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脚五郎君发出惨叫。声音从巨唇里喷出来,牙磕在石面上,崩掉半颗牙尖。它真身开始萎缩,黑毛一根根脱落,毛根处露出灰白色皮肤,皮肤上布满暗红裂纹。它想站起来,那条粗腿撑了两下,脚掌朝后翻的脚趾在石面上刮出三道白痕,没撑起来。斗笠从头上滑落,笠檐磕在石台边缘,裂成两半。
陆九喧右手从桃木法剑上抬起,五指张开,铜环锁链在空中转了一圈,环身暗红光连成一条完整的光链,光链从独脚五郎君头顶套下去,套过九只眼睛,套过青面巨唇,套过那条粗腿,最后在脚掌处收紧。独脚五郎君被锁链捆住,九只眼睛同时往外凸,眼白上的暗红血丝爆开,瞳孔里的黑点散成一片。
阿依把指骨从唇边移开。骨片上的亮红光已经暗到只剩针尖大一点,她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粉末,是指骨表面被腐蚀出来的。她走到青铜门前,门面上“以心换心”四个凹字里填的暗红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凹槽——凹槽形状正好是指骨的轮廓。
她把指骨插进去。
指骨滑入凹槽,严丝合缝。骨片上的最后一点亮红光全部没入凹槽,门面震了一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冷气,冷气扑在阿依脸上,她睫毛上立刻结了一层白霜。门往两边滑开,门后是一面水镜,镜面平静,水银似的液体在镜框里缓缓转动。
镜中映出一张脸。阿依的兄长。他比阿依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阿依的脸。他嘴唇在动,声音从镜面传出来,闷的,像隔着水:“阿依,别换——哀牢之心在陆九喧身上。铜环认主那一刻就转移了。沈采办要的是他的命。”
独脚五郎君在锁链中狂笑。九只眼睛全部流着暗红血珠,巨唇咧到耳根,牙缝里挤出来的笑声带着碎瓷刮石的尖响:“七天。你们只有七天——七天后铜环会吸干他的魂魄,沈采办就能从镜中复活。七天,从今天算。”
陆九喧把断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身横在颈前。断口棱角抵住喉结下方,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痕。他盯着镜中阿依兄长的脸,声音很平:“那就让沈采办来拿。”
阿依转身。她一步跨到陆九喧面前,右手抓住断剑剑身,指腹压在断口棱角上,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剑身上,顺着剑面往下淌。她用力一夺,断剑从陆九喧颈前移开,剑柄磕在她掌心,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左手同时挥出,掌根拍在水镜镜面上。镜面从中心裂开,裂纹朝四面八方扩散,水银似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沿着镜框往下淌,滴在石台上,石台表面起了一层白霜。
水镜碎片往下落,每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阿依兄长的脸、独脚五郎君的真身、沈采办的黑水脸、毒娘子的断须。碎片落地之前,其中一片突然停在空中,碎片表面浮出畲比木的脸。老人目光锐利,颧骨上有一道新伤,伤口边缘结着黑痂。他开口,声音从碎片里传出来,带着山风似的粗粝:“来困鹿山。我教你们怎么用哀牢之心——但代价是,你们要有一个人永远留在哀牢山。”
碎片落地,摔成更细的粉末,粉末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灰白色,和指骨被腐蚀出来的粉末一个颜色。阿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滴在灰白粉末上,把粉末冲开一小片,露出底下石台原本的青灰色。
毒娘子靠在石壁上,咳了第四声。这次没咳出血,只是肩膀缩了一下,袖口里那截断须彻底不动了,须尖垂在袖口外,须根处的汁液干成一层暗黄薄膜。她抬起眼皮看了陆九喧一眼,又看了阿依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出那枚骨片——阿依兄长的指骨,从门锁凹槽里退出来的那枚,骨片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不再有光。
“七天。”毒娘子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上次更哑。“从今天算。第七天日落之前,要么找到哀牢之心,要么铜环收魂。没有第三条路。”
陆九喧弯腰把断剑插回腰间。剑尖磕在石面上,脆响过后,他转身往倒悬石阶走。靴底踩在第一级石阶棱角上,石阶往下沉了一寸,两侧槽里的暗红液体又涨了一寸。阿依把指骨收回怀里,指骨表面已经彻底暗了,和普通骨头没什么分别。她扶着毒娘子跟在后面,毒娘子的靴底在石面上拖出沙沙声,比来时更慢。
走到石阶尽头时,陆九喧突然停住。他偏过头,左耳对着西北方。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土味,像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又浇了水。他手腕上九枚铜环同时震了一下,环身一起发烫,环面纹路里的暗红光从环缝里渗出来,在他小臂上投下九道细线,细线指向西北。
“困鹿山。”陆九喧说。
阿依怀里的指骨又动了一下,哨口从她虎口处探出来,骨面上的暗黄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低头看着指骨,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毒娘子靠在阿依肩上,眼睛半阖,袖口里那截断须突然抽动了一下,须尖从袖口探出来,对准西北方,和指骨、铜环指向同一个方向。须根处渗出的汁液凝成一小滴,挂在须尖,没落。
陆九喧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手腕上第一枚铜环表面浮出一小块锈斑,锈色暗红,形状像一滴血。他没低头看,步子没停。阿依扶着毒娘子跟上去,赵小婉在他背上偏过头,额心鳞片的微光彻底灭了,鳞片边缘那圈灰白也暗下去,只剩一片暗色。洞口外的风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