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巫师和黑色的枯树一起倒下了。
死灵战士失去绿光的笼罩,哗啦一下摔倒,再度成为没有意识的枯骨。
天上的眼球接连闭起,退到云层之后,太阳漏下七彩的光辉,白翼匍匐,四周是翠色欲滴的草坪,郁郁葱葱的青山。
浅色的白雾慢慢升起来了。
而在这片战场上,仍旧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骑士与侍者的尸身。
兰德迦纳感到天旋地转。
是的,是的,他早就没了力气——他早就流干了血,早就应该昏死过去了。
“唉……”
在一切的最终与最后。
兰德迦纳听到了。
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_(:з」∠)_作话比正文难想呃啊……
第16章 15 赞歌
嘉伦兰骑士团的勇士们,无畏迎战由炼狱恶魔维尔吉洛斯领导的上百巫师、上万死灵,虽然付出惨烈沉重的代价,但终获得了胜利。
这场战争会被命名为“霍堪圣战”,信使将胜利的捷报与百姓的赞颂传到各国首都,史官舔蘸笔墨,酣然记载,再呈现给皇帝,而在交由供奉神明的主教们看过之后,会对其加以圣光普照的润色,以供万古称传。
譬如,基罗亚娜的大主教会书写,拥有全知之眼的圣明大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骑士团即将全军覆没的绝望的怒号声中从天而降,八翼迎风张展,高举纯白的权杖,带领疲劳的战神再度发起冲锋。
目击全程的幸存农户会作证,哪怕不识一字,他的口中也能自动吐出韵律规整的十四行长诗,言说圣战持续了九个白天与九个夜晚,在第十轮日头升起的同时,侍奉者的光明赞颂压下黑巫师的低语诅咒,骑士的长剑抵挡住死灵战士的利爪獠牙,在他们的帮助下,圣明天使终于迸发出最后一丝神力,将恶魔再次打回无尽的地窟,并施加百年封印。
然而在绘声绘色的叙事诗被吟唱出来之前,整个头部被金蕾丝白绸布缠绕的亚勒·克洛伊,坐在窗框上抬起手来,估量着嘴巴的位置,懒洋洋地吹出一个呵欠。
他的窗下经过几个脏兮兮的孩子,手里拿着木头刻出来的歪歪斜斜的剑,肩上披着烂出窟窿来的枕套或是被单,他们打打闹闹,间或高声唱着:
“英勇的骑士!尽管发起冲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召唤,自会亲身前来!
“英勇的骑士!尽管像疯子那样拼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召唤,自会亲身前来!
“英勇的骑士!尽管让你黄金铸造的长剑沾满鲜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召唤,自会亲身前来!
“全知之眼在天际睁开!四对羽翼在山峦展开!尽管冲杀吧!英勇的骑士!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你的召唤,他会亲身前来——”
亚勒·克洛伊悠闲地晃了晃脚,他低着头轻轻笑了几声,正寻思着要不要从指甲缝里漏泄些金屑下去,作为哄诱孩子们的恩赏时,躺在床上的人却又一次发出似睡似醒的呢喃——
“阿拉诺……”
亚勒·克洛伊略显滑稽与诡异地转过头去。
兰德迦纳躺在床上,躺在裘皮与绒布之间,他的金色的眉紧紧蹙压,连鼻梁都跟着皱起一块。
“不要……不要!阿拉诺……”
那颗金色的脑袋晃动着,才几下,就把原本便凌乱狼狈的发丝蹭得更加杂弄了。
“我不投降……我不屈服,下地狱吧、下地狱吧!维尔吉洛斯……我绝不向你屈服!”
那两片金色的睫毛颤抖着,像是在与自己眼皮上的肌肉抗争着——兰德迦纳终于取得胜利,他的双眼蓦地掀开!
大开的窗景落入流淌着黄金的眼瞳里,亚勒·克洛伊暂时只是一个洁白无瑕的虚影,兰德迦纳的眼睛直直望见天空,聚焦之时,他看到雾一样的云聚集成展开的巨大的羽翼的形状,像是足矣覆盖蔚蓝天空的一只鸟儿,披被着金灿灿的阳光,滑翔,经过连绵起伏的山峦。
“醒来还要继续呼唤其他男性的名字吗?”
窗台边的白影开了口,兰德迦纳的瞳孔晃了晃,听见亚勒·克洛伊说:“还是两个不同的男性的名字呢。”
纯白大天使通身裹着细绸,宛若雕琢装饰在窗棂上的一袭白瓷花边,兰德迦纳望着他,有一时片刻,忘记了说话,也忘记起身。
而等到恍惚感退却之后,兰德迦纳瞳孔一张,猛地坐起,当真下意识地脱口道:“阿拉诺……!!”
“嗯,还昏迷着呢~”
包裹着头颅的圣明天使温柔地回复了他的疑问,兰德迦纳瞪大眼,他看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那、洛瓦奇——”
“这个死了。”
兰德迦纳顿了顿,只一瞬,又问:“那么斯宾塞……”
“这个也死了。”
“伊诺……”
“死了。”
“莱拉斯特……”
“死了。”
“索托萨尔——”
“死掉了。”亚勒·克洛伊从窗边站起身,半片阳光被他的身体挡住,他抬了抬手指,告诉兰德迦纳:“所有没能抵挡住恶魔的邀约的人,已然坠入地狱。他们都死掉了。我挽救得了身受重伤以至于奄奄一息的躯壳,但无法赎回耽溺享乐而自甘堕落的灵魂。”
兰德迦纳仰着头,望着,他听见圣明天使告知他:
“霍堪的战场上,没剩下几个人。”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对他说:“你的属下们,扈从与侍奉者,他们的马匹坐骑,都还陈横在白垩岩的断崖下等着你。农户们说,每具要出一个钱币,他们才肯帮忙收尸。”
兰德迦纳看着天使向他垂下头来——垂下那被严实包裹,满是褶皱的椭圆形的头颅来,亚勒·克洛伊似乎想对他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说。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轻轻地说:“感谢……感恩您的到来,感恩您的拯救,阁下。”
亚勒克洛伊又抬起了手,手掌压平在兰德迦纳的胸前。
兰德迦纳只穿着单衣——崭新的单衣——他的心脏在胸腔内蹦跳着,一下比一下更为沉坠,亚勒克洛伊的手掌也稍稍滑下去。圣明天使说:“好悲伤的味道啊,可怜的兰德迦纳,可怜的孩子。”
兰德迦纳颔首垂眸,他想要道歉,但在开口之前,大天使的手先碰到他的下颌,又挑过兰德迦纳鬓边散乱的金发,问他:“不是给了你羽毛吗?是你忘记方法,才没有呼唤我的名字?”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唇太过干涩了,上下两片肉黏在了一起,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
亚勒也并没有逼迫,非得要一个答案。
大天使重新站直身体,被遮挡的阳光向着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照耀过来,风将一些污浊的气体吹进室内,墙根下,仍旧有孩子的笑声和歌唱的声音,断续着飘传进来——
“可是天使迟迟没有赶来……亚勒·克洛伊没有回应信徒的呼唤!长剑折断,旗帜撕烂……亚勒·克洛伊,没有回应信徒的呼唤!
“英勇的骑士啊!不要再向前!你会失去你的青春与荣耀……你会再也看不见妻儿与母亲!
“英勇的骑士啊!为何伟大的天使,迟迟不肯回应血与火的呼唤——!”
孩子们挥舞着木制的刀盾,披着破烂的被单与枕套,孩子们光着脚,在弥漫山雾的林间穿梭、打闹、唱歌。
地上的尸体新死不久,但几场时间不长的雨下过去,他们被泥浆包裹,已经泡得变形、腐烂了。
戒指,手环,配饰,镶嵌过的牙齿,种种还算贵重的东西,早就被周围的农户洗劫过数次。大人小孩儿却都不敢动铠甲与弓箭,更不敢触碰侍奉者们的圣袍,因此,绝大多数的尸首都还维持着体面。
兰德迦纳带着一队农户,从霍堪边的村镇走来了。
玩耍的孩子们看到大人来,一溜烟跑散,躲去附近的灌木或是高树后方,睁着一双双因为好奇而咕噜噜乱转的眼睛。兰德迦纳带来的人各自还肩扛骑士团的半人多高的荣誉徽章,这些标志将代替墓碑,雕刻上牺牲者的名字。
阿拉诺受伤未愈,却也神情严肃地跟在兰德迦纳身后。一些“死而复生”的侍奉者跟随前来,手中攥着小型的徽章,喃喃念着为亡灵祷告的词汇。
那些吟诵沾染死地的霜露,显得更加低沉,更加悲切了。
兰德迦纳在彻底寂灭的战场间慢慢行走,一一指认亡者的名姓,阿拉诺偶尔补充一二。阳光又一次推开浓郁弥散的雾,藏在深林中的鸟儿似乎被不安分的孩子们惊扰到了,却也不叫,只是啪啦啦飞向天空。
阿拉诺仰了下头,他的一只手臂挂在胸前,一只腿趔趄,要靠削成支撑形状的棍子扶持才能行走。他的一步贴着兰德迦纳的一步,轻声道:“所以我没看错,不是临死的幻觉——我到现在也还活着,是圣明天使突然显灵,救了我们,对吧?”
不等兰德迦纳回答,阿拉诺挠了挠头,又道:“我还以为必死无疑了,兰德,我还以为踏入霍堪的那一刻,自己就踏入了地狱呢。这是我第一次直面魔鬼与黑巫师……他们居然如此可怕,连亡灵与树木都能听从使唤,嘿……我亲眼看着三个人在我面前被树枝穿成一串,亲眼看着大马被骷髅一口咬没了半边脖子。别说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就算来五万人,十万人,面对这样恐怖又邪恶的力量,也根本没有抗争的余地啊……”
兰德迦纳侧低了一下头,只低声回答:“是的,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救了我们。”
跟在兰德迦纳另外一侧,落在半步之后负责清点的农户,是少有的识字识数的人,更是在被魔鬼肆虐而过的霍堪边镇中,侥幸生存下来的人——他的家族只剩下他自己了。
这人一直着意听着兰德迦纳与阿拉诺的对话,本是为了随时恭候大人们的吩咐,可在这时,也忍不住,开了口:“我躲在倒塌的树洞里,看到了全程,两位阁下。”
作者有话说:
诗歌部分内容有借鉴《罗兰之歌》
第17章 16 额外的垂怜
兰德迦纳只是点了下头,没有过多理会。阿拉诺回过身去,问那人:“什么全程?”
“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战马也死去……可怖的死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它们犹能行动,它们践踏那些英勇无畏的尸身,刺穿侍奉者的胸膛,鲜血染红白袍……我的大人们,我的阁下们。”农户抬起双手,满是不符合年纪的褶皱的脸上的肉颤着,眼中露出兼具哀切与怨愤的微光。
他讲:“后来,那位传说中的大天使出现了,他是那样高大,那样强悍,他诛灭那些黑巫师,比凡人碾死蚂蚁还要简单,凶猛难当的恶魔在他的面前,就像是面对狂风的蜡烛,几个眨眼就被吹灭,只剩下缥缈的烟……哦,大人……”
农户的声音哽咽起来,他捂住自己的脸,当真发出一些宛若驴叫的哭泣声,他哀嚎道:“为什么,亚勒·克洛伊明明这样强悍!杀死恶魔对他来说比杀鸡还要简单!为什么他不能早些出现!为什么!如果他早三天来——哪怕早一天!哪怕早一天过来!我的孩子、我的家人们,哦!大人!大人呐!还有你们的同僚,还有可怜的主教,他们都还能活下来——”
“嘿,闭嘴吧。”
阿拉诺动了下还算健康的那条手臂,对着农户打了个手势。他道:“圣明天使本就是为了看一眼嘉伦兰的新王,才短暂降临人间,我都以为他已经回到天堂去了呢!”
“哦大人,如果他真的回到了天堂,那当然不能够说什么……”农户抹着眼泪,哀嚎道:“可他明明就在人间!亚勒·克洛伊明明就在人间!却任凭魔鬼屠戮平民与骑士,他——”
“不要说了。”
这一次,是兰德迦纳打断了农户的哭诉。
农户没再说话了,但仍然在放声大哭,乃至于跪在了地上,阿拉诺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跟上来。
四周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降下雨丝。
它们落在人的身上,落在遍地都是的尸体上,慢慢洇开,汇集,成为一点小小的,雾一样的罩子。
这样的罩子,也同样罩在玻璃窗上。
亚勒·克洛伊坐在桌边,手指蹭着窗户上那层白膜似得蒸汽,他的脑袋还是被包裹着的,从某种角度上,乍一看上去,谁还会以为,是一具被裹尸布裹起来的、新死的尸体,自己活动开了。
兰德迦纳从外面湿漉漉地回来,推开门便见到亚勒,他怔忪一下,反手关上门,单膝跪地,低头触胸,唤了一声:“阁下。抱歉打扰了您。”
“不打扰呀,不用道歉~”
亚勒收回蹭窗的手,掌心向着兰德迦纳抬了一下。
兰德迦纳没有上前,他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低道:“请原谅,阁下,我刚从战场清点尸体回来,我满身污浊,请您容许我先……”
“我知道。”亚勒又勾了下手指,“我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你不是也知道的吗?”
兰德迦纳更低了几分头,亚勒笑道:“是怕我听多了降罪责备,才不让那人继续说我的坏话了~?”
“不是的,阁下。”兰德迦纳垂下眼眸,轻声回答:“您对我说过,神明会宽恕一切,我知道,您并不认为他在冒犯,也不会对他降罪、责罚。”
“我阻止他的理由,和阿拉诺是一样——他说错的话,他怀有错的念头,所以,不该继续。”
“错的?”亚勒垂下手,不再勉强兰德迦纳靠近,他的音调里似乎加了一点促狭的笑意,道:“有错吗?确实,哪怕我只是早赶过来几个小时,那些人——你的那些人,至少能多活下来十几个呢。”
“你为他们的逝去感到悲伤,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道,“悲伤自然会产生埋怨,你怨恨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兰德迦纳低着头,并没及时答话。
亚勒耐心有限,他将手臂搭在桌子上敲起来,故意叫沉默的骑士多跪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问:“所以,回答我,为什么不用羽毛召唤我过来?是弄丢了?还是真的忘记了?”
不等兰德迦纳回答,亚勒·克洛伊翻了下手腕。
一根羽毛从兰德迦纳的胸口处飘了出来,洁白、干燥得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颤巍巍地伏在半空。
亚勒笑道:“这不是没弄丢吗?”
兰德迦纳抚在胸前的手微微动了动,他似乎想要抬头,但还是忍住了,紧紧地抿着唇,强行维持礼仪的姿势。
“我不会收回羽毛的,不用担惊受怕,好孩子。”亚勒放松自己的手,那根羽毛便飘飘然落在了兰德迦纳面前的地板上,但圣殿骑士的身形仍然有些紧绷——这份源自于重视与珍视的紧绷倒是很好地取悦了亚勒·克洛伊,他的耐心又回来了。
他又问了一遍:“所以,为什么不召唤我?你也知道,以凡人的血肉之躯,哪怕你是身受祝祷的圣殿骑士,也是必死无疑的吧?”
“……因为您给我羽毛,并不是为了让我这样做,阁下。”
兰德迦纳总算开了口。
他的回答不算小声。亚勒失笑:“除去‘侍奉’之外,宁可被维尔吉洛斯杀死,也不愿意用这根羽毛?”
兰德迦纳道:“如果在战场上,我用羽毛召唤了您,是在强迫您做没有许诺的事情。我不能这样,阁下。”
这次轮到亚勒·克洛伊不答话了。
不过大天使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禁止魔鬼从地狱侵袭人间,本来就是天使的职责,更何况我还许诺过,要保护嘉伦兰呢。”
“您的职责与我无关,阁下。”兰德迦纳扶着自己的胸口,平缓却肯定地回答:“至于您的诺言——恶魔维尔吉洛斯和他的死灵军团,还并未踏入嘉伦兰的土地。
“是我选择,要让骑士与侍奉者阻挡魔鬼的冲锋;是我选择,让血肉之躯成为阻挡黑巫师进入嘉伦兰的一道防线。估错双方实力的是我,轻敌又不知敌的是我,让许多勇士面对绝望与死亡的,是我。
“——犯错的人是我,阁下。”
圣殿骑士更垂下他金色的头颅,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来,他对亚勒·克洛伊说:“维尔吉洛斯并未侵入帝国的边线,您的到来,您的拯救,都是额外的垂怜。我并非是作为幸存者,来说这样伪善的恭维,阁下,这是事实,确凿存在,如果您能触及任何一位骑士团死去的勇者的魂灵,他们也将为您呈上如我一般的回答。”
“感谢您慷慨赠予的慈悲。”兰德迦纳低着头,一字一字,“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
亚勒·克洛伊又有一会儿没说话了。
屋外的雨也如同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下,空气过于湿重,乌鸦飞不起来,三三五五地聚集在窗台外,“啊、啊”地叫唤。
隔了片晌,亚勒·克洛伊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都没办法继续用‘可爱’来形容你了,兰德迦纳。嗯……”
亚勒再度拖了个长音。
他思量着。
圣明大天使,从来不是不擅长说话的性格。
在果园之内,亚勒·克洛伊也常常与诸位天使争辩。
年老的,年幼的,阅历丰富的,心思厚重的。
亚勒克洛伊甚至很少落於下风。
可是兰德迦纳,亚勒已经记不清,这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第五次?兰德迦纳让他说不出话来了。
亚勒晃了晃脑袋,说了一声:“坏孩子。”
明明是爱怜的评价,兰德迦纳反倒惊慌了,他抬起头来,瞪大的金色的眼瞳看着亚勒,急唤:“阁下——”
“圣殿骑士的必要品格,难道有一项是,要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的名下,终生不断自责归咎,不断地忏悔吗?”
眨眼间,伴随着忽而升空又飘落的声音,圣明天使纯白的身影,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亚勒·克洛伊轻轻捧起兰德迦纳的下巴,他被绸布包裹着的头颅垂下来,他说:
“以金果为证,亚勒·克洛伊在此修改我的诺言。”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可以凭借我的羽毛,用任何理由召唤我,向我寻求帮助。”
“只要他呼唤圣明天使之名。亚勒·克洛伊就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白皙的手指划过兰德迦纳的下颌,轻轻压了压圣骑士微张的下唇。亚勒·克洛伊轻掠另一只手,羽毛飘入他的指间,晃入兰德迦纳颤动着的眼瞳。
亚勒笑声问:“现在,以后,你会对这根羽毛更加慎重,更加珍视,要把它用在最千钧一发的时刻了,对吗?”
他看着兰德迦纳抬起双手,圣殿骑士慎重、珍视地接过羽毛,将其合拢着,贴在了心口处。
兰德迦纳仍旧仰着脸,骑士仰望着天使被覆盖着的头颅,虔诚地回答:“我会把它用在最想见您的时候,阁下。”
“……”
这是第几次了?第六次吗?
亚勒·克洛伊,被一个游走凡间的人类,逼迫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竟然已经不觉得意外。
也不觉得恼怒,或是反感了。
亚勒垂头看着兰德迦纳·温菲尔德。
冠姓洛斯的勋爵,面容挺拔深邃,自带着血统传袭而来的精致与贵气。
他的金发像是真的金子掐成丝,织就成为锦缎,摸起来就像是温柔流淌的溪水。
亚勒时常觉得,乐园里的天使,阿涅斯的儿女们,总是一团又一团朦胧不清的雾。
圣洁的辉光常年笼罩在他们的身上,面容、羽翼、衣饰。他们的眼瞳多是浅色,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照不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像是潋滟扩散的水波,如果是在果园里,还会自带某种恼人的回音。
兰德迦纳非常清晰。
他的眼睛,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罐头似的盔甲,盔甲上红色与蓝色的王权与神殿的印记。
他的头发,他的嘴唇,他的眼睛。
从无遮挡,从无掩藏。
他的情绪。
他的一切。
干净,而又清晰。
作者有话说:
实则亚勒这辈子也只近距离接触过三个人类x
第18章 17 死亡之日
霍堪圣战结束后,在这一个周中。
真正的契尔南利王派使者送来薄银的铸造信函,向嘉伦兰帝国英勇无畏的骑士团致意,却也因整饬被巫师重创的朝务而捉襟见肘,一时间提供不出适宜的帮助。
赫利俄斯王倒是早就差人给兰德迦纳送来了为牺牲者进行抚恤与安葬的礼金。但近来雨水反复浸润,使得土地松软,木材也被浸泡,附近死去的平民百姓也多,用以安葬的棺椁供应不上,阿拉诺只带人将尸体收拾、掩埋,无奈稀烂的土地刨不出太深的坑,兴许前一日才埋好的尸身,第二天包裹着的泥浆就冲刷滑落,使得其重新暴露出来。
这种天气,就算想要统一火葬,也无法燃烧完全。
只能一层一层、一次一次地包泥覆土。
阿拉诺的伤口更是好了又烂,烂了又好,要不是还残留着些许来自圣明天使的神力庇佑,恐怕他的手臂早就发黑烂掉,需要生生截断下来了。
如此,艰难了十来日,圣战的战场上,才插满了嘉伦兰骑士们各自的族徽。
像是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树桩,组成了一丛标记死亡的钢铁密林。
这日清晨,在本地村长的引领下,带来胜利的圣殿骑士、嘉伦兰帝国的洛斯勋爵来到墓场,向自己死去的兄弟团员们沉默致奠。
他穿着一身亮银包铜边的轻甲,外披蓝色长袍,胸口与后背印着洛斯家族暗红色的荆棘玫瑰徽章,额上戴着同样银底铜纹的窄冠,微微垂着头,走过每一个矗立的碑。
兰德迦纳的怀中抱了一捧花——橙黄的雏菊、艳丽的玫瑰各半,每徘徊经过一个族徽墓碑,他便将花朵各抽出一只,玫瑰与雏菊挨贴在一起,挤进那些族徽的缝隙里。
风吹过来,它们轻轻地颤。
尽管死去的人数众多,尽管兰德迦纳的步速并不快,但这一段纪念的仪式与旅程,也不过两个小时便做完了。
阿拉诺依照习俗,向前来帮忙的大人、前来看热闹的小孩儿分别发放面包与神谕书的缩略薄册。兰德迦纳的花儿还剩下了一些,他攥在手里,有咬着面包的孩子过来讨要,兰德迦纳站在另一位副团长的碑前,只把玫瑰送给那些孩子。
孩子会说“谢谢,阁下”,又或者“感谢您,大人”,兰德迦纳便对他们报以笑容,轻轻点头。
大人们领完了面包与书册,召唤各自的孩子快些回去干农活。只有一些格外调皮的,没人管教、或是偷偷溜出来的孩子们还留在墓地,把宽宽窄窄、高高低低的族徽当做遮挡和障碍,玩起追逐绕圈,或者捉迷藏的打闹游戏。
这些孩子们也离兰德迦纳有一段距离。
阿拉诺叫人收拾好了布施的长桌与餐布,拆看过一封来自基罗亚娜的急信,他转身朝兰德迦纳走过去,想秉明信上所写的内容,却见到一个刚刚高过成年男人腰部的小男孩,深一脚浅一脚向兰德迦纳走去。
小男孩赤着手,身上穿得单薄,阿拉诺看着他走到兰德迦纳身边,还没仰起头来以示敬慕,兰德迦纳却先低下了头,说了一句什么。
阿拉诺离得远,听是没听清的,兰德迦纳的金发也恰巧垂下来,把圣骑士的眉眼、口型也遮挡住了。
多半又是怀揣骑士之梦,想要听一些关于荣耀的传说的小孩儿。
阿拉诺不疑有他,迈步向兰德迦纳走去,兰德迦纳仍旧在与小孩儿交谈,阿拉诺往前走得多了,也能听清隐约的问答句子。
小孩儿的语气有些装出来的老气横秋,他问兰德迦纳:“为什么呢,我没有再在你的身上闻到痛苦,也没再闻到悲伤?是因为你的自责已经历过诉说出口的忏悔,故而觉得已经取得了宽恕与赦免吗?你说过,是你错误的决策害死了这些人的。”
兰德迦纳低着头,大概是察觉到这孩子的早熟,并未驱赶敷衍,反而以一种略显虔诚的口吻,轻声回答:“因为这种死亡,我已经……”
一阵风来,又把兰德迦纳的话,从阿拉诺的耳边吹走了。
“因为这种死亡,我已经习惯了,阁下。”
从山顶上掠下来的风拽着那捧雏菊的花头,不断击打着圣殿骑士的长袍与盔甲。兰德迦纳神色平淡,他说:“我从小跟随父亲母亲上战场,十五岁亲眼目睹兄长的头颅被异教徒的长刀斩下。母亲教导我,战士的牺牲并非传统意义的死亡,他们的魂灵会进入主上的殿堂,永远为帝国与陛下提供保护。在我死亡之日,必将与我的兄弟与朋友团圆。
“——离别,十几年来,我经历过上百次离别了。
“我会在死去之后,在我的灵魂与他们相见、相聚时,亲自献上最为恳切的道歉。而不是现在陷入悲痛无法自拔,软弱并非骑士的品格。”
兰德迦纳轻轻地呼吸着,他伸出手,碰了碰锡纸徽章上的名字,喃喃:“我很抱歉,斯宾塞。”
“唔。”站在旁边的男孩晃了晃脑袋和身体,笑着问:“要听一听大天使对这些死亡了的灵魂的看法吗?”
兰德迦纳垂下眼眸,他的手指也从徽章上慢慢地垂下来,他道:“您想告诉我,他们没有抵挡住恶魔的诱惑,他们的灵魂已然污染,跟随维尔吉洛斯堕落地狱了,对吗?阁下。”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兰德迦纳说:“那么,背叛尊荣者自然该得到惩罚,我就不必再见他们,再向他们道歉了。”
“出乎意料的严格啊,兰德迦纳大人~”男孩笑了几声,又道:“不,也不出乎意料,你确实非常严格呢。”
男孩话音落下,后方便有人唤了一声:“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侧过身,男孩儿也半侧过身去。阿拉诺捏着信函向他们走过来,目光先落到男孩的身上,他挑起眉,眼神里露出些许惊叹的神色。
“帝都来信,那个西苏观测到异象,发信时已经带亲信小队辞别陛下,离开基罗亚娜,估计今晚就要到霍堪来了。”阿拉诺走上前,把信函交给兰德迦纳,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儿的脸:“嘿,气质真不错,你要让他进骑士团?”
兰德迦纳接过信,余光看到阿拉诺竟然弯下腰,笑着试图单手把男孩抱起来,他连忙想要阻止,可小男孩却不介意似的,攀住阿拉诺肩头的铁甲,稳稳当当坐在了副团长的臂弯里。
“哇,轻得像一根羽毛!要是想骑马不被甩掉、想拿得动剑,我看他得每天吃十盘炖肉才行!”
阿拉诺掂了掂怀里的幼躯,又歪头打量男孩的脸。
男孩也看着他,一点儿不畏惧,笑意盈盈的模样,一头黑发,眉眼睫羽是银灰色,形貌气度简直像哪家公爵捧在掌心里养大的珍珠。
兰德迦纳瞥了二人一眼,抿着唇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阿拉诺已经说出来,兰德迦纳只是一目十行地扫下去,他脸色一般,阿拉诺用自己的项链逗了男孩一会儿,端详着兰德迦纳的脸,说道:“兰德,他真是讨厌,专门跑这一趟,别人还以为是他在基罗亚娜日夜念诵,才求得圣明天使降临在霍堪了呢!”
兰德迦纳本没有多想什么,听到阿拉诺这样说,怔了怔,抬起头来。
二人对视几秒,阿拉诺瞪了瞪眼:“你不知道吗?外面都传遍了!说西苏用锥形尖刺戳穿自己的一只眼睛,效仿初代王那般供奉器官,才换得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再临人间呢!切!”
兰德迦纳的眼睛快速地在阿拉诺怀中的男孩的脸上落了一下,不过也就一个刹那,便垂了下去。
他叠好信函,将手中的雏菊全部放在了斯宾塞的墓碑上。
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风也不知道,兰德迦纳回过神来,忽得发现,天上那些绵密如同刚刚浆洗完、晾晒在杆子上的被单一般的云彩,悄然褪去了灰蒙蒙的颜色,变得如同轻柔飘忽的棉絮,开始扩散开来。
阿拉诺跟着仰起头,望了一下天空,碧蓝如洗的天幕自云层下吹露出来,他“哇”了一声,感叹:“天晴了!兰德,出太阳了!”
随着阿拉诺的话语,橘黄色的光一缕一缕、一片一片地倾泄下来。
它们落在兰德迦纳的头发上,落在脸上,暖意从皮肤深处被拔起来,它们落在圣骑士的铠甲上,照耀着乖顺地匍匐在勇者墓碑上的雏菊花瓣。
“是的,太阳出来了……”兰德迦纳应着阿拉诺的话。一丛不知哪里来的鸽子从树林中振翅飞起,阿拉诺惊呼一声,抬手指了过去。
“兰德!那会不会是圣明天使的化身?”阿拉诺挥着另一条手臂,画了个半圈,“你看,刚刚还在这儿的乌鸦,现在一只都没有了!”
兰德迦纳“嗯”了一声,说:“《神谕书》不是写过的吗,有时,神明的喜怒哀乐会带来天气的变化。应该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听见了你说西苏阁下即将到来的消息,他为此感到开心,所以,天就晴了吧。”
兰德迦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他微微抬着的视线不经意与男孩触碰,先躲开了一下,又望回去。
阿拉诺还在盯着那些振翅飞起的鸽子惊叹,兰德迦纳望着男孩的眼睛,呢喃似的问:“您为此感到喜悦……您一直没有离开,就是等他来接您,是吗,阁下?”
被年轻骑士凝望的眼睛里似乎浮现出一点白色,那点白色眨了眨,又化成唇边一声浅浅的笑。
阿拉诺忽得感觉自己被推搡了一下。
“诶……诶!?嘿!”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完全,反应尚且有些迟钝。那男孩从阿拉诺的臂弯间挣脱,跳到地上,不由分说地跑远,朝着树林的方向,钻进灌木丛中。
一瞬间,就像是融入了阳光里,他消失不见了。
“喂!!”
阿拉诺没盯住男孩的身影,随意往前追了两步,挠了挠头,皱着眉回头看兰德迦纳:“这什么?真是怪事,他不是仰慕圣殿骑士的传闻才来找你,想要追随你的吗?”
兰德迦纳摇了摇头。
他的手中还捏着信。阳光晒到他的手指头上,好似特意要掰开他紧紧捏着的手指,亲眼看一看,迫不及待地看一看——
被选中的西苏,被圣明天使偏爱的凡人,他马不停蹄地赶来,即将在今夜抵达。
作者有话说:
阿拉诺:开始造谣!
亚勒:就这样被造谣……
西苏:就这样被造谣……
兰德:就这样吧……
第19章 18 渎神之人
兰德迦纳侧坐在带顶城垛的小窗前。月亮升起来了。
星星没有多少,云朵疏淡,一点点的光,全照在摊开在兰德迦纳腿上的薄册神谕书上。
这册是神殿“改良”过的版本,故事更加新奇刺激,用字简单易读,韵脚朗朗上口,还有大量配图,专门供给那些识字不多的人们。
至于兰德迦纳,洛斯家的年轻勋爵,已经看过太多个版本的《神谕书》。
不同地域的,不同朝代的王与主教,分别阐释神、揣测神,他们根据自己的需要编纂故事,从一开始的大同小异,到现在,兰德迦纳腿上的这一本——
面目全非。
同样的神明,在利菲斯坦时象征荒淫与灾厄,在那挪拉时就变成孕育与新生的代表;同样的亚勒·克洛伊,圣城基罗亚娜的守护天使,在埃蒙达人的笔下,就成了血腥与恐怖的散播者。
可是真神上主与她所孕育的儿女们,从未因这种种流言与污蔑愤怒,或是降下神罚。
兰德迦纳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沙沙”声,很快便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覆盖了。
黑袍的阐释者,夤夜踏月而来。他只带了一个五人小队,吊桥落下来,西苏和其他侍奉者与护卫下了马,并没有白鸽落去他的肩头,也没有乌鸦在夜空中徘徊。
兴许是……兴许是太晚了,圣明天使并没有熬着夜数着星星,特意等待这位阐释者的到来。
兰德迦纳合上书册,快步沿着城垛穿行,转身从堞口下了楼。
他一路来到大门前,静静等着西苏将手里的马缰交给仆人,等着西苏注意到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迎上前去,行了个礼。
“西苏阁下,夜已深了,我先接待您去居室休息吧。”
兰德迦纳轻声说道。
他没有贸然提及“亚勒阁下已经睡下”之类的话,一则,兰德迦纳无法笃定,圣明天使与他的阐释者之间,是否拥有别的交谈方式,二则,亚勒·克洛伊一直不曾再度现身,所有人都以为大天使只是来惩治了一下魔鬼便又消失,兰德迦纳下意识觉得,他该帮忙隐藏真正的消息。
兰德迦纳并没有吐出任何谎言,可他的声音依旧带了一些不诚实的轻颤,不似往日那样沉稳了。
——而西苏的右侧眼瞳上,也确实覆盖着白底金边的遮罩。
阐释者低了下头,作为对兰德迦纳的回礼,也轻声问:“‘那位’还好吗。”
“一切正常。”兰德迦纳回答,他侧过身,抬了抬手臂,“请您跟随我。”
西苏客气地道了谢,跟随兰德迦纳向前走,直到又进入一道门,其他人远远落在后面、或被各自安置,西苏再次开了口:“应该不会是‘一切正常’的,兰德迦纳殿下。”
兰德迦纳的心脏跳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什么?”
西苏停下了脚步,他单单用左边的眼睛望着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也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恕我直言,大人,关于大天使,您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西苏说,“您该第一时间,亲自护送亚勒·克洛伊阁下回到基罗亚娜——他没有向您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吗?”
“没有,”兰德迦纳看着西苏的眼睛,回答,“当然没有,如果亚勒·克洛伊阁下曾经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怎么可能不立即执行呢?”
西苏的眉皱起来,他仍看着兰德迦纳,眼神却不像是质疑兰德迦纳在说谎。兰德迦纳稍稍低下头,礼貌地问:“我确实对伟大的圣明天使知之甚少……如若阁下方便,请为我解答一二,好吗?”
兰德迦纳听到西苏叹起气来。
“那大概是他在任性,殿下,再有下次——没有的话,是最好,可是下次,请您务必记得,第一时间将亚勒·克洛伊送回基罗亚娜。”
西苏靠近兰德迦纳一步,他亦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兰德迦纳道:“凡人拥有虐杀天使的资格,亚勒·克洛伊,他的本体滞留人间时,只有在神殿之内,才是绝对安全的。”
兰德迦纳的眉完全皱起来了。
他的眉眼在皎洁银白的月光下,仍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金色;他金色的眼睛看着阐释者的,沉声说:“您在开玩笑吗,阁下。我就身在霍堪的战场上,奄奄一息之际,我亲眼看到——”
“是的,天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诛灭魔鬼,就像面对恶魔之时,人类毫无还手的余力。但,也唯独是人类,掌握了残忍虐杀天使的方法,且千百年来,隐秘流传。”
西苏顿了顿,更压低了声音:“为了维持三界的秩序不至于混乱,真神阿涅斯规定,无论天使还是恶魔,只要来到人间,无论如何拟化,都须得呈现出趋近本体的一部分——殿下,您也看到过几次了,圣明天使在拟化出人类本体时,需要遮掩那颗无尽之瞳,否则,就必须以多分身的形态出现。”
“亚勒·克洛伊阁下,他施放力量,镇压恶魔,‘一切’难以短时间内恢复‘正常’,对吗,兰德迦纳殿下。”
兰德迦纳想到了什么,他回答:“……最近见到亚勒·克洛伊阁下时,他确实,将整个头部都遮挡起来了。”
“……”西苏又叹了声气,“越呈现出多的本体形态,大天使就越容易被人类杀死。兰德迦纳殿下,您拥有独一无二的品格,您对伟大的圣明天使的憧憬之心、崇敬之心,我都看在眼里,我信任您,一如圣明天使对您的信任;我期许您,一如圣明天使对您的期许,所以,我恳请您答应,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时,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天使送还神殿。”
一如西苏对于兰德迦纳的描述。
无论兰德迦纳对于西苏,出现如何不适的、异样的心思,他也同样不会怀疑,阐释者对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崇敬与虔诚。
正因如此,西苏的一席话,让兰德迦纳感到了十倍……不,百倍、千倍的心惊。
他金色的眼瞳瞪大了,心脏跳得飞快,甚至于有些后怕地攥紧了拳。
这样的神态,自然也被阐释者看在眼中。
西苏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胸口,是一个致意的手势,他维持着轻声,对兰德迦纳说:“抱歉殿下,您不知道那些‘手段’,也就恕我不能向您详细说明。嘉伦兰帝国的每一位子民,他们爱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就像爱戴自己的亲长;他们珍惜圣明大天使,就像珍惜自己的孩子。
“更何况基罗亚娜是圣城,神殿有主教的加持与侍奉者的看守,那里的一切会誓死保护、誓死效忠,可是这儿……这儿毕竟是霍堪,是最为混乱的边境地带。我的殿下,你无法保证,这里会不会有觊觎大天使的邪恶力量,会不会有心怀不轨,又知晓种种渎神手段之人……”
阐释者每说一句话,兰德迦纳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凉下去一分。
圣明天使究竟是为谁降临,又是为谁滞留,这一切重要吗?这曾经压在他心口上的一切……不,它们当然不重要了。
羞愧,耻辱,共同构成兰德迦纳今夜“等待”西苏的到来的决定,兰德迦纳攥着拳,他调整几次呼吸,沉声道:“我非常、非常抱歉,西苏阁下,请您相信我最为真诚的歉意。事不宜迟,我这就带您去见圣明天使,他就在我下塌的房间……”
西苏抬起手来摇了摇,只说:“那么,请允许我带来的侍奉者与护卫,守在圣明天使安息处的门口与窗下,您再增加一些巡逻,好吗?”
“是,我明白了,星夜出发反倒异常,如若暗中真的有窥伺者,更加容易引起他们的警觉。”兰德迦纳低下头,他说:“阁下,一切听凭您的安排就是。”
西苏并未再多说什么,只低声请求兰德迦纳为他安排与圣明大天使相邻的房间。事态远远超过兰德迦纳所以为的那般沉重与严肃,圣殿骑士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一切都布置好后,已经到了下半夜。
气温降下,该困倦的早就开始打盹,花丛里的景观灌木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在微风的吹拂下,静静地打着鼾。
唯有兰德迦纳毫无困意。
他站在亚勒·克洛伊房间的另一半隔壁,右手攥握佩剑,耳朵聆听者走廊里的每一丝声音,眼睛看着窗外的每一点动静。
——圣明天使,是冒着死亡的风险,前来战场,并留在了这里。
明明“一切正常”,明明亚勒·克洛伊此时此刻非常安全,可兰德迦纳依旧心如刀绞。
痛苦与紧张成为两把利刃,它们刺透兰德迦纳的肺腑,将肠胃统统挑起;兰德迦纳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些瞬息。
整个头颅被白布裹缠,终日临窗眺望,却不曾走出房间一步的亚勒·克洛伊。
那同时成为雏菊,成为野草,成为灌木,成为小男孩的化身。
就连阿拉诺——迟钝如阿拉诺,都一眼看出了,男孩面容的异常。
如果,倘若,树林之内早有虎视眈眈的眼睛,倘若如果,接受面包与神谕书的受施者中,混入疯狂的暴徒。
兰德迦纳不敢想象这样的开头,更不敢想象过程与结果。
他只是觉得——兰德迦纳笃定:亚勒·克洛伊,不该留在这里。
是的。
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他不该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兰德:我担心又自责,一夜没睡
亚勒:其实我也没睡~
西苏:……难道我就睡了吗?
遥远的赫利俄斯王:我们同样彻夜难眠
阿拉诺: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
第20章 19 三条预言
兰德迦纳在屋内静立,一刻也没有坐下、休息,一刻也没有服用食水,直到捱过夜晚,天蒙蒙亮,西苏带来的侍奉者轻轻敲开他房间的门。
“打扰了,兰德迦纳殿下。阐释者阁下在等您。”
侍奉者手里捧着蜡烛,简单说了一句便低眉顺眼地退下。兰德迦纳走出房间,看见站在廊道里的西苏,低头唤了一声阁下。
西苏触胸致礼,摆手叫一众侍奉者退下,又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来,指节叩了叩亚勒·克洛伊的房门。
却是无人应答。
兰德迦纳抬起眼来,略显着急地看向西苏,西苏的面色却是正常——他靠近兰德迦纳这半边的脸部被眼罩压着,兰德迦纳只能从阐释者没有明显变化的唇角,来推断,西苏并没有觉得紧张或是不安。
但兰德迦纳还是轻声说:“昨晚我也守在这里,圣明天使的房间内,不曾传出过任何异样的声音。”
“大概是没睡醒,大概是懒得开门而已。”西苏对兰德迦纳说着,像是安抚似得。
他们并肩站在门口,又等待了一会儿,兰德迦纳的唇抿了抿,搭在佩剑上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摩挲起印有族徽的剑柄。
兰德迦纳小声问:“西苏阁下,对圣明大天使来说,惩治魔鬼维尔吉洛斯,压降黑魔法师与死灵战士,究竟,是否,是一件并不容易,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
西苏侧过脸来。
廊道内没有窗口,依赖着烛光,一切还是昏暗的。尽管阐释者的眉目并不算过于深邃,可摇曳的阴影还是落在他的眉骨与山根的夹角,把没佩戴着眼罩的眼睛也挡了起来。
他缓缓回答:“抛去被凡人觊觎的可能性不谈,除了会有一段时间需要维持原型外,大天使们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四周安静,阐释者也向来有温柔耐心的好名声,兰德迦纳没有多问,西苏仍以浅显的比喻来解释:“天使驱逐魔鬼,就好比阳光驱逐黑暗,是理所当然、毫不费力的事情。”
兰德迦纳抿了抿唇,垂下头去。
是十分容易被察觉的异样。
西苏看了兰德迦纳一会儿,问:“殿下,请问您有什么烦忧或是顾虑吗?”
兰德迦纳轻轻点了下头,拇指又在剑徽上蹭了两下。
“我并没有质询的意思,西苏阁下,也绝对不是为了冒犯。”兰德迦纳低声说,“但,您所阐释的神谕,是绝对‘正确’的,对吗?”
西苏不紧不慢地回答:“大天使不会向我传递谎言。”
“那么……”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他道:“只是维尔吉洛斯一事的话,有圣明天使的庇佑,黑魔法的侵袭不足以引起恐慌与灾祸。”
“阁下,请您为我解惑吧:那句神明降下的预言,是否是两件并不相关的事情?”
兰德迦纳感到自己的心脏又有一些快跳,致使他嗓子发紧,但年轻的骑士捏紧了自己的佩剑,坚持着问道:“‘被封印的黑暗悄然来袭’,这一句已经发生,是否接下来,才是真的,‘死亡与恐惧将会笼罩嘉伦兰的土地’……?”
兰德迦纳看着西苏。
他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讳莫如深的,或者坚毅的表情。
但,哪怕在暗影之下,兰德迦纳也清晰地看到,西苏那只裸露在外的眼瞳,它瞪大了,并且,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兰德迦纳蹙起眉:“阁下?您也……”
西苏抬了抬手,像几分钟前的兰德迦纳那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阐释者将手盖在自己的唇上,攥住下半张脸,他的手、他的脸色都发白以至于生灰,良久,兰德迦纳才听到西苏·博曼切特的回答。
“原来,这是三件事啊……”
“您说什么?”
“黑巫师,嘉伦兰灭国,圣骑士的献身。原来,每一个断句之间,都没有任何关联……”
“您在说——”
面前一直缄默的木门,忽而打开了。
橙白的光——属于旭日朝阳的光芒,就像是扑腾翅膀的白鸽,一下子照到了兰德迦纳与西苏的身上。
同时,一阵温柔的,清馨的风,自兰德迦纳的面前轻拂而过。
圣殿骑士瞬间绷直了身体。
因为他感受到,有“什么”,正停留在他的身后。
“怎么会没有关联呢?明明有了——现在就有了。”
是圣明天使的声音,它半贴在兰德迦纳的耳后响起来;西苏侧过身,行礼之前,他看到亚勒·克洛伊被包裹着的头颅,以及伸出来的,素白如同雕刻的手指,正轻轻勾绕起骑士鬓边的一缕金发。
“——非常‘密切’的关联。”亚勒·克洛伊含着笑意说着,兰德迦纳转了身,他单膝跪下行礼,大天使的手指便滑过他的脸颊,那缕勾起来的金发也慢慢地垂落下去了。
兰德迦纳的头又急切地抬起来了,他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被打褶的白绸裹着的头,亟亟分辨:“我绝无轻慢的意思,阁下,但嘉伦兰——请问,西苏阁下口中的‘嘉伦兰灭国’,又是什么意思?”
兰德迦纳实在过于焦急,几乎忘记了该有的分寸与礼貌,他的双手都抬起来,抓住了亚勒的手掌与手指,他着急地问:“请您为我解惑,伟大的阁下,求求您为我解惑,好吗?”
“嗯,早上好,兰德迦纳。”亚勒又用另一只手碰了碰兰德迦纳的额角,继而抬头,“看”向望着他的西苏,“你也早上好,西苏~”
“阐释者转述的‘神谕’,是天使们向人间昭示的,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兰德迦纳,不用如此忧心如焚,如何逆转神谕,是你的新王陛下——哦,还有这位~需要操心的事情~”
亚勒轻碰着兰德迦纳的脸颊,圣殿骑士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热胀着,但大天使冰凉的手指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它们轻轻触抚兰德迦纳的眼下、额头、下颌,缓缓下滑,指节蹭过兰德迦纳的喉结,指尖轻点在锁骨窝处。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问:“您的意思是、您在告诉我……”
亚勒笑道:“对的,兰德迦纳,神谕毕竟只是预言,是可行性之一,放心吧,我的孩子,你担忧的那些灾祸,并不一定会发生。”
奇迹一般的;就像是抚平一袭满是褶皱的礼袍一般的,兰德迦纳过激的心跳、快要让他急出汗来的呼吸,竟都如此,被亚勒·克洛伊抚平了。
同样被动平复下心情的,还有一直站在一旁的西苏。阐释者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眼来,手指意有所指地撩了一下眼罩,因顾忌第三人在场,到底是没有掀开。
但,却好似一个,“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好糊弄”的警告。
西苏又行了一次礼,淡淡地道:“真没想到您会如此迅速地降临在霍堪,阁下。”
亚勒·克洛伊没有叫兰德迦纳起身,他托着圣殿骑士的下巴,轻抚摩挲那片皮肉柔软的肌肤,漫不经心地答:“无聊了嘛,来看看而已。”
“那么,您没有让兰德迦纳殿下将您送回基罗亚娜,长时间逗留在此,就不——”
西苏的话没说完,亚勒的头转过来了。
那颗头颅实在过于像被包裹在裹尸布中的人类脑袋,自带一种恐怖的压迫感,致使西苏提前结束差一点又被判定为僭越的调侃,恭顺地低下头,像兰德迦纳那样,单膝跪了下去。
他碰着心口,道:“我来接您回去,阁下。新王陛下的使者半日之内会接管这里,我和洛斯勋爵一同负责您的护卫,保证您安全回到神殿。”
“好吧。”亚勒·克洛伊放下手,“我要换一身衣服,兰德迦纳,辛苦你进来帮忙。”
大天使的话头顿了顿,又笑道:“也辛苦西苏阁下,继续在门口站一会儿岗了~”
西苏颔首,兰德迦纳应声起身,迈步跟进房间里,并没有多想,完全是出于顺手,带上了门。
亚勒说是要换衣服,但仅仅站在窗前,将肩上披着的外袍拂到脚下,背对着兰德迦纳,稍稍抬了一下手臂。
“帮我个忙吧,亲爱的。”亚勒单手拢过快要垂落到腰际的白色长发,他后侧过头,白绸布在大约是鼻尖的位置顶起来一个高挺的角,掩住了一点点笑声。
那是一件后背与前襟切割镂空、从领子到后腰处都需要交错系绳的贴身薄衫,自然而然的,兰德迦纳能够看到亚勒·克洛伊的后背。
也是自然而然的,兰德迦纳能够看到,那分别生在肩胛、背脊、腰窝上方的,洁白无瑕的,三对小小的羽翅。
在这一瞬间。
兰德迦纳见过壁画、见过神像,更是不久前亲眼目睹,伟大的圣明大天使舒展六翼,以纯洁和光明覆盖天地山峦。
而此刻,圣殿骑士眼前的翅膀们,最多只有巴掌大小。它们伏在亚勒·克洛伊光裸的背上,真像收拢着的、可爱的小小鸽翅。
“系好带子,但别压到我的翅膀了。”亚勒慢声说着,停顿了一会儿,笑着问:“在尝试实验人类在不呼吸的状态下能够存活多久吗,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如梦初醒,他猛地吞咽几次,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该做些什么,条件反射地跪了下来,亟道:“抱歉……抱歉!阁下,我感到非常抱歉——”
低劣的笨拙几乎让兰德迦纳咬到自己的舌头,可宽仁慈爱的圣明天使丝毫不与他计较,仍旧保持比照进来的阳光、比吹进来的微风还要温柔和煦的笑意,用又轻又小的声音催促:“别道歉了,快一点呀。西苏可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小心再耽搁一会儿,他要来踹我们的门了。”
“是、是……遵命,阁下。”
兰德迦纳本意是想要膝行向前,可偏偏支立的腿自作主张地用力,让他一步就站起身来,第三步就来到了亚勒·克洛伊的背后。
兰德迦纳低头挑起缀在衣衫上的金带,他说不好为什么,手一直在颤抖着,带动颤抖的金带,穗子部分来来回回扫拂亚勒·克洛伊略显凹陷的腰窝。
眼前的皮肤细腻光润极了,比打磨过的石膏还要夸张,三对小巧的翅膀各自为营地翕动,被金带勾到时还会格外大幅度地扇拍两下,就好像谁都有自己的意识,不乐意承受一丁点儿支配与束缚。
兰德迦纳用非常小心翼翼的力气,拉拽着金色的带子,他非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去碰亚勒的皮肤或者翅膀。
但皮肤的触感、羽毛的触感,就像是隔空袭击到兰德迦纳的面庞一般,尤其是面颊与鼻孔,格外得热、又、格外得、痒。
作者有话说:
亚勒:色诱,勾引,我闭着眼~
兰德:我怎么总是觊觎天使的身体,我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