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当和尚也不错(2 / 2)

“教你字,还管饭。以后跟大师学着诵经,做法事,也有人请。你想不想当个——”

“不想。”

“我还没说完呢。”

“你想当,你当。我回家。”

明寂看了一眼阿满攥紧的双手,转向祝无忧:“你先少说两句。再说下去,他连字都不肯学,我也哄不回来了。”

“我就问问。”祝无忧将纸往阿满面前推了推,“先认字,学完回家,这回不改了。”

她还想夸两句寺里的好处,阿满却撑着凳沿,一只脚已经挪了出去。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朝明寂看了一眼。行,先不说了。好好一个学字的机会,别真让自己说没了。

“还能学念咒?”

“咒回家再说。你今日先看一会儿,坐不住就告诉大师。明日午后先来半个时辰,学完回家,成不成?”

阿满想了想:“不能又说坐一会儿,天黑还不让我走。”

“你当这儿是客栈呢?你姐姐兜里几个钱?我就只进门给佛祖烧了三根香,你还指望人家留你到天黑?你以为那三根香还管吃管住啊?”

明寂看了她一眼。

“成,成,半个时辰。”她补道,“我早上说得不算,重新说。”

阿满这才松开攥着裤腿的手,仍不肯接笔,只把凳子往桌前挪了一点。

老僧就在这时进门,手里提着一把钥匙,灰褐僧衣的领口齐齐整整。他眉毛已经花白,面容清瘦,眼角的纹路很深,看见屋里的人,先含笑点了点头。

明寂立即起身,唤了声师父,等他走到案边才坐。祝无忧也跟着站起来问好。老僧抬手让她坐,手掌缓缓往下压了压,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老僧看了看阿满,问明寂:“这就是你前几日提起的孩子?”

“是,叫阿满。”

老僧点点头,向祝无忧道:“寺里许久没教小孩子了,我也顾不过来。他来问时,我还说抽不出人。他说他可以教,才叫你们先来看看。”

祝无忧望向明寂。原以为他回来替自己问了一句,没想到连教字的活也揽了。她正想道谢,老僧已弯下腰,问阿满自己想不想来。

“不想。”

祝无忧闭了闭眼。这孩子,真是欠揍。

老僧笑着点头,问他平日认得什么。阿满伸出两根手指,笑嘻嘻地说:“二,我认识。我做活挣了两文呢。”

明寂看了祝无忧一眼,眼里也带着笑。祝无忧瞧着阿满那两根手指:“就这个记得牢。”

老僧笑起来:“先试两回,午后来。寺里有斋饭,若得空早些来,也可以在这里吃。纸笔自己备,字由明寂教。”

听见这里还能吃饭,阿满欣喜地往姐姐那里瞧了一眼,却仍没去拿笔。

祝无忧问要不要钱。老僧说先学着,打开旁边柜门,找出明寂儿时的习字本。

“你当年用的。”他递给明寂,“后头有些字,这次你自己也可以重看一遍。”

祝无忧立刻凑过去。第一页上几个字歪歪扭扭,末尾还抹掉了一个,只剩墨团。

“这个是什么?”她指那墨团。

“不记得了。”

“想想嘛,您那天问人家在哪儿见的,可问了两遍。”

阿满终于笑了一声。老僧已走到门边,听见笑声,又停下脚步。祝无忧的指头还点着那团墨,明寂将习字本往自己跟前挪,她便跟着凑过去。他看了她一眼,眼里也有笑,任她把那页看完。

老僧扶着门框,目光在徒弟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明寂是他从小带到大的。这些字,他还记得,小时候握不稳笔,是他坐在身后,一笔一笔领着写的。写坏了,孩子怕费纸,藏在桌下,他便拿出来,翻过面再教。后来认得字多了,寺里的经册、粮米单子便渐渐交到他手里;自己年纪大了,谁来找、有什么事,也习惯叫一声明寂。

这孩子从来肯应。主顾催,他不急;家属哭闹,他也能等着听完。同他这么大的人,有的还在街上争几文钱、为一句话红脸,他已经能替师父把一屋子人的事安顿好。

日子久了,寺里的人都知道有事情找明寂,稳重靠谱,可这孩子也终究不过二十来岁,这么年轻便和他这个老头子一样死气沉沉的,不太好。

是不是该让他多出去走走,多见些寻常人,多听些同龄人的话?

“哇,这字涂了三回,纸都快磨破了。抄纸鸢的样子倒肯下功夫,一页描得满满的。”

阿满抬头:“刚才说的那个?”

明寂将习字本抽回来:“嗯。”

老僧听着,笑了一下,这才跨出门去。阿满原先已经将腿伸到凳子外,又缩回去,催明寂拿那本画纸鸢的书给他看。祝无忧常带他看街边卖纸鸢的,线在架子哪里,他记得比她清楚。

明寂从柜里取出一册起毛的薄书,纸页发黄,几幅小图旁都有字。师父从前拿这本教过几个孩子,纸鸢那页的折角已经磨软。他翻开,放在阿满面前。

“就是这本。”

阿满立刻凑过去,朝姐姐招手:“姐,你看。”

祝无忧挨着他坐下。明寂把书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阿满指着一幅纸鸢的图,说回去就做这个。明寂从柜旁取来两根细竹片,他立刻接过去,照着图搭成一个十字,催姐姐回家找纸。

“提线拴哪儿?”明寂问。

孩子指着两根竹片交叉的地方:“这儿,提起来不就行了?”

明寂将书转过来,指给他看图旁的一行字:“这里写着,要在两处系线,再从中间提。”

他边念边拿短线在竹架上比给阿满看。孩子跟着挪了挪手指,这才找到那两个位置,又低头往图上找。

“图里怎么没有?”

“画的是前面,线系在背面。怎么系,写在旁边。”

阿满看看图,又看看那一行字:“我还以为这些都是名字。”

“名字在上头。下面教你怎么做。”

阿满一幅接一幅地翻,追着问图旁的字。明寂指到哪一行,他的眼睛便跟到哪一行。明寂出去给人拿浆糊,他便缠着姐姐接着念。祝无忧只认出零星几个字,凑不成一句。阿满等了一会儿,挨近她道:“姐,这本咱们能带回去么?”

“不能。喜欢就自己来寺里学。”祝无忧答得干脆。

明寂回来,坐到桌边,问阿满想先学哪个字。孩子望着图边的一排字,又看看习字本上的墨团,怕这一回便要全认完。明寂便另取一张纸,让孩子挑一个试。阿满伸出两根手指,选了二,觉得这个容易。

拿起笔,阿满先在纸边落了一下,墨立刻晕开。他下意识看姐姐,祝无忧心疼那张新纸,还是将空着的大半张推到他面前,叫他接着写。

明寂看出他握得太紧,替他松开两根手指,又在旁边写了一遍,让他照着试。头两回的横都拖得长,第三回才有了样子。明寂点点头,说这一回比前两回写得好些。阿满立刻把纸转给姐姐看,还指着那两横,说往后自己的工钱就这么记。

祝无忧见他满脸等着夸的神情,便低头仔细看了看。想起他先前在家学遮灯,做出一点,也是这样急着拿给她看。

她原先只觉得干和尚这行省心,披上僧衣,念几段经,便有人供饭、称大师。这会儿看着明寂守在桌边,等阿满一笔一笔地写,才觉得自己想得太容易了。早上她催了那么久,越催孩子越拧;他倒肯花这些工夫,先听孩子想做什么,再从一横教起。难怪人家肯敬他一声大师。

前几日在郑家,他也是这样不急不躁。她惦记着神像的机关,他提醒她,真有蹊跷的东西也早收拾干净了,还是陪她去看了一回,把经念完。她平日总得借着神仙编一套话,人才肯听。他句句说实话,事也办得妥帖,人家听他的,还敬他。

阿满若一直跟着她和阿爹,念咒、讨工钱,难保不长成下一个她。可若跟着明寂学,长大也能像他这样,心里有数,待人又和气,该多好。她望着桌边那一大一小,越发觉得今日这趟没白来。

午饭的钟声传来,孩子立刻抬头。明寂将书合上,压住案上的纸,领两人去吃斋饭。

饭是粗米,菜有豆腐与青菜汤。阿满接过碗,先问有没有肉,听说没有,眼里的期待便淡了,慢吞吞夹起一块豆腐。谁知咬开,外头焦香,里头软嫩。他嚼了两下,眼睛又亮起来,赶紧再夹一块,放进姐姐碗里。

祝无忧给他添汤。那读书少年也进来了,向他们点头,坐到另一边,吃几口饭便低头看一眼书。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明寂:“你觉得读书有用么?”

阿满嚼着饭,眼睛悄悄往这边转。

“你想让他用来做什么?”

“认字,记钱,往后多个谋生的路子。”

她夹起阿满给的那块豆腐,又放下。自己没正经坐过学堂,总觉得书读得多,往后能做的事也多。可今早那句“你永远都不问我”,她还记着。

“我也没正经读过,光听人说读书好,就想叫他学。”她压低了些声音,“可他这么不愿意,我非让他来,是不是也不大好?”

“先试着学。”明寂道,“他今日肯坐一会儿,就教一会儿。明日愿不愿来,再问他。你答应学完回家,便让他回家。”

祝无忧看了看阿满:“我早上说来看看,也没全骗他。确实想叫他看看,万一喜欢了呢。”

“那他现在问你学完能不能回去,你照实答就行。”

祝无忧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青菜:“我扮神仙,说的那些都是假话,可人听了,真能松快些。您看郑太太,先前还不肯吃饭,那个儿子一回来,笑也有了,饭也吃了。假话能叫人高兴,为什么不能说?我一直这么想。”

她又瞧了瞧阿满,把声音压低了些。

“可我心里又不想让他像我一样,往后也靠这些假话吃饭。他说要跟我学,我还不高兴。您说,我这是不是也挺没道理?”

明寂沉默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添过饭,木勺磕了两下锅沿,饭堂里渐渐只剩碗筷的轻响。阿满捧起汤碗,吹了吹,沿着碗边慢慢喝。

“那如果能选,你想做什么?”

祝无忧看了他一眼,筷子还停在碗里。这话倒很少有人问她。

“开个吃食摊吧。客人吃完给钱,我收碗。他要咸的就给咸的,要淡的就给淡的,不必我先瞧他的脸色,再琢磨神仙该说什么。”

明寂笑了。她也跟着笑,将那块凉了的豆腐吃下去,话便多起来。

“其实我跟我爹从前做过不少。卖过凉茶,喝的人接连闹肚子。我爹起先没往自家想,后来一问,这几位都在我们摊上喝过。查来查去,才发现是我们家的方子有毛病,赶紧把钱赔了,收锅,不敢再卖。后来他自己渴了,都先找白水喝。”

她喝了口汤,又道:“还糊过纸灯。看灯节上卖得好,我跟我爹就只顾着糊,糊了一屋子,想着总能慢慢卖。结果灯节一过,谁还买?全留在家里,进门都得先拨开两盏。”

“面摊也支过。市口占个地方就得交摊钱,我们交不起,只能推着小车到处卖。面是我煮,我爹招呼人,才把锅坐稳,管市的人一来,又得推着走。后来还是连车带锅都给收了。卖面没攒下什么,家里倒少了一口锅。”

阿满咽下汤,问:“我怎么没吃过?”

“那会儿还没你呢。十一二岁吧,白天我跟我爹推着卖面的小车到处跑,晚上回来,还得扎架子、糊纸棚。到头来一算账,哪样都在赔钱。”

“后来我爹给一个请神的扎灯架,机关也是他做的。做架子的钱要讨,请神的钱,人家倒先拿出来。回去他就说,这灯光卖不好卖,还得配个人说话。”

十三岁那年,她便站到了灯前。以前锅里少了盐,添一点便成;后来主顾问得急,她得当场添出一段仙家的话来。父亲做机关,她背咒,活多了,便没再支过面摊。

她拿筷子拢起碗边几粒饭。那些摊子收了,赔掉的钱还得自己挣回来。也盼过谁能替他们找条出路,可第二日仍是父亲出去讨活,她留在家里补架子、糊纸。等不起,能做什么便先做什么。手里还有活,便有银子挣;有银子进账,日子就还有个盼头。

“我从来不拜佛。”她说,“有那工夫,还不如多做点活。锅里空着,拜完了家里也不会有田螺姑娘去给我生火。”

“我没叫你拜。”明寂道,“饭吃完了,碗洗干净就行。”

祝无忧看了一眼手里的碗,笑了:“知道,饭不白吃。”

明寂问她:“你的面好吃么?”

“您吃一回就知道。先说好,好吃得夸,不能光念善哉。”

“难吃呢?”

她把空碗一放:“大师,这种时候您就可以少说两句啦。”

饭后,阿满回侧院收自己的纸。院里午后的日头正好,水槽却在檐下,站着凉快。晾着的僧衣随风轻轻摆,衣角的水滴落在石板上。祝无忧洗一只碗,明寂便接一只,沥干了,放到旁边。方才说了那么多话,这会儿安静下来,倒也自在。

最后一只碗递过去,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松得稍慢了一点。她抬眼时,明寂也正看她,眼里带着笑。她跟着笑了一下,才松开碗沿。

祝无忧忽然觉得,今日午后的阳光可暖呀。

阿满恰从门边探头,问能不能走了,她便转身拧干手里的布,叫他把纸拿好。

临走,明寂将那本儿时的习字本递给她。

“明日午后,我在。”

祝无忧应了,将习字本收好,带阿满出了寺门。

到家时,院里晾着洗过的幡布,边角被风掀起,又轻轻贴回竹架。祝槐生正在石桌前点钱,听见脚步,抬头朝桌上努了努嘴。

七两银子,郑家派人送来的,连一句辛苦也补上了。

祝无忧将银子拿起来掂了掂,放回桌上。阿满已经把那张写着二的纸摊到石桌上,指着那两横,仰脸看祝槐生,眉毛扬得老高。祝槐生笑着点了点头,他又赶紧把纸转给姐姐看。

夜课散后,寺里的脚步声渐渐歇了,明寂窗前却还亮着灯。

他将白日那本书翻到纸鸢的一页,拖出柜底的旧匣。剪子、小刀在里头碰得叮叮当当,安静的屋里热闹了一阵。

他找出尺,在灯下铺好纸,照着图量竹条,量完又弯起来试了试。那道弧度刚好,嘴角便也跟着翘起来。

好些年没做过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