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枚钉在苦聪寨祭坛地下。”毒娘子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飘,“但那里也是我儿子的葬身之地。”
她说完这句,第一次露出疲惫神色。那种疲惫从她眉骨往下压,压得眼皮半阖,嘴角往下坠。她没再看陆九喧,弯腰把阿依兄长往背上一甩,动作利落,但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她脚上那双草鞋后跟磨穿了,露出脚后跟一层厚茧,茧上沾着红泥和铜链锈粉。
“走。”毒娘子对阿依说,没回头,“你哥的铜钉在共振,第六枚钉撑不过今夜。”
阿依站着没动。她右手攥着骨笛,笛管裂缝里嵌的那粒铜绿在雨里泛着暗光。她看了一眼陆九喧,又看了一眼畲比木。畲比木拄着拐杖站在雨里,斗笠边沿的水滴成一条线往下落,落在肩头麻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猎手跟我走。”畲比木说,拐杖头往峡谷北侧一指,“独脚往无量山跳,但苦聪寨在无量山西坡——它们绕路,我们抄近道。你,”他看陆九喧,“跟毒娘子走祭坛入口。寨子地底下那条石阶,只有她知道怎么开。”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他偏头看阿依,她耳垂上那粒淡黄硬壳被雨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红的耳肉。他右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张油纸,纸面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毛糙。那是周铁山临死前塞给他的,油纸上画着独脚庙东厢第三间的方位,墨线被雨水洇开过,但还能看清。
“周铁山说红木匣子送到北京之前,先找独脚庙。”陆九喧把油纸展开,纸面在雨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东厢第三间——第六枚钉的位置,他早就知道。”
畲比木拐杖头点了一下地面。他目光落在油纸上,瞳孔缩了缩,但没接话。雨声在峡谷里变大了,溪流水位又涨了一寸,浑水漫过谷底一块青石,石面上刻着半截蛙面纹路,被水冲得模糊。
毒娘子已经背着阿依兄长往峡谷北侧走了。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面干处,草鞋底在湿石上没打滑。阿依跟在她身后两步远,右手骨笛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攥着骨哨碎片。
陆九喧把油纸折好收回袖口。他转身往峡谷北侧走,经过畲比木身边时,老人拐杖头横过来拦了一下,杖头铜箍碰着他腰间长剑鞘。
“独脚庙东厢第三间。”畲比木说,声音压在雨声底下,“那间屋子供的是哀牢古国最后一个祭司——也是我祖先。你师父当年封钉的时候,把祭司的魂也封进去了。第六枚钉拔出来,祭司的魂就散了。”
陆九喧没停步。他左脚踩进一个水洼,泥水溅上裤脚,在布面上洇开一片暗色。他偏头看畲比木,老人斗笠边沿的水滴正好落下来,砸在拐杖铜箍上,碎成更细的水雾。
“你祖先的魂,和独脚五郎君的心脏封在一起。”陆九喧说,“拔钉之前,你要想清楚。”
畲比木没接话。他拄着拐杖转身往峡谷南侧走,蓑衣后摆在雨里晃了两下。苦聪猎手们跟在他身后,草鞋踩在湿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有人背上的竹篓里装着骨刀和草绳,篓底漏出一截干枯的鬼面花藤蔓,藤上刺被雨打湿了,泛着暗红。
陆九喧追上毒娘子和阿依时,她们已经走到一线天出口处。峡谷在这里收窄成一道石缝,缝口宽不到三尺,两侧石壁长满青苔和蕨草。毒娘子侧身挤进石缝,阿依兄长胸口钉帽蹭着石壁,刮下一片青苔,苔衣落在她肩头,湿漉漉地贴着麻布衣料。
陆九喧最后一个挤进石缝。他左手桃木法剑剑柄抵着石壁,回字纹暗光在苔面上照出一小片枯黄。石缝深处有风灌出来,带着一股干土和陈年香灰的气味。他偏头往石缝尽头看,黑暗里隐约有一条石阶往下延伸,阶面被踩得发亮,边缘长着白色菌丝。
毒娘子在石阶口停下来。她把阿依兄长从背上放下,靠在一侧石壁上,然后蹲下身,右手在石阶第一级表面摸索。她指尖按着阶面一处凹痕,凹痕形状像半个蛙面,里面嵌着干涸的暗紫液体。她拇指用力按下去,石阶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内部裂开了。
“祭坛入口。”毒娘子站起来,手腕上铜链哗啦响了一声,“石阶底下是空的——当年我儿子就是从这里被拖进去的。”
阿依把骨笛从左手换回右手。她低头看石阶下方,黑暗里那层白色菌丝在微微发亮,像撒了一地碎骨屑。她偏头看陆九喧,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剑身回字纹在石缝黑暗里亮起来,七枚铜钉缩在剑柄里,第七枚钉帽“守”字白光映在石壁上,照出壁上刻着的一排蛙面纹路。他左手持剑,右手按在长剑柄上,往石阶下方迈了第一步。
石阶底下的闷响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沉。毒娘子手腕上铜链跟着震了一下,链环碰着石壁,发出细碎金属声。阿依兄长胸口那枚铜钉钉帽忽然烫起来,钉帽边缘渗出的淡黄水珠滴在石阶面上,滋啦一声冒了股白气。
“它在跳。”毒娘子说,声音从石阶下方传上来,闷得发沉,“第六枚钉在跳——独脚已经到祭坛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