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瑟瑟发抖,伏跪于地,颤声道:“妾田氏,拜见陛下。”
太真帝二十五岁建国,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的老者。
他虽治国手段强横专制,天威赫赫,可待年幼的孩子却还算和善可亲,见田小满青稚胆怯,不免话中带笑:“起来吧。”
“谢陛下。”田小满颤巍巍起身,她心眼实诚,说站着回话就站着回话,连膝头污泥都不敢拍抚。
这等老实巴交的平头老百姓模样,倒让太真帝慨叹万千,他麾下的子民,应当都像田小满这般忠君爱国,一心侍主。
“田良娣,你舍命救下太子,掩护夫主藏身,也算是忠义仁善之辈,朕该赏你……说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田小满心中一动,几乎是瞬间想到何贵说的那句“如若你想回家,也只能皇帝废黜位分,贬为庶人,才能返乡”,若她借着今日的功劳,恳求太真帝恩典,他能否允她回到家乡?
田小满悄悄瞥向何贵所在方向。
可这一眼,没能对上何贵的视线,反倒迎上谢宴檀那双寒光凛冽的凤眸,他眼中冷芒遍布,如刃刺骨,轻轻一剜就将她的美梦剔醒。
男人的指尖轻叩蹀躞带,银制匕首于日光下浮起粼粼光晕……
杀心暗藏。
田小满汗毛倒竖,很快记起谢宴檀的话。
他说:田小满,若你不叛,孤能饶你一命。
她前脚刚说生死相随,后脚就“自请下堂”,这算不算叛?
算!
她前脚刚说舍命救主,后脚就请皇帝开恩,放她回乡,会不会引起皇帝疑心?
当然会。
因此,田小满不能说啊……她要是说了,即便太真帝恩准她回到故居,谢宴檀也不会允她平安返乡,怕是半道上就会派出心腹,将她屠戮郊外。
田小满打了个哆嗦,连忙回话:“妾别无所求,只要、只要太子平平安安,妾就心满意足了。”
闻言,太真帝长叹一声,对一旁的沈贵妃笑道:“你为太子挑的良娣不错。”
沈贵妃也嗔笑:“臣妾身为太子庶母,还能害他不成?都是一心盼着孩子好的,自然阖府诸事都要上心。”
太真帝哈哈大笑:“田氏敦厚贤良,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朕该予以嘉奖……这样,腊月十五,朕曾允太子休沐一日,设醴置酒,举行纳妾吉礼。既是你们二人的好日子,除却金银若干,朕再赏一壁羊脂玉圭,充作田氏的添妆。”
羊脂玉壁不算贵重,但胜在寓意上佳,象征女子德行如白玉无瑕,实乃皇室正统之典范。
这是太真帝对田小满的嘉奖与夸赞,亲口褒誉,莫大殊荣,实在给太子府长脸。
谢宴檀很给面子,上前亲携田小满,谢主隆恩。
昨夜一场战乱过去,京营军将进山,护送那些惊吓过度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回京。
田小满被人搀上太子金辂,她坐定后,慢慢回魂,终于听懂了太真帝的话——腊月十五,她要和谢宴檀举行吉礼,即为圆房之礼。
想到昨夜谢宴檀落在她颈子上的凶狠牙印,田小满竟莫名心惊胆战,生出不可遏制的逃心。
偏谢宴檀城府深沉,耳聪目明,余光斜睥一眼,便觉出端倪,“田小满,方才陛下问你想要何等赏赐,你怔在原地,半晌不答话,究竟在想什么?”
田小满没想到他敏锐至此,不过一个晃神,也能被他看出猫腻。
田小满汗流浃背,不敢直视谢宴檀的眼睛,只重重低头,抠挖毯上绒毛。
“没有……只是我初窥圣颜,笨口拙舌,一时没能回答上陛下的话。”
“是吗?”谢宴檀凉凉扯唇,美目瞥向一旁已经用金铰剪过蜡线的金烛,微微眯阖,“孤还以为,是你对孤心生惧意,盼着陛下颁布恩旨,送你返乡……”
几乎是瞬息,田小满的呼吸窒闷,浑身如坠冰窟,僵在原地。
“怎、怎会呢……”她心里有鬼,不敢说话了,生怕多说多错。
可谢宴檀已然生出逗弄之心。
他弯唇一笑,抬手重重掰过田小满的下巴,指肚粗粝的拇指,意味深长地碾过她那小巧玲珑的唇珠。
男人的动作温柔,似宠幸,亦似折辱,反复流连,厮磨不尽。
谢宴檀低头看她,冷飕飕的发丝垂落,好似一帘墨色冰瀑。
他端详着自家小良娣,饶有兴致地告诫:“最好不是……”
“田小满,若孤知道,你那句生死相随,乃是谎话,孤定会治你欺瞒之罪。届时,孤会在太子府中,亲为你寻一处坟茔宝地,将你的尸身葬下。如此一来,你那‘永远留在孤身边’的夙愿,也算得偿了。”
此言一出,田小满顿觉头皮发麻,芒刺在背。
一个恍神间,她仿佛看到自己形销骨立,被谢宴檀摁在身下扒皮拆骨的可怖画面,久久不能出声。
田小满心中凄凉,她的纤指轻轻捏住谢宴檀的衣袖,做尽依恋之态,“我不会欺瞒殿下的……我当真是想待在殿下身边,与您好好过日子。”
话虽如此,可田小满也知,她留在谢宴檀身边,定活不长久。
她还是要跑。
可田小满受困樊笼,她插翅难飞,无路可退。
为今之计,也只有“逃妾”这一条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