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一步下了楼梯的周子实探出头,“什么吃的?是你中午饭都没吃就去排队的那家点心吗?小翠吃腻了,可以给我呀,我爱吃。”
元婷婷小心地看了池小翠一眼,转头瞪周子实:“点心已经给我了,你要吃就自己买去。”
池小翠克制住扭头看点心的动作,扬起笑脸,对岑柏说:“没吃午饭你也不早说,我记得厨房里还有我妈早上包的肉包,我去热一下,你带到车上吃吧。”
岑柏摇头拒绝,“不用了,我来之前吃过饭了。”随后对正跟元婷婷讨几块点心的周子实说:“走了。”
下楼后,周子实忍不住瞥了一眼岑柏手中的小盒子,想张口说些什么,岑柏注意到他的视线,拿着盒子的手下意识地放到身后,开口打断他还没说出口的话:“具体出了什么问题?你详细说一说。”
周子实原来的思路被截断,连忙说起正事。
行驶的车上,周子实说完遇到的问题,小心地瞥了一眼正在沉思的岑柏,和他手上那个没有放下的小盒。
哪怕迟钝如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盒子里是什么?”周子实大胆猜测,“难道是你前天下午跟人谈了很久才买下的那个?”
岑柏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锋利而冰冷,“专心开车。”
周子实悻悻地转头看路,心里却如同被猫抓了一般痒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惹小翠生气了,所以你买的点心她不要,你送的礼物她也不收。”
岑柏低声轻哼,“要真是生气,反倒好办多了。”
周子实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于是飞快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惊得他踩下了刹车。
“岑哥,你肚子不舒服吗?”
被突然的刹车颠得皱眉,岑柏听到周子实的话,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不知不觉地按住了胃部。
其实早就饿过头的胃部并无不适,他按住不过是前世的习惯性动作。
前世死于此的岑柏对此颇为注意,一直按时吃饭。只是他这辈子忙于学习工作过于专注时,偶尔会忘记吃饭,但好在次数不多,并没有得胃病。
他若无其事地挪开手,在周子实“你之前是不是在说谎,你到现在都没吃午饭”的大惊小怪中,被吵得头疼。
于是,他对周子实说:“前面停一下,我去超市买个面包垫一垫总行了吧?”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第96章
周子实艳丽夺目极具个人风格的红色轿车在门外发出轰鸣, 轮胎辗过路面,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无踪。
不知什么时候,微风又溜了进来, 纱帘被吹得不断扬起又落下。
池小翠望着纱帘发了好一阵子呆,元婷婷用担忧的目光安静注视着她。
她却很快回过神, 转头对元婷婷微微一笑, 似是安抚般告诉她自己没事。
“小翠, 明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但我有时候却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你。”元婷婷突然开口。
池小翠不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比如现在, 明明你在对我笑,我却觉得你心里并不高兴。”元婷婷抿着嘴,这样对她说。
“婷婷——”池小翠有些不知所措,为元婷婷突如其来的敏锐。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明明比我还小, 小翠却更像姐姐一样, 一直包容我,我有什么心事, 你都知道, 总是笑着开解我安慰我, 帮我想办法解决。”元婷婷露出一个笑, “就像今天一样。”
“可是,你有什么烦恼,却从不对我开口。”她的笑容淡去,语气不免沮丧,“你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我想安慰你都无从下手。”
“我……”池小翠无法反驳。
自从幼时那次溺水之后,她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哪怕放任自己享受童年,她终究也不再是觉醒前那个天真懵懂货真价实的孩童。
她有着前世成人的记忆,早已习惯了独自吞咽消化不良情绪,与人保持合适的心理距离。
对于元婷婷这个童年玩伴,她有时候确实是以一个成人和穿书者的视角,去包容她的小小烦恼。却从没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过,她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行为做法。
元婷婷语气和缓,轻声道:“小翠,我说这些,不是在指责你审判你。”
池小翠下意识地避开了元婷婷此时的目光,她觉得自己正被剥去一层无形的外衣。
元婷婷却突然拉过池小翠放在桌子上的手,池小翠猝不及防之下,抬头对上了她柔和包容的眼眸。
“我只是,有些心疼你。”
池小翠睁大了双眼,心中一震。
元婷婷收拢掌心,牢牢握紧池小翠的手,像是要将一些无法言明的东西通过手掌传递给池小翠。
池小翠顿住,好一会儿才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她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容,试图插科打诨,“我可是池小翠!家庭和睦,名师高徒,人美心善,有着光明的未来。”
“像我这么幸运的人,我都不知道,世界上还能有几个?”池小翠歪头,对元婷婷眨眼,“有什么可心疼的?”
元婷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正如池小翠所说,她明明是一切顺遂,众人瞩目的天之骄子。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跟其他人一样,也笑也闹。
但偶尔,池小翠会有一瞬间的静默,就好像她的内心始终游离于人群之外,孤独地旁观着其他人的喜怒哀乐,将真实的自我封闭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元婷婷总觉得她会突然从人群中抽身而出。但没有。
“小翠。”没有被她萌混过关,元婷婷喊她的名字,“你知道吗?你一直在拒绝。就像现在一样,拒绝有人靠近你。”
简直像树林里的小松鼠,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警觉地转移位置,将自己藏到更深的地方去。
听到这的池小翠却浑身僵住了,像是被人类抓住了蓬松尾巴的小松鼠,眼珠一动不动,已经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元婷婷在内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生怕眼前这只小松鼠再次被吓跑,轻柔地摇了摇池小翠被握住的手,唤醒了她的注意力。
“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勉强你向我袒露心事。”她握紧了池小翠的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想成为小翠伤心的依靠。”
“你难受时,不用在我面前伪装高兴。哪怕什么都不说,我也会安静地陪着你。你愿意的话,我也能握着你的手,或者,再给你一个拥抱。”
池小翠眨了眨酸涩的眼眶,干脆地抱住了这个向她敞开的怀抱。
元婷婷也用力抱住她,感受着肩膀微微的湿意,嘴角无声地弯了起来,像是小松鼠终于愿意向人类主动迈出一小步,然后一下子毛茸茸的扑进她怀里-
在元婷婷温暖的拥抱中,池小翠默默反思起自己。
她之所以不愿吐露心事,只是源于前世根深蒂固的习惯与知晓剧情的傲慢吗?
是,但不是全部。池小翠在心里默默回答。
觉醒记忆后,池小翠还是她,但她不再只是池小翠。
她早已忘记了的前世的名字,此刻突然浮现在脑海。
夏迟。
她不只是池小翠,她还是夏迟。
穿书者的身份对她意味着什么呢?是原先早已死去的夏迟的重生,是正在走上炮灰命运的池小翠的觉醒。
凭借这份先知先觉,她可以改写命运,她能够弥补遗憾。
就连签到系统这样的金手指,她都能够跟父母开诚布公。
但前世与穿书,她决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因为,她在恐惧。
她害怕,一旦父母知道她不再只是池小翠,会发生什么。
她也害怕,一旦失去对剧情的掌控,未来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因此,她在父母面前假扮无忧无虑的稚童,她以元婷婷的未来顺利为借口,只敢在边边角角的地方试探,却从不曾插手主要剧情。
要是早知道无意间救下的小孩,会是剧情中的大反派。她还会救人吗?
哪怕是出于朴素的道德观念,也还是会的吧。但若是有可能,她绝对会离他远远的。
只是命运无常,总是充斥着难以解释的巧合,她的穿书说不定也只是一本小说中的剧情,让她被迫面对岑柏。
好在故事中的人物,和现实中的不同。现实中的人始终在变化中让人捉摸不透,而故事中的人,早在被写下的一瞬间便被定格,只能按照设定的性格在准备好的舞台上表演既定的剧本。
元婷婷的纯真善良始终如一,岑柏的恩仇必报也从不曾更改。对她来说,他们,是安全的。
而所有那些无法预料的,会脱离掌控的,都是她眼中的危险所在。
正如元婷婷所说,她始终在拒绝别人的靠近。她的内心深藏着一个会带入坟墓中的秘密。因此,哪怕是心门被轻轻敲响,她都会无法抑制地产生恐惧。
靠得太近,她就再也无法,去做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和局外人。
元婷婷的靠近是这样,岑柏的示好同样如此。
尤其是,爱情的不确定性要远远高出友情。因此,她严格划定朋友的界限,便是想在岑柏彻底跨出那一步之前,赶在无法挽救之前,止于朋友的距离。
她还说元婷婷是胆小鬼,真正的胆小鬼,分明是她自己才对。
不知过了多久,在宣泄完情绪,整理好思绪后,池小翠才不太好意思地松开元婷婷。
虽然有些事她注定无法说出口,但好歹,元婷婷的心意她是完完全全地接受到了。
池小翠忍着耳朵上难以忽视热度,难得坦诚地对元婷婷说出心里的想法,“谢谢婷婷,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元婷婷也笑弯了眼睛,高高兴兴地说:“我现在也很开心。”能多少为小翠分担一点难过,她觉得自己这个朋友总算是有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同以往一般平缓悠长。
绘画比赛的消息早在开学时就在学院广为流传,直到快要国庆放假,才正式公布。
辅导员在班上说起这次的比赛,“主题极为宽泛,几乎没有多少限制,大家只需要好好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即可。虽然参赛者众多,其中不乏高手,就比如我们学校的陶乐诚学长,但这也是个好机会,哪怕获奖的可能性不大,也能看看自己和优胜者的差距,大家不妨都报名一试。”
学生们在讲台下议论纷纷,热闹得像一锅滚开了的粥。
有的人跃跃欲试,决心参与,已经低着头开始构思起自己的作品;也有人颓然放弃,认为连段老的弟子都会参加,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以自己的实力,参加也不过是陪跑,白费功夫;还有人成竹在胸,早在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甚至已经完成大半,开始畅想获胜感言。
池小翠是早就决心参与的,她问身边的林谣,“你准备参加吗?”
林谣纠结地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对于比赛,她不是不动心,可要好好完成一幅作品,耗费的时间跟精力不在少数。
马上就要放长假了,她还准备回家一趟。哪怕比赛时间不短,要她在忙碌的学习与兼职中,再挤出时间准备比赛,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池小翠猜到她的顾虑,就这么错过机会确实可惜,于是建议道:“要不打电话跟你家那位商量一下?”
林谣又想了想,点点头。
议论声告一段落,江萱已经举手询问辅导员比赛报名方式,看来她也要参加了。
说起来,自从上次归还手帕后,她跟江萱再无交流。
也是,哪怕放弃喜欢顾征鸿,池小翠曾经为了元婷婷而与她决裂,任是谁也没法释怀。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江萱呢。
池小翠对这个结果,倒是还算满意。
就算不提之前的事,池小翠也没打算跟她深交。
江萱当众表白的剧情,相比原著,早了一年发生,肯定会对剧情造成一定的影响。
原著在她告白之前,她其实就已经知晓自己不是真千金了。对顾征鸿的表白,更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远不如现在这样有家人做后盾,放弃得干净利落。
至于以后,想必她也不会再因为被拒绝而走上极端,重蹈覆辙。
剧情偏离成这样,她不打算插手更多。
说完比赛的事,辅导员提起国庆假期内的集体采风。
池小翠对这种集体活动不是很感兴趣,想着等会儿开完会,要去段老师那里一趟。她对自己近来的作品,没有特别满意的,若是拿去参赛,想必也难有成绩,急需指点。
作者有话说:
总算写出来了,顶锅盖跑~
第97章
去段老师家的路上, 池小翠一边想着包里带着的最近几幅作品会得到段老师怎样的评价,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国庆几天假期要怎么渡过。
为了准备参赛作品,池小翠最近已经很少参加社团活动, 更多的时间用来构思和作画。
或者说,在陶瓷社跟摄影社体验了一年之后, 池小翠对这两方面的好奇完全得到满足, 渐渐兴趣平平。
甚至, 要不是觉得这一年来, 自己受到了学长学姐们不少的照顾, 她可能会以无暇参加社团活动为由,直接退出吧。
正在池小翠胡思乱想之时, 一辆自行车飞快地从她面前呼啸而过,若不是身后传来一阵拉力,她没准会被撞个正着。
池小翠后知后觉地回过头,身后的书包背带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松开。
她顺着修长的手臂向上望去, 眼前的人, 是她最近不太想见到的那一个。
还没等池小翠想出要如何跟这个一周没见的人打招呼, 岑柏倒是先开口了。
长身玉立的青年低着头,语气自然, 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低声道:“又差点被撞到。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走路时要好好看路。”像是兄长无奈的规劝, 抑或是朋友善意的提醒。
池小翠眨眨眼,抛去浮现在心头的复杂感受,转身敷衍地点点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岑柏看她一眼,眼中似有笑意, “你为什么来这里,就是我为什么来的原因。”
池小翠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讪笑道:“你也来看望段老师啊。”
“嗯。之前比较忙,有段时间没来了。”岑柏看了眼池小翠身后背着的书包,里面装了好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显得尤为臃肿。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在池小翠屏住呼吸的时候,却只是抚平了左手臂的衣袖。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岑柏越过池小翠,向前走去。
池小翠盯着岑柏清爽干净的背影,使劲甩了甩头,才跟了上去,走在岑柏的身后。
按响门铃后,前来开门的竟不是保姆阿姨,而是师兄陶乐诚。
“老师在书房跟人谈事,你们先在客厅等一会儿。”
两人都习惯了陶乐诚平日里这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径直跟着进门。
陶乐诚踏上进门的几步阶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池小翠,“听老师说你也要参加这次的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难得陶师兄主动搭话,池小翠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停下脚步,侧过肩,准备把近期作品从书包里掏出来。
“我画了好几副,但是没有特别满意的,想——”话还没说完,因为拉扯拉链的幅度太大,几本过重的书眼看要从书包里掉下去,池小翠连忙扭头反手去捞,却一脚踏空,重心不稳。
看着陶师兄的眼睛惊讶地睁大,池小翠都做好了摔下去的准备,却没料到,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横在了她的腰上,池小翠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中,身后传来一阵霹雳哗啦的声响。
惊得呆住了两秒之后,池小翠连忙起身站稳,陶乐诚脸上显出焦急之色,“你没事吧?”视线看向她的身后。
意识到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池小翠侧身一看,发现岑柏正站在阶梯下,皱眉望着手掌。
一条伤痕几乎贯穿他的掌心,鲜红的血滴从手掌边沿顺势滑落,一滴又一滴。
罪魁祸首,便是躺在地上的精装画册,锋利的书角上还沾着一丝血色。
池小翠下意识地转身握住岑柏的手腕,将掌心拉到眼前,仔细端详伤口。
岑柏倒是轻松一笑,“伤口很浅,只是看着吓人。”
池小翠仿若未闻,只是白着脸,死死盯着眼前刺目的鲜红,咬住嘴唇,一言不发。他想收回手臂,却被池小翠紧紧握住不放。
收拢四指,遮住掌心的伤口,岑柏脸上的笑意不变,声音轻柔,“真的没事,这点小伤,明天就结疤了。”
池小翠这才抬头,对上岑柏安抚的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松开了握紧岑柏手腕的手。
陶乐诚也看过伤口,确实只是看着吓人,便对岑柏说:“你先去沙发上坐着,王阿姨买菜去了,我来找医药箱。”
池小翠来段老师家里的次数虽多,却也不如陶乐诚那样熟悉。帮不上忙的她,只好在身上的口袋处胡乱摸索,半晌,才抽出一条折好的雪白的手帕。
捏着手帕,她看着岑柏松松握着的手微微一动,像是要藏到身后。
池小翠在岑柏惊讶的眼神中,再次拉住他的手腕,强硬地拖到自己面前。
没有管岑柏此刻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池小翠轻轻掰开他遮挡的手指,另一只手拿着手帕,轻轻在伤口边缘擦拭,雪白的手帕也渐渐染红,似雪中落梅。
陶乐诚在客厅里一阵翻箱倒柜,终于找来了医药箱。
池小翠抬头,表情已经平静下来,“陶师兄,伤口我来处理吧。”
确实没有相关经验的陶乐诚,乖乖地将医药箱放到桌子上。
给老爸处理过几次意外小伤,还算有点经验的池小翠打开医药箱,取出药膏和纱布。
见池小翠低头认真为他处理伤口,岑柏的目光从她一眨不眨的眼睛,紧抿的唇角,微微发颤的手上轻轻扫过。
感受着手腕被紧紧握住,伤口边沿被轻轻碰触,和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勾起。
陶乐诚看着他们的互动,依稀从岑柏脸上看到了一丝愉快,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果然,岑柏明明只是认真地凝视着为他处理伤口的池小翠而已。
大功告成,池小翠浑身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嘱咐岑柏,“伤口这几天不要碰水,天气热,记得早晚换一次药。”
岑柏闻言点头,神色却有点迟疑。
池小翠恍然想起,岑柏自从公司走上正轨后,因为有时忙得很晚,回宿舍不方便,在校外跟周子实合租了房子。
“周子实最近在吗?等会儿我再去药店买点药,让他早晚按时给你换药。”
岑柏摇头,扭了扭受伤那只手的手腕,白色纱布在手上绕了好几圈,无比显眼,“周子实他爷爷最近有点不舒服,他回老宅住了。”
正在合租房里看电视的周子实,突然打了个喷嚏,“谁在想我?”
到底岑柏这伤是因为自己,池小翠决定负起责任来,“要不然,你到我家去住吧,我给你换药。”
岑柏面露犹豫,“这伤真的不严重,过几天伤口自己就长好了。不用这么麻烦。”
“这怎么行?”池小翠说:“我妈也念着你好久没过来吃饭了。等会儿去你那取几件衣服,今晚就跟我回家。”
在池小翠的坚持下,岑柏到底是答应了。
这时候,楼上走下来两个人,是段老师跟学校里一位美院的教授,他们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
“老段啊,其他的不提,我就羡慕你收了几个好弟子。乐诚就不说了,他上次那幅画可谓是技惊四座。小翠在学校里也优秀到罕有同龄人能跟之相比。就连岑柏这个记名弟子,连我都听说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些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
“他们都还年轻,要学的多的是,你可别捧杀他们。”段明辉打趣回去,“不知道是谁上次还来跟我炫耀自己收了个好材料,你那学生最近也名气不小吧。”
送走那位教授,段明辉才注意到岑柏手上的纱布,问过情况,关照了几句,他说起刚刚那位教授的来意。
“那老家伙是来替他的学生跟我打探敌情来了。看来这次比赛的竞争是真不小。乐诚的作品就在我眼皮底下完成的,我心里有底。小翠,你准备得如何了?”
池小翠这才想起来意,连忙找出几幅作品,“我画了好几幅,但其中没有特别满意的,老师您帮我看看吧。”
段明辉一一过目,点评道:“确实都差了点意思,只能算是正常发挥,要想在比赛中脱颖而出,就凭这几幅作品可不行。”
池小翠闻言也烦恼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最近在绘画上像是遇到了瓶颈,不再有无穷的灵感喷涌而出,只能偶尔抓住一闪而过的灵光,勉强用画笔描绘而出。
段明辉想起什么,“对了,小翠,你最近不是画了一幅水彩画吗?听你们老师说,画得挺有意思的,怎么没有带来?”
“嗯——”池小翠顿住了,片刻后她开口,“那幅水彩我觉得没画好,就没带过来。”
段明辉闻言没有多说,转而提点起她这几幅画中可以改善提高的地方。
倒是岑柏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的停顿。
讲解完要点,段明辉看着池小翠皱眉沉思的样子,笑了笑,“其实小翠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倒不在于技巧。只要肯下苦功夫,技巧总能慢慢提高。关键在于,小翠,你这几幅画,都是有了灵感后一次性画好的吧?”
池小翠疑惑地点点头。她习惯于捕捉灵感一挥而就,不太喜欢反复修改或者重画。
段明辉说:“是了。有灵感固然是好事,但灵感总有枯竭的时候。而且灵感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想法,光靠着灵感作画,完成的作品虽然有亮点,但同时也是单薄的。画一幅画,就像是用沙子堆起一座城堡,一开始的模样总是粗陋的,需要不断地思考打磨,不断地推倒重来,才能堆出一座华美壮观的城堡。画画也是这样,需要不断修改完善,才能真正完成一副优秀的作品。”
池小翠点点头,但蹙起的眉头表示她并未完全理解这一番话。
段明辉见状,不再多说,转而对陶乐诚说:“你带小翠上去看看你的作品跟草稿吧。”
陶乐诚闻言点点头。池小翠虽然早就听说了师兄的诺大名气,却还没见识过他的作品呢。一时之间,也好奇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岑柏被段老留下说话, 池小翠小心地跟着陶师兄的步伐拾级而上。
傍晚昏黄的阳光斜斜照射进二楼的阳台,池小翠进了画室,就听到陶乐诚问她:“你画画不喜欢修改重画?”
池小翠有点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这个问题, 段老师在楼下刚刚才问过呀。
再一次得到这样的回答,紧接着, 肉眼可见地, 陶师兄的脸色沉了下来。
指着桌上平放着的一幅画, 他的语气僵硬, 言语简短, “在这里。”
陶师兄平时在跟画无关的话题中,话是比较少, 可也从没少到过这种程度。
察觉到陶乐诚可能是在生气,但却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池小翠只得小心翼翼地绕过他,在见到桌上画的一瞬间,池小翠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面对这样一幅出色的作品, 池小翠一时之间顾不上去思考陶师兄冷脸的原因, 只是对眼前这幅画大加赞赏, 直抒胸臆地感叹:“不愧是师兄,这幅画的功力之深, 是我怎么也赶不上的!”
但不知为何, 听到这话, 陶师兄的脸色却更臭了。
他听不下去般打断池小翠洋洋洒洒的夸奖, 只是冷冷问她:“你知道,这幅画我画了有多久吗?”
想起段老师告知比赛的时间,池小翠试探性地猜了个时间:“一个月?”
陶乐诚说:“半年。”
那不是比赛开始前很久就在画了吗?应该不是专门为这次比赛准备的。
池小翠只能惊叹道:“好厉害。”
她对陶师兄口中的半年创作时间毫无感知。毕竟对她来说,画一幅画,快的话, 一节课就画好了,最慢的一幅油画,她也不过画了三天而已。
她是在书上看到过,达·芬奇用四年完成《蒙娜丽莎》,安格尔的《泉》从起稿到完成,更是用了二十六年的时间,这些长时间创作一幅画的例子,通常被用来佐证大师们精益求精的钻研态度。
所以,陶师兄是因为她作画不爱修改重来,认为她的作画态度不端,为此感到不满吗?
但没等池小翠将猜测问出口,陶乐诚便走到另一个柜子旁,从中取出了堪比池小翠先前掉落下的那本精装画册同等厚度的纸页。
池小翠哪怕心中已经有了预感,还是忍不住问:“都是那幅画的草稿?”
陶乐诚冷淡地点头,将一沓厚厚的草稿交给她。
池小翠在桌边,对照着书桌上业已完成的作品,惊讶地发现,草稿的第一张,平庸得跟现在的作品简直毫无关联吧。
师兄该不会是拿错了?池小翠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停下翻开草稿比照的动作。
每张草稿角落里都有完成的日期,就这样一张一张看下去,池小翠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这幅画是如何从半年前的一个念头,被一步步打磨修改乃至于最终完善成现在这幅她难以企及的成品的。
将草稿合上,一一归置整齐,池小翠想了片刻,对陶乐诚说:“老师的用意我明白了。”
“只是——”,她话头一转,“这种方法对我来说,可能不太适用。”
经历过前世魔鬼甲方的池小翠,对甲方不断的打回重来是真的深恶痛绝。
灵感与热情会在这样一次次的修改中消磨殆尽,最终得来的成品,反而失去了一开始的灵光,变得毫无亮点。
最可笑的,还是甲方也认同这一点,最后还是用回第一种方案。
每当这个时候,池小翠都会深深地怀疑自己。
因此,池小翠这辈子作画,是怎么高兴怎么来,绝不勉强自己,以免将乐趣变成应付差事。
可陶乐诚对她的答案,显而易见的不满意。
他紧紧皱起眉头,踏前一步,追问她:“你把画画当成了什么?”
池小翠被陶师兄难得升起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在对方的逼视中声音越来越小声地回答:“爱好,兴趣,喜欢做的事?”
陶乐诚深深看她一眼,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再睁开眼,对她说:“既然你抱着这种心态,又何必要参加比赛?”只是满足兴趣罢了,为什么要参赛与人争长短?
池小翠眨了眨眼,“一方面是老师要求的,总不能给老师丢脸,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可陶乐诚并不是真的在问她,没等池小翠说完,就从她身边走过,径直下了楼。
徒留池小翠在原地。
她歪了歪头,浅浅反思了一下自己。
陶师兄简直称得上嗜画如狂,她每次过来,他不是在楼上画画,就是在楼下跟段老师请教。对他这样几乎将画画当成了生命的人来说,自己对于画画的态度可能过于轻佻。
所以难怪他会这样愤怒。
只是,她并不打算改正。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价值观不同而已。
池小翠整理好思绪下楼时,陶师兄不知去了哪儿。
段老师明显已经知道刚刚发生在楼上的事,他却并不多说,只是在她跟岑柏临走前,嘱咐她:“画不出来的时候不要勉强自己,多出去走走看看。”
池小翠点点头,只是有点疑惑,她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吗?-
岑柏现在住的地方也离学校不远,走过去没多久就能到。
路上,池小翠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说要跟岑柏划清朋友界限的话,自己刚才怎么就突然头脑发昏说要把他领回家去呢?
明明说要保持距离的人是自己,现在要把他领回家的也是自己。
池小翠恨铁不成钢地抿着嘴,闷头往前冲。
岑柏轻松地迈开长腿跟在她身后,找话题问她:“你最近画画遇到瓶颈了?”
池小翠还沉浸在懊恼之中,闻言也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书包背带又被人扯住,池小翠还以为又出了什么状况,停下脚步,可前后左右都无人经过。
她转过头,语气不善,问:“干什么?”
岑柏抬起自己被纱布包裹的右手,表情无辜,“你不是要买药吗?再往前冲就要走过了。”右手笔直地指向斜对面。
池小翠被噎住,买了药出来,岑柏似乎总算读懂了她不想说话的意图,总算是一路安静地到了他家。
岑柏的钥匙刚插进锁里,门就被一把打开。
开门的人是周子实。
“你爷爷这几天好点了吗?”池小翠眼前一亮,问他。
“啊?”周子实没有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岑柏笑着接过话头:“子实你不是说这一周都要待在老宅好好陪你爷爷吗?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东西落了,我帮你找找。”
他反应了几秒,在岑柏隐含威胁的目光跟池小翠期待的眼神中,周子实屈服于前者。
“啊哈哈,对,我的——”他顿了一下,“我的手表落在这儿了。”
岑柏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只手表,“是这只吧?”
周子实只得点头,“对,就是这个。”
岑柏将手表塞进他手里,怕周子实呆久了露馅,看向门口示意对方:“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那我就不多留你了。”
眼看周子实出去,门即将合上,池小翠却说:“等等。”
她从厨房餐桌上找到几盒温热的饭菜,看向手扶着门框的周子实:“不就是回来拿个东西吗?怎么还打包了这么多楼下餐馆的饭菜?”
后背隐隐泛着寒意的周子实呵呵一笑:“想着岑哥要回来了,我专门给他带的。”
“这个分量,你们两个人也就勉强能吃完吧。”池小翠不太信。
周子实灵机一动:“是了,小翠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有一盒锅包肉做得特别地道,我准备带回老宅的。”
周子实虽然不知道他们俩在玩什么花样,总归比之前小翠生气,岑柏天天放冷气要强。他从餐桌上精准地抽出他最爱吃的那道锅包肉,然后飞速地溜了。
池小翠虽然心中仍有怀疑,见状也无法多说什么。
岑柏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对她一笑,“稍等我一会儿,我去收拾一下,马上就出来。”
池小翠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端起杯子,她喝了一口,水温恰恰好。
岑柏无论是前世今生,都能在事业上获得成功,绝不是偶然。单看这样待人接物的细节之处,便可见一斑。
对此,端着锅包肉,躲在天台上吹着冷风的周子实:??
虽然第一时间知道岑柏租了房,但池小翠这还是第一次过来。
之前她只是大致打量了一下客厅,现在她坐下仔细一看,发现屋子里有相当多的地方带着岑柏的风格。
可能来源于上辈子的习惯,更大的可能是因为今生长在万宏这个军人身边,他耳濡目染了整理内务的高标准严要求。
地板桌面一尘不染光洁如新,不管是餐桌上还是边柜上,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强迫症看了都会点赞。只有沙发前的矮桌上,歪歪扭扭地躺着一只打火机,估计是周子实忘在这里的。
池小翠觉得自己还没来得及观察完客厅里的所有细节,岑柏就已经从屋子里拎着一个满满当当的背包出来了。
“用不着带这么多衣服吧?”池小翠忍不住说。明明只用住几天,用不着这么夸张啊。
岑柏轻笑着扫了她一眼,“我带的不只是衣服。”
他打开背包,给池小翠展示:“里面还有我从外地给婶婶带的特色布料,和给叔叔的一块好木料。”
“不用这么客气,又不是第一次去。”池小翠对他是彻底服气了。
虽然觉得这样想有点自恋,却还是忍不住认为,不会是自己拒收他的礼物,他就改走家长路线吧?
岑柏说:“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最近忙得没时间送过去。”
像是读出了她的心思,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可别多想。”
池小翠微笑:“哈哈,怎么会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回家正赶上晚饭, 看着岑柏大包小包地跟在池小翠身后进来,跟他礼貌地打招呼,池东辉眉毛跳了跳, 到底没有当场赶客。
见到岑柏,从厨房出来正擦着手的谢竹青, 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手上包着的纱布, 惊讶道:“这是怎么弄的?严重吗?”
岑柏轻描淡写地说:“下午手上不小心被划了一道, 过几天就好了。”
“这样啊。”谢竹青露出放松的表情。
池小翠站出来主动承认错误:“都是我上楼没注意, 为了帮我, 他的手被我书包里滑出来的书角割破了。”
看着岑柏身边的背包,她补充说:“最近他室友不在, 为了方便换药,我喊他过来住几天。”
谢竹青闻言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岑柏,“那小柏你就在家里安心住着, 有什么事情尽管跟婶婶说, 不要把自己当外人。”
岑柏笑着答应:“好的, 婶婶。”
谢竹青转头看向池小翠,她一个激灵, 坐端正了, “小翠, 你也是的, 不管是走路还是上楼梯总是不注意。要不是小柏,你可要吃苦头了。这几天要好好给小柏换药。”
池小翠乖乖点头,她是真的记住了今天这个教训。她自己摔一下痛过就算,但连累到别人,就另当别论了。
池东辉热过岑柏带来的饭菜, 觉得岑柏今天难得顺眼,他在饭桌上热情地给岑柏盛汤,说:“正好你婶婶炖了雪豆猪蹄汤,你多喝几碗补补身子。”
池小翠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这就是传说中的以形补形吗?
谢竹青也给右手被包着,有点别扭地用左手拿筷子的岑柏,不停挟菜,在他碗里堆成小山包。
吃着饭,谢竹青说起:“我前几天还念着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叫小翠喊你过来吃饭呢。”
岑柏放下筷子,惊讶地对池小翠说:“小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今天过来,也是想着好久没来这儿了,怀念婶婶的好手艺呢。”
戏过了喂,有点太假了。池小翠咬着筷子,磨了磨犬齿。
她斜了岑柏一眼,看在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份上,决定忍了。
见众人的眼神集中到自己身上,她轻拍了一下额头,露出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啊,还有这事!”
岑柏眉眼弯弯地看她,眼中盛满了细碎的笑意,如夏日夜空中闪烁的星河。专注的视线灼烧得池小翠耳朵发烫。
池小翠面不改色地演完戏,脚趾虽然已经在地上扣出了芭比城堡,但面上不露分毫。
饭后,主动端碗去厨房的岑柏被谢竹青拦了下来,夸他懂事,犯了错的池小翠被打发在厨房里洗着碗,听到客厅里传来岑柏清朗带笑的声音。
“婶婶,这是我上次去苏杭那边特意找到的香云纱,我一看到这面料,就觉得用来做一身旗袍,肯定很符合婶婶你的气质。”
池小翠猜她妈妈现在肯定笑得合不拢嘴,证据就是她在厨房里都能听到的谢竹青惊喜的笑声。
紧接着,池东辉的话语也透过门缝传了进来,“什么?这块沉香木真的是要送给我的?”
池小翠用力地拿抹布擦洗手上的碗碟,赌气般不再竖起耳朵去倾听客厅传来的声音。
她几乎怀疑,岑柏这次过来,是来跟她抢爸妈的。自己这个独女在家里的地位,简直摇摇欲坠。
然而不好的预感,在之后,果然成为现实。
当池小翠被谢竹青指挥着给客房换床单被褥之时,岑柏坐在一旁端着池东辉给他倒的水,笑得一脸可恶。
池小翠在这间屋子里简直一秒都待不下去了,她鼓起脸颊,抱着换下的床单,就要出去找池东辉来给岑柏换药。
“小翠,”岑柏却唤她名字,她转头,他笑着挥了挥被纱布包住的右手,“一会儿要麻烦你帮忙换药了。”
门外路过的池东辉听了这话,居然很是赞同,“小翠你快帮他换药吧。”
池小翠只觉得手上一轻,床单被褥被抱走,只得一脸怨念地取来医药箱,坐在了岑柏的身边。
夜晚暖黄色的灯光下,岑柏堪称乖巧地将右手放在桌子上。
池小翠拉过他的手腕,虽然心中有气,却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慢慢除去一圈圈纱布,泛白的狭长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这只右手,手掌修长指节分明,若是没有这道伤,是好看到可以画进少女漫画中苏人设的程度。
池小翠拆开一次性棉签,用一只手握住他的四指,展开掌心,却感觉到手下略微冰凉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岑柏专注的视线。在岑柏浓郁如墨深沉得仿佛化不开的瞳孔中,全无他物,池小翠只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心中一跳,不自觉地移开目光,顿了一下,才把早已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是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
她听见岑柏轻笑了一声,笑声近得仿佛在她耳边响起。
池小翠强忍住去揉一揉耳朵的冲动,抿着唇道:“就算疼你也只能忍着。”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气恼。
她用棉签去擦拭伤口边缘残留的药物,下一秒,被她按住的指尖又动了动,轻轻挠过她的掌心,掌心传来的酥麻感让她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池小翠猛地抬头,命令他:“不要动。”
岑柏堪称无辜地垂下眼,轻轻吐出一个字,“疼。”
池小翠噎了噎,深吸一口气,到底动作更加轻缓起来。
好不容易重新包扎好伤口,池小翠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抬头,却感觉到轻微的气流擦过她的脸颊。
原来是池小翠因为专注处理伤口,不断往自己这边拉着岑柏的手,岑柏顺势毫不反抗地身体前倾。
不知何时,两人靠得越来越近。
直到池小翠抬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池小翠下意识屏住呼吸,跟低头的岑柏对视了一秒,或者是两秒。
总之,在这心跳几乎都要停滞住的短短时间里,他们对视着。
然后池小翠几乎是狼狈地挪开视线,仓促地站起身,胡乱地将用过的药物塞进医药箱里,丢下一句,“早点休息。”便从岑柏的屋子里,落荒而逃。
池小翠逃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热意上涌的脸颊。
“不过是换个药罢了,你逃什么逃!”
整整一夜,池小翠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片段。
纤长有力的手指,响在耳边的轻笑,擦过脸颊的气流,还有浓墨般漆黑无光却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的深邃瞳孔。
啊啊啊。
池小翠睁开眼睛,望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无声地在心中呐喊。
池小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她也早早就醒了,怀着逃避的心理,把自己在被窝里卷成一条毛毛虫,对谢竹青几次三番的敲门声假装不闻。
她听见谢竹青在门口抱怨,“这孩子,都多大了,还睡懒觉。小柏还等着她换药呢。”
岑柏故作坚强的声音传来,“婶婶,你先去上班吧,别迟到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换药的。”
池小翠被他装模作样的声音气到,在床上默默咬被角。
谢竹青不赞同地说:“这怎么行?”
这时就听到池东辉说:“我来给他换药!”
闻言,池小翠心中一喜。
却听谢竹青一口否定,“不行,你粗手粗脚的,弄疼了小柏怎么办?”
最后的希望破灭,池小翠不甘不愿地出声:“我醒了,马上就起床。”
没管爸妈又说了些什么,她只听见岑柏带笑的声音:“你慢慢来,我不急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足足四天,终于,当池小翠最后一次取下纱布,岑柏手心的伤口只留下一条略深的痕迹,只等时间让它慢慢变淡,直至消失。
池小翠如释重负,在心里大大喘了一口气,连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岑柏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有点意犹未尽似的。
池小翠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像在赶人,“伤好得差不多了呢。”
岑柏含着笑说:“没错,可婶婶说国庆过完马上就是中秋了,要留我多住些日子。”
池小翠努力不让自己露出胜利的笑容,“那还真是不巧,我报名了学校的假期采风活动,明天就出发。”
岑柏听到这始料未及的消息,默了片刻,反省自己这几天追得太紧,把人逗急了。
他垂下头,纤长浓密的睫毛遮去了眼底的情绪,仿佛很沮丧似的,低低开口,“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难得见到岑柏这样一副黯淡自责的模样,她连忙否定,有些无措道:“不是,主要是我最近画画灵感欠缺,决定按段老师说的,多出去走走看看找寻灵感。”
岑柏闻言,略带期待地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希冀,“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他补充说:“我也忙了好一阵子,难得有个假期,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看着岑柏这张清俊的面容露出这样一副企求的神情,很难有人能拒绝他提出的想法。
池小翠回想起这几天上药时,即使她全程低着头,存在感也无比强烈的视线,和稀薄得让她喘不过气的微妙空气。
她使劲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笑着拒绝:“不行哦,这是集体行动,不方便带人。”
岑柏失落地叹了一口气,池小翠暗中掐着自己的手心,好歹守住了底线,没有改口。
见事不可为,岑柏问起:“采风的地点是哪里?要去几天?”
池小翠说了个京郊小镇的名字,有些偏僻,但在这个时节,有一片连绵的枫树林,远近闻名。“顺利的话,五天就回来。”
岑柏一听就皱起了眉毛,“那里可不太安全。公司车队路过的时候,经常跟镇上的人起冲突。”
池小翠眨了眨眼,笑着说:“放心,这次活动是小镇向学校发起的,有本地人带着,而且我们都是集体行动,安全性是有保障的。”
见岑柏仍旧皱着眉,一副担忧的样子,她安抚道:“我自己也会小心注意的。”
岑柏等了片刻,却没能等到她回心转意,只好说:“记得每天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心中却暗暗做了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假期前的最后一节课, 教室里人心浮动,许多学生在座位上躁动不安。
讲台上的老师见状,提醒了一声, 同时也默默加快了讲课的速度,将主要内容在下课前讲完。
下课后, 同桌的林谣问起池小翠:“学院假期的采风活动, 听说你报了名?我本以为你不会参加的。”
池小翠耸耸肩,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最近没什么画画上的灵感, 去看看枫叶也好。”
她转而问起林谣的计划:“这个假期你怎么安排?要回家吗?”
林谣摇摇头:“不回家了, 这个假期我就呆在宿舍,打算集中精力完成参赛的画。”
“那你家里怎么说的?”池小翠想起林谣家里的情况, 这样问她。
林谣露出一个满是幸福微笑,“我爱人也支持我这么做,说过些日子不那么忙了,就带孩子过来看我。”
池小翠握拳给她打气:“那你假期要加油啦!”
林谣用力点头, “嗯。”
她们正说着话,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江萱这个时候却冲了上来。
两人惊讶地看向她,只见她气呼呼地对池小翠说:“你怎么能这样?一开始说不去来放松我的警惕, 却又赶在截止前偷偷报名参加!”
池小翠听完她这一番话, 哑然失笑。
江萱却以为她在嘲笑自己, 更生气了, 放下狠话:“哼,就算我不参加这次的采风,比赛我也不会输给你的!”
“嗯,你加油。”不知为什么,江萱听到这话好像更不高兴了。
池小翠看着江萱用力地跺着地板离去, 心想,还真是斗志满满-
第二天一早,池小翠背着一个双肩包,手上拎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出门了。
门外,周子实那辆红色轿车正等在门口。
池小翠站定在原地,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就看到副驾驶座上周子实从车窗处探出脑袋,“小翠,我们来送你啦,怎么不上车?”
岑柏从车上下来,浅蓝色衬衣清爽干练,迈着修长的双腿走向她。
岑柏向她伸出手,池小翠低头,看到他右手心的伤痕,已经颜色浅淡到不仔细观察都看不出曾受过伤的程度。
自从那天伤口愈合之后,他便以工作忙为由搬出了池小翠家,没有赖着不走,她对此确实松了口气。
“看来你有在每天抹药。”池小翠颇为满意地说。
岑柏无奈地看她,提醒道:“行李给我。”
啊?池小翠这才反应过来,岑柏伸手是要帮她拿行李。虽然觉得自己坐公交车去学校门口集合也很方便,可他既然已经开车过来了,池小翠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闭了闭眼,收拾好被自己无语到的情绪,把行李箱递给岑柏,“那就麻烦你了。”
一路上,岑柏颇为稳健地开着车,周子实说着有关岑柏抽空考了驾照,推荐他买什么车的话,岑柏不时接话,池小翠对汽车不太了解,只是应和地点点头。
将池小翠的行李放进大巴车下方的空间后,岑柏最后叮嘱说:“出门在外注意安全,不要独自行动。”
池小翠点头,看着岑柏就这么走了。他来送行总归是好意,虽然很不应该,可她还是为了岑柏的离开而狠狠呼出一口气。
有的人,哪怕连眼神接触都没有,但只要处于一个空间,存在感就强烈到无法忽视。
甩了甩头,池小翠为了避免晕车,在大巴车前列找了个空位坐下。
她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下,艳红色汽车已经不见踪影,秋日的风光好到她觉得自己全身心都舒畅了起来。
最近以来,岑柏的存在,确实给她造成了不轻的心理压力。
她从一开始的装傻无视,到之后划分朋友界限,所有委婉隐晦的拒绝,都没能让岑柏乖乖呆在朋友的范畴之内。
这次他借着受伤,更是登堂入室,换药时浮动在空气中的暧昧,已经不是她故作不知,就能真的当做不存在的了。
池小翠需要些自由的空气,在这次没有岑柏的采风活动中,她要好好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争取在坐上返程的大巴车之前,想出今后的应对策略。
池小翠也觉得自己很不争气,不能始终坚定立场。对方一受伤,就慌了手脚,百般无措,将先前做出的决定抛之脑后。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不戳破朋友表象的情况下,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拒绝,都已经做到了那种程度,却还是没能阻止岑柏继续靠近。那她还能怎么办呢?
继续拒绝?暧昧的气泡都已经飘到了眼前,若是直接戳破再直白拒绝,以后恐怕连普通朋友都当不成了吧?
要不然,冷处理拖延下去?只需要再等几年,等到毕业,生活的轨道不再交叉,见面的次数逐渐减少,到那时,无论是谁,都会渐行渐远,自己的烦恼就会不攻自破。
想到这池小翠咬了咬下唇,不行吧,上述两个想法都不可以,她还是想珍惜身边仅有的这些朋友的。
至于接受?不不不。她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彻底丢出脑海。
或许岑柏之前说的对,她对爱情,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不稳定的情感会像是炸弹一样,不知何时,就会轰然爆炸,将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既不能接受,也不能拒绝。她还能拿他怎么办呢?
池小翠的头沮丧地磕在车窗玻璃上,心中一团乱麻。
大巴车大约开了两个小时,池小翠始终望着窗外,见证外面不断闪过的风景,从大城市的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变换成了林间窄路绿意盎然。
期间,一个有点眼熟的男同学问过池小翠身边没人,坐到了旁边。池小翠的头一直扭向另一侧,没有注意到身边欲言又止的搭讪。
路边渐渐出现人烟,小镇快到了,远远能望见小镇旁的几座山头上,枫树林如同燃起了连绵不绝的熊熊烈焰,火光映天,空气中都仿佛传来了灼人的热气。
大巴车停在镇子最中心的招待所前。带队领导下车跟等候已久的招待人员寒暄着什么,池小翠则跟着众人下车,领到了自己的行李箱,也找到了跟她合住一间的同班女生。
房间在三楼,池小翠正要上楼安置,之前坐在她身边的男同学突然走过来,“池同学,我帮你拎箱子吧。”
池小翠连忙摆手,“谢谢,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箱子里不过是装了些衣物跟画具,并不重,用不着别人帮忙,她自己就能拎上去。
直接上楼的池小翠没能看到,那男生一脸失落地被朋友拍了拍肩膀。
进了房间,她不由松了口气,房间不大,但整体打扫得还算干净,也有独立的卫生间。外出住宿,能有这个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池小翠换自己带来的床单时,门被轻轻敲响。她离门近,大白天的,也不担心什么,直接打开门,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个瘦弱的年轻女孩。
女孩被她突然的开门吓了一跳,脸色更白了些,有些怯怯地开口,“不……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们屋子里毛巾够吗?有没有什么缺的?”
原来是招待所的服务员。她身后的推车上都是一些毛巾被单之类的生活用品。
池小翠这些日用品都自带了,于是看向室友,对方也摇了摇头,她就说:“没有缺的,谢谢。”
“哦。好。”她的目光从池小翠取出的画具上掠过,羡慕便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她鼓起勇气,声音依旧不大:“听说你们都是首都来的高材生,是专门来我们这里画画的。”
池小翠还没回答,她身后的室友似乎个性活泼,抢先搭话:“是啊,我刚刚在车上,远远就看到山上那片枫树了,真美啊!”
“我倒是从小看惯了,没什么感觉。”对方得到回应,受宠若惊般笑了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苍白清秀的脸蛋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红晕。
她们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女孩好奇地询问首都的大学生活,也不时回答对方关于本地的一些疑问。池小翠见状,便继续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没一会儿,楼下传来一个带着口音含糊不清的中年女声,自称阿雪的女孩受惊般跳了起来,“完了,我还有事要做,我先过去了。”
临近中午,池小翠跟室友下楼,之前带队老师说招待所管饭,这几天三餐都在二楼餐厅吃。
餐厅已经开饭了,阿雪正在队列的最前面,围着围裙给排队的学生们打饭,见池小翠跟室友过来,冲她们笑了笑。
轮到她们时,阿雪悄悄告诉她们:“这道肉末茄子是厨师的拿手菜。”还特意给两人打了满满一大碗饭跟菜。
一路坐车过来,池小翠被大巴车里的汽油味熏得不轻,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笑着谢过了她的好意。肉末茄子味道确实不错,池小翠就着这道菜努力地吃完了碗里的饭。
吃完饭,池小翠去放碗,却看见阿雪已经不在餐厅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收过她手里的碗筷,跟旁边的人说话,“阿雪呢?看在她是我女儿初中同学的份上,我才答应让她过来干活的,怎么又不见她人了?”
旁边是干瘦的另一个妇女,“我刚刚看到她哥哥孟黑子在门口,肯定是来找她要钱的,造孽哟。”
池小翠本打算转身回去,闻言却硬生生地停下了动作,问她们:“阿雪的全名,是叫孟雪吗?”
不会这么巧吧?她不过是参加一个学校的活动,就能偶遇小说中的那位被换到乡下的真千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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