获;他盯梢安魏华,颗粒无收。

倒是见识了一下有钱人的悠闲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