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沉木(1 / 2)

温差 明荼 4211 字 1天前

“老板,该怎么办?”

陈助理语气恭敬地询问。

席明煊没接话,将手杖放回原处。

灯光下,眉宇间是一贯的温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伸手拉开手边的抽屉,摸出一个旧紫檀烟盒,光素无纹,边角磨得圆润发亮,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东西,打开看了一眼——空的。

今天的量已经抽完了。

他将烟盒合上放回原处,顺手拿起一支纯金钢笔,在桌面一份纸质文件上签了名,笔迹沉稳。

“老周做事,越来越没分寸了。”

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陈助理垂手立着,不敢接话。

片刻,他才淡淡开口:“撤了,跟品牌部说一声,不要为难她。”

陈助理立刻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好的,我这就去办。”

“等等。”席明煊叫住他,头也没抬,“让老周明天交份手写说明报告上来。”

陈助理知道这是他的规矩,不再多问,点头退了出去。

……

施九鸢再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了正午的天光。

她揉着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阿姨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一盅花胶炖鸡,一碟清蒸海斑,还有一小碗焯水青菜。

宿醉后接连几天胃口寡淡,她勉强饮了半碗汤,便搁下了勺子。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阿姨去开了门,施文琪拎着个爱马仕走进来,一进门就闻到了屋里的汤味,笑吟吟地说:““醒咗啦?也好,也该出去透透气。”

施九鸢歪在沙发上看手机,懒洋洋地抬眼:“去哪?”

“何太约了我去沙田马场睇马,她先生在赛马会有个私人包厢,今日有匹名驹出赛,赢了有彩金。”她把一张邀请函推过来,“你返港这阵子天天捱夜,不如去玩下,我今日约了医生复诊,去唔到,你自己去啦。”

何太是姑姑的雀友,家里做船务的,施九鸢确实认识,那太太人很和善,之前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塞给她利是,加上今天确实没什么安排。

施九鸢偏头想了想,觉得去马场吹吹风也不错,便应了句:“行啦。”

她顺手给程若宁发了条语音:“若宁,去不去马场玩?”程若宁是施文琪的独生女,如今在港中文读书。

手机里很快传来程若宁压低了的声音:“表姐,我……我去不了,下午还要听讲座。”

施九鸢撇了撇嘴,看向姑姑。

施文琪已经把电话接了过去,对着那头温声细语地哄了两句,大意是学业紧要,不要去贪玩。

挂了电话,施九鸢单手托腮,看着自己这位姑姐,心里直叹气,她这姑姑什么都好,温柔、贴心、会疼人,就是太爱管闲事,对女儿简直管得密不透风,连透口气都要报备。

“若宁都读大学了,你还管头管脚,小心以后被反噬。”施九鸢起身去衣帽间,随口丢下一句。

施文琪只笑着摇头:“你不懂。

……

下午三点半,沙田马场。

当日的阳光不算烈,云层压得低低的,草皮上泛着一层润泽的青绿色,看台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啤酒罐和马报叠在一起,屏幕上赔率还在不断跳动。

施九鸢拿着邀请函,跟着马会的工作人员穿过长廊,一路上穿过大厅、穿过那些拿着马报和啤酒欢呼的人群,最后上了二楼的vip包厢区。

工作人员替她推开门。

包厢里静悄悄的,大屏幕上的赔率还在不断跳动,侧面的落地玻璃外,就是专属的独立观景台。

然而偌大的房间里,只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休闲西装,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只见门口施施立着一位年轻女人,一条白底印花长裙,大朵彩绘花卉从裙摆铺到肩头,腰间束着一条黑色宽腰带,勒出一截极细的腰。

一见到她,陈家俊立刻放下手机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极明显的喜色,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施小姐,你好,我系陈家俊……”

施九鸢顿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隔着墨镜上下打量了面前的男人一眼,声音里透着十足的莫名其妙:“你谁啊?”

“施小姐,你唔记得我啦?”陈家俊理了理西装,递上一张名片,语气殷勤得有些过了头,“我系陈太个侄仔,之前喺何太个局上,我见过你一面嘅,今次……”

施九鸢摘下墨镜,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邀请函。

刚才在楼下她没细看,这会儿才看清邀请函右下角印着的发函方—陈志谦。

她怔了一瞬。

何太的包厢,怎么邀请函是陈家的?

陈太的侄子……

施九鸢没接那张名片,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邀请函上的名字,再抬起头时,眼神里没有什么怒气,只有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无语。

为了骗她来相亲,施家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直接拨通了施文琪的电话。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施文琪的声音听着有些小心翼翼:“九鸢?到咗啦?”

施九鸢的声音不轻不重,“你搞这么大个局骗我,咩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连姑姑都不叫了,看来是生气到了极点。

施文琪心中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九鸢,你听我讲,陈生个人真系好唔错嘅,这是你阿爷……”

可没等她把话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玻璃窗外,远处赛道上的马匹刚好飞驰而过,看台上的欢呼声隐隐传上来。

施九鸢熟练拉黑刚才的号码,把手机丢回手袋里,看着面前那张殷切的笑脸,胃里泛起一阵腻。

她利落转身,直接推门就要走。

身后的陈家俊见状急了,跨上前一步,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还不小:“哎,施小姐,你听我讲完先啦……”

施九鸢脚步一滞。

她连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个极利落的巴掌甩过去。

“谁让你碰我?”

“啪”的一声脆响,在原本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陈家俊被打偏了头,捂着脸,愣了一瞬。

他那点伪装的斯文登时被这一巴掌打散了。

他松了手,眼神里透出点恼羞成怒的戾气,也不再装什么体面,指着她的背影拔高了声音:“施九鸢!你傲咩啊傲!要不是你家求着我老豆批贷款,你连这扇门都进不来!你当你系边个啊!”

施九鸢脚步没停。

她一句都懒得回,只是甩了甩被捏过的手腕,猛地拉开包厢门,一头冲了出去。

门外是长长的贵宾走廊,铺着厚实的暗色地毯,施九鸢走得急,满肚子的火气顶着,根本没看前面,刚一拐弯,视线里骤然撞进一片深色西装的轮廓。

她收不住脚,整个人直直地撞了上去。

白色的裙摆随着惯性猛地向前扬起,大朵的彩绘花卉在半空中铺开,又随着她脚步的踉跄重重垂落。

额头磕在一具硬邦邦的胸膛上,鼻尖撞进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沉木香里,施九鸢脚下一绊,细高跟在地毯边缘打了个滑,整个人重心失了一瞬,就在快要摔下去的那一刻,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

一把低沉温润的男声,从她头顶落下来。

施九鸢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眼皮很薄,瞳色偏浅,看人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熟悉感。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他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高层与随行人员,此刻全都停下脚步,屏息看着这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施九鸢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了一下。

席明煊。

男人扶着她手肘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垂下那双浅色的眸子,她鬓发微乱,脸颊因为刚才的动怒泛着薄红,一双猫系眼被怒气激得发亮,偏偏下颌还倔强地绷着。

席明煊没有摆出任何严厉的姿态,只是用那种温和得让人分辨不出情绪的语气,又问了一句:“跑这么快,怎么了?”

身后那群随行的高管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施九鸢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脚踝有些发软,她张了张嘴,刚才脑子里怒骂的那些“神经病”“莫名其妙”不知去了哪里,半晌才挤出一句:“有人在追我。”

席明煊是赛马会最年轻的终身会员,这事全港商圈都知道,可施九鸢没想到,能这么巧就撞见他。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包厢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陈家俊捂着半边脸追了出来,头发散乱,西装的领子歪着,显然是恼羞成怒到了极点。

他都没看清走廊里站了多少人,指着施九鸢的背影就骂:“施九鸢!你站住!你算老几你敢打我?你知唔知你施家那点破事,求着我阿爸批那八亿贷款,你还敢在这里跟我摆架子?我告诉你,今日你唔跟我道歉,你信唔信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施九鸢没理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陈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清了眼前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