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您的关爱,陛下。”
“是,陛下。”
二人前脚从王宫走出,阿拉诺飞快地对兰德迦纳留下了一句“我有事先走”,下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没给疑惑的兰德迦纳解释一句,自己是急着去哪儿。
兰德迦纳望着阿拉诺消失的方向——那并不是阿拉诺的住宅的方向,兰德迦纳不明所以地站了几秒,骑上自己的马,开始想,是否有足够的理由、或是借口,去一趟神殿。
虽然确实身心俱疲,但,兰德迦纳并不想回家。
“……啊。”
年轻的骑士摩挲着马缰,胯下的马挪动了两下脚步。兰德迦纳忽然之间就明白,阿拉诺,他是火急火燎地赶去哪里了。
可,阿拉诺或许有本事,逃过姑娘家父母与仆从的眼线,与之私密相会。兰德迦纳哪里有能够躲开神殿的侍者,偷偷远望圣明天使的能力呢?
况且,倘若是两情相悦,那位姑娘大概早早就支开女仆,打开花园的小门,手执一支玫瑰,含羞带怯地,等着阿拉诺的到来了吧?
——还是回家吧。
兰德迦纳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上的那些重石又压下来,尽管早就学会不去回忆分离与死亡,但情绪上的沉闷,在这满是哀悼氛围的城市里,总是难以消解掉的。
兰德迦纳策马,慢慢往前走,不过还没走几步,就见到白袍的侍奉者,骑着马,向他的方向走过来了。
年轻骑士的心脏一下子揪紧起来,他的手也跟着揪紧,马缰被勒了一下,马匹打出埋怨的响鼻,兰德迦纳望着那位侍奉者,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岔路——他没有转向岔路,他向着兰德迦纳过来了。
兰德迦纳提着心脏,他生怕对方是要进王宫交办什么事情——这情况简直太有可能,比侍奉者特意来找兰德迦纳的可能性不知道大了几十倍——兰德迦纳没多思索,他策马向前,想着至少要和对方打一声招呼。
却没想到,侍奉者的马匹,竟然在自己的身前,停下来了。
“兰德迦纳大人。”侍奉者点了下头,又望了望兰德迦纳身周,问道:“阿拉诺大人呢?”
——他是来找我的。
兰德迦纳想要回话,他张开口,没想到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是来找我的?”
兰德迦纳紧忙闭起嘴巴。
侍奉者没觉得有所异样,答道:“是的,大人,阐释者请您与阿拉诺大人过去一趟。阿拉诺大人已经回家了吗?”
兰德迦纳当然没办法透露阿拉诺的行踪,却又不方便说谎,只能回答:“他有急事,先离开了。”
“那么,我去寻找阿拉诺大人,兰德迦纳大人,请您自行前往神殿。”
“好的。”
侍奉者丢下一句话,又潦草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阿拉诺的宅邸的方向去了。
兰德迦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重复:“好的,没问题……”
他勒马缰勒得太用力,马儿就要跑起来了。
兰德迦纳以很快的速度来到神殿。
有下等侍从牵走他的马,白袍侍奉者引导兰德迦纳往前走,与之前的回廊相反的方向,兰德迦纳认为是圣明天使状态不佳,所以在圣堂休憩,并没有多想。
直到,他闻到了腥的味道。
——非常新鲜的,大量的人血的味道。
兰德迦纳皱起眉,骑士的脚步顿了一顿,手搭在了剑柄上,全身的肌肉暗自紧绷起来了。
他跟随侍奉者,穿过半圆形的回廊,在高大的石柱门前,在一片血的腥气里,穿着纤尘不染、没有半点杂色的洁白长袍的侍奉者停下了脚步。
“请您独自进去吧,西苏阁下在等您。”
侍奉者低垂眼眸,礼貌地伸了一下手,作为示意。
“多谢。”
兰德迦纳攥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了露天的圣堂中。
第26章 25 血祭台
神殿的圣堂是贝壳的形状。
正中央搁置着由纯度最高的黄金制造成的底座的喷泉台,嵌满宝石、玛瑙、珠翠。圣明天使的寝殿上方,日夜流淌的黄金汤与朗姆酒,被引流到此汇聚。
喷泉台上常年盈满,据说大天使就是由此诞生——在诸多主教与王公的见证下,八翼天神经由此处,第一次照看人间。
从那之后,除了高阶的神职人员外,只有国王与王后,才有资格,涉足这一方圣坛。
兰德迦纳站在圣堂第二高层的围栏处。
他没看到黄金汤,没看到朗姆酒,他只看到血。
汩汩的鲜血,自泉台不断喷涌,金字的底座与名贵的宝石,全被血浆染红了。那些血盈满下方的凹台,漫溢出来,台内横横竖竖,躺着……
一、三、六……整整九具尸首。
他们平躺着,双手交握在胸前,总像是刻意被摆出来的安详姿势,脸上盖着白布;他们的混合在一起的,鲜红色的血,沿着白布的褶皱向上爬、向上洇,快要把布给染红了。
兰德迦纳紧攥着剑柄,他一言不发,收回视线,走向站在不远处的阐释者。
“殿下,您已经知道,杀死天使的方法了,对吗?”
兰德迦纳还未靠太近,西苏便开了口。
骑士停下脚步,维持住距离,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诚实,兰德迦纳殿下。”西苏扶着侧胸,行了个礼,又问:“阿拉诺大人何时才能前来?”
——第十人。
兰德迦纳的金瞳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护送圣明天使回转基罗亚娜的十二人小队;第十一人,阿拉诺,第十二人,兰德迦纳。
“……您是要杀死我和阿拉诺,然后自杀吗。”
兰德迦纳低声问出一句,又意识到不对,他纠正道:“不,‘阐释者’早就知晓虐杀天使的手段,西苏阁下,您不用死,对吗。”
西苏还没说话,兰德迦纳望向凹台内的尸体——他似乎短时间内见证太多、来不及处理太多死亡,一股梗塞的感觉,像是下水道被潮汐的激流拍过,要向上顶起浴缸的塞子,使那些水流,统统喷溅出来了!
“可是那些符文,那些咒语,难道不是帷幕上的画、不是收集起来的气味罐才是关键?他们只是见到了,他们奋不顾身地在保护亚勒·克洛伊阁下!他们绝对忠诚,他们不会伤害——”
“如何保证绝对的忠诚呢?兰德迦纳殿下。”西苏转过身来,他面上的眼罩摘掉了,但宽大的黑色帽檐遮挡下来,更像是把他的眉眼全部挡在深沉的阴影里的面具,西苏道:“闭起眼睛来,仔细回忆吧,难道你记不住那些幕布上的图样?又或者,只是大概的纹路,就足够找到居心叵测者,钻研复刻出来了。”
“我……!”
“或者,请允许我向您询问:为了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的绝对安全,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是否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当然!”
——兰德迦纳脱口而出。
可,话音落下之后,圣骑士又哑了哑。
“我相信您的忠诚,殿下。既然您愿意为了圣明天使在此自刎,那么,为什么别人,就不可以呢?”
西苏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手掌摊开,指向犹在喷涌着血液的泉台。
“我向他们解释了,为了禁绝虐杀圣明天使的恶密外流,希望他们死在这里。兰德迦纳殿下,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没有犹豫。
“他们是自愿,为大天使而献身的。”
——疯了。
兰德迦纳瞪大眼睛,他看着那些尸体,白布几乎全被染透了,只剩下一点点残存着的尖。难道是,他们也直视了圣明天使的眼瞳吗?不然、不然为何疯癫至此??
为了一点“可能性”,为了一句来自阐释者的“请求”,他们之中,那些侍卫,甚至不是骑士、不是侍奉者,他们没有过要将自己的一切捧到神明的脚边、供其挑选享用的誓言,就能这样,忘掉自己的妻儿、姐妹,任凭老母亲在街头哭泣,选择踏上死路吗?!
——兰德迦纳也要死。
——阿拉诺、阿拉诺,勇敢的、忠诚的、心怀希望与热爱的阿拉诺,他也要死吗?!
圣骑士紧紧地攥着拳,他低声问:“阁下……亚勒·克洛伊阁下,他知道这一切吗?”
“当然。”西苏偏过头,也垂着眼眸,看成为了喋血尸堆的凹台,“兰德迦纳殿下,你是第一次,感受到神明的残忍吗?”
“……”
兰德迦纳抿着唇,又听那位黑袍的阐释者,波澜不惊地说:“不过,神明毕竟也是仁慈的。这些灵魂,得到了他一一的见证与祝祷,会进入真正可以永生享乐,长久侍奉神明、聆听真神教诲的殿堂。”
西苏停顿了一会儿,他与兰德迦纳皆沉默,片晌后,西苏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信任你的虔诚,他认定你无论如何不会背叛。兰德迦纳,你虽然活着,但已经被认可,你会在死后畅通无阻地进入圣明天使的英灵殿,我由衷地祝贺你,殿下。”
“……”兰德迦纳有些恍惚,脱口问:“那么,阿拉诺呢?”
“拥有热哈德的阿拉诺大人,他高贵的家族享有世代供奉,他是发过献身誓言的骑士。兰德迦纳殿下,倘若他做出牺牲自己之外的选择,才是背叛荣誉,问题才更为严重,不是吗?”
“……”
兰德迦纳闭上眼睛。
骑士金色的睫毛颤了颤,他听见西苏在问:“亚勒·克洛伊阁下正在休息,你是否要去见他?”
“……”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却没能回答。
他从未想过——他从未想过,是的、是的,为守护神明、为守护国家、为守护百姓而牺牲,那是骑士们最为光誉的荣膺,兰德迦纳不会犹豫,他相信阿拉诺也不会犹豫——前提是,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面对奸邪佞物的时候。
为何回到基罗亚娜,回到这被冠以“圣城”之称的城邦,回到安全的、可以休憩的地方之后,已经死去的人也好,阿拉诺也好——刚刚还雀跃着,溜去找自己心爱的姑娘的阿拉诺,现在或许正在与之幽会,诉说衷肠,交换眼泪与笑声的阿拉诺,还需要献出自己已经险些失去无数次的,宝贵的生命?
那位姑娘会如何哭泣,热哈德会如何为这位小公子而哀悼?
可怕的是,兰德迦纳竟然觉得,阿拉诺,这位骑士,他或许,不会甘愿领受这样的牺牲。
西苏也许会秘密地将其处决,再“赏赐”给阿拉诺、给阿拉诺的父母,以英雄的名号。
——而最为可怕的部分。
是阿拉诺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一个人,一名骑士,他不愿牺牲,他想要活命,那么就完了,全部都完了。
兰德迦纳想要见一见亚勒·克洛伊。
他实在想要圣明天使亲自来一点迷津:为什么对神明的保护,是要凡人、要他的朋友,以生命自证忠诚??
但兰德迦纳,又不想见到亚勒·克洛伊了。
他怕自己会脱口而出那些质问;他怕得到一个,自己隐约猜测的,“不好”的回答。
“……我不知道,抱歉,阁下。”
兰德迦纳轻轻搓动着唇,他的嘴唇突然变得无比干燥,他低声说:“抱歉,阁下。”
西苏静静站在兰德迦纳的身侧。
他看着圣殿骑士的脸庞,年轻的骑士无疑是俊朗的,是太阳般光彩夺目的,然而眼下,骑士的眼睫垂敛下来,就像是云翳遮挡阳光,那些熠熠的神采,统统被掩盖、遮蔽起来了。
——“别不高兴,殿下,虽然我闻不到,但是,圣明天使不会喜欢你现在的味道,你知道的。”
西苏很想、很想,这样说上一句。
但无论于情于理,他都闭上了嘴,把这一句压在心里。
阐释者抬起手臂,轻轻搭上兰德迦纳的肩,温和地道:“去见一见他吧,兰德迦纳,见一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尽管去质问他,尽管表达你自己,他会给你回答的。”
“……质问神明吗?”
兰德迦纳微微抬起头,看向西苏。
骑士的金眸中有明显的讶异,甚至一部分的震惊,西苏笑了笑,“嗯”了一声,道:“不要压抑自己的愤怒,不要压抑自己的悲伤,或者别的什么,随便什么。‘本能’、‘本心’、‘本性’……圣明天使应该对你提过这些吧?想知道什么,想得到什么答案,尽管去问,勇敢、大胆地问吧。”
黑袍的阐释者,他轻声的,一字一句的,对兰德迦纳道:“诚实——尊敬的骑士大人,这不是你最先学到,最需要遵守的品格吗?”
兰德迦纳望着西苏。
赫利俄斯王即位以来,围绕着这位阐释者的流言蜚语,就像是街道内脱了缰绳的鸵鸟,横冲直撞,花样百出。
尤其是,主教硬要将“如神一样的”头衔,加在他的名字的前方。
作者有话说:
剧情有点沉重以至于难以在作话乱说俏皮话_(:з」∠)_
第27章 26 隔阂
“如神一样的施挪”。
“如神一样的赫利俄斯王”。
“如神一样的西苏·博曼切特”。
他拥有温和的眼神,对视时,诸多浪涌的情绪在那对黑色的深潭内平抚;他拥有有力的声音,说话时,荡涤在胸臆肺腑的烦闷也似渐渐消息。
不对。
这不对。
这不对的。
兰德迦纳看着西苏。
一个人,绝不能同时存在于天堂与地狱,所以,一个人,也绝不可能同时拥有贤能与恶佞。
身为圣明天使宠爱的阐释者,他怎么可以才刚刚屠杀过无辜,就又能在兰德迦纳的面前,摆出一张和煦的脸,吐出类似智慧的长者的教导一般的,真诚话语?
血的污腥味萦绕在兰德迦纳的身周,圣殿骑士面对着黑袍的西苏,油然而生出一股,毛骨悚然般的恶心。
但,他确实该见一见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后退一步,两步,阐释者的手摩擦过他的肩膀,离开他的肩膀;那只手在半空停留片刻,又垂落,规矩地收回,交握,被漆黑的袍密不透风地盖住了。
身为骑士,洛斯勋爵勇气丰沛,面对再强悍的敌人,他也不曾感到害怕。
可西苏的存在,让兰德迦纳感到一种,几乎想要逃离的可怕。
那像是身着黑袍的死神。
像是,披被人的衣料的,一副骨架。
兰德迦纳想跑起来,他想在这单方面的对峙中,做一名卑劣的逃兵。
他想立刻,立刻就逃到圣明天使的脚边,被柔软温暖的羽翼包拢,被永远的安全庇护。
兰德迦纳确实该见一见亚勒·克洛伊。
亚勒·克洛伊在西苏的寝室里。
兰德迦纳推开门时,圣明大天使正跪坐在地面的白毯上,整理自己的羽毛。
方格形的窗户落下规整的日光,几只白鸽在窗台梳理翅膀,亚勒·克洛伊向着兰德迦纳回过头来时,鸽子也跳跃了几下,淡色的影子在亚勒·克洛伊的脸上起落扑腾。
因为身位的问题,一向亲和的圣明天使,是微微抬起头,看向站立的兰德迦纳。
他那对人形的眼珠,如人一样的脸,没有丝毫上位者故意抬高下巴、垂眸眯视下位者的姿态,亚勒·克洛伊望着兰德迦纳,用近乎平铺直叙的,仰视的姿态。
兰德迦纳一霎间跪了下去。
骑士错开眼神,低着头行礼:“阁下。”
依照往日,兰德迦纳会说一句“抱歉打扰”,但亚勒·克洛伊的翅膀、他三级飞羽的尖端,就戳在骑士眼皮底下的地面上,轻轻梭动。
那截羽尖简直像久未被关爱的马儿的鬃毛,发着沾灰的褐色,开分成一绺一绺,羽管也有明显的弯折过后,白色的叠痕。
兰德迦纳张口,抿唇;又张口,咬住牙。直到听见亚勒·克洛伊笑着说:“到底是为什么来见我,空气里有咀嚼吞咽后可以饱腹的美味吗?”
“抱歉,阁下。”兰德迦纳咬了一下自己的舌侧,逼迫自己说:“我是来请求您,赦免阿拉诺。”
“别人已经来不及了,”兰德迦纳说,“只有阿拉诺还活着,我愿以洛斯的名誉担保,他不会背叛您,能否请您赦免他?”
眼前的羽翅又窸窣几下,光影自兰德迦纳的眼前晃过,他感到亚勒·克洛伊站了起来,圣明天使对他说:“起来帮我梳一下头发吧,兰德迦纳。”
“……”
兰德迦纳缓缓抬头起身。亚勒克洛伊走向搁置了一面镜子的桌边,大天使背后的翅膀随着脚步缩小、归拢,垂在肩头的银发则开始生长,很快便过了腰臀。
亚勒在镜前坐下,长发垂搭在椅背上,出现一层小浪似得,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拾起桌上的一把篦梳,向后递给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轻轻托着亚勒·克洛伊的一捧银发。
它们毛躁,干枯,交缠在一起,兰德迦纳从发尾开始,尽量小心地拆,偶尔抬起眼,镜中的圣明天使垂着纯白的眼睫,宛若一尊安静而又逼真的雕像。
“阁下。”
将亚勒满头的发丝差不多拆梳顺畅后,兰德迦纳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抽筋,胳膊隐约作痛。
练剑时都没有耗费过这么多的力气,兰德迦纳的后背又汗透了,但他仍旧小心地用篦梳为亚勒·克洛伊顺拢着满头银丝,再一次轻声道:“我想请求您,赦免阿拉诺。他是可以为您献身的骑士,但他的忠诚与果敢,不该消耗在此处。”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轻声笑着,他望着镜子,“你找错了人。”
兰德迦纳皱起眉:“他们不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才被处死的吗?”
亚勒仍是笑道:“是的,但是亲爱的,你找错了人。”
“我不明白,阁下。”
“这种时候,你又很笨。”亚勒克洛伊叹了口气,道:“你在这片土地存在了二十多年,你看过许多神谕与传说,兰德迦纳。”
大天使转过身,那些搭在椅背上,已经被梳顺了的银发如同流水一样滑落下去,打着卷,轻轻砸在亚勒·克洛伊的腰侧,他将双臂交叠着,代替发丝搭在椅背,歪着头枕上去,笑着望向兰德迦纳。
“有听说过,哪位天使或是半神,为了自己的安全,而下达处决凡人灭口的命令吗?”
兰德迦纳确实从未听说过这些,他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兰德迦纳单膝跪下,脱口问道:“难道是有谁,胆敢在神殿之内,违背您的意愿?”
“我的意愿?”亚勒笑着,伸出手指戳了戳兰德迦纳的脸,“没有人过问我的意愿,亲爱的。”
兰德迦纳被亚勒克洛伊轻轻捏起下巴,一个吻落下的同时,他因为震惊而出神,忘记把眼睛闭起来了。
因亚勒·克洛伊,这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在兰德迦纳的面前,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太像人;他的皮肉,他的发丝,他的眉眼,都尽露在兰德迦纳可以触摸,可以亲吻的范围内。以至于兰德迦纳一时忘记。
——圣明天使与凡人之间,是有【隔阂】的。
“我只负责净化灵魂,将它们引去纯白之境。我所做的就是我的意愿,又或者说,我没有意愿。”
亚勒克洛伊说着,笑眯眯地点了下兰德迦纳的唇:“现在你明……”
“是他们误会了您的意思,我会去说清楚!”兰德迦纳倏地站起身来,干脆利落地对着亚勒·克洛伊鞠了一躬,“神殿的人还在追查阿拉诺的下落,人命关天,事不宜迟,阁下,容我先行告退。”
“……你要去找谁?”
“西……”兰德迦纳的第一反应,是说出西苏的名字,但他顿了一下,立刻明白:“是亨利埃塔大主教,对吗,阁下?是他误读了您,下错了命令。”
兰德迦纳道:“我不能让他们以您的名义肆意杀人,这是对圣明天使的亵渎。”
“哦……”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他稍微坐直身体,托住了脸颊,“那你去吧。”
圣殿骑士行了个标准的告别礼,匆匆地离开了。
自从六世皇帝起,历代大主教便不再在神殿内起居。亨利埃塔的行宫紧挨着圣明天使的神殿,同样有尖尖的红顶,还配有水池与花园。
兰德迦纳来造访过几次,他记性好,所以对这里还算熟悉,催促着引导的仆从,一路快步走进招待贵宾的大厅。
为了迎接圣殿骑士,亨利埃塔大主教身着盛装。
他毕竟还是神明的侍从,是天使的仆人,大厅内最中央、最上方的高阶处,是一把透明的空座,亨利埃塔大主教坐在下一级平台的左手位,红色绸缎的扎椅背后,是放射型的金座,大主教坐在椅子上,就像他的头顶后方,搁着一轮红得发艳、亮得刺眼的太阳。
紫衣,领花,披毯,权杖,矜持又高傲的姿态,兰德迦纳无心细细描摹,也来不及讲那些礼仪性的社交赞词,他稍微弯腰行礼,直接了当地说:“亨利埃塔阁下,请您立即传令,停止对阿拉诺的追捕,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已经赦免了他!”
“日安,荣耀无双的圣殿骑士,尊敬的洛斯。您说得话实在是太没头没脑了。”
兰德迦纳放下触在胸前的右臂,他上前一步,道:“您下令处死护送圣明天使的小队成员,这并非圣明天使的本意。阁下,阿拉诺还活着,请您停止对他的追捕,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并不想索取他的性命——”
“是阐释者告诉你的?”大主教搭在金扶手上的手指敲了敲,几枚戒指紧紧箍着他,一动也不动,亨利埃塔问:“怎么能派一名骑士来传话呢?这太不合规矩。”
“不,阁下,这是圣明天使本尊的意思,是他……”
“是圣明天使亲口告诉你?”
“哈哈。”
坐在高座上的大主教,发出低沉又短促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列位在大厅两侧,簇拥徽章的花朵那样,围绕在阶台周边的人——主教、高阶侍奉者、大主教的伴从,满庭的人群,除了站在下方的兰德迦纳之外——所有的人,接连发出了笑声。
有人问:“恕我失礼,洛斯殿下,您是——您是在什么地方,亲眼见到大天使了吗?”
有人问:“还是在跪拜雕像时,在触碰圣明天使的脚尖时,那些石头对你开口说了话?”
还有人问:“兰德迦纳大人,您确信真的见到祂了吗?不是什么眼睛、不是什么来自‘阐释者’光怪陆离的幻象与障眼法?”
“如果真是这样,”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你不会是,相信了他吧?”
兰德迦纳愣在原地。
【隔阂】。
他这样想。
“我知道,我知道……神明与人类之间,是有绝对的……无法逾越的‘隔阂’存在……”
兰德迦纳喃喃地说着,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来了。
但亨利埃塔又笑了。
这一次,没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亚勒掉毛中……
第28章 27 信徒
亨利埃塔不曾亲身参与任何一场战争,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他黑红色的荣誉披毯上,绣满了暗金的玫瑰、羽毛、橄榄枝,厚实却又根根分明的流苏垂下来,从大主教的肩头与臂弯,一直盖过交叠的膝盖,伏在他嵌着牛眼珠一样大的宝石的靴子边。
“如果,真的有谁亲眼见到了圣明天使的真容,那将是百年……不,千年、万年一遇的神迹。”亨利埃塔双手交错,优雅端方地搁在膝头,他望着兰德迦纳,说:“传说,只有霍德尔陛下与他的子嗣、亲卫,有幸目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风姿,就连历代阐释者,也不过能看到来自天堂的一只圣目而已。”
那些簇拥在大主教身周的话,又嗡嗡地响开了。
“兰德迦纳大人,这不是儿戏。”
“不过不是说,霍堪的战场上,圣明天使再次显化真身了吗?”
“可是——谁能证明呢?”
那些话语渐渐停下了。但是那些脸,一张一张,向着兰德迦纳转过来。
一双一双的眼睛看过来,他们说:
“这可不是小事,尊贵的殿下,请您拿出证据。”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掌心里出现了什么。
他用力攥了一把,蓦然意识到,那是他的剑柄。
圣殿骑士的佩剑上,洛斯家族的族徽,硌在兰德迦纳的手心里。
——握剑。每当需要战斗时,身体会先于意识一步,给出这样的反应。
这是骑士们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时的保命之道。兰德迦纳的身体忠于自己,它无比诚实,兰德迦纳从不怀疑。
圣殿骑士眯起了灿金色的眼眸。
这是战场。
这是敌人。
他要战斗。
兰德迦纳紧紧握着剑柄,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以里德·加布里尔·休利特与奥尼恩斯·休利特的名义——在休利特家族的徽章照耀之下,诚实地回答我:你是否在假借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犯法作恶,恣意杀人取乐?”
“我还在问你呢,姓洛斯的殿下,被我的父亲亲自封赐‘圣殿骑士’之位的勋爵。”亨利埃塔嘴上还挂着笑,眼睛却一时冒着冷光,一时发出火,他问:“什么神?什么天使?你真的见到‘祂’了吗?”
“亨利埃塔!你身为大主教,高坐在嘉伦兰帝国神职的首位,不仅妄自揣测圣明天使的意愿,现在,还要质疑神明的存在了吗?!”
愤怒。
——兰德迦纳第一次感受到。
这样直白的,单一的,纯粹的愤怒。
他的血液在沸腾,肌肉、骨骼皆在颤抖,兰德迦纳瞪着眼,他恨不得自己的眼中能射出火光来,将大主教那被华服与钻石包绕、高高在上的胸膛,烧出一个窟窿!
“洛斯殿下,你不会到现在,还会在诞生日守在窗边,等待圣·尼古拉斯向悬挂在壁炉旁的袜子里,投掷金币吧?”
“叮!嗡——”
亨利埃塔一边笑着说,一边抬起手,拇指弹了一下。
好似街边那些游行的马戏团里的小丑,表演出的最拙劣的戏法,一枚金币从亨利埃塔的指间弹出,掉下台阶,一路滚落到兰德迦纳的脚边。
金币撞到兰德迦纳的靴子,摔倒在了地上。
兰德迦纳瞪着亨利埃塔,佩剑已然出鞘。
他的剑上犹散发着沾染过圣明天使银血的光辉,剑尖指处,一片哄堂大笑。
“兰德迦纳,你要在这里杀死大主教——你要造反吗!哦!你要拖累你的家族,拖累父母,拖累‘洛斯’这个姓氏吗!”
亨利埃塔不似别人,笑得那样前仰后合,颇具观赏性与表演性,他甚至没发出过大的声音。他坐在空荡荡的神座前,他说:“我的家族时代贴身侍奉圣明天使,洛斯,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神’的存在——究竟需不需要神的存在,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比你清楚一万倍。”
兰德迦纳的剑仍举着。
圣殿骑士没有向前,他站在原地,冷然看着亨利埃塔:“你可知道亚勒·克洛伊阁下以身犯险,可知道他遭受折磨?亨利埃塔,你该知道祂看得见你现在的丑态,你就不怕神明失望,不怕辜负的报应?”
“还是那句话——证据,洛斯,拿出证据来给我看。”亨利埃塔笑着,一摊手,“退一万步讲,洛斯——不,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可知嘉伦兰帝国世世代代,用什么样顶级的食材布料,什么样昂贵的珠宝翡翠,什么样的纯血美人供奉那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一车又一车的金子、珍珠,尽管倾倒在神殿的门口;烤得正好的牛羊、鸡鸭,不远万里运来的水果,都只在它的羽翼下腐烂、发臭;血统高贵的漂亮儿女,终身无法结婚,到了死都要缝起阴处,为它保守贞操……”
“尽管有如此享乐,它仍旧高居云端,不肯回应这个帝国最位高权重的人,跪在它的脚下,亲吻着它的足尖发出的日夜呼唤。天堂——该是什么样的天堂,让它对此不屑一顾?”
“兰德迦纳啊,兰德迦纳,区区凡人,竟然还……心疼?还心疼起高高在上的大天使了吗?!”
兰德迦纳今天见到了太多的疯子。
他瞪视着亨利埃塔,曾经温文尔雅的,在教习院会为年幼的学生们解惑的青年;曾经也虔诚地跪在圣明天使的神向前,阖目握手,忏悔祈祷的信徒。
亨利埃塔疯了。
兰德迦纳确信,亨利埃塔从没见过亚勒·克洛伊的眼瞳。
但亨利埃塔,还是疯了。
离开行宫时,兰德迦纳的左手掌心中,紧紧攥着半片徽章。
休利特家族的族徽,用以固定大主教的荣誉披毯,兰德迦纳将它一剑斩断,当做战利品、当做警告一样带走了。
几乎等同于,洛斯向休利特宣战的信号。
但兰德迦纳知道,亨利埃塔不会这样做。就算真的宣战,兰德迦纳也相信,只要阐明前因后果,只要看到亨利埃塔那疯癫的样子,整个洛斯家族会站在他的身边,执剑,不到死亡不会后退半步。
兰德迦纳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神殿。
亚勒·克洛伊。
亚勒·克洛伊,他不曾享用过任何美酒与美食,他不穿色彩华丽的衣服,不佩戴繁杂的首饰与巨大的珠宝。
他甚至,此时此刻,只是在简陋的房间里。
只是休憩在,一张纯白的薄毯上。
兰德迦纳紧紧咬住下唇,刺痛感扎向他的肉里。
他不能说话。
他不能解释。
圣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他真的存在,有血有肉,会笑,会流血,会说俏皮的玩笑。
兰德迦纳不能说出这些。
他不能向亨利埃塔,不能向那间厅堂内,任何一个人发出证明。
那恶臭的贪婪的欲望,化为冰冷的铜臭,哪怕是兰德迦纳的鼻子,都能闻得清楚分明。
圣城基罗亚娜、圣城基罗亚娜,这里对圣明天使来说,真的是安全的地方?
明明神殿的大主教,一旦知晓真正有大天使的存在,就会拔光他的羽毛,割开他的皮肤,分食他的血肉!
“……呃嗬!”
兰德迦纳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的金瞳、他的握着半片族徽的手、他的全身上下,一起颤抖了起来。
——西苏不是在“配合”亨利埃塔,处决那些侍奉者与战士,以资贵族们残忍的享乐。
——因为阐释者心知肚明:倘若真有谁说漏了嘴,证明圣明天使与弑杀天使的方法同时存在,那么,第一个动手的人,一定会是贪婪的、渎神的亨利埃塔。
“‘如神一样的’……‘如神一样的’,西苏·博曼切特……”
兰德迦纳喃喃念着,话音含含糊糊往下落,就听前方有人应:“叫我吗,兰德迦纳殿下。”
“!”
兰德迦纳惊然抬起头。
原来,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神殿近处;阐释者犹穿着一身黑袍,就站在高大的石柱门的门口。
那黑色的肩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鸽子,阐释者对兰德迦纳说:“阁下知道你急着回来,要我看着,以防你会被绊倒。”
——如神一样的西苏·博曼切特。
在兰德迦纳之前,唯一知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真实存在的人。最先被质疑、被排挤、被嘲讽的人。不能开口解释的人。缄默守护的人。新王最信任的人……
被神殿、被亨利埃塔故意哄抬到高位的人;会被大主教与贵族们的苟且贪婪,彻底吞噬的人。
——正在对他说:“阁下在沐浴,我带你去圣堂,先冷静休息一下吧。”
“西苏、西苏阁下……!”兰德迦纳上前一步,一把攥住西苏的手臂,几乎是喊着:“亨利埃塔他——”
“嘘。”
阐释者竖起另外一根手指,轻轻在唇上贴了一下。
兰德迦纳收起声音,他的嘴唇抖着,牙齿磕磕哒哒好几声,强行压住了嗓子,低道:“你会被——”
“殿下,当人类长久无法目睹神明的真容,聆听其教诲,那么,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容易自诩为神。”西苏领着兰德迦纳,慢慢向圣堂走。
神殿之内向来安静,圣堂则更是。内中分流的汤与酒,沿着兰德迦纳脚下的步道两侧流淌着,遥遥望去,也能从石门中窥见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下半身巨大雕像,还有燃烧着的,悠然摇晃的烛光。
西苏抬起手,向着圣明大天使的雕像指去。
“明明神明真实存在,为何还要做出这样巨大的一个,虚假的雕像来跪拜?”
兰德迦纳看着西苏,他狠狠咬了几下舌头,压下自己本来想说的、呼之欲出的那些话,强行沉声答:“为了寄托情怀。”
“为了避免‘真的神明’的出现。”西苏笑了一下,他转过头,对兰德迦纳道:“倘若你从未见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我的殿下,你只见过图画、雕像中那些影子,或者,你是普通的百姓,只听过些许传说。那么,在我与大主教同时站在这巨大的、被千百人跪拜过千百年的雕像旁侧时,‘那位’亚勒·克洛伊亲身出现,祂不显化神力,不影响自然,兰德迦纳殿下,你会认为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圣明天使?”
——无比荒谬的话,无比荒诞的引导,无比荒唐的假设。
兰德迦纳张开口,却没能如以往那般,及时地,笃定地,做出回答。
“只要这里有一尊石像,亨利埃塔,他就是‘神’。”西苏站定在圣堂前,微微仰起头。
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完整的,圣明天使的半身雕像了。
西苏:“跪在假象前,一心期盼着‘显灵’的人,就算呼唤再多次神明的名讳,又怎么可能得到回答。”
阐释者的声音是轻的。
他的头,向着左侧,稍稍偏了过去。
在西苏有所动作之前,在进入圣堂的第一刻,兰德迦纳就转过了他金色的脑袋。
圣明天使。
他就坐在二层的凸台。
作者有话说:
亚勒:你看我,你看看我,我就不信你两眼空空~!
兰德:(看——)
西苏:?洗澡洗这么快?
第29章 28 亡者面容
西苏没有带兰德迦纳向后走,去到私密而充满死亡的泉台。
他们停留在圣堂用以祈祷、忏悔、供奉圣明天使的区域,环绕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两侧树立起来的大型石柱,每一个都被做成了过往留有贤名的阐释者的形象。
它们带着兜帽,盖着袍,石柱雕琢出均匀的衣服的纹路;阐释者们低着头,垂着眼与手,它们手指并拢,没有被雕刻出真正的眼睛。好像在悲悯慈爱地聆听后来者的自述,又好像是在以永恒的姿态,向圣明天使俯首。
每一位阐释者的雕像低着的脑后,都有一个用以安置巨大蜡盆的凸台。
凸台只在重要的节日会被使用。因而现在,上面没有蜡泪,只有亚勒·克洛伊。
圣明天使披着一袭白袍,无暇的羽翼展开、竖起,大到足够笼盖三四个阐释者石柱。
殿内是如此的昏暗,阳光艰难地从近顶的逼仄缝隙内往里挤,烛灯无济于事地在燃烧。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的那对翅膀——祂本身的存在,是那样显著。
白得灼目的柔辉,货真价实的属于神祇的面容,圣明天使明明就坐在那里,可在殿内手捧信物进行祷告的信徒们,却都跪坐在一尊半身石像前,自以为虔诚地低着头颅。
“要祷告吗,殿下。”
西苏问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收回仰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视线——他看到大天使对着他笑起来——“为什么我能够看到呢?阁下。”兰德迦纳这样问道。
他问:“为什么,我能看到他的真面目,为什么我能触碰他的身躯?为什么是我?”
现任阐释者没有回答。
西苏在诸多前辈的眼神的簇拥下,走到侍奉者的最前列,他在圣明天使的雕像前双膝跪下,低头,分别用手掌、额头,触碰那石头做成的,坚硬而没有温度的足尖。
兰德迦纳一时看看亚勒,一时又看西苏。
他没有绕过那些祈祷的侍奉者。兰德迦纳没有去到西苏的身边,他没有去到石像前。
圣殿骑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凸台的下方,仰起了头。
在过往,兰德迦纳做过不下千次的祷告。
就在那尊半身石像前,如同西苏那般,又或者,如同后面那些侍奉者那般,圣殿骑士不下千次地跪在圣明天使的雕像前,祈祷,忏悔,或者只是神游。
但今天,此时此刻,他却跪不下去,也走不过去了。
兰德迦纳回身看了看石像,他看了看西苏,又回过头,望向亚勒·克洛伊。
真正的亚勒克洛伊。真正的,圣明天使。
祂就在那里——亚勒克洛伊就在那里,要让兰德迦纳如何转头、转身,如何背对着祂,跪伏在地,向一座死了的石山祈求?
“为什么是我呢?阁下。”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动着嘴唇,喃喃,“为什么选中了我?”
圣明天使低垂下头,祂高坐在凸台之上,只是望着兰德迦纳。
祂只是笑,没有回答。
这一轮的祷告很快结束了,侍奉者们一一上前,触碰圣明天使的石雕像,再与西苏交换祝福,轻声离去。
西苏陪伴着最后一位离去的高阶侍奉者,向殿外走了一段路,他们经过一排又一排棋子一样摆放得整齐的软垫,高阶侍奉者与西苏说了两句话,接着,二人走过来,站在兰德迦纳面前、站在了凸台之下。
侍奉者对兰德迦纳行礼:“为庆祝霍堪战役的胜利,表达对骑士团忠心付出的赞誉,大主教决定举行为期十日的庆典与游行。邀请函会稍后送到府上。”
兰德迦纳下意识抬了下眼——亚勒克洛伊就在他的上方、后方,但侍奉者微低着头、微弯着腰,这是他们一惯的姿态了,兜帽压盖他的视线,他什么都没看到。
“……好的,感谢您。”兰德迦纳向侍奉者行礼,低声回答。
西苏继续送那位侍奉者走出殿厅,兰德迦纳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仰起脸,亚勒·克洛伊轻轻抖动翅膀,从凸台降落到了地面上、降落到了圣骑士的身旁。
兰德迦纳连忙单膝跪下,他说:“向您——”,但抚在胸前的手被亚勒·克洛伊握住了,兰德迦纳重新抬起头,他看到亚勒的笑脸,亚勒对他说:“不用每次都这么讲规矩的,我们不是已经是非常亲~密~的关系了吗?”
兰德迦纳张了张嘴,他轻轻攥握住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再次低下头:“阁下,请您告诉我,如果我向阐释者反复恳求,他是否可以抵挡亨利埃塔的命令,放阿拉诺一条生路?”
“嗯?”
“他目前还可以作为教廷的制约,可是,那些肮脏的老鼠们狼狈为奸,早就不是西苏阁下能够控制得了的。亨利埃塔还有他的拥趸,他们的贪婪之心会把阐释者吞噬。越多次违反他们的意愿,他们想要处理西苏阁下的心就会越发激烈。”
“阁下,请您告诉我,我想要阿拉诺活下去,我该怎么做?”
亚勒克洛伊垂眸望着兰德迦纳,他没有抽出被骑士握着的手,而是抬起另外一只,搭在兰德迦纳耷拉着的金脑袋上,轻轻地抚摸了两下。
“要为那些死去的人献花吗,我的孩子?”
兰德迦纳抬起头来,他的眼中有疑惑的神色,亚勒·克洛伊的手掌从兰德迦纳的头顶滑到脸颊,大天使捏了捏兰德迦纳的耳朵,微笑着道:“给那些激烈的,不甘愿的,痛苦的灵魂,献上祝福,祈祷它们永远安宁。”
亚勒克洛伊晃了一下手,一大捧鲜花突然出现,被塞进了兰德迦纳的怀里。
花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兰德迦纳感到自己被亚勒捏了捏肩膀。
“阁下……阁下?”
大天使转身向后走,他的翅膀缩回了衣服下,兰德迦纳怀抱着那捧花束,连忙站起身追了上去。
他们绕过圣明天使的石像,泉台就在眼前。
尸体也还浸泡在那里。
但血色已经消失殆尽了,托台上重新涌出透明的水流,它们覆盖过亡者的尸身,像是被阳光照耀得波光粼粼的水晶棺的盖子。
亚勒·克洛伊站在一旁,兰德迦纳也定住了脚步。
圣殿骑士低头去看——亡者的面容、身姿因水流而荡漾不清,兰德迦纳缓步走入水中,清凉的泉水浸透他的鞋袜,兰德迦纳蹲下身,水流便洇透他的衣摆。
兰德迦纳拆出怀中的一支花朵,搁在亡者交握于胸前的指缝间,但看上去平静的水流却如此湍急,一下子便将花吹走了。
兰德迦纳望向花朵流逝的方向,动作顿了顿,而后将一捧花都托在手心里,搁进流水中。
那些花很快也被冲散、推开,兰德迦纳双手按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哗啦啦的水声也像是在为逝者吟诵,亚勒·克洛伊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兰德迦纳结束祷告,重新站起身,湿漉漉地向自己走过来。
骑士又有跪下的趋势,亚勒·克洛伊直觉不太好,他一把握住兰德迦纳的手肘,却没能阻挡兰德迦纳开口问:“阁下,关于阿拉诺……”
亚勒凑上前去,微微低头,盖住了兰德迦纳的嘴唇。
他轻轻吻了兰德迦纳几下,手指撩过兰德迦纳耳后的金发,笑着问:“是在这里,还是去上面?”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亚勒先搂过他的腰,倏然展开了翅膀。
“阁下……!?”
兰德迦纳飞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变成了鸟,变成了一根极轻极轻的羽毛,他在亚勒·克洛伊的臂弯中,几乎像是没有重量,只是一个揽抱,就被带到半空。
水流、泉台、亡者的尸首、花朵,它们依次变远、缩小,兰德迦纳的心脏跳起来,阳光直烈而没有遮挡地照下来,风扑在他的身上,和地面完全不同的味道,让兰德迦纳险些一时无法呼吸。
但他的脚很快又落在了地上。
兰德迦纳与亚勒·克洛伊一同落在圣堂二层,圣明大天使的寝殿门口,亚勒·克洛伊放开兰德迦纳,只是挥了下手,一块兰德迦纳以为只是装饰物的厚重石门,就自动打开了。
“进来吧,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拉住兰德迦纳的手,将犹在恍恍惚惚的年轻骑士带进自己的房间,笑着说:“你府邸的阁楼不是也很高吗?怎么会惊讶成这样?”
——任何一个普通的凡人,突然之间飞起来,都会这样的,阁下。
兰德迦纳想要回答,但他的唇贴着亚勒·克洛伊的嘴唇,他的心脏还在颤,他说不出话。
兰德迦纳想要再问一问阿拉诺的事情,可他又被带着飞起来——这一次是短短的滑翔,兰德迦纳降落在那张铺着绸缎与绒毯的床上,圣明天使的羽翼并未收拢,它们在兰德迦纳的眼中扑簌着,变得和刚刚在凸台上时一样大,接着,向着兰德迦纳叠落下来。
他被大天使的羽翼,温柔地包拢在其中了。
第30章 29 银发
年轻的骑士淉裎身躯,匍匐在大天使的羽翼上。
尽管那已然是全世界最为柔软、蓬松的绒毛,但支撑的羽管,绒毛的根部,仍旧会在间或规律与不规律的蓦噌间,刺到令人头皮发麻、浑身颤栗的地方。
无法抵挡的悸动一层层如浪般拍打、冲涌,兰德迦纳快要睁不开眼睛。尽管就算睁着眼,也没什么作用——在他的眼前,是一片如最为轻薄的雪、最为幼嫩的花瓣一样的纯白的颜色。
亚勒按握在兰德迦纳腰际的手指向上推去。圣殿骑士的腰背,满是经年累月刻苦训练的卓越形貌,亚勒俯下身,轻叹着啄吻兰德迦纳的耳尖,骑士应该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能撑身起来了,却还是努力地转过头,用自己的面颊与嘴唇,迎接亚勒·克洛伊的亲吻。
“哈哈。”
亚勒笑了一声,动了动脑袋,并没有让兰德迦纳如愿吻到自己。
他听到骑士难得发出类似不甘的咕噜声,人类灼热的唇执着地向前,碰到亚勒·克洛伊的下颌、额角,呢喃着:“阁下、阁下……”
明明是舒服的时候,亚勒却莫名感到了一点点不满意的厌烦。
他是天使,当然可以轻易将这闪逝的怒火发泄在自愿奉献的信徒的砷体上,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的头砸向自己的胳膊,骑士攥握在额前的手,五指不断地曲张。
他的手背崩出抖动着的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与罪孽并行的快意,统统忍耐掉、消解掉。
亚勒没有再动了。
圣明天使有些好奇地微微低头,肩后的长发滑下去,正好坠到兰德迦纳伸张的指缝之间。
亚勒·克洛伊,他看到年轻的骑士下意识抬了抬手,想要拢住那些乖顺的发丝,却又,硬是松开了手。
兰德迦纳将自己的手空攥成拳,额头抵上去,亚勒便不太能看得到骑士的表情了。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睛。
天使几乎不会流汗,但亚勒·克洛伊似乎从兰德迦纳那里沾到了太多,眼睫也湿漉漉的样子,他轻轻歪过头,磕了一下兰德迦纳的脑袋:“是顾忌我说过的话,所以不敢抓头发了吗,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白色的发丝与兰德迦纳的金发黏缠在一起,在与兰德迦纳接吻之前,亚勒对他说:
“碰吧,亲爱的……我的头发,我的羽毛。
“——被你碰到的时候,它们会觉得舒服。”
天堂。
兰德迦纳迷茫地虚张着眼睛,一双金色的瞳孔已然溃散失去焦点。他像是也被浸泡在泉台里,身上、砷体里,流淌过清凉又带有甘醇香气的温柔水流,他的眼前,无论看向何处,四面八方,都只有围拢着的,纯白而又柔软的羽毛。
他听到圣明天使的声音,在头颅之上,在灵魂之中,兰德迦纳无从判断降落云端的大天使正在对他吟诵什么样的教诲,他忘了——他将什么都忘记了。
没有时间,没有惊慌与死亡,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满载的、赤裸的身躯,被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引入了无限的天堂。
但,当一切结束的瞬间;亚勒·克洛伊的翅膀控制不住地颤栗、舒展开来的瞬间,唯有纯白的领域,一下子消散成为现实。
兰德迦纳看到铺着绸缎的床铺,颠三倒四的软枕,以及,就在正前方,伟大的圣明天使的,上半身的雕像。
它模糊着的石刻的面容,并没有转向兰德迦纳;它没有被雕琢出双眸,无人知晓其正在望向何方。
“这么快就不开心了吗?”兰德迦纳感到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背,他回过神来,听亚勒·克洛伊笑道:“刚刚不是还高兴得不得了?”
“阁下,抱歉……”
“也不是让你道歉的意思,亲爱的。”
兰德迦纳半撑起身,转头看见亚勒克洛伊收拢羽翼,侧躺下去,大天使的脸上不见什么疲态,却还是掩着嘴唇、眯着眼睛,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
“不该抱着我,对我说些甜言蜜语,然后嘴巴对着嘴巴,以喂水的借口,吻我几次才对吗?”
“……”
兰德迦纳张了张嘴,他原本有些想要咽下去、应该咽下去的话,但骑士稍微坐直身体,他伸出手去,试探似得搭住亚勒·克洛伊另外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回答:“就算是热恋的情侣之间,也不会这样做的,阁下。”
兰德迦纳顿了顿,说:“如果是……夫妻之间,现在应该穿好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再各自分开,点起白烛,忏悔方才的……罪行。”
“我的意思是,我要你吻我,你应该吻我,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笑着,手指轻轻在嘴角处点了点,“脸颊,或者嘴唇。亲爱的,我不是为了听你对我宣讲教会的奥义,才说刚才那样的话。”
“……”
兰德迦纳的喉结微微滚了滚。年轻的骑士,近乎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去,他侧过脸,先贴了贴圣明天使的面颊。
——好像比羽毛还要柔软,比绸缎还要光滑,比花瓣还要鲜嫩。
兰德迦纳吻到亚勒·克洛伊的唇,天使恢复到只比成年男人手臂长上一些的翅膀,在背后又轻又慢地摇晃起来。兰德迦纳吻得远比“安抚”的意味要深,也没有喂水,骑士的嘴唇干燥,呼吸也焦急,但亚勒没有指出,也没有抗议,直到兰德迦纳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捧起亚勒·克洛伊的脸,手指绕过流银一样的卷发,亚勒才发出一点点短促的哼声。
兰德迦纳明显是领会了那一声哼的意味。
骑士吻得更深,因为吻技生涩而带着拙劣的缠绵感,他像是很快就清醒过来了,指缝夹挤着亚勒的发丝,稍微用力地揉捻,反倒是瞬间让亚勒·克洛伊一颤,抬手将人推开了。
“扑簌扑簌、扑簌扑簌……”
“哈……兰德、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背后的翅膀,就像是失了控似得,它们像是不久之前,圣殿骑士攥紧又伸张的手指那样,反复舒展、收拢、收拢、又舒展几次,亚勒克洛伊咬着自己的唇,向后仰了仰头,又甩了甩脑袋,才重新低下头来,看向兰德迦纳。
他笑道:“亲爱的,要这么‘暴力’地对付我嘛?”
“您舒服吗?”
“……”
亚勒·克洛伊笑着抬眼,他的手还按在兰德迦纳的肩头,但兰德迦纳拉下那只手,向他靠了过来。
“您是舒服的,对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白色的瞳孔颤了颤,他眼睁睁看着兰德迦纳慢慢、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了,他垂下来的,犹在颤抖的发梢。
人类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插,轻拢,亚勒·克洛伊低叹一声:“兰德迦纳……”
他的白发被圣殿骑士勾绕在指间,明明之前只是稍微有些舒适的感觉,如今却成为……成为夹杂着比不适更为丰富的……
亚勒·克洛伊自己也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像个凡夫俗子一样,皮肤渗起疹子,头皮、额头都发麻,眉毛像是也跟着一同痒了起来,亚勒·克洛伊捏着兰德迦纳的肩膀,开玩笑似得讲:“你确实应该好好跪下、好好忏悔才对。”
“如果那是您的意愿,阁下,我会照做的。”
他的头发还在兰德迦纳的掌心里,而对方的唇,已经又一次贴到亚勒克洛伊的唇边来了。
——嘉伦兰帝国身经百战的骑士。
亚勒·克洛伊睁着眼睛,与凡人不同,就算是这个距离,大天使依旧能够纤毫毕现地看清,圣殿骑士硬而长的,金色的眼睫。
——你就是靠这样,一旦发现敌人的弱点,便无孔不入、密集猛烈地进攻,来维护自己的胜利吗?
亚勒·克洛伊眨了眨眼,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就没能持续太久。
亚勒早就看到西苏走过来,他推开兰德迦纳的肩膀,向后仰头,将自己可怜的被好一番蹂躏的头发从骑士的手中救出,再度开玩笑似得,提起要兰德迦纳穿好衣服、走去屏风后面、跪地向他忏悔。
兰德迦纳自然没有违背。
因此,西苏叩响寝殿的正门,又将门推开时,与收拾整齐、恰好才在屏风前跪下的兰德迦纳对上了眼神。
“殿下。”西苏向兰德迦纳颔首,往旁边错开两步。
阐释者的本意是避开兰德迦纳的跪姿范围,兰德迦纳却误解为西苏是要去找圣明天使面谈,一想到屏风后,床榻上的亚勒·克洛伊不仅一身被亵渎后尚未收拾的污痕,更是半件衣袍都没穿,年轻骑士登时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了西苏的手腕:“阁下!”
“……您已经知道了?”
西苏顿住身形,难得明显地愣了一下,继而眼神向着屏风后方一转:“亚勒·克洛伊阁下,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什么?”
兰德迦纳也愣了一下,他听见黑袍的阐释者对他说:
“阿拉诺大人,已经逃出圣城,不知所踪了。”
作者有话说:
谁家好天使的min/gan/dian在头发上啊——(战术后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