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喧,莫进——它用我的声音引你。”
陆九喧咬住长剑。剑身横在齿间,剑刃贴着嘴角,铁腥味渗进舌尖。他左手抽桃木法剑,剑尖朝前,右手握骨哨,哨身温热,指骨纹路压进掌心肉里。他偏头看阿依,下颌动了一下,咬剑的齿间挤出一个字:“走。”
两人并肩踏入冰洞。洞口石壁上的日晷纹在身后亮了一下,晷针影子转了一圈,从子时跳到午时,又跳回子时。影子碎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薄冰从石壁上整片剥落。碎屑溅到陆九喧后颈,凉,细,扎进衣领里。
洞内通道窄,只容两人并行。石壁表面凝着薄冰,冰下石纹扭曲,像被高温烧过又冻住。陆九喧左手桃木法剑贴壁而行,剑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痕里渗出黑水,水珠沿壁往下淌,淌到地面汇成细流,往洞深处流。
阿依走在他右侧,右手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她左手按在骨笛上,指腹贴着吹口,没吹。她脚步比陆九喧轻,鞋底踩在冰面黑水上,水纹往两侧分开,像船头破水。
通道尽头传来骨牌翻动的声音,啪,啪,啪,间隔均匀,像有人在里面一张一张翻牌。陆九喧停住脚步,桃木法剑往前探,剑尖碰到一面石壁。石壁光滑,表面刻着古国文字,字迹被冰填满,只露出笔画凹槽。他偏头看阿依,阿依也停了,短刀刀尖点着地面,刀柄麻布上沾了黑水。
“第一层。”阿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唇,“骨牌教室。我阿爹说过,独脚用吃掉的魂的记忆搭幻境。你踩上去,牌面就翻。”
陆九喧把骨哨从右手换到左手,哨身贴着桃木法剑剑柄。他抬脚,鞋底踩上第一块骨牌边缘。骨牌没翻。他又踩实,牌面在鞋底下转了一下,发出石磨转动的闷响,然后停住。牌面上浮出画面:少年陆九喧蹲在道观院子里,面前摆着三块桃木片,师父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刻符。画面里师父的脸被一层灰雾盖住,只看得见下巴和手。手在动,刻刀在桃木上走线,线走了一半,画面倒转,师父的手从下往上刻,符倒着成形。
陆九喧低头看脚下骨牌排列。牌面文字从午时起排,午、未、申、酉,一路排到子时,然后跳回午时。他蹲下,桃木法剑插进两块骨牌缝隙,撬起一块。牌底刻着“甲子”二字,但排位在午时。他师父教他奇门遁甲,第一课就是“甲子起于子时”。骨牌排错了。
阿依站在他身后,短刀收在肘弯里,低头看他撬牌。“你师父排的?”
“独脚排的。但它排错了。”陆九喧把骨牌一块块撬起来,按子、丑、寅、卯的顺序重排。每排一块,石室里的翻牌声就慢一拍,排到第六块时,翻牌声停了。石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层深处水珠往下滴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间隔越来越长。
墙壁上浮出一行红字,笔画粗,边缘渗开,像用指头蘸着红泥写的。陆九喧站起来,桃木法剑剑尖指着红字。阿依凑近看,短刀刀尖在字下方划过,没碰石壁。“陆远舟授徒于此。”她念出来,声音在石室里转了一圈,被冰壁吞掉尾音。
“我师父来过。”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从怀里摸出布片和炭条,蹲下拓印红字。炭条在布上走,字迹翻到布面,红字在石壁上闪了一下,颜色淡了一层。他拓完最后一笔,红字只剩浅痕。
“不——这是我师父被独脚吃掉魂之前,故意留下的错位。他知道我会来,用颠倒的课堂教我破幻的最后一课。”他把布片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骨哨在左手掌心转了一圈,哨口朝前。
窄道尽头传来竹梆声。一声,闷的,像湿木头撞石壁。陆九喧停住脚步,阿依的短刀抬起来,刀尖朝声源方向。竹梆声又响了一下,脆的,竹节裂了缝。第三响没来。
“畲比木的猎手信号。”阿依声音压得很低,“但冰洞内不该有猎手。猎手都在北坡营地。”
陆九喧把骨哨举到唇边,没吹。他偏头看阿依,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口对着窄道深处。两人同时停住呼吸。窄道深处,第三声竹梆响了,拖得长,尾音被石壁削掉半截,只剩一个闷闷的余响压在冰面上。余响里夹着一声笑,又尖又哑,像竹片刮石头。
陆九喧把骨哨塞回颈间,哨口贴着锁骨。他左手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右手重新握住长剑剑柄,剑刃从鞘里抽出一寸。他朝阿依点了一下头,下颌绷紧。两人并肩走进窄道,鞋底踩碎冰面,碎冰在黑水里打着旋,往洞深处流。身后石壁上那行淡去的红字彻底消失,只剩石面上一道浅凹,凹里积着薄冰,冰面映出窄道尽头一点黄光,光在晃,像有人举着火把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