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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知未觉 麦麦得鱼 20581 字 21小时前

第11章 11不喜欢

晚饭后两人一起出门遛黄桃,余清嘉一路说说笑笑,跟季珣分享工作里遇到的趣事。

一会儿聊起在医疗部做针灸的养生小狗,一会儿又说靳洋会给博美剪心形屁股。

季珣静静听着,却也很愿意捧场,陪他笑得开怀。通往公园的小路弯曲曲折,两侧街灯洒下暖调的橘色光晕,将万物枯朽的严冬点缀得斑斓而温暖。

两人在公园转了会儿,余清嘉拉着季珣在河岸边的长椅上坐下。欣赏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河面,低头给黄桃喂了些水。

“小季,好久没见你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季珣循声回头,看到一个步履轻快优雅的中年女人朝这边走来。

他很快认出对方,起身同她打了个招呼。

“梅姐,好久不见,还没恭喜你乔迁新居。”

这位被季珣称为“梅姐”的女人,是他曾经的房东。

当年搬出颐园后,季珣没打算在松下长住,只从她手里租了一年。

后来梅姐又入手了两处新房产,准备把松下的房子卖掉。季珣已经住习惯了,不想再折腾,干脆把这套房子买到了自己名下。

“哎呀,到了我这个年纪,四处飘零惯了。哪里用得到次次庆祝乔迁之喜。”女人爽朗一笑,“你还住在松下名邸吧,那咱们还是邻居。对了,这位是?”

“我弟弟。”季珣温和一笑,自然地介绍起余清嘉的身份,“刚到沄城没多久,一直住在我这里。”

“姐姐好。”

余清嘉大方不扭捏,跟着季珣干脆利落喊了声姐姐。嘴边漾起一对浅浅的梨涡,长相性格都讨人喜欢。

“之前只见过你哥,没想到还有个这么好看的弟弟呀。”

梅筱打量着余清嘉过分精致的混血长相,情不自禁出言夸赞。

余清嘉很少得到如此真诚直接的夸奖,一时有些害羞。悄悄低下头,好像要把自己雪白的鞋尖盯出花来。

“对了季珣,前段时间介绍给你那几个女孩子,没有合眼缘的吗?条件都不错,不妨接触试试。”

梅筱话锋一转,操心起季珣的婚姻大事。

人到了一定年纪,面对晚辈时总会不自觉切换到红娘视角。

梅筱也没能免俗,她挺欣赏季珣的性格和人品,虽然两人见面机会不多,但常给他推荐适龄的女孩子认识。

面对催婚这件事,季珣可谓游刃有余,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拒绝的话术。

倒是余清嘉听到这句话后明显愣住了,脑海中反复盘桓着“婚姻”二字。一时间神色不太自然,目光慌乱得不知该落往何处。

“梅姐,先立业后成家。我的事业远不如您一半高度,离成家还远呢。”

季珣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话外又夸赞了梅筱事业有成。不仅没让对方尴尬,还顺理成章推脱了相亲的事情。

梅筱确实欣赏他,闻言便不再多劝,寒暄几句后先一步离开了。

看着女人走远,余清嘉神情明显放松下来,立马坐回去,在夜色中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他有些累了。

季珣也坐回他身边。两人各怀心事,并肩坐在夜色中沉默着,冷风习习,却吹不散他们各自绕在心头的烦闷与困惑。

/

季珣习惯给重要的事情、想不通的问题排列优先级。

而他今晚最大的困惑,是余清嘉为什么不高兴。

到家后余清嘉径直回了房间,如果放在平时,两人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顺便消灭赵姨提前备好的新鲜水果。

而今天客厅里只剩专心嚼狗粮的小黄桃,和独守投影仪百思不得其解的季珣。

季珣不是拧巴别扭的性格,他知道余清嘉也不是。

两人都不喜欢互相猜测、兜圈绕弯子,本着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他从冰箱提了两瓶低度数好入口的果酒,打算亲自陪对方聊聊心事。

二楼卧室房门紧闭,里面异常安静。季珣在门口等了几秒,随后轻轻敲门。

“余清嘉,我能进去吗?”

哪怕是在自己的房子里,面对像蚕宝宝一样将自己牢牢封闭的余清嘉,季珣依旧很尊重对方的心情和意愿。

一分钟过去,房间里没有回应。他轻叹一声,刚要转身下楼,便听见了利索的开门声。

“进来吧。”

余清嘉站在门前,头发乱蓬蓬的,鼻尖和眼眶都有些泛红,和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见状,季珣心里一紧。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余清嘉些许的情绪变化都会在他心里掀起轩然大波。这种改变可谓润物细无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今晚怎么了?自从遇到梅姐后,就不太高兴,难道你们认识?”

季珣得了“赦免”才进入房间。余清嘉从客房搬到次卧已经一个多月。这间房虽然没有独立阳台,但设计了宽敞的飘窗区域,精装后多了几分浪漫氛围。

“不认识。”余清嘉摇摇头,盘腿坐在季珣对面,看他利落的打开酒瓶,倒了两杯酒。

“尝尝,不苦。”

浅绿色的白葡萄果酒,冰镇过,拿在手里很凉。

冬天室内有地暖,温度适宜但空气干燥,余清嘉没养成开加湿器的习惯,此刻坐在这里喝一杯冒着冷气的清甜果酒,倒也相得益彰。

季珣相信他和梅筱不认识,想再找话题却不知从何说起。余清嘉还是不说话,闷葫芦一样,把手里的果酒当饮料灌。

“你不认识梅筱,我们一路也没遇到其他人。难道是气我?”

听到对方这样问,余清嘉抬眼,盯着季珣明显焦急的神色,突然苦笑一下。

他一向爱笑,平时是用眼睛笑,眸中的光点像散落的星星。这次却只扯了扯嘴角,先点点头,又迅速摇头,整个人看上去很不自然。

“季珣,我不气你。”他说着,身体前倾,上半身倚靠在矮桌上,和对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但是季珣,你会结婚。”

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余清嘉觉得自己今晚的情绪和“生气”并不搭边,他没立场也没资格生季珣的气。

堵在心口难以纾解的感情其实是苦闷和后悔。

苦闷是意识到自己对季珣的感情好像不那么单纯,后悔是认为自己不应该轻易许诺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们之间不会有永远的,和感情性质无关,喜欢和爱都没有用——因为季珣会认识女孩,会结婚,会和他的妻子携手走过一生。

如果他只把季珣当做朋友、哥哥,当然可以心安理得陪在他身边。

可余清嘉已经发现自己喜欢这个人,伤心、苦闷、悔恨和委屈都是因为爱。既然有爱在,他注定不可能成为季珣美满婚姻的旁观者。

“你结婚,我会走得很远。再也不要见到你,这样,也许不会难过。”

余清嘉轻声念叨,他把自己喝得晕乎乎,脸颊挂着两团浅浅的红晕。眼角鼻尖也都泛起薄红,明亮的眸子里盛着一捧水雾,瘪嘴蹙眉,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会结婚。”季珣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顿时酸软成一片。

他没想到余清嘉今晚的反常是因为这件事,见面时梅筱不过随口一提,竟在对方心里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余清嘉为何为此伤心难过心神不宁,季珣心里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有隐隐暧昧的趋势,他也心知肚明。

“为什么?”

余清嘉上身伏在桌子上,慢慢抬起头,脸颊绯红。

“我不喜欢女人”

季珣直言不讳。

“不喜欢女人,能喜欢我吗?”

酒壮怂人胆,余清嘉好像真的喝多了。

“喜欢”比“永远”两个字轻得多,他曾信誓旦旦承诺永远陪在季珣身边,却只敢在醉酒时,泪眼朦胧说出一句喜欢。

“不要这样,余清嘉。”

季珣的语气再次变得柔软,他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最终还是探出手,轻轻擦去余清嘉眼下晶莹的泪珠。

他看不得对方受一点委屈,连划过指尖的眼泪都是温热的,带着体温。仿佛这滴泪水挂在余清嘉脸颊的每一秒,都是在剜他的心,因为会疼,所以舍不得他流眼泪。

“为什么?你不喜欢女人,不能喜欢我吗?”

“你太年轻了。”

对季珣来说,性取向是命中注定的选择。

但余清嘉不一样,他还没有见过更多年龄相当的女孩,没有踏足校园,在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年纪被一个同性恋救下。受雏鸟情结的影响,便扬言要陪季珣走完这一生。

“你的人生还长,会遇到很多人。有大把比我更优秀、更贴和你心意的男女。”季珣语气和缓,像在解释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你应该走出去看看,而不是困在我这里。”

——你还有很长的人生。

余清嘉从前就听过这句话,当年妈妈去世前,曾告诫他不要被困在这片土地,将人生耗在那座华丽而死寂的庄园里。

于是,余清嘉逃走了。他越过广阔无边的贝加尔湖,逃离西伯利亚凛冽的严冬。来到广袤无垠的中国,像一只弱小困倦的雏鸟,伤痕累累停留在季珣掌心。

此时此刻,季珣却说,他应该走出去看看。

余清嘉知道自己早已没有力气飞走了,何况天地之大,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到哪里才能找到季珣。

“你想赶我走吗?”

“不是。”季珣很快否定,小巧的酒杯握在掌心不断打转,一时语塞,“我只是”

"只是不喜欢我?"余清嘉笑着问,琥珀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淋漓泪光。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种语言。他跟在季珣身边,学会的不仅是中文,更是对方的语言。

季珣话少,偶尔会冒出一两句哄人的玩笑,从不会把话说太满。就像今晚,他能开诚布公说明自己的性向,面对余清嘉步步紧逼,最终也没舍得说出一句“不喜欢”。

“没关系,我会向你证明。”

余清嘉一向不懂得知难而退。

“我说过的喜欢和永远都不是玩笑话,它们都会一一实现的,季珣。”

作者有话说: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语言”出自韩剧《爱情怎么翻译》

很快会恢复双箭头,烈男怕缠郎,况且小季性格不烈(*^▽^*)

第12章 12网红猫

次日一早,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吃早饭。

余清嘉宿醉过后状态不怎么好,眼下泛着青黑。

昨晚季珣帮他洗澡、换衣服、喂蜂蜜水解酒,折腾到很晚才休息。季珣本想替他请一天假,谁知对方还是早早起了床,精神恹恹的。

“身体没有不舒服,能上班吗?”

“能上班,我有全勤指标。”

余清嘉显然不想小题大做,况且他还是新人,会尽量避免因为小事请假。

“嗯。”季珣点点头,他一向很尊重对方的想法,“吃完我去送你,还能在车上眯几分钟。”

余清嘉乖乖答应着,没有推脱。

好像昨晚那场敞开心扉的长谈,并没有给这段关系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日子一天天过去,余清嘉不会在清醒时鲁莽地诉说喜欢,季珣也迟迟不肯放下心底的顾虑,接受这份感情。

他将两人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危险的平衡中,自以为道心够稳,能把感情和欲望牢牢把控。却在余清嘉又一次出事时自乱阵脚,惊觉自己刻意表现的冷淡与克制,不过是一层薄纸。

那天余清嘉和平时一样早早到店上班,白天的工作很顺利。快下班时他和温逢一起整理当天用过的沐浴露和护毛素,忽然听到一阵渐近的说话声。

“菡姐的声音,她这是怎么了?”

为了防止小动物们害怕应激,宠物店的员工条例规定不可大声喧哗。

事情反常,温逢一脸疑惑的望着门外,好奇楼下发生了什么。

不等两人忙完手里的事,一对中年夫妻便赶在林一菡前头上了二楼,一来便对着美容区大喊:

“都出来,让你们小领导挨个儿认认脸!”

说话的女人声音尖利,三角眼吊梢眉,一看就不是善茬。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一脸横肉,脚步沉重、气势汹汹。

“我倒要知道,今天是谁弄伤了我亲自养大的猫。”

“先生女士,我们店一定会为这件事负责到底。麻烦你们降低音量,这边还有很多寄养的小动物,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林一菡明显已经被两位难缠的客户逼得焦头烂额。见状,余清嘉和温逢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林一菡身边,想问问她发生了什么。

谁知那夫妻俩根本不给林一菡开口的机会,见余清嘉也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转头开始对他发难。

“你就是她手下打工的,对吧?”女人上下打量余清嘉——穿着身平平无奇的工作服,半张脸被宽大的口罩盖住。一副普通人模样,她翻了个白眼。

“我白天把猫送来洗澡,特意选的优质spa服务。没想到你们员工这么不专业,导致那只猫受到惊吓应激,回家没多久就死了。我养它三年,花费将近六位数,你们店必须给我个说法!”

紧接着,女人又打开手机,调出某短视频平台用户页面。说自己的猫是知名网红猫,有十多万粉丝,自媒体收益可达百万。

一提到钱,她身边的男人明显不耐烦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点了支烟,俯身敲了三下桌面,抬眼逼问林一菡:这件事拿钱私了,还是报警处理。

“这件事和她没关系,猫是我洗的。”

余清嘉主动上前,半边身体挡在林一菡身前,“但是工作过程中,小猫绝对没有出现应激现象,我们可以调取监控。”

“监控只能证明猫在店里没有挣扎乱跑,怎么证明它没有应激?我们验过尸体,这只猫死于心肌应激受损,应激后行为动作不会有明显变化。监控画面根本不算证据!”

话说到这个份上,余清嘉心里已经清楚夫妻俩今天的来意。

其实那只猫送到宠物店时,状态就不算好。

品种名贵,但体型异常消瘦,用最高端的洗护产品才勉强将那身干枯毛躁毛发养得顺滑柔软。

余清嘉抱着它,甚至能摸到皮肤上凸起的骨头,但小猫非常亲人,得到一点爱护,便急着凑上去跟人类亲热。

“我没空跟你们兜圈子,反正这只猫在你手里洗过澡,到家就死了。”女人见余清嘉不做反应,更加咄咄逼人,“我倒有它到家后发病猝死的监控,你们还想抵赖,不如让警察来断断案子。”

爪印邮局作为全国连锁宠物店,高度依赖社区宠物服务业,口碑和品牌形象是命脉。报警会导致事情发酵、产生负面新闻。即便能澄清,也会在客户之间口口相传。

一家宠物店出现过动物死亡事故,无论真假,这一标签造成的印象损失绝对难以量化。

夫妻俩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大肆来店里“维权”,想借此目的讹一笔钱。

“你们要多少钱?”

林一菡也看穿了他们的目的,干脆直言不讳。

她很担心事情拖下去会闹到总公司那里,到时候无论如何解决,他们几个都逃不了被开除的处罚。

“十万。”男人冷冷扔下一个数字。

这是狮子大开口了,十万块,几乎是他们全店一周的业绩。

“呵。”温逢嗤笑一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大哥,你就是想讹钱,也要根据实际情况提需求吧。就我们这店面,是能随便拿出十万块打水漂玩的?”

/

傍晚六点钟,天色已经黑透了。今天天气格外冷,季珣看了一眼时间,关掉手机。熄火,下了车。

他那辆宝马已经在宠物店门前的车位上停了五十分钟,却始终没等到余清嘉的身影,电话也打不通。

他只好进店向前台询问。

小姑娘听到余清嘉的名字,支支吾吾半天,只说让他上楼看看。

季珣直觉出了事,甚至没顾上同前台道谢,转身大步流星往楼上跑。

二楼的闹剧还没有结束,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方才温逢说拿不出十万打水漂,把那暴躁易怒的男人刺激得不轻,情绪上头竟冲上去打了他一拳。

眼下温逢嘴角破了皮,鲜血直流。脸颊高高肿起,分外狼狈。

靳洋连忙拿来纸巾和伤药替他处理伤口。余清嘉和林一菡交换眼神,心里有了打算。

“报警处理吧。”余清嘉淡然开口。

“你他妈敢报警试试!知道老子是谁吗?”

蛇打七寸,男人主动动手打人后,再听到“报警”二字后瞬间自乱阵脚。

他气势汹汹上前几步,揪住了余清嘉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不知道。”两方僵持之际,楼梯口处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男人闻声回头,刚想发作,却见那人侧目冷冷睨了他一眼。

“放开他。”季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二楼安静下来。

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衣料在光影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肩头还沾着室外的寒气,衬得整个人倨傲矜贵。

“你谁啊?”男人强撑底气,但见对方穿着体面,气场不凡,手上的力道已经不自觉松了几分。

季珣没回答,扫了一眼拽住余清嘉的那只手,目光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挥开,将人带到自己面前,替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动作不急不缓。

“没受伤吧?”

“没事。”余清嘉摇摇头,眸光暗淡,嘴角微微下垂。

“别担心,我来处理。”季珣看他像耷拉尾巴的小狗一样,显然是受了委屈。于是先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扭头冷声质问,“你确定把猫带回家的路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街道环境同样很容易导致动物应激。”

女人眼神闪了一下,嘴上却更不饶人:“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这猫我们养了三年,难道不比这几个实习生有经验?”

“你说了不算。”听到她又一次否定余清嘉工作的专业性,季珣表情明显不耐,“眼见为实,等监控替你证明清白吧。”

他牵着余清嘉走到大厅休息区坐下,当着夫妻俩的面拨通物业电话,直接报了自己在松下名邸的户号。

一旁的女人听到这小区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在沄城,能住在松下住宅区的,非富即贵。

这片商业地带就是小区附带的产业。从店里走出去,东西两条街都归松下统一管辖,有完整的监控录像。

一般人很难请动物业部门大规模调取监控,但季珣不是普通业主,他的话自然比一般人管用。

果然,从他通知物业开始,那夫妻俩的神色便不太自然。

可事情闹到了这份上,两人皆是骑虎难下,即便坐立难安,也要硬着头皮等结果。

很快,物业调取了整段监控发到季珣手机上。

画面从白天女人提着猫包走出宠物店大门开始,一直持续到她走到另一条街口叫出租车。

监控清楚显示:她停在路边等车时,手上陈旧的帆布猫包侧面拉链因受冷变脆整条崩裂。小猫从半米高的包里硬生生摔到地上。随后被来往车流和行人吓得四处逃窜,一边躲避一边惊恐地炸毛,当场昏死过去,身体逐渐僵硬。

真相大白。

不等夫妻俩想出理由狡辩,季珣向林一菡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下楼通知前台锁门报警。

最终,闹事的夫妻俩被警察带走。因为故意伤人和寻衅滋事遭到行政拘留和罚款处理,还需要赔偿温逢医药费和误工费。

而那只猫的死因经鉴定是本身心脏问题外加女人照顾不周导致应激死亡,和宠物店的洗护无关。夫妻俩想讹诈的十万块钱,最后一分都没拿到。

第13章 13抱抱你

事情彻底解决后,季珣一秒都没耽误。他先把余清嘉带到车上,拆开外卖包装,塞给他一份热乎乎的汉堡薯条。

“先垫两口别空着胃,带你去吃俄罗斯菜。”

余清嘉点点头,即便没什么胃口,还是接过汉堡乖乖咬了两大口。

紧接着戴上一次性手套,抬手喂给季珣两根薯条,微微仰着脑袋问:“好吃吗?”

“嗯,跟店里一个味道。”季珣点点头,发动了汽车。

听到这个回答,余清嘉轻轻瘪嘴。

“不一样了,季珣。”

一想到今天这场闹剧不仅耗光了自己的精力,还浪费了季珣的时间,心里突然很难受,“刚才耽误太久,薯条已经不脆了。对不起,连累你了。”

事情尘埃落定,余清嘉才有机会复盘事情的经过。

他嚼着汉堡,却怎么也想不出,如果今天没有季珣出面,这件事要怎么收场。

那对夫妻摆明了蛮不讲理,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他们只能作为不占优势的一方闹到警察那里。

如此一来,影响店内口碑、连累同事,甚至失去工作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不是他能轻易承担的。

“我着急带你离开,不是因为时间紧张,而是觉得没必要以受害者的身份继续面对这件事。”

“你很委屈、焦灼,所以我想尽快带你走,离开这个压抑的环境。”

季珣能感受到他此刻过分的敏感和焦虑。

他也不认为自己出面解决的是一件麻烦事,因为受到伤害的是余清嘉,对于这个人,他内心的偏爱和保护欲从来都只是出于本能。

“我是不是成长太慢了?工作这么久,却迟迟没有进步。”

得到让人安心的回答,余清嘉情绪好了些。但仍然觉得懊恼,认为自己应该尽快成长,不再给对方添麻烦。

毕竟季珣并没有接受他的感情,或许终有一天,他们会彻底分开、再也不能见面。

“你担心什么?”

季珣面色如常地掌控着方向盘,在夜色中轻声问。

“我能护住你,慢点长大也没关系。”

余清嘉听到这句话时觉得温暖、感动,却又从中体会到一丝心酸和委屈。

“季珣,你不能这样…”

慢点长大真的没关系吗?

季珣真的愿意等到他能独当一面时,再将自己彻底从生命中割舍吗?

“什么不能?”

余清嘉没再开口,他狠狠咬了一口汉堡,好似要将这些天积攒的情绪发泄在软乎乎的汉堡胚上。

转头又给季珣喂了一口薯条,借机堵住对方的问题,两人都安静下来。

季珣今天帮了自己,余清嘉不想这么扫兴。在这时候提起自己执念的情啊爱啊,只会让彼此都陷入尴尬两难的境地。

人注定不能太贪心的,余清嘉想。

季珣已经给了他工作、家,甚至无时无刻的关心和保护。

这样深刻的雏鸟情结让余清嘉惊觉自己只能喜欢他、依赖他,也没办法怨他。

/

闹事的夫妻俩被拘留,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两人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天晚上季珣在外有应酬,余清嘉饭后出门遛黄桃的时候下着小雪,路面湿滑。

他陪小狗在小区里玩了一会儿,见路上已经落了层薄薄的积雪,便赶紧带它往回走。

到家后还不忘给季珣发消息,提醒对方注意天气、早点回家。

季珣显然也早已厌倦了酒局应酬的束缚,人在酒桌上大大方方谈着八位数的生意,却还能腾出手秒回余清嘉的消息,说自己想立刻回去、想喝蜂蜜解酒汤。

看到消息,余清嘉唇角轻轻上扬。

他起身去厨房煮汤,却听见门铃响了,以为是快递或者外卖,毫无防备的推开了大门。

这间房子是电梯独户,门外同样是大理石精装。没见有人,只看到地上躺着一只大纸箱。

箱子没用胶带完全封死,露着半边开口。

余清嘉以为又是季珣买来插瓶观赏的鲜花,像往常一样蹲下身,伸手撕开胶带。脑子里甚至还在盘算醒酒汤要放姜沫和蜂蜜,以及明天该提醒赵姨买些糯米小圆子回来。

箱子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指蓦地僵住了,脸色瞬间煞白。

一股腐烂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余清嘉紧皱眉头凑近看了一眼——随后整个人像过电般猛地一抖,身体仓皇后缩。拼命想避开这画面,一时重心不稳,狠狠摔在地上。

眼前是一只死去多时、近乎腐烂的小猫尸体。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可怖画面冲破时间的禁锢,一幕幕重现眼前。

破土而出的痛苦和恐惧像湍急的水流,将他彻底包裹。

余清嘉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伸手紧紧捂住口鼻,喉咙里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四周没有邻居,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狠狠撞上玄关的鞋柜,便再无退路可言。

/

季珣楼下等电梯时,手里小心翼翼捧了两个心形小雪球,肩上也落了一层薄雪。

他想到余清嘉在莫斯科长大,应该很熟悉雪天,恰巧这是他来到沄城后的第一场雪,也许会怀念童年时搓雪球堆雪人的时光。

电梯停在高层,两扇金属门缓缓分开,迎面而来的却是令人心悸的黑暗。

宽敞私密的独户设计,因为没有邻居,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季珣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打开手机照灯往前走,看到房门前放着一个闭合的纸箱。

他直觉不对,蹲下身,刚想借灯光看清楚箱子里的东西,便听到房子里传来一道微弱的喊声——

“不要看”

隐隐带着哭腔,猫叫一般轻弱,让人心口猛地一缩。

他再也顾不上纸箱的异样,大步流星往房子深处走去。同时轻轻喊着余清嘉的名字,终于在沙发旁边的角落里找到了那道蜷缩着的瘦弱身影。

余清嘉脱力般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背靠沙发扶手,双腿蜷在胸前,手臂紧紧抱着膝盖。

他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身体不断的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新叶,神情仓皇无助。

“……余清嘉。”

听到这道声音,余清嘉慢慢抬起头,一双微微上扬的漂亮桃花眼在光影下通红一片。

他的眼角没有眼泪,也许是蜷缩在夜色中流干了泪水,又或许是二十年来心底沉积的痛苦让他不敢再用眼泪示弱。他安安静静望着季珣,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季珣六神无主,余清嘉从没在他面前流露过这样惊惶无助的模样。

可他太想在此刻接住对方的痛苦了,于是慢慢抬起手,将人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柔声轻喃:

“没事了,我回来了。”

怀里的人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季珣的肩窝,手指死死攥住他大衣的衣领,用力到指节泛白。

“季珣我怕,季珣”

听到这句泣血的低喃,季珣心口剧痛,只好将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余清嘉的头顶,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后背,将人的身体和四肢全部包裹在自己怀里,那是一种无比坚定的保护姿态。

“不怕,我抱着你呢。”

他很快感受到自己单薄的衬衫被滚烫的泪水浸湿,余清嘉的眼泪无声却汹涌。洇湿的衣料紧贴在季珣心口,这沉重的痛苦如有实质,将夜色中两人依偎的时光延长。

手边的心形雪球已经融化大半,塌成一小片稀薄的雪水。

对余清嘉而言,关于莫斯科、关于东欧雪原的记忆不是皑皑大雪和欢快自由的童年。

季珣以为他会怀念的,恰恰是他生命中从未得到的片段。

余清嘉靠在季珣怀里轻声呜咽,像要把眼泪流干。

他不必说,不必解释,只需要靠在对方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将压抑已久的情绪发泄彻底。

直到哭累了,睡着了。季珣小心翼翼将他抱回自己房间,轻轻擦去他脸上干涸的泪痕。

余清嘉漂亮的五官在睡梦中依旧紧绷,身体时不时毫无征兆的打颤,脸色格外苍白。

看着对方这幅模样,季珣一秒都等不下去。

他先是通知物业将那只纸箱挪走,彻查监控,紧接着给陈正焕去了个电话。

陈家生意涉及黑白两道,他本人也是个义薄云天的性子。很多事情季珣不方便出面,暗里大多都交给了陈正涣。

对方听完立即应下了这件事,答应一定尽快办妥。

挂掉电话回到房间,季珣只觉得头痛欲裂,却丝毫没有困意。他轻轻坐在床边,将夜灯调到最暗。在昏暗的光晕下静静打量着对方每一寸五官。

“季珣”余清嘉睡不安稳,又挣扎着睁开眼,朦朦胧胧地望向他。

“我在,吵醒你了?”

余清嘉摇摇头,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发现这里不是自己房间。

可季珣就在身边,他不觉得害怕,只轻轻抱住对方一条手臂,将冰凉的脸颊贴在那块皮肤上。

目光直勾勾落在空气中虚无的一点,头发乱糟糟的,翘着一缕打弯的呆毛,精神看上去不太好。

“我没给你煮醒酒汤。”

“没事,我没喝醉。要不要休息?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箱子里的东西,是那天应激死掉的小猫。”余清嘉答非所问,他轻轻吸气,尽量让身体放松下来。

“小时候,我住在一座很大的庄园里。那里没有人跟我玩,但有数不清的小动物,我很喜欢和它们亲近。可是没过几天,那些动物血淋淋的尸体便会出现在我和妈妈的屋子门前。”

“妈妈她总是很害怕”

余清嘉有些说不下去了。

余姝仪那时候精神状况已经非常不稳定,面对带有强烈刺激性的画面,会忍不住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甚至哭着让余清嘉把那些脏东西扔出去。

“滚出去,都滚出去!连你也是脏的,没有你,我就不会被关在这里!”

她在受刺激时是会说出伤人的话,求生本能以及对自由的追求会在某个精神崩溃的瞬间击垮母性。

那时候余姝仪不再是性情温柔的母亲,而是被困在异国他乡、无力逃脱的青鸟。

而那些话总会像锋利的刀刃一样扎进余清嘉心里,他不明白自己的妈妈为什么和正常人不一样,为什么自己得到的母爱里,总掺杂着说不出的绝望和苦楚。

时至今日,连余清嘉自己也分不清。这些年来让他真正感到恐惧的,是那些皮毛沾血的动物尸体,还是妈妈声嘶力竭的哀嚎。

总归是没有区别的,他心想。

好像靠近他的一切生命都不会有好下场——困于牢笼中无力出逃的妈妈、无辜惨死的小动物,直到今天,他又一次连累了季珣。

“你说,你的妈妈会害怕。”季珣任由他抱着,语气很轻,“那你呢?在小时候,感到害怕的时候,会有人抱抱你吗?”

第14章 14心肝儿

次日,余清嘉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主卧床上。

房间内窗帘紧闭,季珣没让一丝光线透进来,生怕扰了他的好眠。

余清嘉懵懵的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随即轻轻翻身,发现季珣睡过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凌乱卷成一团。

他拉开窗帘,叠好两人的被子。下楼时顺着厨房窸窸窣窣的声响走过去,看到季珣正站在岛台边做早餐。

手机开着免提扔在一边,听筒中传来陈正焕的声音:

“都查到了,那对夫妻做宠物猫繁育产业。靠拍猫卖猫发家,只把它们当成赚钱工具,很不上心。”

季珣淡淡“嗯”了一句,捞出煮好的虾仁,往锅里扔了几段鲜绿的芦笋。

“两人都不是好东西,一边经营家庭猫舍,一边赚着自媒体的钱。也有卖病猫、欺骗粉丝的前例。不过都被网络营销压下去了。”

“所以就是来讹钱的,把摇钱树台柱子养死了,想让宠物店背锅。”

季珣一针见血。

“嗯,是想找个软柿子捏,没想到撞上你那心肝了。”

说起来,陈正焕还是头一次帮兄弟解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他来说跟过家家似的。

想到季珣这个向来流连花丛片叶不沾的假情种也有“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一天,不禁莞尔。

“心肝儿啊"季珣挑眉,回忆起昨晚余清嘉白着小张脸贴在自己身上掉眼泪的场景,心口酸胀难忍。

当真是长在他心窝上的人。

“送纸箱这事,不是他们亲自干的。花钱找了个胆大的混子,给一千块钱就肯干这缺德事。现在人都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季珣不着急开口,将备好的早餐仔细摆盘,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语气云淡风轻:

“杀人不过头点地,没必要见血脏了你的手。余清嘉对这事有心理阴影,今后别让他们出现在沄城。”

“回头我带他组个局,当面跟你道谢。”

“放心,保证处理到位。”

陈正焕心领神会。

季珣挂掉电话,转身看到余清嘉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头发睡得乱糟糟,身上穿着件单薄的睡衣,四肢雪白修长。四目相对,余清嘉下意识想往旁边躲,神情不太自然。

“醒了?”

季珣没给他躲开的机会,放下餐盘,上前握住对方微凉的手腕。把人拉到客厅披了件厚外套。

“下过雪降温了,几件厚居家服在你房间衣橱里,自己去换上。”

余清嘉却一动不动,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轻声问: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小猫是无辜的。”

这个问题天真而幼稚,甚至称得上可笑。

季珣望着对方替小猫打抱不平的愤怒表情,心口酸胀,又觉得格外心疼。

他很想捏捏余清嘉的脸颊,告诉他坏人行事恶贯满盈,从来便没有理由可言。不必说一只猫,就连余清嘉自己,都是在充满恶意的环境下长大的。

那样扭曲的土壤,偏偏养出了对万事万物都保有善意的男孩。

“我会联系陈正焕,给猫舍的小猫们找个安稳的容身之处。至于那对夫妻,他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终生。”

季珣解释着,招呼余清嘉坐下。撕开酸奶包装把附赠的小勺子扔进去,才递到他手里。

余清嘉没接话,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昨天问我,从小在面对恐惧的时候,有没有人愿意抱抱我。”

他在餐桌边坐下,手里握着那杯酸奶,身体和表情都有些僵硬。

闻言,季珣立刻抬眼,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

“没有,季珣。我从来都不知道拥抱是什么滋味,原来拥有了偏爱和保护,才会真正感到幸福。”

幸福是一顿饱饭、一处容身之所、一份自力更生的工作。乃至一个拥抱和下意识的保护欲。

他曾以为自己能忍耐,能强行压下心底的爱意和占有欲,以朋友的身份长久陪在对方身边。

可昨天事发后,余清嘉又一次在危机中意识到——季珣就是他全部幸福的来源了。

所以他没有办法不爱对方。

话说到这个地步,余清嘉低着头,不愿直视季珣的眼睛。他小口小口抿着手里的酸奶,醇厚的酸味险些让他流下眼泪。

明明已经从昨夜的惊恐中缓过来了,为什么还会有流泪的冲动?

“等我拿到第一笔工资,就从这里搬走。这几个月谢谢你的照拂,我会慢慢还的。”

余清嘉勉强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将心底更复杂的情绪深深藏起。

“你想去哪儿?”季珣一直平静淡漠的语调终于在听到“搬走”二字时出现了波动,

“你不需要我的喜欢、我的爱。那我用钱还你,日积月累,总有彻底还清的一天。”

余清嘉情绪淡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要同他划清界限。

季珣沉默了很久。

“先吃饭,不聊这些。”

最终,他没有同意对方离开,也不去说服他留下。只是把面前的餐盘往余清嘉那侧推了推。

余清嘉垂着眼,看到那只肤色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陶瓷盘边,拇指和食指之间多了一道明显凹陷的掐痕。

原来季珣也会疼。

/

“现在就走,你全勤奖不要啦?”

临近下班时间,余清嘉打算请假提前回去。

温逢一时觉得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小余哥居然舍得放弃全勤奖。

“我得去商场一趟,过几天我哥生日,提前给他挑个礼物。”

余清嘉笑着同他解释,解开工作服,换上了便装。

“太拼了,小余哥,你应该是我们全店最不缺全勤奖的才对。结果工作比我积极得多。”

温逢这么说着,想起自己时不时请假陪女朋友吃饭过节,奖金早就没影了。

“我缺钱,肯定要努力赚。”

余清嘉毫不避讳自己的处境,更觉得靠自己辛苦赚钱并不丢人。

他对自己一向吝啬,除了生活所需,从不会添置多余的东西。工作这么久攒了些积蓄,能拿出很大一部分给季珣挑个像模像样的生日礼物。

沄城最高端的商场楼宇林立、四季人潮如织。

余清嘉漫无目的顺着人流往里走,路过一排排奢侈品店。

季珣的西装和领带都由国外的裁缝手工定制,袖口领针动辄要六位数,腕表和皮鞋更不必说。

这些衣饰用来装点身份和地位,对余清嘉而言几乎都是天价。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停在了一家奢饰品店前。

店铺橱窗里摆着一对戒指,男款设计简约大气。方形切割镶嵌一颗米粒大小的钻石,非常低调经典的款式。冷白色灯光洒在展台上,玫瑰金表层泛起柔和的光晕。

余清嘉看了一眼标价,走进店里,指着那对戒指问:“这款,只要男戒,可以吗?”

店员连声说没问题,又问他要什么尺寸。

余清嘉想了想,报出一个很精准的数字。

虽然一直没决定要买什么礼物,但他早想到了,大概率会是首饰。

借着这个理由,前些日子他经常有意无意的触碰对方的腕骨和手指,虚虚圈在掌间,丈量出了季珣指根的尺寸。

提着礼物走出商场时,天已经全黑了。冷风呼啸着灌进领口,余清嘉把精致小巧的礼物盒揣在大衣内侧,快步往地铁站走。

这天晚上季珣又有应酬,余清嘉自己在家吃过饭,遛过狗,早早回房间休息。

上半夜他睡得很好,期间季珣来过房间一次。余清嘉迷迷糊糊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眯着眼睛想伸手按开床头灯,却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握住手腕,整只手都被对方轻轻攥在掌心。

“睡吧,我来看你一眼,这就走。”

余清嘉点点头,翻身重新入睡。

凌晨时分,他再次骤然惊醒。

发现自己蜷在床角,被子缠得乱七八糟。隆冬三九,背后却全是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他坐起来,一只手捂住心口,在夜色中大口喘气。

脑海中闪过一帧帧噩梦的画面,让他觉得头痛欲裂,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中挣扎出来。

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季珣就睡在他隔壁房间,房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余清嘉轻手轻脚推开门,孤零零站在门前听了一会儿,确定季珣没有醒。才悄悄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夜色中,那道单薄的身子坐在沙发上,冷白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将他的肌肤和骨骼映成泛着柔光的白玉,仿佛能透光而过。

雪原塑成他的肌骨,千里迢迢回到中国,他却觉得季珣掌心的温度太烫了。让他融化成一捧雪水,沿着指缝滴落,顷刻便消失不见。

从看到那只腐烂的小猫尸体开始,余清嘉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梦里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场景,可沦陷于噩梦中的每一秒都是他恐惧到骨子里的画面。

独自失眠的第十一个夜晚,他还是不愿意告诉季珣,自己近日来噩梦连连。

第15章 15一个吻

季珣生日当天,余清嘉一早把礼物盒放在了对方书房办公桌上。

他原本想当面送出去,思来想去,又觉得以他们目前的关系,用戒指做礼物似乎有些越界了。

当初买下这枚戒指花了他整整两个月的工资,那时候他并不觉得心疼。

季珣平时上身的首饰大多是为了点缀西装,像项链、戒指这一类装饰性的物件,他从来不戴在身上。

余清嘉想做那个破例的人,既然是生日礼物,季珣接了,就是收下了。

能毫不顾忌戴在手上最好,或者穿项链做成护身符也行,再不济,即便放在家里落了灰,戒指这个东西,到底和别的不一样。

余清嘉就是想要他记自己一辈子。

那天他和赵姨一起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提前订了生日蛋糕。季珣下班后,特意留赵姨一起吃晚饭。

余清嘉点亮了蛋糕蜡烛,让季珣闭眼许愿,自己则在他身边轻轻哼着生日歌。

昏暗烛光下,他看到季珣口中念念有词,认真许下了生日愿望。

二十七岁这年,季珣久违地庆祝了生日。许过愿望,他盯着摇曳烛火下笑盈盈的漂亮面容,眼眶一阵酸胀,忍住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二十岁远赴英国留学,之后两年的生日,他都只能在异乡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等宋迦也打来视频通话,说一句生日快乐。

二十二岁回国,他满心欢喜期盼着和宋迦也一起庆生,却在那个凛冽的隆冬收到对方确诊白血病的消息。

二十五岁,宋迦也病入膏肓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两人在病房里守着一个奶油蛋糕,宋迦也替他插上蜡烛、唱生日歌,说小珣,来许个愿吧。

泪眼朦胧中,季珣的愿望是永远不要失去哥哥。

二十六岁,他知道自己曾经虔诚许下的愿望不会实现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时常认为自己的人生停滞在二十岁。

在那之后,爱恨嗔痴、喜怒哀乐都变得无足轻重。他像一具在人间行尸走肉的孤魂,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而此刻,他在和余清嘉共同组成的小家里,欣然享受着美食和蛋糕。这一切让他觉得灵魂有了归宿,对未来,季珣又有了许下愿望的冲动。

希望生活平静安然,希望余清嘉一切顺心,不要再有磕绊。

——希望他一直留在我身边。

余清嘉并没有追问季珣许了什么愿,但他能感受到,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别样的情感。

会是依恋和喜欢吗?

余清嘉猜不到。

他今晚陪着季珣喝了几杯香槟,此时醉得昏昏沉沉,只盼着自己能睡个好觉。

噩梦、噩梦,请赐予他一晚安眠吧。

“季珣!生日快乐!”酒足饭饱,赵姨离开后,余清嘉坐在餐桌旁端起酒杯,手上动作晃晃悠悠。

他笑着和季珣碰杯,祝他生日快乐。

“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喝完杯里的酒,余清嘉脸颊染上一层醉意的红晕。

他垂着脑袋,放下高脚杯,转而拉过季珣的手,细细摩挲起对方的手指。

“可是你的愿望里会有我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颊和耳朵都红透了,甚至没有胆量直视对方。

"余清嘉,你喝多了。”

季珣心想,我的愿望里有你,更希望未来也能有你的存在。

可他说不出口,对待感情,下意识的缄默和慌乱的掩饰,是他这些年积累下的本能。

小时候他爱妈妈,爱哥哥。最热衷于表达爱的年纪,身边却空无一人,一腔爱意全由宋迦也温柔拖起。

长大后学成归来,他一心想要报答哥哥对自己的照顾,却又在命运阴差阳错的安排下失去了对方。

爱一定要有好的结果吗?

情投意合的眷侣就能得到命运宽恕从而相伴到老吗?

季珣自知触碰感情的代价太痛了,他曾以为自己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痛楚。可每一次面对余清嘉的笑颜与眼泪,内心的悸动和欲望都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如果爱上余清嘉注定也要付出代价,那他愿意一力承担命运的惩罚。

“今天你最大,所以,我不逼你回答。”

余清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拥有的太少。除了一颗心,什么都给不了季珣。

“我要回房间了,你看我最近"他一边说,一边注视对方的眼睛,伸手指了指自己眼下明显的乌青,“最近都没有睡好觉。”

“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入睡困难?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季珣着急起身,拉开余清嘉挡在眼下的那只手,仔细端详他的脸色。

这几天应酬多,余清嘉又格外嗜睡,几乎每天早早就回房间休息。即便在同一屋檐下,两人能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这会儿人看着瘦了些,面容憔悴,脸颊肉说掉就掉。跟难养的小动物一样,越冬度夏,都是一道坎。

“没那么严重,经常熬夜而已。”余清嘉轻轻挥开他的手,情绪平淡,“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不顾对方明显失落的眼神,转身上了楼。

/

季珣到书房时已经很晚了。

他在楼下简单收拾了餐桌,又陪黄桃玩了一会儿拔河。尽量分散精力,逼自己不去想余清嘉离开时那道略显落寞的身影。

明明是热闹的生日场合,他却觉得余清嘉不怎么高兴。

而这种隐隐的失落已经伴随对方很久,起码从他说出想要搬走那刻起,两人紧靠的心就开始渐行渐远。

这让季珣很有危机感,开始有意无意的靠近对方,想要再次贴近余清嘉的人和心。

他本意是到书房处理些工作打发时间,顺便安静地想一想两人的关系。

看到桌上那只宝石蓝丝绒首饰盒时,他明显一愣,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这小物件上边。

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笔画青涩,像小孩子的字迹。

“季珣,生日快乐。”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纯黑戒托上躺着一枚做工精致的玫瑰金戒指。

戒指周身光晕柔和,镶嵌着一颗钻石,是最低调经典的款式,要花掉余清嘉整整两个月工资。

余清嘉用这么多钱买下一个意义非凡的礼物,却又在即将送出时黯然躲回房间,大约是怕这份礼物和自己固执付出的感情一样,都不被接受。

季珣坐下来,将戒指轻轻捏在两指间。反反复复地打量,又珍惜地窝在掌心,让冰冷的金属染上自己的体温。

他在书房里待到后半夜,一次次把戒指戴到指根,又轻轻取下,再戴上

像第一次得到糖果的孩子,满心欢喜,不知该如何宝贝这物件才好。

夜色如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柔和的光线细细洒在男人脸上。将他冷峻锋锐的五官衬得平静而温和。

想到余清嘉要用一枚戒指作为礼物,套牢他今后的人生。季珣忽然很想去松阳山的墓园看看哥哥,告诉他:自己似乎,又能感知到幸福了。

很快,窗边天色变成一层雾蒙蒙的灰蓝。

季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枯坐纠结了一整夜,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右手中指,妥帖收好首饰盒。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回卧室休息。

二楼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路过余清嘉房间时,季珣屏息放轻脚步,生怕吵到对方。

这一举动反而让房内传来的异响格外清晰,季珣神色一顿,抬手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