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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知未觉 麦麦得鱼 16167 字 22小时前

季珣转过身,两步走到余清嘉身后。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儿子又是儿子,和别人一起养的儿子就这么重要?

余清嘉听到的脚步声,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他挣脱。

“你”

季珣轻轻捂住他的嘴唇,把人环抱住,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肩膀,避开打着石膏的右手,把对方严严实实地按进了自己怀里。下巴抵住他毛茸茸的发顶,缓缓收紧了手臂。

余清嘉瞬间僵住了。

眼前一片漆黑,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鼻尖不轻不重撞在季珣锁骨处,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涌过来,将他包裹在难以逃脱的回忆里,半晌都喘不过气。

太熟悉了。对方身上香水的味道、心跳的频率,偏冷的体温,他刻曾经在骨头里的记忆,好似永远都忘不掉,也逃不开。

余清嘉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挣开这个拥抱,也没有主动回抱对方,只是紧紧攥住了季珣的衬衫,像是骤然失明后在黑暗环境中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他靠在季珣怀里,眼睛空洞地睁着,嘴唇轻轻颤抖:

“季珣?”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进余清嘉的头发里,闭上眼睛,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眼泪紧跟着汹涌落下,打湿了对方身上单薄的病号服。

“我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打赏的海星!我都收到啦

第56章 56便宜爹

沈确赶到F大的时候,余一乐正坐在校保安室,喝完了今天第三壶雪梨苹果茶。

学校出事故后已经拉起警戒线,校内情况依旧很混乱。保安叔叔和他商量了几句过后,小崽子点点头,决定不进校园,乖乖坐在保安室等爸爸放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嘴里都被甜丝丝的苹果香气占满了,却还没等到爸爸的身影。只等到了朦朦胧胧的困意,他靠在海绵靠椅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点迷糊。于是两只手托着肉乎乎的小脸蛋开始打盹,乖巧安静的,一点也不闹人。

沈确提着礼物走进保安室的同时,余一乐的电话手表来了消息,是余清嘉。

“宝宝”男人的声音依旧温柔动听,只是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微不可查的虚弱和疲惫,“爸爸在校外有些事情,耽误放学啦。你在安保叔叔那里多等一小会儿,我现在去接你,好不好?

“爸爸怎么了”余一乐皱皱眉头,眼前不自觉染上一层朦胧水汽。

“我没事,别害怕。你把电话手表交给保安叔叔吧,我跟他说几句话。”

余清嘉一边说,一边摸索着病床边的陈设。刚有医生来过,说他被车撞到时磕了脑袋,脑内淤血积压造成暂时性失明,需要留院观察一阵子。

但他实在放心不下余一乐,想着一会儿出去找到剧组工作人员交涉一下,无论如何,先放自己把儿子接过来。但在此之前,还需要拜托安保人员帮忙留意着孩子。

“喂,小余啊你放心,余一乐在这儿好好的,喝了苹果茶、吃了些小零食,你忙你的,不用担心他。”

保安自己也有个十来岁的儿子,正是淘气的年纪,整日让家长头疼不已。而余一乐正好是讨人喜欢的儿童阶段,聪明机灵不矫情,长得还漂亮,学校里没人不喜欢他。

保安一边说着让余清嘉放心,一边看到一个脸生的男人提着礼物袋站在小一乐面前,孩子怯生生望着眼前的陌生人,瘪瘪嘴巴,努力忍住委屈想哭的冲动,吸了吸鼻子。

“你叫余一乐?”

沈确问他。

余一乐点点头,仰起脸看着面前的陌生叔叔,像个软嘟嘟的小包子一样,一言不发。

“余一乐”

这个熟悉的名字在沈确脑海里滚了一圈又一圈,他忽然回想起两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余清嘉再次不告而别的第一年,季珣从下属那儿得到消息,说在阿尔汉格斯克遇到了一个东方混血男人,带着一个刚满三岁的儿子,生活遇到些困难,正在社区登记申办生活补助。文件里用的名字是俄文,所以更多身份信息则无从查起。

得知这件事后,季珣连忙订了最早的机票,亲自飞了一趟阿尔汉格斯克。

这座城市濒临北冰洋的边缘海白海,地广人稀,并不热闹,却拥有着漫长寒冷的冬天。季珣到达这里后才发现父子俩并不是自己想找的人,但还是兑换了些卢布接济他们,临走前,那个俄罗斯族的小孩子用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那样善良纯粹的神色,让人忍不住心软不舍。

他忽然想到余清嘉三四岁时是不是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吃不饱穿不暖,但眼睛永远明亮澄澈。会轻轻拉住救助人的衣角腼腆的用俄语说“谢谢”,会对着他们笑,雪白的脸上镶着一对圆圆的小梨涡。

从阿尔汉格斯克回来后,季珣消失了几天,连续一周没去过公司,也不接任何工作电话。沈确在替他解决了一大堆事情后,再也忍不住,一脚油门赶到松下,让物业撬开门锁,见到了屋子里颓废又痛苦的男人。

每个房间的窗帘都拉得紧紧的,入眼一片漆黑,空气中酒气熏天。季珣大概是喝懵了,也疼懵了,躺在地上捂着不断收缩痉挛的胃,吐了好多血。他拉住沈确的衣角,眼神都没有焦距了,嘴里却不停地说着什么,每次开口,唇齿间都会涌出更多鲜血:

“我又没能找到他怎么办”

“孩子不是余一乐嘉嘉还给我”

这血色淋漓的一幕在沈确脑海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至于也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余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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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没事吧,你见到他了?”

“好着呢。”沈确蹲在余一乐面前,小心翼翼拆开了礼物盒,把阿斯顿马丁模型小车交到他手里。

小孩看见后眼前一亮,但面对陌生叔叔有点认生,想伸手触碰那颜色炫酷的精致模型,又担心自己不够礼貌。

“拿着,你便宜爹送的。”

沈确故意调笑道。

“沈确!”季珣听到这话后有些头疼,抬手掐了掐眉心,“尽快把孩子带到医院,余清嘉刚打过一针安定,已经休息了,醒了正好能见到乐乐。”

“你跟孩子说一声,否则不跟我走啊”

沈确答应着,把电话挪到小一乐耳边。

“一乐。”季珣再开口时嗓音温柔了不少,轻声细语哄着他,“我是季叔叔,你还记得吗?”

“叔叔”

余一乐捏着手里的小汽车,眼眶有点红:

“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儿吗?”

“你爸爸受了点小伤,现在在医院呢,叔叔陪着他。你愿意来看爸爸吗?让沈叔叔带你过来,好不好?”

一听可以见到爸爸,余一乐连连点头,说自己要去的。

把孩子哄好,季珣又跟保安交代了几句,这才有机会让沈确把孩子带过来。

安排完这些事,季珣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重新坐到余清嘉病床边。

床上昏迷的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被一种淡淡的病气包裹着,目前睡得很沉。刚才他在病房门前一遍遍拜托徐舫帮忙办出院手续,是因为自己眼睛的看不见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只好不厌其烦地解释着乐乐的情况,希望对方能放自己离开。

明明是无辜的受害者,却像生怕给别人添麻烦一样,语气真挚诚恳。

可就是这么一个礼貌又脆弱的人,面对余一乐的事情,却异常执着。刚才季珣把他揽进怀里,见人丝毫不挣扎,心里正窃喜。随后便感受到那道轻飘飘、软绵绵的身体几乎是瘫倒在自己身上,浑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有,只差一点便要晕过去。

季珣吓得不轻,一边借力给他,把人抱得更稳些。一边轻声问孩子在哪里,让他先休息,自己会派人把孩子平平安安接回来。

“就在F大安保处季珣,他还很小,一个人会害怕你帮帮我,去找他。”

余清嘉像是病糊涂了,竟又在对方面前露出了这样毫无防备、言辞恳切的样子。他其实有些恨这场车祸,为什么偏偏是失明呢?突如其来跌入这片完全陌生、黑暗世界里,他失去了平静面对一切事物的能力,只能恳求别人,不要把小小的余一乐也扔在举目无亲的境地当中。

“我知道,我知道”季珣还是像从前一样拍着他单薄瘦弱的脊背,想用最亲密温柔的吻去安抚他,却又怕把人吓到。只好将余清嘉整个人打横抱起,抱得紧紧的,送回病房的单人床上,“我已经让沈确去学校了,你记得他吗?我最得力的助理,你放心,乐乐不会有事。相信我好不好?睡一觉吧,睡一觉就能见到乐乐。”

看到余清嘉失明后这样惊惶无措的模样,季珣心疼得呼吸不畅。这种恨不得以身替之、却无能为力的感受比过去两年每一个崩溃的瞬间都更让他觉得痛苦。他用柔软的被子把人裹好,又从护士那里要了个小暖袋塞进去,尽量让人休息的舒服些。

“嘉嘉”

他将余清嘉苍白冰冷、不断颤抖的左手握在掌心,贴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安心睡吧,我在”

第57章 57医药费

即便季珣耐着心哄了又哄,劝了又劝,余清嘉好像还是没办法安心睡过去。

车祸受到的惊吓,以及长时间的检查和手术让他的状态很差,急需休息,身体却偏偏长时间处于一种惶惶不安的情绪当中。

为此,季珣特地咨询了主治医生。得到的结果和他猜想中差不多,身心双重因素所致。一方面是安全感在顷刻间彻底崩塌后无法适应,另一方面则因为突如其来的感官代偿而造成过度警觉,身体上的不适感也会被无限放大,尤其是他骨折的右臂,时不时就会疼起来。

没办法,只好让医生来注射了一针安定。

余清嘉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季珣似乎很久没见过他这样放松安睡的模样。

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相处的过程中只剩了互不理解和歇斯底里。他们吵过架拌过嘴,猜疑、质问、争吵、悔恨这些太过于强烈的情绪将爱淹没了,也让他们之间走散好多年。

这两年里季珣去过无数次俄国,走遍无数个寒冷而寂寥的东欧城市,却唯独没想过,余清嘉会在绥市生活。

那是他们曾经共同失约的城市,季珣曾策划两人在那里共同度过一个圆满的春节,最终却在阴差阳错下草草分开。自那之后,绥市便成了季珣长久以来难以释怀的心病之一。

沈确开车把余一乐带到医院的时候余清嘉还没醒,季珣先在病房门口抱了抱他,蹲下去一字一句同小朋友交代了余清嘉现在的状况。

“我们现在进病房看看爸爸,但是要保持安静,能做到吗?”

“可以”得知余清嘉受伤后,余一乐明显兴致不高,他蔫巴巴地点点头,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在脸前面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季珣点点头,露出一个夸赞的眼神。抱着他轻手轻脚走进病房,站在床边看着余清嘉昏睡不醒的样子。余一乐眼里含着一包眼泪,但忍住了声音不敢哭出声,转身把小脸埋在季珣胸前,泪水洇透了对方身前的衬衣。

“叔叔呜呜爸爸。”

两人回到走廊,余一乐攥着季珣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依旧把声音压得很低。他其实不怎么敢过分亲近季珣,前几天还被爸爸警告要保持距离的陌生人,今天竟然就成为了自己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大人。

爸爸也是大人,但季珣给他的感觉却是更成熟可靠的大人,叔叔的怀抱更宽阔,也很温暖,余一乐心想。

季珣不知道这个鬼机灵的小脑袋里能想这么多事情,他把这个样貌身型几乎都活脱脱像是余清嘉缩小版的小团子紧紧抱在怀里,强撑着精力哄他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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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嘉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VIP楼层的走廊异常安静,头顶冷清的白炽光把四周环境映成一片惨淡的灰白色。季珣还坐在病房外的排椅上,怀里抱着睡得正香的余一乐,宽大的西装裹在孩子身上,给足了他安全感。

得知对方醒过来后,季珣抱着余一乐进了病房。余清嘉眼睛看不见,季珣就把孩子抱到他身前,一只手牵住他的手腕,顺势轻轻拉到身前,让他的指尖碰了碰余一乐肉鼓鼓热乎乎的脸颊肉。

余清嘉指尖猛地一颤。

“乐乐睡着了,很乖,晚饭也吃了很多。”季珣用气音向他解释,一边伸出手,试了试他手背的温度,“我让沈确带去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带孩子休息一晚,有大人陪着,不会有事。”

余清嘉点了点头。

眼前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安顿余一乐。

他坐在病床上安安静静等着,等到季珣把余一乐送走。周围环境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才冷声开口: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

“巧合,导致你受伤的剧组是星寰目前投入最大的电影项目。我来绥市探班,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意外,抱歉。”

季珣早就猜到对方清醒后一定会跟自己重新算账,余清嘉受伤期间一举一动中流露出的抗拒、排斥态度,并不是他的错觉。

“这么巧?绥市这么大,偏偏是星寰剧组的人把我撞了。”余清嘉冷笑一声,言语里全是不加遮掩的讽刺和嘲弄。

季珣听到这些冷言冷语也只是叹了口气,并不因为被对方误会而生气,更不多为自己辩解什么: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场车祸中受伤的人不是你。”

余清嘉神色一顿,搭在被子上的手指不自觉颤了颤,心口流过一阵酸涩的痛楚。他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出季珣语气中自责与悔过的情绪,每个字都显得那么沉重。

“这件事情我会亲自查到底,该赔偿的医药费、误工费一分都不会少。你只管好好养病,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我"

“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恢复?”

余清嘉本想说自己不要这笔赔偿,可想想又觉得这种无故的要求太过矫情。他和季珣之间没有任何一层关系,伤人赔偿,天经地义。能用金钱和法律划分出来的界线,比两人私下牵扯不清的联系清白太多。”主治医生说至少需要七天恢复期,还有你骨折的手臂,在彻底痊愈前,还是待在医院比较安全,对你养伤有好处。“”可这对我的生活没有好处。“余清嘉垂下眼睫,曾经明亮剔透的琥珀色眼睛彻底失去光彩,像路边随手被丢弃的蒙尘珠玉。

“你目前在F大做什么?读书?”

季珣有预感,如果把刚才那一话题继续下去,两人又要不欢而散了,于是端起床边切好的水果,递了个蓝莓放到对方已经干燥起皮的嘴唇边:

“输液嘴里发苦吧?吃点东西。”

余清嘉眼睛看不见,唇瓣触碰到凉丝丝果皮的一瞬,还是下意识躲开了。他冷着脸摇摇头,说:“读书,还要带余一乐。我真的没有多余精力继续和你纠缠,季总,五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过我?”

第58章 58装可怜

“五年了么”

季珣听完像有些恍惚了,两只手交握着,低头沉思了几秒,继而故作轻松般开口:

“我能抛家舍业纠缠整整五年,你就应该明白,余清嘉,我不会放弃你的。”

他遭了拒绝也丝毫不恼火,反手把蓝莓扔进自己嘴里,又从身边的柜子里拿出提前买好的小物件,一手轻轻掐住余清嘉的下巴,固定住脑袋,趁人发着呆,给他擦了一层亮晶晶的润唇膏。

等余清嘉反应过来时,季珣早就收手坐了回去。他刚才的动作大胆又冒犯,把受了伤可怜巴巴的小美人气得眼尾通红,整个人缩在床上不自觉发着抖,不声不响,但一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么委屈?”季珣还是笑,心里却并不好受,“还是我照顾你最有经验,嘉嘉,别赶我走行吗?。”

“你做梦。”

余清嘉活像被人类伤害过后患上了应激反应的小动物,尤其在浑身病痛的状态下,他没有办法去相信季珣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季珣值得相信吗?余清嘉在心里问自己,他曾经将对方看做全世界唯一可以值得自己全身心信赖的人,现实却给了这段感情当头一棒。

“那你着急出院是想做什么?你父亲留下的钱不够花?”季珣垂眼问他。

听到这里,余清嘉脸上流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皱眉追问:“你连这都知道?”

“我知道不是很正常?”季珣挑眉,动作熟练地给暖手袋换了热水,重新塞回被子里,“老公有钱,怕你自己在外面带着咱们的孩子,钱不够花。”

“别胡说,乐乐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一个人?”季珣点点头,轻佻不羁的态度之外,眼底透出一丝隐隐的痛色,“我的错,让你一个人过得这么辛苦。”

“你不用假慈悲,我们过得很好。”余清嘉挺直腰板,不甘示弱。

“你有真慈悲,我的小观音。”季珣说着,从西装内层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紧接着摊开手,掌心里躺着对方多年前留在沄城的那块糖白玉观音佩,“就当是可怜我在绥市没地方去,让我留在这里照顾你吧。”

季珣知道他眼睛看不见,才敢将那块暖玉拿在手里细细摩挲。像多年前抚过对方雪白柔软的脸颊。

余清嘉不答,执拗地扭过脸,语气直接:

“这世上多的是人愿意接纳你,别在我这里装可怜。”

“嘉嘉”季珣伸出手往前探,轻轻碰了碰对方温暖的指尖,“没有人接纳我,自始至终,只有你给了我一个安稳的家。我们从前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不是吗?”

余清嘉依旧怔仲地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睛里竟也蒙上一层隐晦不明的情绪。指尖久违感受到的温度令他心惊,很奇怪,他被季珣所谓的“爱”逼到这一境地时,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他的指尖好冷。

“幸福和爱情都不是必需品。”他轻轻推开季珣的手,脸上无悲无喜,“这么多年过去,我身边有没有你,有没有爱,其实都一个样。”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觉得这一切好荒唐。

爱情本就是他原本生命轨迹中多余的一环,曾经连活着和温饱都无法被保证的孩子,怎么敢肖想爱情的存在呢?

他是在特定的时间和境遇中遇到了季珣,于是短暂地享受了一段感情充盈、生活美满的光景。余清嘉不是没有沉溺在那两年的幸福当中,即便最后发觉那只是一场空梦,也不后悔曾经遇到季珣。

他承认这个男人的出现给予他太多生命的意义,在自己最迷惘无助、妄图自甘堕落的二十二岁,是季珣的托举让他有了重新选择人生的可能。而这五年里,余清嘉也从未辜负过他的期许,一直在拼命扎根生长。他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温室,终于追赶上季珣人生进度的百分之一,在距离自己理想生活最近的时候,这个人居然再次出现了。

余清嘉根本没做好和季珣重逢的心理准备,他们相爱的时光只有短短两年,谁又会想到,分手五年过去,他曾经放过狠话说这辈子再也不见的前男友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说想要一个家。

多荒谬可怜的恳求啊。

“不一样,如果我在你身边,绝不会让你伤成这样。”季珣轻轻摇头,满眼写着心疼和怜惜。他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在对方微冷的脸侧。余清嘉没有躲开,但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小动物似的凑上去用脸颊蹭蹭他的掌心。

这一刻季珣甚至在想,如果对方眼睛看得见就好了。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眼底深深的心疼和自责,会不会收起满身尖刺,愿意毫无防备地冲自己露出柔软的肚皮?

“没什么不一样,季珣。”余清嘉摇头,显然没把男人自我感动上头时说出的话放在心上,“我情愿被你开车撞一回,也不想假情假意陪你扮演那么久的恩爱”

“你”

季珣显然被这番话刺激的不轻,刚准备说什么,查房护士推门而入,高昂的大嗓门瞬间打断了他的话:“你是病人家属吗?”

星寰的商业版图主要集中在沄城,绥市暂时没人卖给季总面子。见他不说话,中年女人气冲冲皱着眉,手里端着一盘医疗工具,厉声开口:“有什么话不能等病人身体好了再说?他现在身体虚着呢,不发烧就不错了,吵嚷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托盘里拿出两支针管,手上抽药水的动作行云流水。

季珣这么大个人了,一牵扯到余清嘉的身体问题,果真被训得噤了声。他连忙起身让开位置,在护士身后低头看着那两支气势汹汹的注射针,面色有些难为情:“这个针挺疼吧,麻烦您轻点,他眼睛看不见,会害怕。”

他盯着托盘的眼神太专注,说话的同时,并没有注意到余清嘉微微勾起的唇角。

“还用你说?知道他身体不好怕疼,还吵什么。你们是不是不打算赔钱。”

女人并不知道他们私下的关系,以为是剧组负责人在病房谈判赔偿问题,而季珣就是那个不讲道理的奸商。她到底是平头百姓,自然更偏向身边同样平凡无辜、又受了伤的余清嘉。况且在他眼里,这孩子长得好,性格也温和,还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亲人朋友又都不在身边。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娃娃,叫人忍不住心疼。

听到这里,季珣愣是一声都不敢吭了。

他站在一边静静看着护士给余清嘉扎了两针,对方只在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肤时微微蹙眉,表情有些难耐。这样的反应却已经把季珣心疼坏了,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场车祸的始末查个水落石出。”愣着干什么,看不到他害怕吗?“

女人转身看到季珣被自己劈头盖脸骂得一言不发站在墙角,心里顿时又涌上一阵无名火。

这两针不偏不倚都扎在余清嘉肩膀侧方位置,为了好下针,护士解开了他病号服的两颗扣子,露出微微凹陷瘦削的锁骨和笔直的颈子。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白得像一块上好羊脂玉,细腻、柔润,在顶光照映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美人吃痛蹙眉,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可惜季珣眼下没心思欣赏自己曾经食髓知味的身体,连忙放轻脚步走到余清嘉身边,小声问:“我帮你按住止血棉吧,你用右手不方便。”

余清嘉一言不发,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浮现出一道清晰的血印子。见状,季珣小声叹气,伸出手,轻轻按住他饱受蹂躏的下唇,将那块伤痕累累的软肉解救出来:“疼了就说,别咬自己。”

说完,他拿起手边的小盖毯,轻轻搭在余清嘉裸露的肩膀上。紧着着坐在他身后,按住了止血棉。余清嘉醒来之后折腾了这么久,加上注射的药物里也有安眠药效,这会儿真觉得累了。

护士离开后,他原本还能强撑着精神努力坐直身体,怎么都不愿意服软依靠季珣。但耐不住那人在他耳边软磨硬泡:

“嘉嘉,你可以依靠我”

“刚刚那位护士都骂我了,说我照顾你不够尽心尽力”

“但是护士人很好,我真希望这世上所有人都喜欢你、心疼你”

“真不想在我怀里靠一会儿吗?很舒服很暖和的,可以好好休息”

余清嘉听着季珣的声音越说越轻,倒真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滋味了。他困得撑不起眼皮,身体被包裹在毛茸茸的盖毯里,本就昏昏欲睡,更被对方碎碎念的声音催生了困意:

"你闭嘴"

他磕磕绊绊地嘟囔,说完,脑袋一沉,不偏不倚靠在了季珣胸前。那熟悉的气味、令人安心的气味萦绕在身侧,真的像对方所说的那样温暖、有着让人感受到安全感的魔力。

第59章 59止痛泵

晚上季珣一直没离开病房,余清嘉在他怀里睡熟后,他小心翼翼将人安放在床上,仔仔细细掖好被角,才坐到了床边的陪护椅上。

绥市正值盛夏,气温都比沄城高了不少。病房里的中央空调安静运作,发出有节奏的规律风声。断断续续的轻噪音在夜间响起,仿佛有着催眠的魔力,但季珣却没办法得到片刻小憩。

他对着手机屏幕安安静静发呆,屏幕亮度很暗,勉强能看清画面中清晰的人形。看来看去都是余清嘉在沄城时的旧照,在季珣手机里存了整整五年,两千个日夜。

“等待”与“寻觅”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身边有太多人夸赞过他命好,好到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季珣其实不懂这种说法的定义,但“有钱”与“好命”在某种前提下的确能画上等号。所以他从不反驳,对于金钱之外命运强加给他的蹉跎和折磨,都一笑了然。

余清嘉是他顺风顺水人生中第一次求而不得、爱而不得。这种骤然的失去和长久寻找的折磨与宋迦也多年前病逝所带来痛苦太不一样。钝刀割肉跗骨般的痛苦在他身上持续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为自己曾经的高傲和自以为是付出代价。

万幸是这份“好命”让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比常人容易那么一点点。过去的日子再难熬也没关系,起码此刻,余清嘉正安稳地睡在自己面前。

这就够了。

他正感到庆幸,床上的人突然轻轻翻了个身。季珣以为是自己将人吵醒了,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声。夜色中,他犹豫着低头,俯身去观察病人的状态。

意外的是,余清嘉此时的确醒着。他那双完全失明的眼睛在莹莹月色下并不显得灰暗,像两粒明亮剔透的宝石。眼神空洞地落在空气中没有聚焦,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麻木。

“怎么醒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余清嘉脸上没什么反应,先是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唇角下垂着,看起来情绪很低:

“我身上有点疼。”

他小声说。

“哪里疼?让医生来看看吧。”季珣一下子焦急起来,将手机扔在一边,起身试了试对方额头的温度。正准备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却被余清嘉先一步制止了动作。他摇摇头,示意季珣先坐回去。

余清嘉苍白失色的脸颊被窗外月色映得几乎透明,嘴唇同样血色缺缺。他迷惘地睁大眼睛,循着季珣呼吸声存在的方向“望”过去,嘴唇嗫嚅了一下,似欲言又止。

季珣瞬间意识到对方口中的“疼”,除了骨折带来的剧痛以外,也许还有心里层面上的幻痛,他用乳霜纸轻轻擦去余清嘉额角细密的冷汗,握住他的左手,缓缓放在止痛泵上:

“你自己按,按了药就不疼了。”

余清嘉像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摸索着小小的止痛泵,轻轻按下去,终于找到了能维持身体疼痛感知平衡的一点。缓了几分钟后,他虚弱迷糊的状态好了一些,沉沉闭着眼睛,小声说:“你不用这样。”

“不用什么?”季珣问,将他微凉手捧在自己掌心暖着,“不用在这里,还是不用照顾你?”

“都不用。”

余清嘉语气坚决,不像在开玩笑。

季珣心底突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从前的余清嘉对自己百般依赖的模样。想起他曾像自己掌心迷路的雏鸟,而现在翅膀上全是风霜雨雪擦过后留下的累累伤痕,却也不肯再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分毫的脆弱与迷惘。

“于公,我是星寰的老板,有责任关心你的伤情。于私呢,我是你贼心不死的前男友,好不容易才得了个献殷勤的机会。”

“你对所有睡过的男女,都念念不忘、贼心不死吗?”余清嘉冷笑一声,想到季珣曾经对宋迦也也是这样执着,只怀疑他这辈子都会不断活在悔恨和回忆里。

季珣听完头疼得恨不得就地晕过去,这样就不用再跟余清嘉解释一次自己是“处男之身”了。

“嘉嘉,我和我哥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着,习惯性将余清嘉一只手捧到自己脸侧,凑过去吻了吻他指根曾经戴着戒指的位置。做完这一举动后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曾经承载着他们相爱过往的的戒痕,原来已经彻底消失在漫长岁月里。

“其实我应该更早向你解释,但在这五年里,我们没能说上几句话,所以一直等不到合适的机会。”

“我的错?”

余清嘉轻轻垂眼,平静地问。

“不,是我的错。”

季珣低头,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很多人以为我对我哥的感情不一般,其实不全是那样。我十六岁刚弄清自己性取向的时候曾经冒冒失失向他表白过,就那一回,但他说他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哥哥。那点变了质的亲情很快不了了之,我依然尊敬他、依赖他。在遇到你之前,宋迦也的确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但”季珣苦笑一声,继而又开口,“没重要到需要找一个替代品,来弥补我心底空缺的程度。”

“我妈很有经商头脑,纵横商场这么多年,拿捏人心的手段比我强得多。她告诉你的那些事情真假参半,组合在一起,再结合我之前在你面前心虚隐瞒的态度,听起来的确很有说服力。我猜,她大概也没预料到自己那些话会对你产生那么严重的影响。但她骗了你很多,我总是不愿意在你面前提起宋迦也,不是因为把你当做替身才问心有愧而是,我哥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我害死了他,又伤害了你。”

再次提起这段过往,季珣情绪出奇的平静。他在这几年时间里同时承受着两种痛苦,相比之下,他发现自己终于能释怀宋迦也的离开。或者说,相比再次失去余清嘉,他更愿意把陈年旧疴一点点剖开,彻底消弭彼此之间的误会。

“为什么这么说?”余清嘉心尖一颤。

“我父母平时很少回颐园,他们只管给生活费,从不在乎我们的生活。但我跟宋迦也表白后,我妈心里笃定是他勾引、带坏了我。加上我爸婚前也有过与同性暧昧的经历。所以她对这件事深恶痛绝,打着扫清集团内部障碍扶持我上位的名义,夺去了宋迦也在季氏打拼多年才在积攒起来的事业和人脉。”

“但也不止如此。”说到这里,季珣垂着眼睛,睫毛在空气中轻轻颤了颤。他倒吸一口气,抬头,眼尾泛起一缕殷红。

“那时候我太年轻,我哥又那么包容我。恨不得把一路上所有的艰难险阻都挡在自己身后,所以我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艰辛的处境,放弃公司职务后,我父母一直步步紧逼。直到他身体出现了严重问题,不得不入院检查没想到那天之后,一直到死,他都没能走出那方重症病房。”

听到这里,余清嘉脸上流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他其实从没想过,宋迦也走向死亡的过程对季珣而言同样如此惨烈,不亚于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一并死过一回。

“我想过很多办法,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甚至想过代替他去承受这一切,但是没用。”季珣说着,伸手不轻不重遮挡住了余清嘉明亮剔透的琥珀色眼睛,小混血纤长的睫毛扫过他手心最柔软脆弱的皮肤,轻轻颤抖着,“这几年我逐渐明白生和死的事情不可转圜,无法改变。我其实一直很害怕害怕你在了无音讯的日子里,遇到危险和伤害。那我我要怎么活下去呢?”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余清嘉没说话,只是茫然地眨着眼睛,回想起了多年前旧照片上他所看到的那个人,以及纸片背面那句话——

“我可以向你交出我已有和将有的一切,可以代替你承受世间最不幸的命运和苦楚。”

“遇到你的时候,我心里只有庆幸。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宋迦也的出现拯救了童年时期孤独冷僻的我,而我在长大后,居然又奇妙地遇见了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你。我想对你好,最开始时有我哥的因素在,但到了后来才发现,我只是爱你。”

我只是爱你。

余清嘉看不到季珣此刻万分认真的神情,但能想象出对方在表达真心时浑身战栗的模样。

他想,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的季珣会是什么样子?是胖是瘦,身上会不会添了新伤、有没有衰老、有没有生病,他们曾经共同许下的白头到老的诺言还算数吗?眼角的细纹和时间的风霜会带给他什么呢,曾经意气风发目下无尘的小季总,竟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嘉嘉”季珣接着开口,哽咽的声音有些急切,“离开沄城前,你掌心那道割断掌纹的伤口,现在还会疼吗?”

作者有话说:

大概率从周五开始恢复日更!这周因为调休课太多所以没申榜,大家追更辛苦了~

第60章 60扯平了

余清嘉愣住了。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痒意。就像温热的皮肤长时间盖在厚厚的雪地上会感受到的,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他用一双感受不到光亮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手心,滚烫的眼泪滴落在那块脆弱、受过伤的皮肤上,像又一次被带回了那个血流如注的雪夜。

“原来你都知道”余清嘉喃喃,灰暗的眸底染上几分惊讶而痛苦的神色。他生命中唯一一次没有被季珣发现、拯救的狼狈时刻,居然也通过另一种方式,最终摆到了对方面前。

他的伤痛和哀恸,在季珣面前从来都无所遁形。

季珣没有否认,他小心翼翼翻开余清嘉的手掌,用眼睛、用指腹一寸寸丈量那块脆弱的皮肤,发现并没有留下难以消弭的疤痕和掌纹断裂的痕迹后,终于松了口气。

“嘉嘉,真好。”

真好,我的原生家庭不由分说加诸在你身体上的痛苦,并没有在茫茫岁月中留下不可转圜的痕迹。

“季珣,我们”余清嘉掌心被摸得发痒,对方无名指上的戒指来回剐蹭着皮肤,他语气一顿,继而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扯平了。”

他这些年得到的爱与恨都来自于这个人,爱源于萍水相逢的怜惜和长久相处养成的喜欢与悸动;恨源于对方从根本上扭曲、充满控制欲的原生家庭。时至今日余清嘉终于明白,其实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对错,没有谁比谁付出或失去的更多,在拼尽全力爬出家庭这方泥沼的过程中,彼此早已错过了太多好时光。

他的眼睛看不见,只好伸出手,一寸一寸摩挲着季珣的五官。薄薄的眼睑、根根分明的睫毛、鼻梁旁边那颗痣紧接着是眼泪,指尖触到一滴湿润的瞬间,余清嘉悬在空中的手猛地瑟缩了一下。比情绪先一步到来的,是他在面对失魂落魄的爱人时,本能地生理反应。

季珣一眼识破了对方想要靠近的欲望和受伤后的胆怯,于是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胡乱摸索的手,满眼珍惜地抵在唇边亲了亲。

“最开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决绝,后来我把那段时期你在沄城的遭遇一并调查清楚了。才发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爸妈在从中作梗。包括靳洋给我下药,保镖趁机把我带回颐园都是他们设计的一环。”

季珣没提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哪怕只是回想起被关在地下室的那段日子,他曾被打裂的肋骨还会隐隐作痛。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靳洋,不过听说,他成了我爸养在身边的新情人。”说到这些,季珣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轻蔑,“不知道人还活着没有,我那时候问他,为什么辜负你的信任,为什么背叛我。他只说,季中泽能给他的东西,是我给不了的。”

“所以他最开始的目标是你,没成功,所以投靠了你父亲?”余清嘉听出了其中的暗喻,嘴角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没想到你挺招人。”

季珣此刻精神紧绷,根本听不出余清嘉所说的究竟是玩笑话,还是阴阳怪气的嘲讽。他低头自嘲一笑,目光落在自己皱巴巴的西装裤上,叹了一口气:

“我很抱歉,这么多烂人烂事的出现,让你那段时间”

“你今晚已经说了太多次抱歉。”余清嘉打断对方的话,眯起眼睛小小打了个哈欠,“我需要很长时间去消化你讲述的过往,但我现在有些累了。”

“那睡会儿吧。”

季珣反而觉得自己能把余清嘉讲困了也是件好事,毕竟他现在身体太虚弱,最重要的就是休息。

余清嘉没再搭理对方明显关切的态度,点点头,很不给面子的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见状,季珣心里泛起一瞬酸涩,但很快便被另一种幸福喜悦的情绪掩过了。他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床边,一只手托着脸看余清嘉窸窸窣窣的小动作。看他像只毛茸茸的小松鼠一样蜷缩成圆圆一小团进入梦乡,这样子实在可爱又可怜。他心里一片酸软,强忍将人揽入怀里的冲动。

余清嘉安安静静休息了挺长时间,下半夜时手臂和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他睡得越来越不安稳,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在半梦半醒间小声哼哼,梦里却不肯把“疼”字说出口。

季珣原本也只是坐着浅眠,闻声瞬间清醒。止痛泵准备的药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而余清嘉更像是陷入了痛苦的梦魇,他不敢随便给人用药,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口中柔声细语哄着:

“嘉嘉不怕我在呢。”

口头上安抚的效果微乎其微,余清嘉在梦里紧紧皱着眉,额间一片冷汗,贝齿紧咬下唇,眼看着就要渗出鲜血。放任他这样苦熬下去不是办法,季珣犹豫几秒,用最快的速度脱去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在更衣间换上了医院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套病号服,虽然尺寸又瘦又小,但起码干净柔软。

他放轻动作上了床,把陷入梦魇、呼吸急促的男人慢慢拥入怀里,吻去他脸颊湿冷的泪水。

余清嘉病得糊里糊涂,只感受到一阵安抚意味明显的熟悉、温暖气息,便习惯性要往人怀里钻。他把整张脸都埋在季珣胸前,鼻尖贴着他跳动的心脏,清浅的呼吸落在那片皮肤上,灼得季珣心口发烫,抱着他轻轻打了个哆嗦。

原来心脏被爱意填满饱胀是这样的感觉,那种沉重的满足感,寻觅已久的心安,足够让季珣激动到眼眶发红,浑身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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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年近三十还没成家的沈确,正在酒店陪着余一乐面面相觑。

小孩儿是个脾性好的,骤然被这么个陌生叔叔带走了也没哭闹,就是委屈,含着一包湿漉漉的眼泪要哭不哭。雪白的小脸憋得发红,手里攥着那辆阿斯顿马丁小车模型。

余一乐长得太好,他哭得两眼通红、梨花带雨的模样透着五六分余清嘉的影子。看到这一慕,沈确一边有些心疼孩子,一边意识到季珣这些年为何对余清嘉如此执着了,甚至不惜把身体糟蹋成那样,也要多次远赴俄国把人找回来。

他家老板娘漂亮啊,结合了中西方长相所有优点的那种漂亮。美得独特而灵动,那双水汪汪亮莹莹的金棕色眼睛饱含感情,浅金色睫毛纤长卷翘,西方长相传统的凌厉感被一对圆圆的小梨涡中和得恰到好处,笑起来时鲜活生动,像个分外精致的人偶娃娃。就连生的孩子也是跟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雪白稚嫩,翘鼻梁大眼睛,可爱的不得了。

但沈确哪会哄孩子,只有嘴上细声细语劝他快睡吧,再熬下去耽误长个子啦。即便这样,余一乐也抽抽噎噎止住了眼泪,坐在酒店大床上,小心翼翼攥住男人的一片衣角,仰着一张湿漉漉的小脸乖乖问:

“叔叔,爸爸不来吗?”

余一乐在外人面前虽然一向乖巧听话,行为举止教养得好,却不代表在家不受宠爱。从小就被余清嘉捧在手心里长大,看他看得比自己眼珠子还重要,父子俩这么多年从没分开过,余一乐更是根本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陌生叔叔带走过夜。

“呃你爸爸”面对这个问题,沈确舌头都有些打结,他不太明白余一乐想要的是哪个爸爸。这崽子和余清嘉长相十分相似,一看便知道是他的骨血,可怎么端详,五官都跟季珣没有丁点关系。

“哎呀”想到这一遭,他突然猛地抬手拍了拍脑袋,心说自己想什么呢老板娘老板娘是男人啊,怎么可能给他家季总生个儿子,余一乐只能有一个余清嘉这一个爸爸,至于他们季总

沈确越想越觉得这事根本经不起琢磨。

作者有话说:

季总一抱到老婆也是幸福忘情了,助理一琢磨绿帽的事儿差点吓晕脑子里只剩:不讲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