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0 十六次
兰德迦纳晃神间,亚勒的另一手不知道抓了床边的什么摆件饰品,朝着窗户的方向丢过去。
“咚!”
一声响,恼人的敲窗声没了。兰德迦纳看见一只披被着雾色与夜色,不知是鸽子还是乌鸦的鸟儿,正振动翅膀,朝着即将到来的清晨的方向逃走了。
亚勒转回身,他望向兰德迦纳,眼里拱出满满的笑意。大天使随手撩起自己的一缕银发,在兰德迦纳面前晃了晃,发梢轻轻戳蹭兰德迦纳的脸颊。
兰德迦纳的样子还是愣愣的。亚勒笑着摘出一根银丝,稍稍用力,将其拔了下来。
“阁下……!?”
兰德迦纳慌忙开口,他想要阻止,却眼睁睁看着那根银发在亚勒的指间一错,变成了一根洁白又松软的羽毛。
货真价实的,天使的羽毛。
“喏~”
亚勒将羽毛递过去,兰德迦纳说不出推脱的话,他并拢双手,那根羽毛就轻轻飘进他的掌心里了。
“拿着这根羽毛,呼唤我的名字,无论何时何地,当你想要‘侍奉’我的时候……”亚勒慢悠悠地拖着长音,他伸出手,捧过兰德迦纳的脸,心满意足地得到一个轻吻,歪头笑道:“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满足你的愿望。”
兰德迦纳稍稍从亚勒面前移开,金色的眉蹙着,一面将羽毛捧在胸前,一面迟疑:“阁下,这是否太过贵重……”
“放心吧亲爱的,拔一根羽毛而已,不会让我变成市场上笼子里那种秃翅膀的肉鸡。”
亚勒轻点着兰德迦纳的面颊,感受着圣骑士年轻的脸庞剥去外壳的煮鸡蛋似得弹力,他看到兰德迦纳朝自己望过来,有新的气味将亚勒包拢。
“还有什么忧虑?”亚勒的手指往下,碰到兰德迦纳的金发,指尖缠勾几圈,挑眉道:“我们才温存过一整夜,圣骑士大人,你不该让我闻到这样忧心忡忡的味道吧?”
“我很抱歉,阁下。”
兰德迦纳垂眸,低头,那根羽毛在他的胸前无休止又不规律地颤动,兰德迦纳抬起他金色的眼睛,他望着亚勒·克洛伊,轻声问:“请问您是为何,仍旧逗留在此呢?”
“嗯?”亚勒问,“有什么不好?”
“与诺拉女巫一战后,您已有百年不曾现身。我以为,您见证过新王陛下的登基仪典,便会继续沉睡。”兰德迦纳紧抿着唇,斟酌了好一阵,才略显僵硬地继续:“我不敢妄自揣测您的意图,但是,阁下,嘉伦兰……”
“嘉伦兰与百年之前风貌大异,令我看着新鲜。你不知道的,亲爱的,乐园几万年都是一个样子,几千年才能死去一个旧面孔,生出一个新的面孔,而且,诞生的造物奇形怪状,还没有你一个指甲盖好看。”
亚勒打断兰德迦纳的话,他眨巴着眼,摆出一副可怜又无辜的表情来抱怨。
亚勒从床上坐起,一边说话一边拉过兰德迦纳的手,用柔软的嘴唇碰了碰圣骑士满是持剑茧的粗粝指尖。
兰德迦纳浑身颤了一下,手指蜷缩,反倒将亚勒的手给握住了。
亚勒咯咯地笑出声,他凑近兰德迦纳面前,又在兰德迦纳的唇边吻了吻,道:“热闹的基罗亚娜,俊美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它们都是把我留住的理由。亲爱的,我都把我的羽毛给你了,别因为我说得轻松,就觉得大天使的羽毛并不珍贵——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那些怀疑的气味,一下子全部消散了。新的焦急的味道滋生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阁下,我怎么可能怀疑您半分——”
兰德迦纳的表情十分恳切,金色的眼睛在半昏半明的房间里亮着,亚勒抬起手,指腹在昨夜频频流连的,兰德迦纳劲韧的腰间蹭过,刚用上一分力气,一阵号声便穿透窗户,压进房间里来了。
下一瞬,亚勒掌下一空,他听见兰德迦纳道:“天亮的时间了,阁下,我得赶去练武场。”
亚勒皱起眉。
他原本已经仪态万方地倒回床上,当下弹簧似得坐起来,白色的眼睛瞪着飞快地逃下床、飞快地穿上衣服、飞快地说着:“我先送您回神殿。”——的,兰德迦纳。
好一个尽职尽责的圣殿骑士!
亚勒眯了眯眼:“这位鳄梨王对骑士团的训练把持得竟然如此严苛吗?破晓时分必须赶到演武场,否则就要砍头?”
“与陛下无关。之前各位领主带来的骑士与扈从们十分散漫,我在训练他们时便定好了规矩。昨天我已经错过一次,只是大家知道我被西苏大人带走,才体谅宽恕。如果今天再行犯错,日后就不能服众了。”
亚勒哼了一声。
他表达不满,偏偏赶上兰德迦纳开始穿戴佩剑,铁器的声音互相磕碰,把亚勒的哼哼给撞得飞去一边,完全没进到兰德迦纳的耳朵里。
亚勒自己安静了一阵,没好气道:“那你快去赶路吧,别为了送我还要耽误时间。我可是圣明天使,当然是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自己离开的咯。”
闻言,已然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的兰德迦纳,这才转过头来。
亚勒与兰德迦纳对上视线。
……不太对。
他怎么会闻到……一丝喜悦的味道??
不该是惊慌、讨好、沮……唔。
兰德迦纳贴到亚勒·克洛伊的面前,献上一个,两个,三个,大胆又主动的吻。
“我衷心感谢您的体谅,阁下。”
兰德迦纳的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捧起亚勒的手,垂下金色的眼睫,单膝跪在床边,嘴唇轻轻碰了碰亚勒的指尖。
“……”
兰德迦纳抬眸,望了亚勒几秒,金色的眼瞳颤了颤,轻声问道:“今晚,我还可以来侍奉您吗?”
“……”
亚勒·克洛伊只是微笑。
兰德迦纳觉得那代表着默许与鼓励,便也跟着笑起来了。
“那么,阁下,晚上见。”
他将亚勒的手指贴上额头,起身,抱着那该死的圣骑士头盔退出房间,无比贴心地,慢慢地,为亚勒关好了门。
“……”
这人间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亚勒猛一掀被子,没好气地跳下床,兰德迦纳的卧房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就算亚勒再跺脚,也没办法把地板踩得震天响。
亚勒·克洛伊一把推开窗,怒道:“叫西苏派人来接我!”
半空里传来几串鸽子的低鸣,与扑腾翅膀的,啪啦啪啦的声音。
天边泛起鱼肚白,亚勒·克洛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湿漉漉的冷气。
那双白眸垂下去,亚勒看着窄小的步道,后退一步,他看到一抹金色走出大门,兰德迦纳的身影在亚勒的视野里出现了。
亚勒·克洛伊并没刻意躲藏,只是他的身体确实隐匿在刺绣的厚实窗帘之后。
亚勒·克洛伊也没在刻意计数。
但,到在门口上马为止。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向着这扇窗,回头望了整整十六次。
这么留恋不舍,却不肯推掉训练,再与他温存纠缠片刻。千百年过去,人类这种矛盾又诡异的思维方式没有一点变化。
亚勒望着窗,金马托着兰德迦纳飞快地消失,亚勒后退,独自倒在床上。眨巴了两下眼睛的功夫,便又觉得无聊,觉得待不住了。
他抬起手臂,晃了一下。
身上的白袍如同树木生发枝叶那般生出金色的蕾丝边,蒙盖上半张脸的白绸布无声出现,亚勒从床上“飞”至半空,漂浮着,径直穿过了房间的墙壁。
卧房的隔壁是书房。兰德迦纳看起来并不是个会管教奴仆的人,他的书房有些凌乱,以至于本就不大的空间里,滋生出了几分狭窄的拘束感。
亚勒在书柜前一晃而过,低下头,看到收在敞着口的木匣子里的画轴。
“昨天说过什么来着……”亚勒·克洛伊嘀咕着,飘到木匣前,指节在画轴上轻轻掠过,“每一年都画一张我的画像?”
亚勒扬起手,手腕轻翻,画轴便一一自动地从木匣中飘出,一个接着一个,像被谁的手控制着似得,在空中展开了。
这些画大多以白色、金色为主,有一两张一看就诞生于早年,小孩子用颜料没有准头,哪怕再精心保存,那些涂抹得薄厚不一的位置,也会出现皲皴的裂痕。
令亚勒忍俊不禁的是,其中一幅,竟然大胆描绘着,他面目清晰的“诞生”。
——赤裸身躯的幼儿形态的亚勒·克洛伊,被身着藏青色长袍的真神上主半托半抱在怀中。亚勒·克洛伊在母体的怀中俯瞰云层之下,阿涅斯则满面温柔与慈爱地注视着她的孩子。写于神谕书中的那些传说里的天使们,也被少年兰德迦纳一一罗列,齐齐望着孩童稚嫩的脸庞,展露各有不同,却又统一着平静与欣喜的神态。
兰德迦纳说得不错。
在绘画方面,他确实很有天分。
在想象力方面,则过于相信美好与天真。
圣明天使的下半张脸上浮露笑意,他一挥手,那些画轴便又自动收起来,一个个回到木匣中了。
兰德迦纳,身为人类,对于孕育、对于生命的诞生,天生能够感受到喜悦与满足的兰德迦纳……哦,他不会知道,在乐园之中,一个天使的诞生意味着,有另一个天使要被杀死。
神明的寿命太久,太容易成为冥顽不灵的守旧古董,太容易轻心大意,犯下灾祸级别的过错。新的取代旧的,这是乐园——是万事万物运转的规律,哪怕新的是错,旧的是对,上主并不在乎,因为无论对还是错……或者干脆说,乐园之内,神明的概念里,从不存在“对”或者“错”。
“新”。
只有“新”,能够代表“绝对”。
而亚勒·克洛伊,身为圣明大天使,身为真神阿涅斯的造物,身为乐园的诞生体,不可免俗的,他喜欢“绝对”,喜欢追逐一切新鲜的东西。
“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的书房没有关窗。
一只叼着黄金色玉米粒的鸽子直愣愣地飞进来,落在了亚勒·克洛伊的兜帽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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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1 地狱
西苏等在马车里,亚勒·克洛伊来得很快。阐释者对面的座椅上盘旋起一点风的漩涡,他合起手中的书,亚勒就已经坐在他的面前了。
“你叫几个人去散播消息,就说看上去庄重自持的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私下豢养娈童,生活淫秽混乱,是个十足的变态!”
西苏无视亚勒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回身探出马车叫车夫赶路,他坐正回身体,又听亚勒问:“今天城里会有什么乐子?”
“养猪户们围了护城河外一处泥潭,请年轻力壮的中年女人和猪摔角,赢的奖励一枚银币。”西苏的手矜持地交叠着,按在搁在膝头的神谕书上,抬眸看了亚勒一眼,道:“阁下,我知道你一定感兴趣,但是去看看就可以,不要让自己的化身‘参赛’,好吗。”
亚勒笑了一声,马车向前移动了,西苏的身体晃了晃,但亚勒就像没有坐在垫子上,就像还漂浮在空中似得,一点都没有晃动。
西苏的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无形的,无声的威压席卷而来,西苏抬不起头,好似有一只手,死死压着他的脖颈,要他低下头颅,要他弯折脊梁。
“西苏,好孩子,我几乎要反省,是不是对你过于宠爱,过于纵容了。”
——他听见“声音”,并不是从耳朵,而是无孔不入地,钻透他的身体。
“亚勒·克洛伊,是圣明天使,不是你可以随口取乐的朋友,好吗?”
西苏感觉,好似又有另外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咽喉。
他弓着身体,上半身几乎折叠在腿上,艰涩地开口,发出沙哑的声音:“抱歉……抱歉,阁下,我不该……冒犯您……请您宽恕……”
金色的边饰宛若流沙一般,自亚勒·克洛伊的衣衫上消退,大天使眼前的遮罩消失了,那双白瞳露出来,西苏开始剧烈地惊喘、咳嗽,他终于可以呼吸了。
亚勒随手撩开车帘,金苹果似得太阳升起来,光辉像是蝉翼般朝着基罗亚娜的大街小巷披洒。亚勒·克洛伊笑弯了眼睛,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亲切又轻松地向西苏询问:
“我亲爱的孩子,和我说一说——今天,城里会有什么新鲜的乐子吗~?”
一种香味——一种令人沉醉并且放松的味道,像谷子,像果实,像晾晒得蓬松的羽毛散发出来的味道,温柔地落在阐释者的肩膀上,将他方才险些僵硬的心脏,差点石化的身体,统统挽救回来,向着另一个方向——向着一个好的、健康的方向延续。
西苏抬眼,他望着亚勒·克洛伊,用一种不算冒犯的眼神直视着他。
“养猪户们围了护城河外一处泥潭,请年轻力壮的中年女人和猪摔角,赢的奖励一枚银币。我的阁下。”
阐释者放轻声音,温和地劝慰:“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但参观可以,也请注重身份。”
“好啊。”亚勒笑着答应:“我当然都听你的啦~”
圣明天使的人形化身弯着纯白的眼睛,神态兼备少年的顽皮黠慧与长者的平易近人。他的一根手指挑在车帘上,他看着以并不算快的速度移动的街景。各式各样的声音,颜色,材质,面庞,一一掠过亚勒·克洛伊白色的光滑的眼球。
经过广场时,亚勒听到一些吆喝声与哭喊声。
这里又聚集起了一些人,褐色或者金色的头发油腻腻地互相黏在一起,亚勒向前张望,不明所以地问:“这些人在做什么?”
“观看行刑,阁下。赛朗爵家的私募骑士违背了至高无上的誓言,犯下奸淫、谎言、酗酒种种罪孽,他被施以‘守夜’的刑罚,正要坐上尖凳。”
“有意思……停车,我要看看。”
西苏招呼着将马车停下,眼看亚勒托着腮靠上窗木,而四周的人已经看过来,连忙制止:“阁下,放下一层纱帘,你的脸——”
阐释者的劝告还没说完,他的眼前便没有人了。
西苏愣了一下,连忙向外望去。
广场上,在同一个瞬间,多了买鸡的老妇,满脸虬髯的劳工,一只棕色的短毛猫,一面展开的蓝星旗子……
又,远远不止这些。
人群围绕的中央,广场石壁的夹角,被绳子半固定的受刑人正在惨烈嚎叫。
黄色和红色的浆液、呕吐物弥漫出他参差凹凸的褐色牙齿,他的双脚被一根粗绳捆着,有人站在底台上拉拽绳子,苦命人的身体便在尖凳上摇晃起来。
老妇与劳工跟随人群举起双臂发出欢呼与咒骂,短毛猫高翘着尾巴抖动嘴唇与胡须,蓝星旗在大风中猎猎舞动,发出噼里啪啦的,鼓掌似得声音。
“为什么要向他施加刑罚?”
西苏又一个恍惚,眨眼间赫然发现亚勒已经回到车内,以白袍的形貌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耐心解释道:“我刚刚说过了,阁下,他奸淫,撒谎,酗酒,他犯了罪。”
“为什么这是罪?他不过是遵从本心,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亚勒隔着纱帘,望了一眼马车外大声欢呼的人群,那些呼喊声把受刑者的惨叫压下去了,亚勒又收回视线,望向西苏:“我一直觉得,‘行刑’,是为了给大多数人找乐子呢。”
“阁下,不界定‘罪’的界限,并对差异者施以惩处,世界会大乱的。”
“嗯,不关心。不过……”亚勒笑起来,眨了眨眼,他道:“要是按照人类以真神之名义定下的律法,你手里那本神谕书上所写的,‘天国’中的一切活物,都该下十万万次的地狱。”
“阁下……”
“还有你,我的孩子,满口谎言,私欲媾和,你对新王做得那些事情,恐怕守夜一个礼拜、一个月,都不足以抵消吧?”
亚勒笑吟吟地向着西苏看过来。
西苏眨了下眼,却也只是摇头轻哂。
他抚摸着膝上的硬壳书,道:“阁下,感谢您的包容与成全。”
亚勒·克洛伊没有回答。
大天使翕动纯白的眼睫,望着在尖凳上摇晃、嘶叫的人,轻轻嘟囔道:“看来,规矩严格的骑士团的训练,要少一个人出席咯。”
他的声音轻飘飘吹出去,仿佛化成一根洁白的羽毛,又仿佛化成一只瞳孔细红的鸽子。那鸽子摇摆翅膀,展翼划过广场,划过市集,划过无数人的头顶,飞跃门楼,停在幕墙的砖块上,伸缩毛茸茸的脖子,发出“咕咕”的哼声。
它左右撇着脑袋,在墙边磨了几下自己的喙,又向着下方移动着的,规整的马匹与人群,歪了歪头-
“兰德!你一定想不到,我收到了哪位小姐的刺绣——”
阿拉诺的大嗓门直透幕墙,比人还要先一步出现。
兰德迦纳从马上下来,抚了抚这匹陪着他辛苦巡视一圈的伙计的鬃毛,教扈从先把马牵走休息,这才回过头,看向兴高采烈向他快步而来、手中挥舞着一方白帕的阿拉诺。
“阿拉诺,不要如此张扬,无论是哪位小姐,都会给对方带来困扰的,我并不想知道她的名讳。她向你倾下一颗纯洁高尚的心,你应该回馈给她尊敬与忠诚才对。”
“哇兰德迦纳,怪不得我的母亲都说你讲话啰嗦。”阿拉诺好一阵摇头晃脑,不情不愿地将那方手帕塞回自己的胸口,还是忍不住炫耀的冲动,问兰德迦纳:“你当真不好奇吗?这可是——这可是一位顶顶大胆豪迈的小姐!你不想知道她是如何诱惑我堕落、和我做了……”
兰德迦纳叹气:“阿拉诺。”
阿拉诺瞪了一会儿眼睛,确信兰德迦纳一点都不打算退让,只得也唉声叹气,抬手搭上了兰德迦纳的肩膀。
“你这老古板一样的东西……喂,要是一直这样对男女之事丝毫不热衷,你以后的新婚妻子可是要吃苦头的!”
阿拉诺经常说这种话,兰德迦纳早就习惯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他向围垒供以办公的区域走,阿拉诺还挂在他的身上,喋喋不休道:“还记得你的年纪吗?兰德!你已经不是十七八岁、不是二十出头了!温菲尔德夫人和我的母亲一样焦急,你忍心看着自己的至亲,因为忧虑你的婚事而彻夜难眠吗——”
这一句兰德迦纳也听到免疫,听到耳朵生茧,他以礼貌的微笑和语气词敷衍阿拉诺。阿拉诺压着兰德迦纳的肩膀走上台阶,又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嘀嘀咕咕道:“兰德,别用神谕书和主教的教诲反驳我、洛斯一族太过守旧,你相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会害你、不会隐瞒你——兰德迦纳,你要相信我,男女之间的这些事情,是有‘欢愉’存在的,女人的肉体,我们自己的肉体,也不像侍奉者们说得那样丑陋恶心……”
阿拉诺说着,感觉兰德迦纳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褐色的眼瞳诚恳地看着那双流金的眼睛,阿拉诺眉目切切,他眼看着兰德迦纳皱眉、看着兰德迦纳变了表情,却仍旧咬着牙下定决心——哪怕被共同出生入死过许多次的好友当成恶魔的化身、当成醉心于下等娱乐的异教徒,阿拉诺也要说——
“看在上主的份上,兰德,看在圣明天使的份上……”阿拉诺念叨着,他感觉兰德迦纳的呼吸似乎颤了颤,于是便稍微放开了些手,转为握住兰德迦纳的肩,“姓胶不该只是用以繁育的工具,它可以让人感受到轻松、感受到快乐的!我保证,兰德迦纳,我向你保证,我以我的姓氏、以我祖父的徽章发誓,你体验一次吧,只要一次,我保证,你就会——”
阿拉诺的话忽地停住了。
他不敢再说下去。
倒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被误会,或是别的什么。阿拉诺彻底松开手,他关切地看着兰德迦纳——他方才感觉到,兰德迦纳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兰德迦纳的脸也红起来了。阿拉诺只有一次见过兰德迦纳的脸红成这个样子,是在他们都十五岁,陪伴兰德迦纳从小到大的侍儿不知怎么被恶魔附身,偷偷尿烂了兰德迦纳为家族创定日辛苦描绘的画,还嘴硬死不承认的时候。
那时候好脾气的兰德迦纳要气疯了。但气疯的兰德迦纳也只是像现在这样,赤红着脸,身体发颤,抿着唇一言不发。
“哦天哪,你别生气……兰德迦纳,当我什么都没有讲过!”阿拉诺拍了拍兰德迦纳的背,他错眼看到有扈从捧着一卷信要上台阶来,直觉和习惯告诉阿拉诺,一定要维护好兰德迦纳身为圣殿骑士的形象,他在兰德迦纳看不见的位置用力摆了两下手,对着扈从使了个退下的眼色。
扈从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倒也没走远,双手捧着信卷,两腿并拢,就在阶下站着。
——那就是真的,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了。
作者有话说:
春天,一个躁动的季节……(远目)
第13章 12 背信
阿拉诺眨巴了两下眼,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鼻子、抠了抠后颈,他清了清嗓,抚着兰德迦纳的背,把嗓音放到最柔软,劝抚道:“别生气了,暂停一下……兰德迦纳,现在好像有需要你立刻处理的事情被送过来了。嘿……调整一下呼吸,注意点儿脸色……”
兰德迦纳闭了闭眼,依言做了几个深呼吸,阿拉诺打量着他,圣骑士脸上被气出来的红晕迟迟不肯消退,阿拉诺又出主意道:“你还是先把头盔戴上吧。”
兰德迦纳抬起手来贴了一下自己的脸,大概确实被面颊上的温度烫到,从善如流地戴起了头盔。
阿拉诺回身,向下走了两级台阶,确保兰德迦纳站在远高于自己的地方,朝着扈从招了下手。
扈从紧忙又跑上阶来。
他单膝跪在阿拉诺脚边,双手向上高高举起,脑袋低垂,朗声道:“大人,是求救信!——契尔南利的霍堪郡,一夜之间被屠城了!”
“什么!?”阿拉诺顿时瞪大眼,猛地仰起头来,“兰德!”
兰德迦纳的脸隐匿在盔甲的暗影里,谁都看不清他的眼神与表情。圣殿骑士只是伸出手,平稳地接过了扈从手里的信。
粗糙的信封上,洇着零星的,黑油一样的血迹-
热哈德的某位伯爵大人,发明了一种新的刑罚。
据说,是府上一名喂马奴整日衣衫不整,满身水汗地勾引伯爵家的小姐,偏偏又是在小姐许了婚事,送去对方家族领地待婚的时候。小姐在未婚夫的宅邸里住了四个月,肚子竟然像灌酒的囊袋一样汩汩地大起来,仔细一问才知晓,是喂马奴对那位当父亲的伯爵怀恨在心,报复在了女儿的身上。
“所以呢,伯爵就把喂马奴捆起来,丢到一个黄铜打造的空心的牛的腹腔里,再在下面点起火,只留牛的鼻孔位置做通风口,喂马奴的惨叫一直从铜牛的鼻孔里传出来,因为闷着,就真的和牛的叫声差不多!”
亚勒翘着腿,斜倚在西苏的床上,说完了一长串的话,啃下一小口苹果:“我操纵化身去堵铜牛的鼻孔,看守的人竟然拿鞭子驱赶我,好过分——”
他手里的苹果一半红,一半还白着,汁水酸涩软牙,亚勒一边咀嚼一边撇嘴皱眉,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继续对西苏道:“热哈德还有游街的小丑表演,扮做男人的女人和扮做女人的男人,拿着手臂长的琴吹拉弹唱,那声音难听极了,我从来都没听过。听说今晚基罗亚娜的郊野还有读诗会,你晚上不要再叫乌鸦去找我,我玩够了会喊你接我回来的。”
亚勒滔滔不绝时,西苏就稳稳坐在桌前,用小刀拆开一封火漆封的印信。亚勒说话的功夫,西苏已经将信读完了。
他把信纸叠好,搁回信封里,继而在椅子上转过身,看向亚勒。
“担心我吗?放心,不会有问题的。”亚勒又啃了一口苹果,又一次撇嘴皱眉,“我说,几百年了,人类就种不出一棵味道好一点儿的果树吗?”
“‘被封印的黑暗,悄然来袭’,”西苏看着亚勒,平静又缓慢地,像是念诗一般道,“‘死亡与恐惧,将会再度笼罩嘉伦兰的土地’。”
“是我说的原话啊,”亚勒晃了晃腿,也看着西苏,“怎么?”
“……封印多年的恶魔维尔吉洛斯被‘复活’了。上百位黑巫师聚集狂欢,短短三日便吞噬了霍堪,城中半数人被屠杀,炼制成为死灵,正一路向特拉格伦奥森林袭来。”
西苏在陈述事实,并没有发问,因而,亚勒也只是听着,晃动着腿,没有回答。
“‘神谕’不可能是谎言,但,狡诈的天使,是会对人类玩弄文字游戏的,对吗?”
西苏垂了下眼,他的右瞳转为黑、红色,他重新向亚勒·克洛伊看去:“我伟大的圣明天使,我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嘉伦兰沦陷与否,和圣骑士是否向您献身,其实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对吗?”
亚勒笑了一声,又咬下了一口苹果。
“那么,您滞留人间,是为了什么?——您收下霍德尔王陛下的心脏,您许下的诺言——请您回答我,‘庇佑嘉伦兰不受黑巫师的侵袭’,是否,也只是一句诡辩?”
“……”亚勒放下手中的苹果,他望着西苏,由衷地叹道:“虽说同样都是聪明机敏的孩子,但是西苏,你知道兰德迦纳要比你可爱一万倍、懂事一万倍吗?”
话音落下,亚勒眨了下眼,雪白的眼睫细密地交错起来。
——说到兰德迦纳。
亚勒将唇凑近苹果,分开齿列,慢吞吞地、狠狠地咬下一口。又酸又涩的汁子攻击他的味蕾——拿到羽毛的时候,表现得那么开心——亚勒·克洛伊心想,那时还跪在他的床边,托着他的手,恳求晚上再来侍奉……结果呢?当晚毫无动静且不说,整整四天——又或者六天?八天?总而言之,好几天过去,撒谎成性的兰德迦纳,他欺骗神明,没有再出现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前。
亚勒哼了一声:“收回我的话。他也不是很可爱。”
西苏的血眼仍然固定在亚勒·克洛伊的脸上,他看着他,不理会亚勒的打岔,缓缓地、沉声地问:“您并没有说明,庇佑的是哪一个‘嘉伦兰’。如若王朝帝国覆灭于灾祸,而这片土地依然存在,您也不算违背承诺,对吗?”
亚勒·克洛伊发出一声轻笑。
他回答:“是的。”
他回答:“当然。”
西苏沉默下来。
很远的地方,小贩的喊叫吆喝,父母教养孩子的骂与哭,动物的喧嚷;很近的地方,各式各样的颜色,新鲜的水果植物,护着灯走路的侍奉者……一切的一切,细细密密的声音与颜色,挤进这方小小的卧室。
西苏沉默了不算太久。
他垂着眼眸,双眼变成了正常人的样子。他问亚勒:“哪怕,嘉伦兰的子民,无论贵族还是百姓,皆被屠戮殆尽。”
“你知道的,孩子,”亚勒抛了抛手里的苹果,仍是笑,“我不会在意这些。”
“哪怕帝国的军队全军覆没,”西苏微微停顿,放轻了声音,“哪怕骑士团无一人生还。”
“不必试探了,孩子。我不关心的。”
“是吗?”西苏忽然挑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暧昧的微笑:“那么看来,可怜的洛斯勋爵,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殿下,也就只能被斩首掏腹,成为死灵,永生永世承受诅咒,永生永世被黑巫师驱遣杀戮,哪怕肉身腐烂到只剩一把骨骼,千年百年过去,也永远不得安宁了。”
“兰德迦纳?”亚勒抛掷苹果的手顿了顿,语气却还是随意的:“哦……我倒是好像,看到过骑士团有所调动……兰德迦纳身为新王的亲信,又不用效忠边境地带的领主,他去契尔南利做什么?”
“兰德迦纳是嘉伦兰唯一的圣殿骑士,我的阁下。他代表嘉伦兰的光明与勇气,如今黑暗侵袭,他当然要站在最前方——无论是第一个拔剑战斗,还是第一个流血牺牲。”
西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前胸,低下头,比出谦逊的姿态:“接到契尔南利王族的求救信的当天,兰德迦纳殿下就请见了吾王陛下,清点全部基罗亚娜内有战斗能力的骑士,连夜赶往边境支援了。”
亚勒轻嗤一声:“他没有玩过往石头上丢鸡蛋吗?虽说维尔吉洛斯不是什么成气候的东西,但区区人类之躯,恐怕坚持抗衡半天就不错了。”
“是的,而距离骑士团驰援霍堪已过去整整十日……想必兰德迦纳殿下已经……唉。”西苏叹着气,摇了摇头,重新转回书桌前坐正,口中道:“既然阁下说并不关心骑士团的处境,那是再好不过,我还担心您对兰德迦纳实在爱护,以至于心生怜惜,听到他牺牲的消息会难过,正不知道要如何相劝,现在……”
天忽而阴沉下来。
方才还沐浴在温暖璀璨的阳光下的书桌,以及被晒得反出灼目白光的书籍,瞬间,仅仅一个瞬间,便被笼罩在一片暴雨欲来的昏沉之中。
飓风刮过,桌台上大半没有被压住的书页被吹飞出去,街道内的旗子与晾晒的衣物也一溜烟地被吹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西苏的话停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骤然间厚得像是哪位神明震怒、即将降罪人间的云层。
白色的、黑色的鸟盘旋,升起,发出怪叫;天幕之上,云层像是被絮,像是形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内胆,即将吞噬一切。
西苏又侧低了一下头。
他看向自己的身侧、身后。
那张床铺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地板上,咕噜噜地,一只被啃了大半的苹果滚动、摇摆,直到撞到了西苏的凳角,才堪堪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三月最后一次更新啦qwq……
第14章 13 神弃
纵使拥有贵族的身份,哪怕出行时路人都要驻足低头,但大多数出身于旁系或是没落裔的骑士们,也从未能拥有过真正的“享受”。
他们将肉身献给王国,灵魂交托地狱,活着时浴血战斗,就算英勇战死,也无法上得天堂。
但此时此刻,身处契尔南利与嘉伦兰帝国交界处的战士们,仆从们,每一个,都宛若来到了天国。
甜美的香味将他们拱托、围绕,喝不完的美酒像是溪流一样流淌,新鲜的肉、鱼类、蔬菜水果,烹饪成为最妙不可言的滋味,充斥他们的唇齿,他们可以吃到腹胀,扣着喉咙将一切呕吐出去,再进食递送而来的美味。
奉上圣飨与酒饮的肉体皆仅仅披着薄如蝉翼的轻衣,面容姣好身材丰腴的人们,年轻的,成熟的,男人的,女人的,只要伸出手,稍稍撩起或是扯动,就会有或窈窕或饱满的身躯,温热赤裸地进入怀中。
——头戴纯洁的花冠,颈项与手腕、脚腕间点缀珠宝,成为最为曼妙贴己的新娘。
音乐奏着,温暖的风吹着,阳光明媚,金栏璀璨。这是他们六日之前,以拉枯摧朽之势剿灭黑巫与亡灵军团后得到的,理所应当的嘉奖。
有人坐在契尔南利王金子打造的,嵌满宝石的王座之内,肆无忌惮地吞饮,浑然忘我地与新人恣意作乐。温和慈爱的,富饶年轻的契尔南利王,他拥有黑色的眼眸与黑色的长发,他拥有远胜于“新娘”们的美貌面容——骑士们分辨不出那面貌与身材究竟属于男人还是女人——有人说他高挑颀长,有人说他玲珑曼妙,有人借着吻他的手的机会,放肆抚摸王的手臂,双腿,甚至触及裙袍之下,包容仁爱的契尔南利王啊,他没有斥责,没有召唤侍卫来进行惩戒,他甚至会眯着眼睛,绯红的脸颊暴露出些许享受的蜜色,他甚至用声音鼓励,用臂弯拥抱骑士们的头颅,他说——
“吾英勇的战神,可愿从此长留在吾的麾下?为表感谢,吾将赐予汝任何、任何……”
契尔南利王拥有任何人都不会说不爱的一张脸,他展露着迷人的微笑,轻轻歪斜着头,向每一位骑士,伸出自己戴满宝石的手,又有无数的手将他攥住,拉下,吻他的掌心,含吮王甜蜜如糖的手指。
阿拉诺躺在一座金器堆垒而成的小山上,他的嘴里塞满了炙烤到刚好的鹿肉,年轻的骑士用浆甜的酒汁将那些肉冲灌下喉咙,远远地望着契尔南利王的方向,笑道:“我啊,我就不留在这里了,虽然一切都很好,但我可忘不了还在基罗亚娜等候我结婚的痴情姑娘呢~”
阿拉诺发出一阵连绵的笑,连带着打了好几个饱嗝,任谁都能听出来他吃多了,也喝醉了,阿拉诺仰起脸,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了,褐色的眼皮耷拉下来,嘴唇翕动,勉强地吐着字,问站在他身旁的圣殿骑士:“你呢?兰德迦纳——哦,我的兰德迦纳,新王陛下亲近西苏,他疏远了你,我们可是十几岁就与陛下相识,一起训练,一起骑马,一起长大的,陛下背叛了我们……兰德,你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的——”
阿拉诺艰难地抬起手,够向兰德迦纳,但是手臂才勾到兰德迦纳的腰带,便垂落下去了。
而兰德迦纳,始终站着。
他并无任何表情,双手略显滑稽地举着一整根硕大沉重的鹿腿——他并不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比起那些迷离、沉醉、与开怀大笑,兰德迦纳的脸,还有他金色眼眸中的神色,都严肃得有些不合时宜、有些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败兴了。
有骑士对着他喊:“嘿!团长大人!高兴一点!高兴一点啊!”
有扈从对着他叫:“嘿!勋爵殿下!喝一口酒!吃一口肉吧!”
阿拉诺对他讲:“嘿!兰德迦纳!至少把你的战甲脱掉!”
契尔南利王对他说:“吾英勇的战神,可愿留在吾的麾下?吾将满足汝一切的愿望,一切……”
香得足矣令人头昏脑涨的热风,和契尔南利王的软语、笑脸,一齐扑在了兰德迦纳的面前。
圣殿骑士的肚子响起饥肠辘辘的鸣叫,肉与酒的味道恰如其分地钻入他的鼻腔;圣殿骑士感到肌肉无比酸乏疼痛,侍者们捧来了柔软的雪被与锦缎,就等着他躺下、酣眠。
兰德迦纳看到契尔南利王的笑脸。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极致的俊美,如同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塑像一般的脸。
兰德迦纳紧皱着眉头。
这张脸的气质太过典雅、矜重。
与烂俗而又媚态横生的笑,是那样的不搭、那样的诡异。
几乎褫夺呼吸与体温,令人心生毛骨悚然的颤抖。
兰德迦纳手里的那只鹿腿太过沉重了,他的手臂支撑不住,战战巍巍地坠下,鹿腿的前端刺进了地毯,发出“嚓”的一声。
圣殿骑士疲惫地弯下腰,他的胸膛滑稽地抵在鹿腿的胫骨上,兰德迦纳粗声喘着,他眼前金星乱冒,无比恍惚,仿若即将天旋地转。可是他的心脏深处,又泵出一个清明无比的念头——
这张脸,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
“亚……”
兰德迦纳的嗓子里挤出极为沙哑的声音,热情仁厚的契尔南利王亲切地向他靠拢过去,轻轻揽住兰德迦纳的脖子,温柔地问:“什么?吾的英雄,汝想要向吾求祷什么?说出来,只管说出来吧!”
“亚勒、克……克洛伊……”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双手攥紧鹿腿,瞪大双眼,猛地抬起头来!
“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
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将兰德迦纳的最后一点声音,卷成了嘶吼般的尖啸!
周遭的一切、那些丰腴的身躯,大张着嘴巴与眼睛,他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刺耳尖锐的喊声,急速得枯瘪下去!浓烈的香味瞬间卷成刺鼻的恶臭,热的光与白的殿堂消失了!风裹挟着浓雾与砂砾,席卷兰德迦纳的身体,吹起的石头撞击坚硬的盔甲,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
金山银山褪去熠熠发光的颜色,变为泛着幽蓝魂光的累累白骨;高耸的大理石柱的外皮皲裂、剥落,成为矗立着的、张牙舞爪的、黑色如同魔鬼一般匍匐而来的怪树;流淌的美酒成为浆浓的血,死去的战马堆叠,死去的人尸也堆叠,枯草浓雾的四周遍布漆黑的尖顶——那是象征黑巫师的帽子,每一顶尖帽之下,都隐匿着一双阴狠诡谲的眼睛,和不断吐出咒语的嘴唇!
窸窸梭梭、窸窸梭梭、窸窸梭梭……四周、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全是重叠在一起的、分辨不清的、时远时近的声音,没有白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和星辰,乌黑的云层层翻涌、一层接着一层,向大地倾轧而来,仿佛下一瞬,就能把站立着的人统统碾碎!
兰德迦纳咬着牙,任凭鲜血从唇角流淌出去,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深插在地上的剑柄、他死死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直到呼啸的狂风夹裹着死亡的腥臭,再度狂奔而去!
“亚勒·克洛伊……”环绕着兰德迦纳的身侧,就像是有一道死灵在纠缠着他那般,苍老而干哑的声音从兰德迦纳的左侧响到右侧,又从右侧响到左侧。它重复着:“亚勒·克洛伊……!”
它大笑起来、它重复着:“亚勒·克洛伊!哈哈哈哈!亚勒·克洛伊——”
“可是你——”
有冷风化作一阵尖锐的凉意,宛若最锋利的匕首那般,刺透圣殿骑士的盔甲,扎入他犹在跳动的心脏。
“你不是亚勒·克洛伊选中的人,你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呼唤吧!可怜的洛斯、被抛弃的骑士!尽管高声呼唤你的神明的名字!看看你在绝境与地狱之中时,他是否会给你半点回应——!”
“兰德……迦纳……”
狂肆的笑声中,又有新的,微弱的声音,从兰德迦纳的脚边响起来了。
阿拉诺倒栽在地上,他的马已经战死,沉甸甸的尸体将阿拉诺的胸部以下牢牢地压住了,硬实的盔甲也挤得变了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啃噬着褐发骑士的脸与手指。
每开口一次,都有大口大口的血液,被挤出阿拉诺的嘴巴。
他却大睁着眼睛,他却犹望着圣殿骑士支撑在风与迷障中的背影——阿拉诺用尽全力伸出手,用尽全力,勾住兰德迦纳的腰带,他用尽全力地喊着: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低着头,咬着牙,长长地咝出一口气。
记起来了。
他这才,记起来了。
骑士团千数人,抵达霍堪边界的第一天,便折损大半。
那些召集起来的主教,象征光明的侍奉者,他们坐在帐后点起烛火,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彻夜祷告;骑士与勇士,扈从与仆从接二连三地冲锋又倒下。
兰德迦纳忘记自己挥舞了多少次剑刃,他只记得,那些泛着绿色光芒的,死去的尸体与骨骼,哪怕砍断腰部,仍旧可以重新拼凑,哪怕击碎头颅,换上另一个不知是谁的,还可以再生战斗。
它们被烈焰焚烧炼制,它们诞生于火,它们不怕火;尖帽的黑巫师吟诵咒语,聚拢而来的黑云遮天蔽日,这里成为死灵与魔法的主场,再也没见到过半丝亮光。
来自地狱的恶魔维尔吉洛斯复活了,就连死去的树木也听从他的召唤,于泥土之下拔地而起,成为阻拦冲锋的密林,弥漫开一片剧毒的浓瘴。
兰德迦纳的鼻腔与咽喉痛极了。
它们像是被开水滚灼,每一次呼吸宛若撕裂皮肉;兰德迦纳的身体也痛极了,那些死去的魂灵的骨骼能够穿透盔甲,留下腐烂发溃的脓伤。
一天一夜……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骑士团全军覆没。
死灵越过兰德迦纳的身体,它们揪起侍奉者们的衣领,砍瓜切菜一样砍掉他们的脑袋、切开他们的胸膛。兰德迦纳持握着他快要被黑色血液浸透的长剑,听见主教们崩溃的哭号——
“完蛋了!完蛋了——”
“亚勒·克洛伊并不垂怜……亚勒·克洛伊!他不肯拯救、不肯回应我们的呼唤!”
“嘉伦兰被抛弃了!”
“我们被神抛弃了——”
作者有话说:
想问问这种写法大家还接受吗?是不是觉得有点枯燥无聊qwq
第15章 14 叹息
“喀咔!”
闪电从半空击落,照亮那些黑色的、张牙舞爪的树。
枯裂的树洞宛若怒目而视的眼睛,宛若尖锐锋利的獠牙,它们向着兰德迦纳——它们向着兰德迦纳、发出恶灵的咆哮。
契尔南利王的脸变了,原本白皙光洁的皮肤,左面的一半凹凸涌动,无数蚯蚓从中钻出,将半侧皮肤搅弄得混烂,露出下面染血的触丝和猩红的眼球。
一半唇红齿白的人嘴、一半弯刀似得咧起的兽嘴一同张开,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分不清发声者是男女还是老少的声音,从左右两侧,灌入兰德迦纳的耳朵:
“尽情呼唤祂的名字吧!‘亚勒·克洛伊’!高高在上的亚勒克洛伊、虚伪无情的亚勒·克洛伊!”
“喀!”
又一道闪电击落,兰德迦纳一剑斩断冲袭而来的藤蔓,猛地向前冲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发出狂肆的笑声,堆满泥土的地面翻涌起来,埋藏其下的尸体啸鸣着钻出大地,一齐扑向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紧咬着牙,他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剑,他刺穿尸骨的头颅、砍断脊柱与胫骨,腥臭的泥土、腐烂的絮肉飞溅起来,死灵锐利的指甲穿透兰德迦纳的铠甲、刺入他的小腿与手臂,鲜红的、滚烫的血流出来。
“叫祂一万次、叫祂一百万次!你看呐——看高居云端的大天使!看那自以为造物主的阿涅斯,在你痛苦绝望的时候,是否会施舍给你半分眼神、一星回应!”
“喀咔!!”
闪电持续不断地击坠,大地鸣颤,疯狂的树木要团缩着将兰德迦纳捆起来,死灵们要拉拽着圣骑士堕下地狱,而兰德迦纳穿刺、挥砍,他不断地挥砍、穿刺,一步、又一步,他不断地向前、向前!
兰德迦纳来到了魔鬼的面前!
圣殿骑士发出怒吼,他双手攥着手中的剑,向后拉至耳侧,随时准备刺出——
眼前一片闪白。
宫殿,香风,美酒,大快朵颐的肉,穿梭其中的美人……坐在肉山上的阿拉诺,笑着举起酒杯,向他致意——
眼前又被黑暗笼罩。
那些魔鬼一样的枯树、那些坟墓中爬出来的人尸,那货真价实的、狰狞大笑的恶魔!
兰德迦纳的眼前再度闪出白色、又再度成为漆黑!
他的剑发着亮光,向横向劈开一切的闪电,朝前刺出、在不断频闪的黑与白,在交错着幻觉的画面里,笔直地、毫无颤抖与迟疑地刺出!
“维尔·吉洛斯!!”
圣殿骑士发出不输给雷声的咆哮,喀咔作响的闪电不断照亮那些尸体——那些骑士们、那些侍奉者们、那些曾与兰德迦纳并肩作战的尸体——兰德迦纳在鲜血的泥潭内震声大吼:
“受死吧!你这来自炼狱的臭虫!受死吧!维尔吉洛斯——”
他的剑被挡住了。
魔鬼犹在狞笑,藤蔓缠住兰德迦纳的剑,哪怕他用尽全力、直到浑身颤抖,竟然也无法再推进半分!
兰德迦纳果断改刺为劈,锋利的剑刃割烂藤蔓,在零落飞溅的断肢中,兰德迦纳再度将长剑刺出!
“我很欣赏你。”
魔鬼从他的面前消失了。
一道声音紧贴在他的脑后——紧贴在他的耳侧,轻声笑着说:“英勇无畏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该为你的品行得到奖赏……成为我的勇士吧,追随我,我永远回应你的每一声呼唤,永远庇佑你的每一次求祷,我将带你走向永生——”
“受死!”
兰德迦纳猛然转身,剑尖自下而上飞快挑起,在维尔吉洛斯后退半分之后,再度追上、刺出!
他刺穿了恶魔的咽喉,可在同一瞬间,眼前的维尔吉洛斯,完全变成了亚勒·克洛伊的样子!
纯白的圣明大天使紧蹙眉头,他望着他——可兰德迦纳没有犹豫,一把抽回长剑,狠狠刺出第二次!
眼前又变成了阿拉诺的脸。
二十多年休戚与共、足可以脊背相对的好友口中溢出红浆,褐色的眼球不可思议地瞪大,发出虚弱的疑问:“兰德……?为什么伤害我?兰……”
第三剑!
阿拉诺的头颅变成了两个——它同时变成了兰德迦纳的父亲与母亲,这对中年夫妇露出慈爱的微笑,呼唤他的名字:
“——兰德迦纳,哦,我最爱的孩子……”
“哧嗤!”
兰德迦纳一剑刺入他们交颈在同一处的咽喉!
黑色的血几乎溅满圣殿骑士白皙的面庞,可那双金瞳晃也不晃,仍在发出熠熠的亮光!
兰德迦纳狠推剑柄,长剑更加刺入几分,眼前的人形的腹部却张开了——那肚子中伸出一张精致美丽、魅惑众生的脸来,它仰着面庞,眼尾与唇角仿佛都带着钩子,它张开嘴,它说:“你杀不死我的,可怜的兰德迦纳……在我发怒之前、在我失去耐心之前,兰德迦纳,到我的身边来——”
“噗嗤!”
兰德迦纳抽出长剑,一举戳烂了那张脸!
他将恶魔的脸凶悍地刺入土地、又有无数双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抓住兰德迦纳的剑,它们抓住兰德迦纳的脚腕、小腿,它们将他拖下去,沉重的树枝再一次挥舞而来……
或许几百,或许几千次。
手中的剑越来越沉重,兰德迦纳的手臂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的肺疼得要炸开,抽搐的呼吸声几乎可以盖过维尔吉洛斯发出的大笑、与来自黑巫师的驱动法术的咒语声了。
混沌与黑暗蔓延到兰德迦纳的眼前。
冰冷的、风一样的空气缠绕过来,带着细细的声音:“坚持不住了吧,可怜的孩子……只要一句话,你就可以休息了,只要一句——”
“我绝不、绝不……”
流淌着鲜血的圣殿骑士,霍然挥起他被枯枝勒地骨骼开裂的手臂,指向那飞游在半空的、向他伸出爪牙来的魔鬼!
“我绝不向你屈服!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
“嗤!”
维尔吉洛斯的脸色陡然变了、恶魔的身体变化为一只红色的、满是疙瘩毒瘤的巨手,尖刺一样的黑色指甲足有短剑的长度,倏然刺穿兰德迦纳的肩!
长剑终于再也举不起来了。
兰德迦纳被巨手的指甲钉入泥沼,恶灵立刻开始啃噬他的身体,那巨手向后撤开,攥成拳头;那拳头高举起来!
“那么,你就去死吧。”
猩红的拳头带着飓风的气压,猛烈地向他压下来了。
最后一次。
兰德迦纳最后一次,颤颤巍巍地,双手攥住他手中的剑,向上抬起。
“喀咔!!”
天地之间,再度划开一道剧动的闪电。
不。
不对。
那不是——这一次,不是闪电。
闪电转瞬即逝。它不可能如此长久留存。
兰德迦纳艰难地睁着眼,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居然无视了悬在头颅之上、即将锤烂他的身躯的拳头,而去仰望,天边的那一道……
光。
没错,这次没错了。
那不是闪电。而是。
一。
道。
白。
光。
惯纵天地的,一道白光!
那光仿佛离得很近又仿佛很远,好似上一瞬还在天边,下一瞬就已经来到跟前。它刺透滚滚黑云,一路推、拨、扩、散——死灵攥着咽喉发出尖啸、枯树舞动枝干开始挣扎,红钟一样坠在半空的拳头张开、曲成爪状、分崩离析!
还不足一个弹指的刹那,所有的雾瘴变得清晰、所有的乌云全部消散!闪电隐匿光辉,霹雳寂然无声,圣歌般的音波平直扩散开来,曲折环绕的起伏山脉隐隐颤动,地动山摇之际,那些峰峦向上拔起,树木、石块、植被层层褪去,成为一对合拢着的、光洁纯白的、正在展开的羽翼!
不。
不是“一对”羽翼。
仿佛可以包拢天地的翅膀一对又一对地展开,直坠而下的光芒宛若数不清的利箭,接连穿透红色巨手。巨手发出咆哮、发出嚎叫,它团缩、张开、翻滚,变幻成为一个黑色的、张牙舞爪的人形。
可圣明的光辉,还在不断地刺穿那具抽搐的人形。
黑云翻滚为白色,乌鸦与白鸽扑簌飞来,叼啄那些四散逃窜爬行的死灵与黑巫师的血肉与碎骨。在高悬的天上,在白光最盛处,在云朵的环绕之中——
在兰德迦纳的眼前。
天际的缝隙翕开,一只纯白无暇的眼瞳,向着人间,望了下来。
兰德迦纳发不出声音,但他听到魔鬼在发出濒死的嘶吼。
它在叫着:“亚勒·克洛伊!!”
被圣光贯穿、熊熊燃烧起来的魔鬼,以最后的能量,发出最为不甘的咆哮:
“亚勒!克洛伊——!!”
竖起的羽翼成为密不透风的屏障,死灵们触碰上去便瞬间扭曲着烟消云散。被驱逐的黑巫们走投无路,纷纷扬起双手、抓握人骨制成的权杖,试图迎战、试图攻击。天际的云层因那些不断袭上的黑魔法而下压、而翻涌,而在云朵之后,睁开了一只、又一只、互相连通、交错成环的眼睛。
它们穿透一切。
没有死角。
无所遁形。
兰德迦纳还看得见维尔吉洛斯。
威能无边、屠戮人间的恶鬼,甚至无法聚拢成为实体的形状。那颗巨大的纯白眼球压下来,恶魔的身体不过是一点瑕疵、一簇污点,它甚至无法点缀成为圣明天使的瞳孔,它的权杖碎为齑粉,它的本体,那狰狞恶心的肉团,就这样成为一把黑色的混沌,成为一条泥鳅,一条蚯蚓,猛地转过身,逃窜着钻入地下,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