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踩上冰碛地最后一块碎石时,鞋底薄冰发出细碎的裂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冰面下暗红色的水纹停住了,像被什么从底下按住。主峰方向的黑烟还在往上推,烟柱比先前细了些,但更直,直得不像是风吹出来的。
他抬头,冰洞入口就在坡腰处,洞口约两人高,石壁表面覆着一层薄霜。霜面下透出青色石纹,纹路一圈套一圈,刻的是日晷纹,晷针从圆心斜插出来,石制,断了一截,断口发黑,像被火烧过。
陆九喧走到洞口前两步停住。他看晷针影子。影子落在日晷纹第三圈和第四圈之间,指向正北偏东,对应子时。他偏过头看天色,太阳在西边矮松梢头上方,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影子拉向东。申时。影子指向子时。
他伸手摸晷针断口,指腹沾了一层黑灰,灰里混着细砂,砂粒扎手。他把灰在拇指和食指间捻开,凑近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松脂味,跟师父当年在哀牢山道观里点的那种长明灯灯油一个味道。
毒娘子的话从记忆里浮上来,声音又干又哑,像竹筛子筛豆子:“冰洞里的时辰是乱的。你带鬼面花进去,花烟能照出旧影。别信你眼睛看见的,信花烟。”
他从怀里摸出那朵鬼面花。花瓣干缩,黑紫色,边缘卷曲,花蕊里嵌着几粒细籽。他取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星落在花瓣上,花没燃,先冒烟,烟极细,灰白色,从花蕊往外渗,像露水从叶尖往下滴。烟不散,贴着地面往洞口方向淌,淌到日晷纹第一圈时停住,聚成一团,团里浮出画面。
画面模糊,像水底看石。一个男人侧身站在洞口,灰白道袍,背桃木剑,剑鞘搭在右肩,左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截断香。男人低头看晷影,看了很久,然后抬脚迈进洞口。画面在男人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碎裂,碎成细灰,灰里掉出一粒东西,落在陆九喧鞋面上。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颗算珠,木制,比普通算珠小一圈,珠面刻着一个“舟”字,刻痕里嵌着黑灰。他把算珠攥在掌心,指节压紧。二十年前,师父陆远舟进冰洞时,晷影也是子时。师父进去就没出来。独脚首领用时间错位把师父的魂钉在入洞那一刻,永远在迈步,永远迈不进去,也永远退不出来。
“陆九喧。”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阿依站在冰碛地边缘,腰间骨笛横插在皮带上,手里攥着骨哨。她背后矮松林里没有人,孩子们不在。她一个人来的。
陆九喧看着她,没说话。他下颌绷紧,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掉:“孩子们呢。”
“交给猎手了。从暗河支流撤到北坡营地,畲比木的人接应。”阿依往前走,脚踩碎冰,冰裂声连成一片。她走到陆九喧面前三步远停住,举起骨哨,哨口对着他颈间那根绳子,“你颈上的哨子是我兄长的骨头。你进洞,哨子就会响。独脚会通过哨子找到你。”
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骨哨,指骨表面纹路在暮色里发暗。他伸手把哨子从颈间取下来,握在掌心,指骨硌着虎口。“所以你折返,是怕我带着哨子进去,把独脚引到你兄长身上。”
“你进洞,我兄长的魂就多一分危险。独脚首领用他的魂做账,哨子一响,账就动。”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身竹青,吹口处磨得发白,“但你一个人进去,也是送死。我兄长的魂在第三层,你师父的魂也在第三层。两个魂,你一个人捞不出来。”
“你吹笛破幻象,我封哨断追踪。”陆九喧把骨哨从掌心移到左手,右手握长剑,拇指顶开剑鞘半寸,剑刃在鞘口磨出一声轻响,“错位的时间,用错位的打法破。”
阿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把骨笛横到唇边,试了一个音,笛声短促,在冰面上弹了一下就散了。她放下笛子,指腹在吹口上按了按。“我兄长的哨子,你戴着。我吹笛的时候,哨子会响,独脚会以为哨子在你身上,追你。我吹归山调的时候,哨子会指方向,你跟着走。”
“归山调吹完,你还能剩多少力气。”
阿依没回答。她把骨笛重新插回腰间,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窄长,刃口青白,刀柄缠着麻布。她走到陆九喧身侧,与他并肩,面朝洞口。
冰洞深处传来笑声。笑声从石壁里渗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敲瓮。笑声中夹着一个嗓音,苍老,沙哑,尾音往下沉,跟陆九喧记忆里师父说话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