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得到肯定回答后, 池小翠心情复杂。
没想到在真假千金的剧情开始之前,她就碰到了另一位主人公。
不知不觉间,她踱步到门口, 抬头四顾,一个黑壮而丑陋的男子, 正从招待所一侧的墙角处, 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手里正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里, 被她走出来的动静吸引, 用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眼神打量她。
池小翠成功地被这眼神恶心到,“哐当”一声合上了招待所的大门。
隔着门, 她听到男子嘴里嘟嘟囔囔地嚷着什么,随后声音很快远去。
想了想,她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男子先前待过的墙角, 孟雪正跌坐在地上, 手中是被展开的空荡荡的手帕。
联想之前餐厅里听到的对话,池小翠不难猜到孟雪身上发生了什么。
明明不打算跟剧情人物有所接触, 也没有管人闲事的心思, 可看到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对方谈笑时露出的梨涡就浮现在眼前, 她转身回招待所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下了。
“你没事吧?”她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朝着抱膝怔愣的那个人,伸出了手。
“啊?”孟雪这才回过头来,仰头看了池小翠一眼, 手掌从膝盖上离开,却是撑了一下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孟雪主动发问:“找我是房间里缺了什么吗?”
对方既然矢口不提之前的事,池小翠也就顺势略过,告诉她:“不缺东西。是餐厅里那个胖大婶在找你。”
“哦,谢谢你来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孟雪点点头,嘴角用力抿出一个笑来,脸上不见方才半点的失落惶惑。
池小翠站在原地,看着孟雪一切如常地走回招待所。她有些自嘲地想,她之前是以貌取人了呀,这个小姑娘比看起来的,要坚强多了-
用餐时间结束后,所有人在带队老师的要求下,回房间带好自己的画具,坐了二十多分钟大巴,才抵达那片看似近实则远的枫树林。
他们在山脚下车。下来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远看如燃烧着烈焰的枫林,近看时,铺天盖地的红,更有一种惊心动魄般的魅力。
池小翠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热烈的景色,微微睁大了眼睛。
之前在车上的时候,随队的一位招待所里的本地人充做导游,就给他们详细介绍了这片枫树林。
说是一片,其实并不足以准确地描绘出其盛况。这附近的好几座山坡,全都栽了枫树,连绵近千米,范围极大。
当然,附近除了枫林,也还有其他的风景,除了山坡间流淌的小溪,枫林背后还有一片面积不大的湖泊,侧边最高的那座小山上,据说还有一个微型瀑布。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枫树林间的一片空地。
林间的路总体还算平整,据带路的导游说,这条路从前是到邻镇被来往的人走出来的近路,只是后来镇子间另外修了公路,这条路就少有人走了。近年镇子准备开发枫树林旅游,这才专门找人重新扩展过。
一路走来,众人被身边的美景迷得目眩神迷,池小翠也难得全身心沉浸到周边的环境中,路上不时捡起些形状完美的枫叶,准备从中挑选一二带回去做成书签送人。
到了林间空地,她才知道这原来是个光秃秃的小土坡。
听完带队老师的训话跟告诫后,众人就在土坡这儿寻找各自的位置,池小翠也找到了合适的地点放下画架,转了转手中的画笔,沉思起来。
等到夕阳西斜时,池小翠已经效率很高地完成了今天的作品。
她收拾画具的时候,身边的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羡慕地说:“你画得好好啊,难怪上课经常被老师表扬。”
池小翠虽然觉得自己其实画得一般,并不出彩,但出于礼貌,还是笑着接受了对方的夸奖。
她也侧头看了眼对方画架上还没收尾的画,“你画得也很好啊!”
她倒没说客气话,对方确实完成得不错,“色彩上发挥得很有想象力。”
室友略带得意地接受了她的夸奖,大笑着说:“这可是我们池同学夸过的画,回去我要把它裱起来。”
在众人的瞩目下,池小翠只能尴尬地“呃”了一声,心道你高兴就好。
不过,看过对方的画后,池小翠也恍然发现,她的画被夸奖为不错,主要在于功底扎实,技巧使用得当,却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换句话说,她画的枫树林,跟其他人画的,其实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池小翠看着从树杈间洒落的点点金光,映照着周围火红的枫树,辉煌耀眼。
她想,虽然她不喜欢反复重新画同一幅画,但这几天,她或许也可以试着用一用师兄的方法。
毕竟,她除了眼前的枫树林之外,也别无可画的灵感。
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他们回到了招待所。
池小翠快速冲了个澡,下楼去吃晚饭。
孟雪不在,池小翠看着眼前的几个菜,没有那道肉末茄子,加上并不饿,她随便打了一个清淡的素菜。
因为脑海中还反复回荡着枫树林的印象,加上素菜明显被煮得太过了,池小翠晚饭吃得漫不经心。
晚上快到休息的时间,池小翠想起今天还没给家里打电话,下楼的时候,就见孟雪坐在前台值班,注意到她下楼的动静,连忙把什么东西推进柜台,发出“砰”的一声,然后猛然站起,慌张地说:“有什么需要的吗?”
池小翠心想,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这反应也太激烈了点吧,但她只是问:“这里的电话我可以用吗?”
孟雪连忙说:“可以的!”
片刻后,她也意识到自己之前反应过激,羞红了脸颊,但还是强撑着开口补充,“不过要按分钟收费。”
池小翠点点头,走过去,娴熟地拨通了自家的电话,跟爸妈报完平安后,聊起了这次白日所见的枫林的盛况。
孟雪很自觉地从柜台中出来,走到招待所门外,贴心地给她留出私人空间。
夜风“呼呼”地吹着,泛着早秋的凉意,孟雪拢了拢外套,依稀听见门内传来的只言片语,“枫林很美”“饭菜一般”“家里的小菜”“太重”什么的……
她想,真好啊,门内那个高材生一定有个很幸福的家庭吧。
看了眼自己身上妈妈用哥哥只穿过一次的衣服改小的外套,她又想,她也有关心她的家人啊。
虽然,这关心总是排在哥哥后面。
池小翠感受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凉风,没有说多久,便挂了电话。她冲门外喊:“阿雪,我打完电话了。”
孟雪很快进门,按照她打电话的时长收了费。随后,抬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你中午推荐的菜,味道不错,很下饭。”池小翠笑着说。
孟雪的眼眸微微睁大,她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开口,“能不能,帮我看一道题要怎么解?”
池小翠有些错愕地点点头,看着孟雪从柜台里取出一本初三数学书,翻开到其中一页,放到她的面前。
原来,她下楼之前,孟雪是在学习啊。
愿意学习总是好事。池小翠看了看孟雪指的题目,张口就讲了起来。
自从老爸开始备考,她跟老妈都回顾过初中的内容,讲起题来驾轻就熟,还附赠了好几种不同思路。
孟雪听完,眼神亮亮的,“我明白了!这种类型的题目居然有这么多种方法可以做出来!”
听的人一点就通,池小翠讲起来也颇有成就感,她心情颇佳地问:“还有其他不懂的题目吗?”
孟雪微微张大嘴,随后惊喜地说:“有的!”她把书翻到后面几页,说:“还有这几道,做出来都和答案不一样。”
池小翠看了看后面这几题,孟雪脑子转得不慢,上课要是好好听讲,应该不难做出来才对。
像是看出了池小翠的心思,孟雪低下头,有些难堪地说:“我学完初二上学期,家里就不让我继续读下去了。”
想起学校里与她针锋相对意气风发的江萱,池小翠心中难免不是滋味。但她克制住自己,没有表露出一丝同情。
处在孟雪这样的境地中,多少人还会如她一般坚持学习呢?
“你没有放弃学习,真的很厉害。”池小翠发自内心地说。
“我们接下来还要在这儿呆好几天,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闻言,孟雪猛地抬起头,眼中有晶莹闪动,她咬住嘴唇,“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回到房间后的池小翠倒也不后悔今天跟孟雪的接触。
不过五天罢了, 等她回去,与孟雪的交集自然而然就会消失。这点改变,也不至于产生什么大的影响。
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今日完成的画, 池小翠还是没有找到可以改进的地方。
无他,技巧上她目前能达到的程度, 已经完全发挥出来了。就算重新画一幅, 也不过是重复同样的技巧和思路罢了。
突然, 房间的门被人敲响, 她开门, 是带队老师。
池小翠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好奇地探着头的室友,走出去关上门, 问:“老师有什么事吗?”
带队老师年纪并不大,其实也是她们的学姐,对方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听这次的领导说, 你是段老的学生对吗?”
她每周去拜访一次段老师, 这在学校的教授间并不是个秘密, 只是没有在学生间流传开而已。于是池小翠点点头,等着对方说清来意。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非常喜欢段老的画, 就想问问你, 段老今年的画展, 有确定好时间吗?我过段日子要出差, 很担心赶不上。”
池小翠了然,说:“应该是11月底的样子,具体时间还在协调,不过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带队老师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那太好了,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出差回来了,完全赶得上!”
池小翠笑着说:“段老师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喜欢他的画,也会很高兴的。等时间确定了,我给你留一张票吧。”
带队老师惊喜极了,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真的吗?那就多谢你了。”
目送带队老师步伐轻快地离开,池小翠转身回到房间,就听见室友好奇地问:“这么晚了,老师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池小翠眨眨眼,有种被窥探隐私的感觉,于是敷衍地说:“谈了些画画相关的事。”
见她不打算详谈,室友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也打住了话题。
池小翠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专业书籍,躺回床上,一直翻看到熄灯为止。
第二天的行程跟之前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地方,她们改在小瀑布前几百米的空地上集体写生。
整个上午,池小翠一笔都没动,因为她无论怎么构思,都想不出怎么才能画出新意。
等中午休息时间到,她们回了招待所,打饭的时候,孟雪见她来,笑出两个梨涡,为她推荐,“今天的龙须肉和土豆丝味道不错哦。”
池小翠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谢谢,那就打这两个菜,不过,饭菜麻烦量都少一点,我不是很饿。”
准确地说,是被画画卡到毫无胃口才对。
池小翠端着饭菜找了个空桌。她平时也不算孤僻,但最近,千头万绪纷至沓来,她只想安静地吃饭,提不起兴趣跟人交流。
没一会儿,昨天晚上那个带队老师坐了过来。是知道了池小翠一上午没有动笔,专门过来安慰了她几句,“不用着急,我们还有好几天时间,慢慢来就可以了。”
池小翠只能笑着接受对方的好意。
吃完饭,休息了一段时间,大巴车重新启动,池小翠坐到惯常的位置,却发现旁边的座位上换了人。
室友坐在那里,扬起脸,近乎感叹似的开口:“池同学,你也瞒得太紧了吧,我才知道你竟然是段老的学生,就是我们学院的镇院之宝,出现在专业书上的那个段老诶!”
池小翠正要坐下的动作一顿,为了不影响其他人往后走,她站在座位间的空隙里。
可经过的学生们却停下了脚步,都看向她,目光中满是讶然。
池小翠闻着一上车就萦绕在鼻尖的汽油味,垂下眼,轻声问她:“你听谁说的?”
室友略显夸张的表情收敛了些,含糊地说:“就中午吃饭的时候听旁边那桌人在议论。”她没有放弃,追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吧?怪不得昨天晚上和今天中午,带队老师都专门找你说话呢!”
感受着从周围人身上传来的各色目光,池小翠笑着说:“是啊。我从小学起就跟着段老师学习画画了。”
她坦然坐下,听到众人不加掩饰的艳羡声。
之后,车上议论纷纷,前后座传来窃窃私语。
有人惊叹道:“我之前还以为,段老只收了陶师兄一个呢,没想到我们班就有段老的弟子。”
有人却不以为然,“跟陶师兄比起来,她充其量只有成绩好了一些吧。”
有的在恍然大悟,“难怪她专业课成绩门门第一。”
有的则语气酸涩,“要是从小能跟着段老学,谁不行啊?”
身边坐着的室友还待要问些什么,池小翠扯出一个笑,打断她:“不好意思,我有些晕车,要休息一会儿。”
室友讪讪地闭上嘴,池小翠懒得管对方心里还在琢磨些什么,按了按有些紧绷的太阳穴,闭目养神。
下午,受大巴车上的事情影响,池小翠在写生的过程中,始终都能感觉到挥之不去的视线缠绕在身上。
勉强清空杂念,池小翠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画纸,强迫自己哪怕没有灵感,也动笔完成一幅画。
临走前,室友仍是很积极地凑过来看,笑嘻嘻地夸奖:“不愧是段老的弟子,水准一直都很高。你这么厉害,肯定是段老平时教了你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吧?”
池小翠对她张口闭口不停提到的段老弟子,内心厌烦到一定程度,脸上反而笑了,说:“是啊,你说得对。这些画等我回去,还要请段老师一个一个点评指点呢。”
池小翠成功地看到室友闻言张大了嘴,神色中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嫉妒。
她却没感到一丝一毫的快意。
晚饭后,池小翠照例去前台打电话,孟雪看到她,很高兴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饭盒。
“这是下午有人开车送来的,说是给你的东西。”
池小翠见到那个熟悉的饭盒,心中已经有些预感,打开一看,果然是昨天她在电话里跟爸妈提起的自家做的小菜。
她的嘴角难以自制地勾起,一整天的压抑都仿佛消散了大半,笑着跟孟雪道谢。
跟爸妈报完平安后,池小翠拨通了一个她以为采风期间,她不会拨打的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后,对面轻轻“喂”了一声,池小翠听到电话对面熟悉的声音,一时间却不知要说什么。
“小翠?收到东西了是吗?”岑柏依然是那么敏锐,即使池小翠压根没发出声音,他也猜到这个电话是她打来的。
“咳,嗯。”池小翠清了清嗓子,说:“是我,打电话是专门谢谢你,我不过是跟老爸抱怨了一下,你还特意让人给我从家里带了小菜过来。”
她听到对方轻笑了一声,一瞬间仿佛有电流流窜到全身,连自己握着电话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岑柏笑着说:“也不是特地让人带过去的,之前不久跟你说过吗?公司的车队,会经过那附近,不过是顺路而已。”
稳住心情,她继续开口:“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再谢谢你,之后几天我肯定胃口大开。”
仿佛是察觉了什么,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倒是你,之前不是说没灵感吗,现在采风采得怎么样了?”
池小翠为了不让爸妈操心,电话里说一切都好。
跟他倒不必伪装,直言相告:“枫树林是很美啦,但是看久了,好像也就没有感觉了,灵感嘛,也还没回来。之后还有几天,希望能在活动结束前,画出一副满意的作品吧。”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池小翠揉了揉脸,听他继续说:“实在没灵感,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就当是出去玩一玩,欣赏欣赏风景放松一下,比赛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啊,好。”池小翠用左手扯了一下圈圈绕绕的电话线,好让话筒拿得更近一点。
“灵感方面,我是帮不上什么忙,倒是你有什么要从家里带的,可以跟我说,公司车队每天都会从那边经过。”他说。
“没有什么要带的了。”她补充,“应该。”
池小翠感觉两人也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题,大概也就说了几分钟吧。
可等她唤来避到门外的孟雪结账时,才发现加上跟父母的通话,一共用了快半个小时。
孟雪拿着书回到前台,笑着问她:“小翠你是在跟家里人聊天吧,本来看你不太有精神的样子,通完电话立马就变得高兴了。”
池小翠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孟雪肯定地点头,小翠自己是不知道,先前下来打电话的时候冷着一张脸,一看就是心情很糟糕的样子。
收到饭盒,算是冰雪消融。通完话后,简直可以说是春暖花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时间来到第三天, 枫树林中值得一提的地方,她们已经在导游的带领下一一去过。
从今天开始,她们的作画地点就不再是聚集在一个地方。只要不落单, 可以自由地在枫树林里选择写生地点。
此时,池小翠是段老弟子的消息似乎已经在学生之间传遍了。
毕竟招待所里就这么几十个学生, 而小镇相比燕京, 又实在乏善可陈。大家每天不是去枫树林写生, 就是呆在招待所里, 除此以外, 别无消遣。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重量级的消息,可不是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子吗?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久久不止。
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隐晦的视线跟随在侧,如影相随的,是哪怕不想听, 也依旧不断传来的低声议论。
早在来燕京读书前, 在段老师的小楼里遇到学校教授时, 甚至在带队老师专门来找她后,对这一消息可能会被越来越多人知晓的事情, 她明明都早有预料。
或许因为这次活动相对封闭的原因, 也可能是因为她最近画画方面陷入瓶颈, 池小翠感觉自己的心情, 远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一想到如今活动堪堪过半,她还要在别人的议论中忍受两天多的时间,池小翠真的有点后悔起自己脑子一热,就报名参加了这次活动。
尤其是,一想到, 活动结束后,又要面对岑柏,她必须在回去之前想好应对方法。
毫无进展的绘画,即将面临的艰难抉择,再加上无法逃避的舆论环境,仿佛所有糟糕的事都堆在了一起。
池小翠烦躁地从画架上撕下越画越走形的半成品,叠在一起,听着纸张哀鸣的声音,将之撕了个干干净净。
深呼吸了一下,池小翠放下画笔,往小瀑布的地方走去。
那里因为水汽弥漫,近处无人,只有百米外有几个支着画架的学生。
池小翠在小瀑布的前方林地上,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了上去。
清凉湿润的空气吸进肺里,池小翠感觉头脑一清,长长吐出胸中的浊气。
这时,一个身影走近她。
因为瀑布的轰鸣,直到距离缩短至几米,池小翠才若有所觉般转过头。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跑到这里,坐在这块石头上望着瀑布发呆呢!”
来者是孟雪,说话时眉眼弯弯,露出了标志性的梨涡。招待所之前派的导游有事,今天喊她过来领个路。虽然这几天下来,大家已经熟悉了枫树林的方位,但还是有个本地人在更保险些。
池小翠挪了挪位置,给走上前的孟雪空出地方坐下,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两世为人,她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还是过关的。
孟雪面对着小瀑布坐下,侧过脸,笑着说:“感觉出来的,我也说不准,这大概是我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吧,从小就对别人的真实情绪特别敏感。”
“天赋啊。”池小翠喃喃道,“有天赋总归算是一件好事吧。”
孟雪撑着脸望向瀑布,“那可不一定。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能够迟钝一点。”
“嗯?”池小翠偏头看她。
孟雪闭上眼,像是在感受水汽扑面的触觉,说:“不说我了,小翠你肯定也很有画画上的天赋吧?你是某位大师的弟子这件事,连我都听说了。”
池小翠闻言一笑,道:“我倒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
孟雪惊讶地望过来。
“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评价我的画吗?基础扎实,技巧很好。这都是我从小跟着老师学画,慢慢练出来的。这些跟天赋,完全扯不上半点关系吧。”
孟雪摇摇头,“我觉得不对,要是你完全没有画画天赋的话,你的老师又为什么会收下你而不是别人呢?”
池小翠“唔”了一声,“或许是我运气好,老师正好被下放到我们那里,又刚好在我那一届开了班?”
孟雪还是摇头,“可是开班教学的话,学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池小翠怔住,恍惚间,想起了十多年前,她刚刚听到段老师准备收她当弟子的消息,当时震惊极了。
她记得,自己也直接询问过这个问题,毕竟段老师并不严厉,反而和蔼亲切好相处。
那段老师是怎么回答的呢?
段老师那时老花还没现在这么严重,没戴眼镜,闻言只是笑着说:“因为小翠你很喜欢画画,我觉得画得也很好啊。”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没想到,再次回想起来,记忆竟还是那么清晰。
就连当时得到肯定后的欣喜与骄傲,都仿佛跨越了时间,再一次溢满如今池小翠的胸口。
池小翠笑着回答孟雪:“因为我喜欢画画,也画得很好。”
画画天赋什么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但既然段老都承认她画得很好了,那可是段老诶!她为什么还要因为别人的评价而自寻烦恼呢?
心念通达,池小翠顿觉眼前开阔起来。
瀑布发出的吼叫再次震荡在她耳旁,水汽在石头下的青草上积聚成了一粒粒晶莹剔透的露珠,顺着草叶倾斜的方向滑落而下。
面对孟雪有点不解的表情,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更多。
池小翠重新打量这片连着看了三天的熟悉风景,却像初次邂逅般,领略到了一种之前从未察觉到的全新的魅力。
她突然站起身,对孟雪说了一声:“谢谢你,我突然有点灵感,晚上再聊。”徒留孟雪看着她离去时稍显急促的背影。
之前小翠表现得太过友好亲切,和普遍印象中的文艺范画家完全不一样,孟雪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小翠真的是个艺术家的实感-
但池小翠晚上下楼打电话的时候,却并未遇到孟雪。
守在前台的,是之前在餐厅里的那位圆乎乎的大婶。她正坐在柜台里嗑瓜子,瓜子壳在旁边已经堆了一座小山。
见她下楼,对方吐出嘴里的瓜子皮,主动招呼说:“是要打电话对吧,一分钟五分钱啊。”
池小翠想说什么,却还是走了过去,在大婶的面前,给家里打了电话。当然,因为全程正对着大婶的原因,她觉得不太自在,报完平安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付完电话费,池小翠忍不住发问:“请问孟雪今晚不值班吗?”
“你说阿雪啊。”见池小翠点头,大婶挠了挠脑袋,说:“她请假回家了。”
说起这个,大婶连连摇头,还叹了口气,似乎其中有什么隐情。
池小翠便追问:“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请假的啊?”
大婶惊讶抬头,打量了她一下,“你就是阿雪说的那个好心人吧,每天晚上教她学习的那个。”
“对。”池小翠用眼神催促大婶继续说下去。
大婶便叹了一口气,“我真是看不下去了,阿雪跟我闺女一样大,你是不知道,她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她那个哥哥孟黑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见对方有长篇大论的架势,池小翠从旁边拉过一根板凳,耐心地听大婶说话。
“阿雪她家自从前几年她爸走了,孟黑子天天游手好闲,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她妈妈三天两头生病,阿雪本来好生生地上着学,成绩还挺好的,硬是被喊回家,小小年纪就到队里干活挣工分,养活全家。”
想起孟雪偶尔露出的粗糙的双手,池小翠默然。
“阿雪到我这儿来之后,手脚麻利干活勤快不说,别人都不愿意上的夜班,她就因为比白班工资高一点,咬着牙干了一年多。”
“孟黑子真不是个东西!”大婶啐了一口,“就这些辛苦钱,阿雪每个月都往家里拿,孟黑子还嫌不够,经常过来问她拿钱。”
池小翠想起自己曾经目睹过的场面,心道,不是拿,而是抢吧。
见对方迟迟不入正题,她提醒道:“还没说她今天为什么请假?”
“哦哦。”大婶讪笑了一声,“我扯远了。今天也是孟黑子过来找她,说她妈妈病了问她拿钱买药。明明前两天才来要过钱!阿雪担心她妈妈,就请假回家了。”
池小翠点头,表示了然。
大婶却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表情,凑近说:“我看啊,这次她妈妈未必是真病。”
池小翠挑眉,问:“你是指孟黑子说谎骗钱?”
大婶摇头,说:“可不止。她妈妈我还不知道吗?心都偏到天边去了,孟黑子这样还不都是她惯出来的!我自己也是有儿子的,可也没亏待过我闺女。”
池小翠联想起剧情,说:“她妈妈装病?”
大婶捂住嘴:“这可不是我说的。只是镇上药店里的人说,她家可没买那么多的药。”
池小翠问:“孟雪知道吗?”
大婶摇头:“这只是传言,哪能直接跟她说呢?”
池小翠点点头,若有所思。
大婶最后道:“我看你跟阿雪关系不错,才跟你说这么多。等她回来了,你也帮着好好劝一劝,让阿雪多攒点钱,早点找个好人家,免得被她家里的情况耽误了。”
池小翠笑笑,没有应答。
孟雪真的不知道吗?
想起白天时,孟雪说:“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能够迟钝一点。”
那可未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此时的孟雪, 正躺在自己黑黢黢的屋子里。她双臂环抱着自己,不安地颤抖着。
下午孟黑子找到她,遮遮掩掩地说起孟母又病了。明明前几天才给过钱, 她担心这次是真的病了,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就请假回了家。
可她回家后, 发现母亲虽然躺在床上, 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暗黄。可桌子上却放着一双新纳好的鞋底, 是上次回来还没有的。生着病, 哪有精力做针线活?
心里有了疑惑,孟雪借口招待所里还有事, 想要回去。
孟黑子却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嘴里埋怨地说:“你这个女儿是怎么当的?眼看自己的妈生了病起不来,还要到哪里去?这些天招待所你就别去了, 我明天去给你请假, 你就好好呆在家里, 等妈的病养好了再说。”
孟雪察觉不对,说自己回来得急, 身上一分钱没有, 要回招待所里预支点工资, 好给妈买药。
孟黑子脸上有些意动, 脚步挪动了两下,像是要让开路,教孟雪回去取钱。
孟雪正要起身,手却被孟母拉住了,力道不大, 却如同枷锁一般,让孟雪动弹不得。
孟雪低头,只见孟母垂下眼,声音嘶哑地说:“老毛病了,前些天买的药还没吃完,不用花钱。这几天你在家里陪陪我,尽够了。”
孟雪看了孟母一眼,又抬头,看着重又被堵住的门口,应下了。
做晚饭时,孟雪借着机会推了推关上的大门,心中一寒,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这是要关着她,不让她出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池小翠带着思索告别了大婶。
她没回房间,不想听室友那些另有所指的话语。
于是紧了紧身上老妈为她量身做的厚实风衣,推开了旅社大门。
为了安全,在冷风中也没走远,就近在路灯下的椅子上坐了。
前不久才回顾过书中的剧情,她当然知道刚刚大妈说孟雪母亲装病把孟雪喊回家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换亲已经在准备中。真假千金的剧情即将浮出水面。
池小翠定定地看着昏暗路灯下的水泥路面,决定再捋一捋真假千金这段剧情。
起因是身怀六甲的孟母跟姜母在同一所医院生产,结果两家的婴儿被护士不小心抱错了。对,没有什么处心积虑的阴谋,完全就是阴差阳错的巧合。
直到十八年过去,孟雪跟江萱都渐渐长大。孟黑子早就到了要娶媳妇的年纪,更别说同龄人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可村里谁不知道他孟黑子是个什么德行,好人家都看不上。眼见着要成老光棍,孟黑子好不容易才勾搭上了一个寡妇。然而,对方却提出了高价彩礼。
这就难办了。孟家本来家底就薄,这些年孟母还一直生病吃药,孟黑子游手好闲,全家靠孟雪一人支撑着,哪有什么钱来充彩礼?
正在这时,邻村的一家富户找上了门。原来这富户家有个成天关在家里的傻儿子,家里的老太太今年年初摔了一跤,瘫在床上,眼看没多久好活,只惦记着临走前给傻孙子娶上亲。
孟雪的勤快孝顺,附近人都知道。为此,富户家愿意给出一大笔彩礼。
这下好了,孟黑子和这家人一拍即合。他准备把孟雪嫁过去,有了这笔彩礼,自己也就有了娶亲的资本。
这就是孟黑子明明前几天才来要过钱,可今天又借口孟母生病要钱,把孟雪骗回家的缘故。
“砰”的一声从头顶上方传来,池小翠止住思绪,抬头一眼,是只扑棱蛾子撞在了路灯的灯罩上。
眼看着蛾子继续不停地撞击着灰蒙蒙的灯罩,池小翠心里一颤,到底禁不住夜里的寒凉,起身回去-
清晨,天光大亮,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吃过早饭,孟黑子便出门了,说是去镇上帮孟雪请假。
孟雪深知自己这个哥哥不是个勤快的人,什么时候对她的事这么积极过?
洗完碗,孟雪开了橱柜,找到了家里的糖罐子。
要知道,孟母最吃不得苦药,自从她生病以来,喝药是离不了糖的,否则苦味留在嘴里,漱口也不管用,会恶心一整天。
为此,孟雪经常买了糖放到这个罐子里,方便孟母吃完药甜甜嘴。
此时,糖罐子里面还是差不多满的,她月前买来的硬糖没动多少。
孟雪抓了一把糖,端起给孟母熬好的药,进了屋。
“妈,喝药了。”
“诶。”
等孟母皱着脸喝完药,孟雪接过碗,将另一只手伸到孟母面前,笑着说:“妈,吃糖了。”
“诶。”
嘴里含着糖,苦味慢慢消散,孟母笑着听孟雪说起这几天在招待所遇到的名牌大学生,说起她向其中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姑娘请教问题,说着等孟母的病好了,她也要去参加高考,考上好大学,分配好工作,把孟母接到城里享福去。
渐渐地,孟母面上的笑消失了,感觉嘴里化了的糖甜到发苦。
孟雪也停下来,不说话了。
难熬的寂静中,孟母的嘴好像是被糖粘住了一般,张不开也动不了。
孟雪叹了一口气,终于揭开了母慈女孝的薄纱,问出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问题。
“妈,大门为什么锁住了?”
孟母的嘴唇抖着,目光落在孟雪手中鲜艳的糖纸上,仿佛过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地发出声音。
她答非所问,“张寡妇同意了,但是要彩礼。”
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但房间里安静,孟雪到底听清了。
“要多少?”
孟母说了个数。
孟雪咬着唇,勉强露出一个笑,“有些高,快赶上我两年的工资了。不过婶子说我干活利索,过几月工资还能再涨一截,要不了两年,大哥就能结婚了。”
“两年……”孟母喃喃道,“等不了两年了。她有了身孕,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要不然……”
孟雪懂了孟母的未尽之言,她垂下眼,说:“一个月的时间,想想法子,也不是凑不出来。我去预支一年的工资,叔叔那里,还有两个舅舅家,多少也能借些出来。”
孟母苦涩地说:“借不到了。你哥哥之前借钱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一大笔钱,你舅舅他们都要跟我断绝关系,你叔叔家也不让我再上门了。”
孟雪恍然,怪不得最近孟黑子要钱的频率这么高。
她的心直直往下坠,追问道:“那妈跟大哥打算怎么办?”
孟母低下头,不敢看女儿,嗫嚅着开口:“邻村的老周家昨天上门提亲了。”
老周家?隔壁村那个有着痴肥憨傻儿子的老周家?
孟雪如坠梦中,恍惚间,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问:“给他家的傻儿子提亲?”
“是。”
“彩礼多少?”
“说给800,我讲到了1000!”孟母急忙补充道,“等给你哥领了证办了酒,剩下的都给你带过去!”
孟雪仿佛沉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等她回过神来,只看到自己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被从外面锁住的大门,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
孟母也下了床,跟了过来,满脸哀戚地看着她徒劳无功地挣扎。孟雪停下来,觉得眼前的母亲陌生得可怕,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
孟母却有话说:“你爸就你哥这一根香火,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等你哥哥有了儿子,到了地底下,我也算对你爸有个交代。”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你出生前,镇上老瞎子就说我肚子里的娃是享福的命。果然,老周家有钱,等你嫁过去了,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值夜班,只等着享福呢……”
孟雪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只觉得人生一片黑暗。所有美好的愿景,仿佛都在离她远去。
这难道就是她的命?-
食不知味地吃过了早饭,池小翠找助教请了假,说昨晚吹了风有点着凉,今天就不跟着出去了。
助教遗憾地说:“今天天气这么好,枫林的风光肯定也不错。你今天先在房间好好休息,我们明天上午还要去枫林,下午才回学校呢。”说罢,给她拿了几片药,便跟着大巴车离开了。
池小翠确实有点不舒服,喉咙干哑,接了热水吃完药,躺在床上,一时之间也没有睡意。
昨天在孟雪的开导下,池小翠想通之后,烦恼顿消,立马就来了灵感。
但第一次完成后,总觉得相比脑海内的构思,画卷上体现得不够充分。于是她趁热打铁,用一整天的时间,重新又画了好几遍,总算初步实现了设想。
左右睡不着,池小翠将昨天最后那幅画取出来,打算重新欣赏一遍。
看着看着,池小翠的脸上流露出了愕然之色。
这幅画与其说是昨天突如其来的灵感,不如说是这些天来,池小翠对枫林不断观察想象绘画练习后的综合成果!
最后的成果中,既包含有初见枫林的惊艳,又不乏多次练习之后才捕捉到的细节。
池小翠一张张翻开之前的习作,也能发现从最开始的那一幅画,到昨天画的最后一幅画之间,存在着一些一以贯之的东西,而其中的结构布局,画法技巧又在不断的练习中渐渐优化,乃至于脱胎换骨。
池小翠为自己肉眼可见的进步欢喜起来。段老师提点的没有错,像师兄那样多多练习,不断更改完善,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可一想起最后这幅画,多亏了孟雪昨日的提点,池小翠的动作顿住。
孟雪。池小翠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来这之前,孟雪对她来说只是个书中的角色,人生难免有起有伏,可都与她不相干。
可来这不过短短三四天,孟雪在她这里,已经不再是单薄的纸片人。
短时间的相处也足以让她勾勒出,孟雪是一个坚忍好学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池小翠还记得书中提到,孟雪被骗回家后,过了段时间,趁人放松警惕,就找机会逃了出来。
也就是说,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孟雪也不会有危险。
既然如此,她好像没有插手剧情的必要。
是这样吗?池小翠有些踟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孟黑子提着一条白花花的肉, 吹着口哨进了门,从内锁住大门后,将一串叮铃乱响的钥匙胡乱塞进进了裤兜里, 抬眼就看见孟雪正从窗子里默默望着自己。
孟黑子若无其事地笑出一口黄牙,进屋提起手里的肉对她说:“阿雪, 去把肉做了, 就做你在招待所学的那个什么回锅肉, 晚上我要跟癞头儿他们好好喝几杯。”
孟雪反问他:“哥, 哪来的肉?”
孟黑子皱眉:“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孟雪坐在老旧的长条凳上没有动。
孟黑子走进门, 把肉摔在孟雪面前的桌子上,才不耐烦道:“别人送的。”
看着挂着肉的熟悉的草绳, 孟雪抬头:“是老周家送的吧。”
“你知道了?”孟黑子眯起眼睛,“那老不死的就是管不住嘴!”
他大声抱怨咒骂起来,孟母的屋子先前还偶尔会传出一阵阵动静,此时却静悄悄的好似没人。
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孟黑子的骂声。
等他终于骂够了, 停下来喝水。
孟雪才出声, 说出谁都知道的事实:“哥, 老周家那个儿子是个随地大小便的傻子。”
孟黑子闻言竖起眉毛:“傻子又怎么了?傻子不会打老婆!而且老周家是开肉铺子的,我们肚子里一年到头都没几两油水, 他们家却有吃不完的肉!你嫁过去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到时候就知道我是为你好了!”
或许是孟雪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 这一句荒谬的回答, 犹如一块石头被扔进干涸的黑洞洞的心井中,激不起任何回响。
或许这就是她孟雪的命,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摊上了这样的亲人。
孟雪沉默很久,久到孟黑子已经不耐烦了, 却听到她突然开口说:“要我嫁给傻子,可以。”
孟黑子先是一喜,随后狐疑起来,“你这就同意了?”
孟雪抬起头,直视孟黑子,说:“当然,不过我有条件。”
孟黑子恍然,一口应下:“只要你愿意嫁,什么都好说嘛。”
孟雪提出条件:“彩礼,我要拿一半。”
“那么多?”孟黑子瞪大眼睛。“不可能!”他断然拒绝。
“那你接下来可要把我看牢了,否则我随时会给自己脸上来两刀,等我毁容了,也不知道老周家还愿不愿意给那么多的彩礼?”
孟黑子本来不把孟雪的威胁放在心里,但下一秒,孟雪就抄起桌上的锥子抵在了自己脸上。
黑色的锥尖抵在孟雪苍白的脸上,扎出了一个刺眼的小血点。
“你赶紧放下!”孟黑子生怕货物受损卖不出好价钱,连忙说:“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至于这一半的彩礼到底怎么给,什么时候给,孟黑子没有说,孟雪也没有追问。
等孟黑子拿着锥子离开,孟雪进了简陋的灶房,手里处理着那块肥肉。
她心知孟黑子应下的一半彩礼只是稳住她的说法,可她要一半彩礼又何尝不是用来放松孟黑子警惕的方法?
望着照进灶房里小小的一束阳光,想起小翠随口提到的大学生活,那个她还没有去见识过的,仿佛蕴含着无限光明的地方,孟雪的眼眸深处仿佛也有光芒闪烁。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几道不慌不忙的敲门声。
“打扰了,请问孟雪在家吗?”孟雪听到这个声音,诧异地抬起头来-
池小翠觉得自己有时候是真的爱多管闲事。
之前见孟雪跌坐在地上时伸出的手是这样,现在在胖大婶的介绍下,骑着镇上买来的自行车跟着邮差赶往孟雪所在的下河村,也是这样。
可她两世为人,三观早就固定,改也改不了,还能怎么办呢?
大不了就再管一管闲事,哪怕做了无用功,也比呆在房间里反复纠结,午夜梦回再去遗憾后悔要好。
前面的邮差大哥边蹬着踏板,边给她介绍下河村,“我们村其实后头山上也有一小片枫树林,只是没有镇子这片来得大,但景色那是丝毫不差。
池小翠虽然心里存着事,但还是接了话头:“那我可要好好看看,等我回学校做点宣传,说不定你们村也能发展旅游业呢。”
邮差大哥说:“那感情好!就是吧,唉,就是村里一些人,喜欢不劳而获,对外地人不友好。等会儿我直接把你送到孟雪家门口,你一个小姑娘家别在村里乱走。”
池小翠说:“那就太谢谢您啦,我会注意安全的。”她想起签到空间的防身武器,心中底气十足。
等两人骑着车到了下河村前的公路前,池小翠才真正明白了刚刚乡亲口中,所谓的“喜欢不劳而获”“对外地人不友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村口的马路上竟然被密密麻麻的撒了铁钉,更前面一段甚至还拉了栅栏,牢牢堵住了公路。
怪不得岑柏在她来之前,提醒她这里不安全,还说车队的人经常跟这里的人发生冲突。
原来是村里有人在公路上制造路障,当路霸拦路勒索抢劫。
邮差大哥这时拐进了一条坎坷不平的小土路,是货车绝对开不进去的那种,池小翠骑着自行车跟了过去。
村子不大,不多时,就到了孟家门口。谢过邮差大哥,池小翠便敲响了孟家从外面锁住的大门-
“小翠?是你吗?你怎么会来?”被锁住的木门内传来了孟雪由远到近的惊讶的声音。
池小翠打量了下门上挂着的铁锁,内心评估了一下,用激光枪就很容易能打开。
但就像她明明签到空间里有房车汽车摩托车代步车,却还是在镇上花钱买了辆二手自行车一样。
为了尽可能不暴露自己的异常之处,池小翠只是扫了一眼,确定这锁对她来说构不成任何阻力,就挪开视线,看向门缝里见到她激动到脸蛋微微发红的孟雪。
“你上次不是提到,你们村也有一片枫林吗?还邀请我以后有机会来看看。镇上的枫林这几天我都看腻了,眼看我们明天就要回学校了,正好你也请假在家,我就想着请你当导游,带我看看你们村的枫树林。“池小翠不可能透露自己是知晓孟雪此时的情况,特地为她而来,只能随口扯了个谎。
孟雪仿佛被浇了一碰冷水,一下子清醒过来。是了,小翠不可能知道她被囚禁在家里,即将被嫁给邻村的傻子,也不可能专门来救她。
“对不起。”孟雪道歉,虽然笑着,但眼神黯淡,她用手指了一下外面的锁,“我哥担心我跟妈两个女人在家不安全,出去的时候把大门锁住了,我没法给你当导游了。”
池小翠对此倒是不甚在意,失望的是,孟雪并未向她道明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向她求救。
是真的不需要她的帮助吗?池小翠迟疑,总不能人家这时候还没有逃跑的想法,她却硬要孟雪跟她走吧?
孟雪咬咬唇,说:“你一个女孩子在村里人生地不熟的,真的很不安全,赶紧回镇上去吧。”不但没有求救,甚至还催她早些回去。
池小翠不甘心地找话题,“对了,胖大婶还让我顺便来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这句话倒是不假。
孟雪想起自己离开得匆忙,连忙道:“那麻烦你帮我转告胖婶,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去工作,这个月的工资就当赔偿。招待所要是忙不过来,请她另外找人帮忙吧。”
池小翠心知肚明地问:“你要辞职?为什么?”
孟雪看了丝毫没有返回之意的池小翠,只好告诉她:“我要嫁人了。”
这句话的意味不言而喻,足以解释很多东西。池小翠却追问:“嫁给谁?”
嫁给一个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傻子!然而,这话孟雪嘴唇几度开合,实在说不出口,低下头,眼眶都难堪地憋红了。
池小翠终于能说出这句话,哪怕事实残酷如利刃:“是你家人要强迫你出嫁,甚至为此还将你关在家里,对吗?”
孟雪刷地抬起头,眼中是再无遮掩的悲痛难过,哑声回答:“没错。”
“你不愿意,也不肯就这样认命,对吗?”池小翠轻声说,仿佛声音再大点,就会撞碎孟雪眼中强忍的泪花。
“没错!”孟雪用力眨眨眼睛,眨去了眼中的水珠,脆弱的一面转瞬即逝,仿佛继续披起了坚固的盔甲般转而劝她:“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的,倒是小翠你,时间不早了,趁天还没黑,赶紧回去吧。我哥也快回来了。”
池小翠没有回答,而是托起了大门上的铁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能打开这个锁,跟我走吧。”
孟雪听到这句仿佛带有魔力般的“跟我走”,几乎想立刻答应下来。但意动之后,理智最终占了上风,她摇头,“不行,这终归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连累你。”
池小翠说:“你不走,那我也不走!”孟雪张目结舌,总算知道了池小翠的决心,“村里到处都是眼线,现在是走不掉的。”
池小翠提议:“那我等到晚上来开锁,你到时候偷偷溜出来。”
孟雪觉得这样做池小翠还是太冒险,只好说出自己的计划:“晚上我自己能溜出来,你就在村口接应我吧。”
池小翠见孟雪胸有对策,也担心撞见孟黑子回来,便不再争辩,“那我去村口等你。”
孟雪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你等我到10点就行,要是我没到,你就自己离开,帮我去镇上报警,好吗?”
池小翠心里明白,孟雪要是过时不至,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让她回去报警,只是想支开她的借口。但为了让孟雪安心,面上点头答应。
时间在等待中拉得更加漫长,池小翠候在村外的树林边,眼看着夕阳一点点消失在天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暮
暮霭昏沉, 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池小翠恍惚觉得那更像是积聚的阴云,不动声色间就迅速占领了整张天幕, 仿佛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天地。
黯淡的夜色中,麻雀飞鸟纷纷振翅归巢, 池小翠在树林里不断地踱步, 对这一足以入画的景象视而不见。
自己就这样冒失地前来, 大言不惭地说要带她走, 相识不过几日, 孟雪真的愿意相信她吗?
孟雪说有她自己的办法,她会顺利地逃出来吗?中途又是否会出什么意外?
纷杂的思绪在池小翠脑中犹如烧沸的开水一样不断翻涌, 明明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但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乡村里没有灯红酒绿,电灯也尚不普及, 人们本来就歇息得早, 此时村里已经不再有任何动静传来。
手表上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池小翠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之共振。
“砰砰砰”的心跳声中,池小翠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