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钱呢?”她问得直截了当。
“施小姐,真唔系钱嘅问题。”刘经理双手一摊,一脸无奈,“大佬发话啦,我哪敢接你的钱?我成个团队喺度,都系听人使唤,要是租给你,我明天就执包袱走人啦。”
“那你不怕我现在就投诉到业主委员会,说你违约?”施九鸢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刘经理眼皮子跳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神色,笑呵呵地打太极:“施小姐,你说怎样就怎样,我认罚,违约金我都预备好了,按合同顶多赔你双倍订金。但你都知道啦,搞艺术展最紧要是场地,你同我拗呢口气,耽误的是你的展期嘛。”
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戳中了施九鸢的命门。
她的展期就在十月,整个港岛符合她要求的层高、承重和交通便利度的场地,就那么几个。
要是真在这里耗下去,最后吃亏的确实是她。
施九鸢盯着他那张油滑的脸看了两秒。
她心里骂了一万句“神经病”,面上却只是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在刘经理这里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再跟他扯皮,施九鸢戴好墨镜,转身,高跟鞋哒哒敲在水泥地上。
上了车,冷风徐徐吹来,她坐在后座,吩咐司机:“回半山。”
毕业回港后,施九鸢就从浅水湾的施家老宅搬出来了,半山的房子是她爸爸留下的其中一处遗产。
助理winnie坐在副驾,扭过头来,安全带勒着肩膀,神情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心。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yvette……场地的事,我们是不是得赶紧想别的办法?”
施九鸢靠在后座,闭着眼。
过了两秒,才懒懒地吐出几个字:“没办法,换一间咯。”
这话一出,winnie顿时急了,身子几乎要探到后座来:“那怎么行!现在距离开展只剩一个月,全港合适层高和地段的场地本来就难找,而且邀请函都发出去了,贸然换地方,不仅成本翻倍,人家还会觉得我们botteganove没实力,第一场展搞成这样……”
施九鸢忽地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半山隧道的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车厢,冷白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眼底那颗极小的黑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winnie啊,你知唔知你现在像咩?”她唇角弯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慵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winnie被她看得一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施九鸢一边说着,一边从鳄鱼皮手袋里抽出手机,随手一划,屏幕亮起,递到她面前。
“急咩啊,你看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张刚在工厦电梯里抓拍的照片——几个印着某家公司logo的物料箱,深蓝色的标志,拍得清清楚楚。
施九鸢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一個大公司,总有法务部、公关部,我已经发给了朋友帮忙查底细,先搞清楚是谁在搞鬼,等结果就是了。”
说完,她将手机丢回包里,仰起脸,肩颈线条在车厢昏黄的光影里舒展了一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好了,现在回半山,天塌下来,也得等我睡个美容觉先。”
……
山脚霓虹如海,亮如白昼,半山只余一片沉沉夜色。
五千呎的大平层内,卧室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
睡了三个小时,施九鸢被手机震动吵醒。
她皱着眉,从丝绒被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媛圈朋友的名字。
“喂……”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yvette,查到了。”朋友在那头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你发我的那个logo,是海瑟珀的啦(hesperia),我顺手查了下,他们原定是在半岛酒店办vip预览,结果酒店宴会厅临时漏水,就跑来抢了你在黄竹坑的场地。”
施九鸢半眯着眼,脑子转了两秒,才把“海瑟珀”三个字和那个logo对上号。
“海瑟珀?”她哦了一声,人清醒了大半,“我说呢,原来是它家。”
海瑟珀是港岛做奢侈品代理的老牌子了。
施九鸢自己就是他们在置地广场的熟客,签单月结的名单上,她的名字常年排在前列。
这会儿,她只觉得讽刺。
“是啊,你小心点啦,海瑟珀背后是席氏,你千万别同他们硬碰硬。”
这两个字入耳,施九鸢稍怔。
席氏。
在港岛,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力和不可撼动的财富。
席家是老牌船王起家,远洋货轮跑了上百年,几代人的根基扎在港岛,如今稳坐新界五大家族之首,远不是现在的施家能比的。
“知道啦,多谢你,改天请你喝酒。”施九鸢扯回思绪,挂断电话,在床上又赖了一分钟,她揉了揉眉心,才又拨了个号码。
电话一接通,她顺手开了免提,把手机丢在枕边,双手托着下巴,声音里透着一股慵懒:“阿wing,查清楚咯,是海瑟珀抢的。”
她把朋友查到的结果复述了一遍。
阿wing在那头明显慌了:“啊?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啊yvette?”
“慌咩啊。”施九鸢翻了个身,仰面盯着天花板,语气轻描淡写,“你现在呢,帮我做件事,以我——botteganove注册人施九鸢的身份,发一封函去海瑟珀的品牌事业部。”
阿wing连忙应声,听筒内传来她开始敲键盘的声音:“好的,那函件内容,是要求他们停止侵权和赔偿吗?”
“拜托,用不用搞那么复杂?”施九鸢随手把散在枕边的黑发往后一拨,她那双猫系眼微微眯起,眼尾挑出一点弧度,轻哼一声:“你就直接同他们讲,黄竹坑那块场地是我施九鸢的,让他们识相一点,赶紧给我还回来,唔好逼我搞大件事。”
“啊?确定吗?”阿wing有些怯,“yvette,听讲海瑟珀喺行内好大势力嘅……这样发过去,会不会激怒他们啊?”
施九鸢咬了下唇,乌浓的长发睡得有些散乱,轻垂的长睫扑闪扑闪,反倒显得她这会儿像只被惹毛的猫。
席氏。
这两个字让她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起那个已经快要变的模糊的身影。
腾的一下半坐起来,她把心一横,对着电话那头喊道,“管他们是漏水还是什么来头,合约签了场地就是我的,三天之内不还回来,就跟我的律师团讲去吧!”
“……好,明白了。”
“行,搞定后发个截图给我,我再睡一阵。”
施九鸢打了个呵欠,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拉过被子盖住头。
……
与此同时,中环,席氏集团总部。
这间位于中环七十六层的会议室大得有些不像话,一张长桌足以容纳二三十人。
而今天,空荡荡的冷气里只坐了核心的几位高管。
原本这个级别的季度汇报,老周这个品牌总监是没资格直接向大老板交差的,但这场活动涉及集团内部几个核心业务的联动,原定的子公司总经理临时被外派,老周只能被赶上架,代表整个项目组站在了投影幕前。
他发际线后退,ppt却做得天花乱坠,从第一阶段预热讲到第三阶段引爆,啰啰嗦嗦讲了十多分钟。
主位上,席明煊没打断他,他靠在椅背里,坐姿舒展,翻了两页桌上的纸质材料,翻得很慢,偶尔抬眼看一眼投影幕,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会议室顶灯打下来,他穿了一身极深的黑,衬衫与西装同色,没半点多余装饰,唯独领口处勾着一枚极细的旧式领针——金质的长针底座上,镶着一颗青蓝色的古埃及圣甲虫,费昂斯材质,边缘带着细微的岁月开片。
这是十九世纪末欧洲绅士常用的款式,如今已经没什么人用了,他却戴得极其自然。
他终于抬眸,视线扫过投影幕,落在老周身上。
那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眼型狭长,眼皮很薄,瞳色偏浅,盯着人看时,带着一种审视货品般的冷漠与兴味索然。
那点冷漠稍纵即逝,仿若错觉。
等他再抬起眼时,目光里只剩下一片看不透的温淡。
老周的汇报声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
“场地定了吗?”他开口。
男人的嗓音低沉醇厚,咬字清晰,带着一种温和的质感,像是一杯醒得恰到好处的红酒,但落入耳中,却让人不禁连脊背都跟着绷紧了。
老周额角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这位顶头上司,从来不骂人,也不发脾气,但他只要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一问,往往就代表这件事已经让他失去了耐心。
他连忙点头:“定了定了,场地原先是出了点小问题,不过已经临时协调到了黄竹坑的一个艺术空间了。”
男人撩起眼皮:“现在没问题了?”
老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唔,现在这个场地的档期跟一个艺术家的策展撞了,不过已经协调好了,没问题的。”
席明煊盯着他看了两秒,只淡淡丢下一句:“继续。”
老周抹了抹汗,继续翻ppt。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
电梯直达顶楼,顶层办公室的走廊极度安静,助理刷卡推开门,男人迈步走进去。
他的步幅宽阔且极度沉稳。
这幢高达486米的摩天大楼是当之无愧港岛第一高楼,而这里是整栋中环摩天大楼的最顶层,比集团会议室高出了十几层。
八十八楼的落地玻璃外,刚下过暴雨的维多利亚港灰蓝一片,云层压得极低,大团大团地擦过玻璃幕墙,仿佛整座大楼正在穿行于云雾之中。
室内没开顶灯,只亮着办公桌上一盏黄铜底座的绿罩台灯,光线暖黄,打在深色的老柚木地板上,透着一点岁月沉淀过的沉稳。
席明煊靠在宽大椅背里,手里正握着那根乌木手杖,又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白手帕,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杖首的金属镶件。
金属的冷光在暖黄的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出他深邃的眼窝。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特助陈慈走了进来。
“老板。”陈助理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老周那边只汇报了一半,我查到一些东西,老周手下的人抢了一个叫botteganove的独立策展工作室在黄竹坑的场地,对方发了一封交涉函到品牌事业部。”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男人的背影上,“发件人是施九鸢,施小姐。”
席明煊擦拭杖首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