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六收刀的动作停在半途,刀鞘红布条被风卷起来,布角扫过他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把刀完全插回去。他身后二十余名马帮汉子也没收刀,砍刀刀面在雾里泛着暗青,刀尖朝下,刀柄攥在各自手里。坡道上碎石被踩得咯吱响,一匹黑马打了个响鼻,鞍桥铃铛晃了一下。
陆九喧把匣子肩带从右肩解下,铜钉烙印离了右肋,匣面暗绿在雾里暗了半度。他弯腰把匣子放在碎石地上,匣底磕在石棱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直起身,右手还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桃木法剑没抽出来。
“匣子在此。”陆九喧偏头看杨老六,目光从刀鞘红布条移到杨老六脸上,“但你们拿走匣子,就是拿走我师父的魂。我师父魂散,哀牢山诅咒就永远解不了。”
杨老六没接话。他身后一名老马脚子往前挪了半步,靴底踩在碎石上,碎石滚到陆九喧脚边停住。老马脚子约莫五十来岁,左耳缺了一块,耳廓旧疤在雾里泛白。他右手没握刀,只把刀鞘往腰后别了别。
“你们走了一辈子茶马古道,应该知道哀牢山的独脚五郎君害死了多少马帮兄弟。”陆九喧把右手从剑柄上松开,手指在匣面铜钉上按了一下,铜钉暗绿沾在指腹上,“周铁山怎么死的,你们比我清楚。”
杨老六沉默。他刀尖在碎石上又划了一道浅痕,痕里嵌进鬼面花铜粉,铜粉被刀尖碾成细末。他偏头看那名老马脚子,老马脚子正把腰间烟袋抽出来,烟锅在掌心磕了两下,磕出一点旧烟灰。
“杨二哥,周锅头死前也说过——”老马脚子把烟袋别回腰间,烟锅头朝下,“若陆九喧能解哀牢山诅咒,匣子可以给他。周锅头信他。”
杨老六没回头。他刀尖在碎石上停住,刀面反光从陆九喧脸上移到匣面铜钉上。他身后马帮汉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两三个人把刀尖往下压了半寸,刀柄攥得没那么紧了。黑马又打了个响鼻,这次鞍桥铃铛响了两声。
“周锅头信他。”老马脚子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坡道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踩在鬼面花藤叶上,藤叶背面铜粉沾在靴底,他也没蹭。
杨老六收刀。刀刃滑回刀鞘,刀鞘红布条在风里翻动,布角打在他手背上。他偏头看陆九喧,目光从匣面铜钉移到陆九喧腰间长剑上。
“陆九喧,我给你三天——”杨老六把刀鞘往腰间正了正,刀鞘铜扣撞在腰带铜环上,响了一声,“三天内你解不了诅咒,我带马帮进哀牢山找你。到时候匣子归北京,你归哀牢山。”
陆九喧点头。他弯腰把匣子从碎石地上抱起来,匣底碎石屑沾在匣面铜钉缝隙里,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碎石屑掉回地上。匣子肩带重新扣上右肩,铜钉烙印贴回右肋,匣面暗绿在雾里亮了一度。
阿依把藤杖从碎石上提起。杖尾离地时,铜铃在铃壁里撞了一下,哑响在坡道上拖出一串短促回音。她往前走了两步,藤杖往地上顿了一下,铜铃哑响,坡道两侧鬼面花藤蔓齐齐朝哀牢山方向转回去,藤叶背面铜粉落了一地。马帮马匹齐齐后退,黑马前蹄在碎石上踏了两步,鞍桥铃铛响了三声,被旁边一匹枣红马的响鼻盖住。
赵小婉走到驿站门口拴马桩前。拴马桩铁环上还缠着她之前解下来的布条硬片,硬壳碎渣落在铁环锈面上,留下几道暗痕。她从背篓侧兜里摸出一枚马帮铃铛,铃铛铜壳上錾着茶马古道常见的如意纹,铃舌上缠着红绳。她把铃铛挂在拴马桩铁环上,红绳绕了两圈,系了个活扣。
铃铛在风里摇响。铜壳撞在铁环上,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赵小婉退后两步,偏头看驿站外墙。墙面上炭画还在——画的是哀牢山第十祭坛内部结构,祭坛中央跪着一个人,身披道袍,背桃木剑,面容模糊。她没说话,只把左手掌心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布面暗色物蹭在粗布上,留下几道浅痕。
赵四魂音从铃铛声里隐约传来,声音压在铜壳撞铁环的响动底下,不仔细听辨不出来:“小婉,替爹走完茶马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