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雅说:“意外怀孕。”
“哎哟,怎么不生下来呢,看你年纪还不大。”
文雅淡淡地揭过:“有心无力,家里还有个大宝。”
“老大多大了?”
“十二岁了。”
“那确实是大孩子了。”
天啊,计生科的家常真要这么无聊?只字不离小孩,好像这里的所有病人都住在子宫。
九点多,护士领着管床医生过来。年轻医生面露异样:“你药流在门诊做不就好了么?”
文采从低处乜去一眼:“我们是王主任安排过来的。”
年轻医生回敬她一眼,继续问坐在床边的文雅:“昨天吃过米非司酮没?”
文雅点头。
“什么时间?”
“上午。”
医生又问她身体反应,而后轻声交代身侧护士,离开病房。
等两位白衣天使一走,文雅没好气地瞪文采一眼:“你能对医务人员客气点么?躺病床上的又不是你。”
文采面色单纯地吃起香蕉。
而那个跟她们唠话的阿姨咯咯直笑。
下午护士来给药,把文雅从床上唤醒。文采蹲在旁边,把塑料便盆推进床肚,起身问她感觉如何。
文雅第二口水还没咽下:“大姐,我才吃下去。”
文采撇撇嘴:“不舒服别憋着。”
“你还能跟我疼痛共享?”
确实不能跟姐姐疼痛共享,没过多久,文雅按着肚皮冷汗直冒,文采顿时不知所措。
姐姐生产当天,她还在读高中。一天晚自修回来,她啃着老爸买来的韩式鸡块当宵夜,听他道喜:“你有外甥女了!”
周日抽空去产科病房,车舜华蜷缩在婴儿床里,小得不可思议。
好丑。
“她好可爱啊。”文采轻声轻气也言不由衷地赞叹。当时的感受很复杂,她以为会看到洋娃娃一样的外甥女,可等亲眼目睹,却是一个返璞归真的类猿生物。
人类最接近祖先的时刻应该就是刚出生那两三天吧。
脸像一颗裸露的大脑,后来皮层展开,把真正的脑子裹藏起来,变得各式各样。
文采立在开水间,把一杯开水接了十来分钟。眼眶被水汽蒸得热热的,她吸一下鼻子,拧上保温杯盖子,回到病房。
姐姐床上空无一人。
她惊惧地望向隔壁床:“我姐呢!”
阿姨好像也被她的反应吓一跳:“在厕所呢。”
“……哦。”文采声调幽幽降下去。
文采回身掩上病房门,走到卫生间门外:“你怎么样?”
“没事,马上就好了。”姐姐语气如常,但听得出每个字都大汗淋漓。
文采抿平唇线,把床头柜的怡宝掺进保温杯,大声:“你要喝点水么?”只能问这个。
文雅说:“不用。”
一切处理得比文采预想的顺畅,像在工厂的传送带上走了一遭。晚上八点多,值班医生确认可离院,文采把注意事项的打印纸折回口袋,搀着姐姐回自己家。
“你感觉怎么样?”文采盯着姐姐扣上安全带。
文雅满不在乎:“还好吧,就宫缩的感觉,又不是没体验过。”
“嗯。”
—
家里只有一间卧室,文雅睡得很早,文采却迟迟没有回房。她窝在沙发上,把姐姐的微信开成强提醒,发文字消息:
【我在客厅,有事叫我】
文雅没回这条微信,文采就掖开门探了眼,确认姐姐平和地躺在夜灯的光雾里,她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刚一回到沙发,文雅来了消息:【才要睡着】
文采闷闷地笑两下。
【我不去看了还不行么?】
文雅问:【你几点睡?】
文采回:【想睡就睡了】
文雅不再回消息。文采盯着聊天壁纸发怔,许久没有退出去,刚要关屏洗漱,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许至濯:【刚在附近吃饭,路过你小区,出来走走?】
文采木然的眼神变得机警,她瞥了眼卧室门:【没空】
许至濯却又发来一句:【你家灯亮着】
文采不可置信地望向窗口:【家里有人】
外面风骤然大了,树海沉浮。这条回信也像被丢入风里,再没得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