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儿子回来了(2 / 2)

郑太太起身,想拉住她。顾清婉避开她的手,身后的丫鬟便提紧了原先那只小包。郑敬亭说先别急着定,既回来,许多事可以慢慢问。

“还要问什么?”顾清婉道,“他根本就不是闻舟。”

她转身往厅门走,郑太太喊她,喊到第二声,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顾清婉停下,仍没回头,直到郑敬亭让旁人各去做事,这场谈话才暂时散开。

男人一直端着碗站在桌边。顾清婉出了门,他才将碗放下;太太从厅门口回到桌边,按着他的肩,让他仍坐到原先那张凳子上,粥碗也往他手边推了推。

祝无忧跟在顾清婉后面。尾钱还没拿到,她也没别的事,方才那句‘我不会做糖糕’听得有趣,便想凑过去问问,里面究竟有什么来历。明寂仍留在小厅门边。

顾清婉带着小荷沿廊往后院的小院走,祝无忧跟在后面。到了院门边,顾清婉忽然转过身,脸上压着的怒气还没散。

“你们想挣钱,尽管挣!”顾清婉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在府里到处打听他的旧事,再教给那个冒认的,拿死人骗活人,你们也太缺德了吧!”

院门外,一个抱着衣裳经过的婆子停下脚步,朝这边看。顾清婉胸口起伏着,目光死死落在祝无忧脸上,方才在屋里没能发出来的怒气,这会儿全冲着她来了。

祝无忧的脸一下热起来,嘴角还留着方才想搭话的笑,收也收得不大自然。做这一行,难听话她听过。街坊说她爹带坏孩子,主顾嫌他们骗钱,她往往还能顶回两句;可顾清婉这样迎面瞪着她,声声骂到缺德上,她竟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桃木尺原先插在腰间,她拿出来,又握住。院门外的婆子还在看,她越想摆出个不在乎的样子,脸上越热。

“不是我们干的。”她这才答出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不认识他。”

顾清婉望了她片刻,点了一下头,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祝无忧没再跟。她低头攥紧桃木尺,心里有些窝火。人家死了丈夫,冒出来一个认亲的,生气她懂;可自己不过跟来问句话,连钱都没拿着,倒先把这份缺德领了。

祝无忧沿原路回到太太住的院子。明寂在厅外的廊下等她,见她回来,便往院中的桂花树指了指。两人走到树下,离厅门远了些,仍能看见太太和那个男人。

她朝屋里努了努嘴:“大师,你说他来冒认这个儿子,究竟图什么?”

明寂望了一眼门内。郑太太正将一件衣裳往男人肩上比,男人低着头,任她摆弄。

“那得问他。”

“您可真省事。”祝无忧将尺往腰间塞,没塞进去,又拿在手里,“他方才认父亲比认母亲还早,进门先看谁做主。您没看见?”

“看见了。”

她抬头瞧他。他站在她身侧,日光落在灰衣肩头。见她手里那把尺转来转去,目光停了一下,也没催她收好。

“你看见还给他端凳子?你给骗子端凳子。”

“你早上也吃了我端的面。”

祝无忧嘴角刚动,顾清婉那句‘太缺德’又冒了出来。她将桃木尺往掌心一抵,转过身正对着他。

“不是,大师,我在你心里就是个骗子?”

明寂看她,反问:“那你想是什么?”

祝无忧张了张嘴,话卡住了。

她头一回跟父亲出去做活时,心里也害怕,也不想当骗子。父亲叫她躲在桌底,听见咳嗽便拉线。她怕拉错,攥得手心全是汗,完事出来,主顾忙着拜神,没人看她。回去路上,她拿分到的两文钱买了个饼,父亲还说往后手稳些,别将供碟也扯下来。她一回去便跑到邻家找梁安,将饼掰了一半给他,悄悄说自己不想再去了。

梁安倒觉得好玩,饼还没吃完,就缠着她演一回给他看,往后更是天天拉着她在院里扮神仙。

后来跟着父亲做的活多了,她学会的花样也越来越多,神仙越扮越像。如今是她和祝槐生、阿满三个人,带着那点家当走街串巷。主顾当面叫她仙姑,背后叫骗子,她都知道。

她从来没觉得自家这门营生多光彩。寺里的和尚念两句经,有人合掌道谢;她做完活,还得防着人翻脸砍价。

可那又怎样?

他们也得吃饭。香纸、灯油、哪一样肯听她念两句咒就不要钱了?她还想送阿满去念书,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她和她爹爬房梁、拉暗线。可先生要收学钱,纸笔也得买。照她爹这个收钱的法子,攒来攒去,什么时候才能把阿满送进学堂?

她爹不许拿死人许愿,不许说治得好病,这些她都记着。今日这个儿子更不是她找来的,凭什么连他那份账也算到自己头上?

她原想冲着和尚把这几句都说了,抬眼却见他仍在等她回答。他大概连顾清婉骂她都没听见,自己倒把一肚子气攒到他这句问话上了。

祝无忧憋了片刻,气里又带出一点笑。

“您可真会问。”她说。

两人从桂花树下回到小厅,太太已经替男人比好衣裳,正吩咐下人把铺盖送去顾清婉住的小院,让男人回原来的屋子。男人放下粥碗,接过衣裳,听她说要过去换,才从凳子上起身。小荷送顾清婉回屋后又折了回来,站在厅门边,说少奶奶还住在那里,方才特意叮嘱,不许让这个人进她的房。

郑敬亭这回没有从旁遮掩,直接说先住客房。

太太不肯。

“他认得自家的床。”

“客房也近。”

两人说了几句,声音慢慢重起来。年轻男人站在桌边,刚往门口迈了一步,见他们争起来,又退回凳子旁。他不知应向哪边看,抱着衣裳,一时连坐回去都不敢。

祝无忧看着他,她先前一口一个骗子在心里叫得痛快,这会儿却有些叫不出来了。

祝无忧往前挪了一步,指向小厅外通往供堂的廊口。

“供堂里的碎片还没看完,后院那间屋离得近,先住远些。”

太太转过头,眉间拧起一道细纹,嘴唇张了张,目光沿祝无忧指的方向,望向厅外通往供堂的廊口。她还想让人回自己的屋,想起昨夜那尊碎像,这句不怕竟没能立刻说出来,握着男人的手仍不肯松。

郑敬亭趁这一下招来门房,吩咐将院子西侧的客房打开,床铺好,再添一套干净里衣送过去。他说完便让人去,没有再等两边争出谁肯点头。

男人听见铺床,绷着的肩膀松下去一点,才从凳子旁往厅门挪了两步。他看向祝无忧,原先防备的目光软了些,下颌轻轻一点,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祝无忧接住这一眼,心里那点别扭也跟着松了松。还知道谢人,倒没白替他开口。她正想将下巴一扬,算作应了,他已经挪回目光,去看太太肯不肯让他走。

明寂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她低声辩,“碎片在那儿,那间屋也确实挨着供堂。”

“我听见了。”

下人抱着被褥沿廊往西侧客房去,一名差役也到了小厅门口。

“今早从后门进来的,就是这位?”差役问。

郑敬亭点头。差役朝男人道:“随我到前厅去,崔班头有话问你。”

男人抱着衣裳,望向郑敬亭。

“你的姓名、来处,昨夜在哪里,都得说清楚。”差役道,“外头传什么少爷回来了,我们总得见着人,听他自己说。”

太太握住男人的手:“他才回来,饭都没吃完。”

“我陪他过去,问完就回来。”郑敬亭劝道,“您先让人把床铺好。”

太太这才松手。男人随差役去了前厅,郑敬亭也一同过去。祝无忧和明寂留在廊下,太太往前厅那边望了几回,又催人去看看。

过了一阵,小厮领着男人回来,传话说来历还得核查,崔班头吩咐他暂留府内,不许自行离开。郑敬亭还在前厅答话。

客房的床已经铺好,太太牵着男人穿过院子,将他送进屋去。

祝无忧和明寂跟到客房门口。屋里,床靠里墙,窗下摆着一张小桌。郑太太替男人整好枕头,手又停在他衣领上,一遍遍说瘦了。祝无忧见他想坐又不敢坐,便往床沿点了点。

“坐吧。再站下去,太太又得给你添顿饭,说累瘦的。”

男人看她一眼,这才慢慢坐下,低声道:“多谢姑娘。”

“谢早了。”她答得顺口,“我自己的钱还没讨着呢。过两天你这少爷说话管用了,记得让你爹把那七两结了,别光谢我。”

他怔住。郑太太还站在床边,低头替他抻平衣领,仿佛没听见那句讨钱的话,连头也没抬。屋里一时没人接话,明寂在祝无忧身后轻咳了一声。

丫鬟端着温水进来,将盆放在床脚,又把一双干鞋摆到旁边。郑太太叫她拿块擦脚的布,她应声出去,男人这才将湿鞋脱下来。袜底磨得灰白,脚趾那一块尤其薄。她低头瞧见,方才要说的俏皮话便没再往外冒。

“磨成这样,怎么不换?”

“还能穿。”

“家里有新的。”郑太太转头叫门外的丫鬟去取,“以后别这样省,你从前也没这么省过。”

男人攥着脱下来的湿袜,没有扔。祝无忧看着那团旧布,想起自己包袱里也有两双补过的。她爹也总说还能穿,一双换下来,另一双晒干了再换上。

郑太太走到客房门口,又折回床边,似乎不问这一句,就连午饭也吃不下。

“你明日还在吧?”

屋里静了一会儿。

年轻男人望着她,握在盆沿的手慢慢收紧。他嘴唇动了动,轻轻点头。

“在。”

郑太太笑了,转身出去吩咐厨房,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