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深坑后,雾突然变薄。祭天台从雾中露出来——圆形石台,直径约十丈,台面刻满星图,线条里填着银灰色的粉末,在暗处微微发亮。台面中央立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在石台上,镜背刻着一行小字。陆九喧走近看,字是哀牢古国文字,他认出了“毒”字的古体,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毒娘子丈夫的名字。
陆九喧踏上祭天台。脚底刚踩实台面,铜镜突然翻转,镜面朝上。镜中映出独脚五郎君的真身残骸——比之前所有残影都大,几乎填满整个镜面。青面巨唇,斗笠裂成两半挂在耳侧,紫檀拐杖断成三截插在残骸胸口。残骸从镜中爬出来,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波纹。巨唇张开,发出无数人的合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叠在一起:“陆九喧——你母亲的魂在我肚子里,你父亲的魂在我肚子里,你师父的魂在我肚子里。你拿什么换?”
陆九喧将毒娘子的药丸含在口中。药丸外壳在齿间裂开,赵四的魂力涌出来,在口腔里化成灰白色的烟雾,从唇缝间溢出去,在身前凝成一层屏障。独脚残骸扑过来,巨唇咬住屏障。屏障表面裂开蛛网纹,灰白碎片往下掉。阿依在台下吹响骨哨,哨声尖利,击中残骸背部。残骸转身扑向阿依,陆九喧趁机冲到铜镜前,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镜面上。独脚之血渗入镜面,镜面映出祭天台底部的结构——一块活动的石板,位于铜镜正下方三尺处。
陆九喧以法剑残片撬开石板。石板下面是空的,一个方形暗格,格底铺着黑绸,绸上放着一枚拳头大的青绿原石。原石表面有天然纹路,像血管一样交错。他伸手取出原石,原石入手滚烫,掌心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独脚残骸放弃阿依,扑回陆九喧。陆九喧将原石按在胸口,原石陷入皮肉,与魂印玉片贴在一起。独脚之血从胸口伤口涌出来,与原石之力交融。他左眼伤口炸开,独脚残魂从伤口中彻底消散,第三份魂与原石合一。
陆九喧以原石之力凝成一道青光,从掌心射出去。青光击中独脚残骸,残骸炸裂。碎片中飘出无数魂丝,灰白色,半透明,像被风吹散的蛛网。魂丝在空中凝聚成三个模糊身影——陆尘安、玄真、陆瑶。陆尘安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九喧——用原石替换我,封印阵就永固了。但你得回旧城阵眼。”玄真开口,魂影比另外两个淡一些:“裂缝里的残余我撑了二十年——该歇了。”陆瑶开口,魂影最清晰,衣纹可见:“三魂合一,原石归位。你父亲不用石化,但封印阵需要祭司之血——你父亲的祭司之血已经耗尽,得用你的独脚之血代替。”
陆九喧握紧原石,掌心皮肉被烫得发白。他对三个魂影说:“我去旧城。”
阿依走上祭天台,手中握着铜镜。镜背的暗格已经被她打开,里面除了骨针,还有一层夹层。她以指甲挑开夹层边缘,露出一枚骨针。骨针上刻着一行小字:“以骨为针,以血为线,可缝魂印。”陆九喧将原石按在胸口给她看:“原石在我体内——缝不了。”阿依将骨针递过来:“缝我。我脚底诅咒是独脚五郎君引的——我的血里有诅咒残余。用我的血当线,把你的独脚之血和原石缝在一起,你就能同时拥有祭司之力和独脚之血。”
陆九喧摇头:“你会失去所有血。”
阿依将骨针按进自己手腕。针尖刺入皮肉,血珠从针孔边缘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祭天台的石面上。她没松手,反而把骨针往里推了半寸:“我哥的身体在裂缝里撑着,我父亲在部落里等着,我脚底的诅咒已经退了。该我选一次了。”
陆九喧握住阿依的手腕。骨针引着血线,从阿依腕间穿入,从陆九喧掌心穿出,将原石之力与独脚之血缝合。缝合完成时,阿依脸色苍白,但脚底黑纹彻底消失,只剩几道浅红印子。陆九喧将阿依背起来,铜镜收入怀中。两人走下祭天台时,台面在身后裂开一道缝,裂缝从铜镜位置延伸到台缘,碎石滚落。
旧城方向传来轰鸣。地面震动,祭天台边缘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倾倒。阿依伏在陆九喧背上,手腕上的骨针还没拔出来,血珠沿着针尾往下滴,在陆九喧衣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没说话,指骨笛从掌心滑落,滚到祭天台边缘,笛孔里灌进碎石粉末。陆九喧弯腰捡起指骨笛,塞回她手中。阿依握住笛子,指节发白。
雾从山腰重新涌上来。这次雾里没有甜腻腐臭味,只有湿岩和苔藓的冷腥气。陆九喧背着阿依往山下走,旧城的轰鸣一声比一声近。他胸口原石的位置发烫,烫得他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后槽牙。阿依在他背上动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肩窝,手腕上的骨针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针尾挂着一滴没落下去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