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踩上北坡第一块湿岩时,靴底打了滑。他左手扣住岩缝里一截老藤,藤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虫蛀孔。阿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赤脚踩在苔藓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脚踝上那几道浅红印子比上山前深了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雾从半山腰开始变稠。先是一缕缕缠在树干上,后来整片糊过来,把松针和岩壁都吞成灰白色。陆九喧闻到甜腻的腐臭味,和枯树林里赵小婉踩碎铜钱时涌出来的气味一样。他舌尖舔了下上颚,毒娘子那枚肋骨骨片的凉意还留在舌根,但挡不住这股味道往鼻腔深处钻。
阿依从布袋里抓出鬼面花干粉,灰布裹着的粉末在掌心泛着淡紫。她先往自己口鼻处抹了一层,再递给陆九喧。干粉沾上皮肤后微微发烫,在雾中浮出一层极淡的紫光,像萤火虫碎在空气里。两人继续往上走,雾中开始出现脚步声——不是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是脚掌拍在湿石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收。
陆九喧看见雾里跳出第一个残影。青面巨唇,单腿跳跃,斗笠歪在一边,紫檀拐杖拖在身后。残影跳到紫光边缘停住,巨唇翕动,像在嗅什么,然后猛地往后弹开,撞上另一棵看不见的树,发出闷响后散成黑烟。更多残影从雾中挤出来,高矮不一,有的只有半截身体,有的斗笠下空无一物,但都被紫光挡在三尺外。阿依加快脚步,干粉从指缝漏下去,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紫线。
穿过第一层迷雾时,陆九喧的袖口已经被雾水浸透,贴在手腕上发凉。前方出现一块平台,地面铺着打磨过的青石板,缝里长满黑苔。九根石柱立在平台边缘,每根约两人高,柱面刻着螺旋纹,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旧痕。石柱上绑着枯骨,绳索已经烂成丝缕,但骨节还保持着被捆缚的姿态。
陆九喧走到第三根石柱前。枯骨身上的道袍碎片挂在肩胛骨上,灰蓝色布料,领口处绣着半朵云纹。他伸手捏住布片边缘,布料脆得直接碎在指腹间。这是玄真道人的同门——师父说过,当年一起进哀牢山的还有两位师叔,一个姓陈,一个姓方。这具枯骨右手缺了三根指头,方师叔当年替师父挡过一刀,刀口就在右手。
阿依蹲在第七根石柱底部。她指骨笛在掌心震了一下,笛身贴着的掌心皮肤泛起细密的红点。她低头看石柱底部,青苔被刮开一块,露出底下的刻痕——一个圆圈,圈里套着三横一竖,苦聪人的图腾,她兄长的图腾。阿依用指甲抠掉图腾边缘的泥,指节发白。她从腰间解下骨哨,哨孔对准图腾中央的凹点,骨哨和刻痕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我哥来过这里。”阿依的声音从骨哨上方传出来,带着哨孔共鸣的闷响,“他被绑在这根柱子上过。骨哨是我十五岁那年他亲手磨的,哨孔尺寸只有他知道。”
陆九喧从怀中取出半截法剑残片。剑根断口锋利,他把它插进石柱铁链的锁扣缝隙,用力往外撬。铁锈簌簌往下掉,锁扣弹开,枯骨从柱上滑落,散成几段。肋骨间滚出一枚铜牌,圆形,拇指盖大小,正面刻着“玄真”二字,背面是一道符箓。陆九喧将铜牌翻过来,符箓的起笔处有个极小的缺口——师父刻符时习惯在起笔处留空,说是“留一线给天”。他把铜牌收入怀中,铜面贴着胸口那枚魂印玉片,玉片裂纹里渗出一丝凉意。
“走。”陆九喧对阿依说。
第二层迷雾比第一层浓三倍。鬼面花粉的紫光被压缩到贴身的范围,只能照亮脚前三步。陆九喧听见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女声,语调像在念什么口诀,尾音往上挑。陆瑶的声音。
“九喧——别走中间的路,走左边。中间有独脚五郎君的残骸陷阱。”
陆九喧转向左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翻起,露出一个深坑。坑口约三尺见方,坑壁嵌着青铜钉,钉尖朝上,在紫光边缘泛出暗绿。陆九喧以法剑残片撑住坑沿,身体悬在坑口上方。阿依从后面抓住他的腰带,用力往后拽,两人一起摔在坑边的碎石上。碎石滚进坑里,撞在青铜钉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