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苦聪寨下的心跳(1 / 2)

雨从一线天石缝灌进来时,陆九喧正踩在苦聪寨外围的竹栅栏上。栅栏断口朝外翻,竹刺上挂着几缕黑毛,毛根沾着湿泥。他弯腰用桃木法剑剑尖挑起一根黑毛,剑身回字纹靠近毛根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依蹲在栅栏内侧的泥地上,右手五指张开按进土里。泥浆从指缝间挤出来,她没松手,指节抵着土里一块硬物,腕骨微微发颤。“寨门从里面闩上的。”她站起来,掌心托着一截断绳,绳头散成麻丝,“有人从里面把门闩死,外面才撞得开。”

畲比木拄着拐杖从猎手队伍里走出来。他斗笠边沿还在滴水,水珠砸在拐杖铜箍上,碎成更细的雾。老人没看栅栏,径直走向寨门内侧的青石门槛。门槛上有一道凹痕,凹痕里积着暗色粉末,他用拐杖头拨了拨,粉末翻起来,气味干涩发苦。

“鬼面花。”畲比木说,“寨里有人在门槛上撒了粉。独脚怕这个,但粉撒得不对——撒早了。”

“撒早了会怎样?”阿依问。

“粉味散尽,独脚才到。说明撒粉的人知道独脚要来,但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到。”畲比木拐杖点着门槛凹痕旁边的地面,那里有一枚草鞋印,鞋尖朝寨内,后跟陷得比前掌深,“这人跑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他偏头看寨内——苦聪寨建在半山腰一处缓坡上,竹楼错落排开,楼底架空层用来关牲口,此刻牲口栏空着,栏门开着,地上有蹄印朝寨后方向延伸。寨中主路上散落着翻倒的竹篓、断成两截的扁担、一只踩扁的铜壶,壶嘴还在往外淌水,水流在石板缝里汇成细线,朝坡下渗。

阿依已经越过寨门往里走。她脚步很快,右手骨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朝下,刀刃贴着右腿外侧。陆九喧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左手按着桃木法剑剑柄,拇指抵住第七枚钉帽——“守”字白光从指缝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照出石缝里嵌着的几粒铜绿碎屑。

“祭坛在寨子最上面。”阿依头也不回地说,“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地面是整块青石,中间刻着蛙面纹。我哥说那是苦聪人祭山神的地方。”

“你哥还说过什么?”

阿依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骨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柄上缠的麻布条松了一截,布头垂下来蹭着她手腕。“他说祭坛底下有东西在跳。那时候我以为是山泉。”

两人穿过寨中主路。竹楼一栋接一栋从身侧退过去,楼底架空层里堆着柴禾和干草,草堆上有压过的痕迹,形状像有人蹲过。陆九喧经过第三栋竹楼时偏头看了一眼——楼底草堆边缘露出一截竹筒,筒口塞着布团,布团上沾着暗紫粉末。他伸手把竹筒抽出来,拔掉布团,筒里滚出一粒干瘪的鬼面花种子,种皮裂开,里面是空的。

“种子被挖空了。”他把竹筒递给阿依。

阿依接过去看了一眼,竹筒内壁刻着一道浅痕,痕形像半个蛙面。“这是我哥刻的。”她把竹筒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来过这里——独脚抓他之前,他来过这里。”

畲比木从后面赶上来。老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正中,拐杖头点着石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停在阿依身侧,低头看竹筒上的蛙面刻痕,斗笠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你哥在找第六枚钉。”畲比木说,“祭坛地面上的蛙面纹是假的,真的入口在蛙面纹下面——你哥挖过。”

“你怎么知道?”阿依偏头看他。

“因为独脚也在挖。”畲比木拐杖朝寨子最高处指去。陆九喧顺着他杖头看过去——坡顶祭坛方向,青石地面被掀开了一大片,碎石和泥土堆在祭坛边缘,堆成不规则的环形。环形缺口朝南,缺口外沿有密密麻麻的跳跃痕迹,脚印只有单只,脚掌朝后翻,趾印深陷泥中。

三人加快脚步。坡道最后一段没有石板,是夯实的泥地,雨后泥浆被踩得稀烂,脚踩上去要用力拔出来。陆九喧走在最前面,靴底每次拔出都带起一坨湿泥,泥里混着碎草屑和干枯的鬼面花藤蔓。他走到祭坛边缘时停下来,低头看地面。

青石祭坛被挖开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坑。坑壁是夯土和碎石层,一层一层往下收窄。坑底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阶面被踩得发亮,边缘长着白色菌丝。菌丝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撒了一地碎骨屑。石阶深处有声音传上来——沉闷的、有节奏的跳动,一下,一下,间隔比正常心跳慢,但每一下都带着石壁共振的余韵。

阿依走到坑边蹲下。她右手按在坑沿碎石上,碎石底下压着一枚铜钉钉帽,帽面朝上,刻着一个“毒”字。她把钉帽捡起来,铜面还带着体温。她翻过钉帽看背面,背面刻着两行小字:一行是“毒娘子之子”,另一行被铜锈蚀得只剩半个“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