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这句话是谁教的(2 / 2)

吴芸抬起头,眼眶仍红着,声音也哑。

“多谢老爷。这些年我们家没少蒙您照应,我爹也常说,府里待他厚道。”

说到父亲,她停了停,低头将腿上的腰袋握回掌心。郑敬亭点点头,叫账房将她要领的东西拿齐,又问可要找人送她回去。

她说家里有人等,自己能回。拿到衣包,先伸手摸了摸旧鞋的位置,抱稳,才往外走。

郑敬亭送她到官署院门边,折回廊下,走到祝无忧与明寂跟前。

郑敬亭招手叫来廊边等着的一个小厮,嘱咐他:“大师午后要回寺,你陪着去,路上好生照应。”

他又问明寂:“二位今日也辛苦了。大师,等您教完孩子,能否再回来坐坐?内人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郎中也只能让她歇一歇,可一直灌药,终究也不是办法。”

“我教完阿满便过来。”明寂道。

祝无忧看着郑敬亭,想起昨夜后院一声接一声的叫喊。她与明寂都没睡着,这个做丈夫的,想来更难入眠。他眼下泛着青,眼里也有了血丝,鬓边几缕白发贴在脸侧。衣领仍是平整的,对人说话时腰背也直,只有说到太太,声音才低下去,最后几个字里带着些哑。

她原先想着,一人一句缺德、一人一句有鬼,都是这家给她添的麻烦。如今吴芸抱着衣包走了,这人还得回去同太太说,留下候讯的究竟是谁。

“我也回来。”祝无忧道。

两人出了官署,两个小厮便从廊边跟上来。他们在街边要了两碗清汤,摊主正忙着收钱,叫他们自己找地方坐。祝无忧挑了靠墙那张桌子,取出早晨留下的饼,见小厮还往另一桌去,便朝空凳拍了拍。

“坐这儿,吃两口吧。一早跟我们跑到现在,你们不饿,我看着都饿。”

明寂将饼掰成四块。两个小厮推辞了一回,才接过,祝无忧又叫摊主添两碗汤。瘦些的那个坐下便打了个哈欠,忙用手掩住。

“昨夜睡好了没?”她问。

“没。才躺下,又叫起来了。”

祝无忧问:“少爷没了之后,你们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啊?”

“少爷没了以后,夜里常叫人去开后门,说听见他回来了。平日都必须是吴伯过去看一趟,再回来告诉她没人。昨夜不一样,怎么说都不成。”

“有时也不喊,就那么坐一夜。吴伯叫我们别围着,自己拿少爷的鞋出来,摆在门里,说夜深了,明早再等。她看见鞋,才肯回屋。”

“昨夜可没人替他看门了。”另一个小厮低声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祝无忧咬着浸软的饼,想起吴伯腰上那串钥匙。头一日跟着他认路,她只顾着问哪把开哪道门。如今门照样开着,这宅子却乱了。

原来让这一家照常过日子的那把钥匙,是吴伯。

旁边客人端汤经过,明寂将她搁在桌边的小包往里移了移。她伸手来拿,两人的手背碰了一下。他松手,袖口退上去些,露出腕间一串木珠,珠面磨得光润,穿珠的绳却有些起毛。

祝无忧的眼睛跟着转过去。真漂亮呀,先前怎么没留意?深褐的珠子一颗挨着一颗,细纹有的绕成小圈,有的斜斜舒开,迎着亮处,连颜色也有深有浅。她不由凑近些,想看清腕侧露着的那几颗。

“大师,您这佛珠怎么这么亮?是不是日日攥在手里念经,盘出来的?”

“戴了许多年,念经时也用,摸得多了,便有些光泽。”

“这花纹也好看。”她伸指比了比,没碰上去,“您看这颗,里头还绕着个小圈,越往里越细。”

她越瞧越喜欢。若自己也有一串,做活时可得摘下来,沾上朱砂、浆糊,多糟蹋。直到明寂将袖口放下,她才端起汤碗。好东西怎么总在人家手里。

午后,明寂照约回寺里教阿满认字,一个小厮跟着他去了。另一个小厮陪祝无忧回家,在巷口等她。

祝槐生已经收到了她昨日捎回来的信,见她进门,便问太太怎么样了,官署又找她问了些什么。

她简略说了经过,取出一块干净帕子,又把换洗的衣裳拿上。

祝槐生看着她:“还住?”

“爹,我还是回去,把这事做完整吧。”她把帕子放进包里,“昨夜我没睡好,一府的人也没睡好。若能替郑老爷说两句话,把这事了结了,咱们往后也安心。”

祝槐生将她搭在包上的衣裳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我没说拦你。带件外衫,夜里起风,别光顾着同人说话。”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梳子,塞进包边。

“这个也拿着。别又到人家家里才想起来。”

祝无忧接过包袱,摸到梳子露出的齿,将它往里收好。父亲替她把束带拉紧,她便站着让他扎,难得没有催。

祝无忧同父亲到了寺门口,等明寂教完阿满。祝槐生接了孩子回家,她便和明寂一起回郑家,两个小厮仍跟着。

回到郑家,祝无忧先去耳房放下换洗衣裳,将早晨留下的那包银子收在腰间,银子还是放自己身上舒坦。

院里比昨日静,静得祝无忧跨进门便放轻了脚步。厅角换了一只空花架,连个花盆也没放。太太那边的窗开着,她坐在窗前,桌上摆着饭,丫鬟在旁低声劝了两句,她眼也没转,筷子仍齐齐搁在碗边。

小荷从顾氏院中出来,说少奶奶午饭吃了几口,还问过他们;太太从午后便这样坐着,谁同她说话也不理。

“她从前也这样?”祝无忧往窗边望了一眼。

“有一回少爷回来晚,先去了少奶奶屋里,太太便不肯动筷。少爷说少奶奶头疼,已经睡下了,她也不听,非要两个人都来陪着。那顿饭热了两回。”

屋里丫鬟将凉汤端走,碗沿轻碰了一下托盘。太太仍望着院门,没有一句话。祝无忧本想过去看看,前厅已有仆役来请,说老爷等着二位。

卢账房留在官署,案上那张告别词也没了,只有一盏新茶摆在原先放纸的地方。郑敬亭请他们坐,自己却还站着,隔着门朝后院望了一眼。

“许青生还在官署,往后也不能再让他扮闻舟了。”他说,“可内人昨夜一直催人去接他,今日连饭也不肯吃了。姑娘能否再替仙家传几句话?大师在旁诵经,让她先安下心。”

祝无忧坐着没动,只问:“老爷,旁的都好说。若太太真问起她儿子怎么死的,我这仙家该如何答?”

平日接这样的活,主顾总会先同他们说好,哪句话能劝,哪件旧事别提。如今吴伯没了,许青生被留在官署,她得先把这句问明白,别到时候自己一句话说错了又帮了倒忙。

“闻舟是遇上一场意外。当年官署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也问过。只是内人始终放不下,总觉得孩子还有话没说完。姑娘照先前那几句劝便好,水边那一遭,是他命数到了,莫再为他伤身。”

“我们做父母的,哪个愿意认这句话?可活着的人,总还得往下过。”

祝无忧的手停在杯边。昨日那个人还在时,太太能笑,也肯吃饭;官差一将人带走,什么话都劝不住了。如今说一句命数到了,就要她不再等儿子,恐怕也没这么容易。

“老爷,太太放不下的是儿子。咱们今晚把话说得再圆,她估计也未必肯听。”

“也是我急了。那就先去看看她,如果听了你们的话,即便只能安稳一晚上,也先安稳着。”

他叫丫鬟将药端来,自己接过,带二人往后院去。祝无忧跟着走到廊口,向明寂偏了偏头。

“大师,我跟太太说些什么,她才肯好好睡一觉?”

“听她说就好了。”

“听她说有用么?听您说还差不多,至少您念经的声音挺催人睡的。万一她要是一直说儿子呢?”

“那就听着。她肯说出来,总好过一个人闷着。先让她说完,说累了就好了。”

祝无忧听得一愣。这也是个慈悲为怀的大师该说的话?她转脸仔细看了看明寂,他还是那副寻常神色。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道:“你们在寺里,是不是经常这样听人说话呀?”

明寂看她一眼:“是啊,这种到时候多半说一句善哉善哉就可以了。”

祝无忧险些笑出声,赶紧抿住嘴,朝前头郑敬亭的背影瞥了一眼。明寂还真是一个只爱说实话的小和尚。自己要是把请神的底儿抖得这么干净,阿爹非得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

屋里的帘子垂着,日光只照进窗前那一块。郑太太头发重新挽过,鬓边仍散着几缕,昨日喊坏的嗓子还没缓过来。郑敬亭将药放到桌上,她不看,只伸手拨了拨对面那双筷子。

“他怎么还没回来?”

郑敬亭坐到她身侧,说官署尚有话要问。她眼睛朝门口去,却道:“铺里又留他了?饭都凉了。”

丫鬟低声说太太记混了,郑敬亭抬手止住她,将药碗往妻子手边送了送。

祝无忧在窗旁坐下。桌上四副碗筷,一碗饭已经塌下去,粘着碗沿。她没急着劝,先问:“您从前也这样等着吃饭?”

太太转回脸,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他小时候,我带着他等。他爹忙,到了掌灯还回不来。闻舟坐在这边,脚够不着地,晃着晃着,就趴在桌上睡了。”

她朝空椅子比了比,手掌低低落在桌边,仿佛还能碰着那颗小脑袋。

那时候郑敬亭常到很晚才归。外头一响,孩子便抬头,脸上压着一道红印,先问爹回了没有。等人真跨进门,他又忙坐好,困得夹不住菜,也要陪着吃。

“他爹见着,便说别等了,饿着孩子做什么。叫人去热饭,还伸手摸他的头。”

太太说到这里,嘴边有了一点笑。

“闻舟说,娘也没吃。”

郑敬亭低头看着药碗,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时他才多大,就知道我也饿着。”

她将对面那碗饭往里挪了挪,又望向门口。廊下有人走过,影子从帘底划过去,她的手随即停住。

“叫他回来吃饭。”

郑敬亭扶住她的手:“闻舟今日回不来。方才同你说过了。”

“铺里再忙,也得吃饭。”她转回头,眼睛忽然睁大,“清婉呢?她也没来?”

丫鬟说少奶奶在自己屋里,太太便叫人去请,筷子往碗边一推,说汤冷了,再热一回。

祝无忧将脚边的小包挪开,免得绊着进来收碗的人。头一日太太还拉着她问,儿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如今却一心等他从铺里回来,方才说过的话转眼便忘了;祝无忧看着那几只冷饭碗,心里发紧,这几日折腾下来,人倒比初见时更不好了。

“您先吃些,等她过来再陪着,也一样。”

“先吃了,还怎么一道吃?”

祝无忧往那几只碗看了一眼。昨夜太太将满府人叫起来,她只觉得烦,如今听着,又想起阿满做完活总要等她。明明饿了,偷偷啃两口饼垫着,也不肯先盛饭;非得等她坐下,才端起碗,叽叽喳喳地说今日做活遇见了什么。她总催他先吃,他却回回要等。

有人坐在对面,白日里那些高兴和委屈便都有处说,一顿饭也就吃得踏实了。

“清婉从前日日来。”太太望着那张空椅子,手指贴在碗沿,“后来他总说她累了。我叫吃饭,她也累。”

她的指头在碗沿绕了半圈,忽然抬起头,眉心蹙紧,眼睛直直盯住丈夫。嘴唇张了张,没等他开口,便抬手指向他。

“所以我答应了。我没拦他。”

郑敬亭将她的手轻轻握回去:“没人怪你。先喝口药。”

“他说要陪清婉回扬州,住些日子再回来。我说好,吃了饭再走。”

她说得很清楚,祝无忧便坐近了些,正想听下去,太太却向帘外扬起声音。

“还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呀。”

门口只有一个丫鬟。她捧着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太太看了半晌,眼里忽然有了泪。

“我没叫他死。”

郑敬亭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抚着,说她这些年歇得少,前后的事常连到一处,叫她先别急。她却推开药碗,汤汁晃到桌上,丫鬟忙拿布来擦。

“我记得。他穿的那件衣裳,是我叫人做的。”

她忽然朝祝无忧倾过身,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跟前一拉。祝无忧猝不及防,上身被扯得往前一歪,另一只手忙撑住椅沿,才坐稳。

“我说,出去饿着、冻着,也别回来找娘。你别告诉他。”

祝无忧的指头被攥得疼,没抽,只低声道:“您别急,我听着呢,听着呢,慢慢说。”

“他要真听了,不回来怎么办?”

她记得那夜帘子掀起时,廊下的风也跟着进来,桌上的灯火偏了偏,将他的影子拖到墙边。他放下手,帘角擦过门框,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仍坐着,面前的汤早没了热气,碗边那双筷子一动未动。

“我等着呢。”她的声音低下去,“回来坐好,我便叫人添饭。清婉不来也成。”

窗外的枝影晃了几回,灯芯烧出一点焦气。她时不时往门口望,听见院里有动静,便将身子坐直些。可那道帘子落下去,再没有为他掀起来。

太太的目光仍停在帘上,攥着祝无忧的手渐渐松了,指尖却还搭在她掌心。屋里一时没人出声,丫鬟端着收好的碗停在门边,没敢掀帘出去。桌角洇着药汁,那双给闻舟摆的筷子仍齐齐搁着。祝无忧的手还麻着,见太太侧耳听着外头,便也没有抽回来。廊下响起两声脚步,又渐渐远了,满屋子的人陪她听完,那道帘子始终没有动。

“昨日他又叫娘了。”

祝无忧听见昨日,往郑敬亭看了一眼。他也一脸疲惫,仍扶着妻子的肩,没有应。

“我后来答应了。”太太抹了一把脸,忽然站起身,“盘缠,我拿给他。清婉也去,路上得花钱。”

郑敬亭跟着起身,说钱会备好,让她先坐。她却已经走进里屋,拉开床旁的抽屉,翻出两只旧荷包。一只空着,一只装着零散铜钱,她抖了两下,铜钱滚到脚边,仍不肯停。

“盘缠,我答应了的。我没叫他死,也没叫他不回来找我……”她又抖了抖空荷包,“我是要给他送钱的。”

丫鬟弯腰去捡,她便攥住人家的胳膊,急急问钱收到哪里了,方才明明还在,怎么一说要走,便找不着。

祝无忧赶紧跟进去。床帐已被扯下半边,枕头翻在一旁,太太又要去开墙边的箱子。

“您先坐,我叫人找。”

“找不着怎么走?没有盘缠怎么走!”

她回过头,声音陡然高起来。

“还要等!都叫他等!”

郑敬亭摸了摸腰间,身上没带现银,便叫丫鬟去前院取。明寂也没带银子,只能先将歪倒的凳子移开,让她别绊着。太太却不肯坐,攥住丫鬟的胳膊往跟前拽,问钱藏在哪里。丫鬟被拉得踉跄一步,后背抵上门框,想抽手又不敢,疼得嘴唇都咬白了。郑敬亭伸手去解她的指头,低声叫她先松开。

太太反倒抓得更紧,丫鬟缩着肩,已经忍不住抽了一口气。祝无忧看得头皮发紧,再等前院取钱,人怕是先要伤着了。她赶紧从腰间摸出自己的布包。

“这儿,这儿,别找了。”

她急忙解开那只装着十四两银子的布包,才露出一点白,太太便松开了丫鬟,眼睛直直盯过来。

“都在这儿呢,您看。”祝无忧将打开的布包往她跟前送了送,声音也放软了,“您答应给他备盘缠,我听见了。钱有了,咱们先坐下,慢慢说,好不好?”

她本想让太太看清,便合上收回去,太太却一把抓住布角,将整包攥进怀里。

祝无忧的手还捏在另一头,赶紧松了些,免得银子撒下去。

“看见了吧?那您先坐,我替您收——”

“给闻舟的。”

太太抱着布包,退到床边,一片片拢好布角,低头将结系紧。祝无忧跟着蹲下来,声音放得格外好听。

“是,是,先备着。您先把它给我,我不拿走,就放旁边。”

太太将包往枕下塞,手掌压上去,瞪着她。

“孩子的盘缠,你拿什么?”

祝无忧张了张嘴,没再往前。头一日晒衣裳时,太太碰一下她的包袱带还会松开,怕自己不懂讲究。今晚从进屋到方才,一句话没说好便又急起来,连人的胳膊都抓着不放,哪里还是初见时的样子。银子她当然想拿回来,可再伸手去抢,太太又闹起来,这一屋子谁也别想好过。

郑敬亭扶妻子靠好,向祝无忧低声道了谢。丫鬟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铜钱。

祝无忧望着太太。方才睁大的眼睛垂下去,泪痕还挂在脸上,嘴唇仍微微翕动,声音却低了。她的肩头一点点松下来,一只手仍压在枕下,念着清婉也跟着,路上别叫两个孩子饿着。

太太总算肯躺下了,嘴里又念了两遍盘缠,声音越来越低。祝无忧守在床边,等她呼吸渐渐平下来,再往枕头那里看。人睡着了,那只手却还死死压在底下,半点没松。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朝明寂轻声道:“走吧。”

两人向郑敬亭点头告辞。他将妻子的手放稳,才转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实在劳烦二位。多谢姑娘,也多谢大师。昨夜都没歇好,今晚先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旁的事明日再说。我叫人把热水、饭菜送到耳房,不再来扰。”

他往枕下看了一眼,又向祝无忧道:“姑娘垫的银子,我记着,明早让人照数送来。”

祝无忧这才点头,明寂也道了声有劳。两人退到门边,明寂抬手挑起帘角,侧身停在门旁。祝无忧从他身前过去,他才松开手,跟着跨出门槛。两人沿廊走开几步,檐下的凉风一吹,祝无忧才觉出额角都是汗。她抬手擦了擦,摊开被攥红的那只手。

院里的桂叶沙沙响着,身后总算没再传来叫人的声音。

祝无忧揉着被攥红的手,低声问明寂。

“我方才是不是给太快了?”

“是。”

“不过今晚咱们应该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她往屋门那边瞥了一眼,迟迟没听见动静,才舒了口气,抬眼看他时总算带了点笑。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

“哎,您说,我是不是欠他们家的?”

“善哉善哉,佛祖自有安排。”

明寂抬手合掌,袖口滑下一截,腕间那串木珠又露了出来。珠子深棕,细细的木纹绕着珠面,磨圆的边缘泛着一点柔光。祝无忧的目光落在上头,半晌没接上话。

兜里空了,自己的脑袋也空了,昨晚一夜没睡,今日又折腾到这会儿,她连再问问为什么自己又要多留了一晚的力气都没了。风拂过明寂的灰衣,屋里那股药气也淡了,他倒是一脸安稳,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

佛祖可真好用。她干脆也出家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