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沉木(2 / 2)

温差 明荼 4211 字 1天前

走廊铺着厚实的暗色地毯,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高管与随行人员,一个个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

而此刻,那个男人的一只手还稳稳地扶在施九鸢的手肘上。

陈生的嘴还张着,剩下那些污言秽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席明煊—如今席氏集团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他不可能不认识。

哪怕只是在财经版面和慈善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那根标志性的手杖,那张温和却让人不敢直视的脸,足以让他瞬间骨头都软了半截。

“席……席生。”陈家俊的脸从涨红瞬间褪成了死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席明煊没理会他,只是视线往陈助理那边偏了偏。

陈助理立刻上前,低声对陈家俊说了句什么,他脸色惨白,连声道谢都不敢,几乎是踉跄着被请进了电梯。

席明煊垂下视线,看着长睫不住的颤抖的施九鸢,以为她是惊魂未定,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温和:“脚有没有扭到?”

施九鸢这才意识到他的手还稳稳扶着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将手肘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刚才扇人巴掌的戾气还在,但对着这张温淡到极点的脸,她再有脾气也使不出来,索性垂下眼,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扭到了,疼死了……”

席明煊垂眸看了她一眼,“既然扭到了,就少走两步。”

他偏过头,对身后人吩咐,“去叫辆车,开到门口。”

施九鸢一听他真吩咐人去叫车,那点张牙舞爪的底气顿时泄了大半,方才是被陈生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她火气还没散干净,心里不痛快,才下意识赖了这么一句。

没成想,席生会顺着她的话安排了车。

她睫毛微颤,脚下意识地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嘴硬道:“不用,我自己行……”

话未说完,席明煊偏过头,那双浅色的眸子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施九鸢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犟。

席明煊没再说什么,偏了偏手杖,示意她跟上,陈助理快步上前引路,推开走廊尽头一扇不显眼的暗门。

里面是一间极其私密的厢房,面积比普通vip包厢大了一倍不止,落地玻璃正对着沙田马场的终点线,厢房两侧摆着深色真皮沙发,中间一张矮几上搁着茶具和几份马报,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闭路电视,屏幕里正无声地播着上一场的赛果。

这是马会董事局成员的专属厢房,连马会主席想用,都得提前排期。

席明煊走进去,乌木手杖在地毯上轻轻点了一下,径直走到主位的深色真皮沙发上坐下,他偏过头,看了施九鸢一眼。

“坐。”

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

施九鸢顿了一下,到底没在这儿跟他犟,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陈助理和随行的高管们一个都没跟进来,暗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走廊里的视线和嘈杂一并隔绝在外。

偌大的厢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马匹奔跑的隐隐声浪。

席明煊靠进沙发背里,手里的乌木手杖顺手搁在扶手上,陈助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再回来时,侍者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只薄胎青瓷茶杯。

茶壶也是旧式的紫砂,侍者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搁在矮几上,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施九鸢看着眼前那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一股清冽的白毫银针的香气,她今天一天没怎么吃喝,这会儿胃里正空着,不客气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人总算舒服了点。

席明煊端着茶杯,视线这才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无袖的长裙,裙摆堪堪过膝,肩上也没什么遮挡。

他微微蹙了下眉,偏头看向暗门的方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吩咐了一句。

陈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搭着一条素灰色的羊绒披肩。后面还跟着一位穿白大褂的马会医师,手里提着医药箱。

席明煊没接披肩,只是偏了偏手里的乌木手杖,示意陈助理递过去,他这才移开视线,语气平得像随口一提:“这里冷气足,披上吧。”

说完,他看向那位医师,又补了半句:“顺便看看她的脚腕有没有大碍。”

施九鸢愣在原地,手里刚接过那条披肩,胡乱搭在肩上,羊绒的触感极其柔软,透着一点极淡的沉木香。

她还没反应过来,医师已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施小姐,麻烦把脚伸出来。”

施九鸢早就忘了这茬,脚疼不过是她随口扯的。

哪能想到他这么较真啊?还叫医师过来。

她撇开脸,极不情愿地把脚从沙发底挪出来,任由医师隔着手套检查,医师按了两下,又转了转脚踝,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他抬头看了看施九鸢,又看了看席明煊,最后低下头,掏出一个小药膏瓶,恭敬地递给她:“施小姐,骨头没什么大碍,可能是刚才不小心扭到了,韧带有些轻微拉伤,擦点药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施九鸢接过药膏,心跳得飞快。

她敢保证,席明煊绝对看出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茶杯,神色如常。

医师退出去后,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听陈慈讲你刚毕业回港,”席明煊手中拿着一份马报,语气随意,就像长辈在问小辈家常,“回国怎么不来找我,或者陈慈?”

陈慈是席明煊身边的特别助理,席生不方便出面的琐事,大多由他经手,施九鸢从前有段时间没少麻烦这位陈助理。

施九鸢捏着手中柔软的羊绒,指尖微顿。

想起工作室,她心头不由火起,扯了一点极敷衍的笑意:“席生贵人事忙,我这点小打小闹,哪敢去打扰您。”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把这笔烂账结结实实记在了他头上。

她是没去打扰他,可他的手下倒好,抢她的场地抢得干净利落,刘经理那副老油条的嘴脸她还没忘记呢!

施九鸢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吃过这种瘪呢!

虽然明知道他这种大人物不至于过问这种小事,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平白吃了个哑巴亏,还不能在嘴上讨点利息么?

席明煊又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刺,但他只是垂下那双浅色的眼睛,视线落在她微扬的下巴上,停了一瞬。

“席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叫得倒是生分,几年没见,不会叫人了?”

施九鸢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那声“席叔叔”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叫不出口。

气儿还没消呢,她才不要在这个时候给他好脸色,哪怕他方才刚帮她镇了场。

“……”施九鸢干脆闭上嘴,别开脸扭头看向另一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陈助理快步上前,拉开那扇深色木门。

门外站着一位马会高级经理,脸上堆着十足的殷勤,手里捧着一份名单,见门开了,他视线越过陈助理,精准落在席明煊身上,躬了躬身:“席生,董事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您看是现在过去,还是……”

毫无疑问,能在沙田马场拥有私人包厢的都是港岛赛马会的会员,但席明煊不一样,他是马会董事局里最年轻,坐得最靠前的那一位,连马会主席见他都要主动攀谈,更何况这位只是马场的经理。

席明煊没听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施九鸢身上,语气熟稔得像是在问自家小孩:“自己开车来的?”

施九鸢双臂环肩,下巴微微扬着:“司机送来的,我不碰方向盘。”

席明煊也不恼,看她这副又倔又犟的样子,他甚至连多余的神色都没有,只是偏了偏手里的乌木手杖。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温淡,“车在楼下,送你回去。”

施九鸢坐在原地,本想再顶一句“不用了”,可看着他从容不迫的背影,以及旁边已经恭敬退到几米开外的马会经理,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踩着高跟鞋,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马会高级经理还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门口:“席生,董事会那边已经备好了茶,您看……”

“不必了,今日我有事,同高主席讲一声,改日再约。”

经理连声应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门口等着的随行高管自动分开成两列,让出一条路。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梯转角,走廊里才重新有了点活气。

刚才那位马会经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偏头问身旁的同事,声音压得很低:“席生几时有个这么大的侄女?没听讲过啊。”

同事也一脸茫然,耸了耸肩:“我点知,老板的事你少打听。”

……

走到电梯间,陈助理快步上前按了向下的按钮。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席明煊站在门侧,没有动,他手里拄着乌木手杖,身体微微向后撤了半步,左手虚虚一抬,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

“女士优先。”

施九鸢脚步一顿,仰头看他一眼。

他那双眼浅淡平和,语气客气,却也透着古板人独有的不容商量,她到底没顶嘴,嘀咕了一句“什么年代了,还女士优先”,踩着高跟鞋迈了进去。

席明煊这才不疾不徐地跟进去,乌木手杖在地毯上轻轻一点,稳稳站在她身侧,门缓缓合上。

马会门口,陈助理已经叫人把车开了过来,稳稳停在台阶下。

施九鸢弯腰上车,坐定之后,才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乌浓的黑长直发滑下来,映着一张明艳到有些不讲道理的脸:“今日多谢。”

说完,像是生怕被多问一句似的,飞快地按下了车窗键,玻璃缓缓升起,把那张瓷白的脸一寸寸挡在了车窗后面。

席明煊站在外头,看着只映出霓虹灯影的黑色车窗,静了片刻,忽然失笑。

还是个孩子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