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七日倒悬(1 / 2)

陆九喧把断剑从腰间抽出来的时候,左手腕上九枚铜环同时往上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顶。他停住脚步,低头看——第九枚铜环的缝隙里又渗出暗红液体,顺着小臂淌到手腕,被第八枚挡住,积成一颗更小的圆珠,颜色比先前那颗深,接近锈色。

阿依扶着毒娘子走到他身边,毒娘子的靴底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浅痕,痕里沾着铜环滴落的锈水,碎石表面立刻起了一层暗红薄壳。毒娘子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那截断须又抽动了一下,须尖对准黑洞方向,须根处渗出的汁液凝成第二滴,挂在须尖,这次落了,砸在碎石上,和铜环锈水混在一起,颜色分不清。

“走。”陆九喧把铜环往上推了推,环身烫得指尖发麻。他重新迈步,阿依跟上来,赵小婉在他背上偏过头,额心鳞片的微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只剩鳞片边缘一圈灰白。她嘴唇动了动,这次出了声,很轻:“我爹……在镜子里。”

陆九喧没接话,步子没停。黑洞入口在前方十步处,洞口周围的碎石全部朝外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出来的。洞口上方原本长着一丛枯草,现在草根朝上,草尖扎进石缝里,倒着长。

阿依从怀里取出指骨。骨片上的裂纹里暗红色光比先前亮了些,但光不稳,一闪一缩,缩的时候骨片表面会浮出一层细密水珠。她指腹在骨片边缘蹭了一下,水珠沾在指纹里,凉的,像从深井里刚捞出来。她看了陆九喧一眼,他后肩那道浅红印子已经变成暗紫色,边缘起了一圈干皮。

“你肩膀。”阿依说。

“先走。”

陆九喧弯腰钻进洞口。洞内比上次窄了一半,两侧石壁朝中间挤,壁上原本刻着的独脚五郎图腾全部倒转,头朝下,脚朝上,青面巨唇的嘴张着,嘴里塞满了碎石。他侧身通过一段窄缝,靴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看——是半截紫檀木拐杖,杖身裂成三瓣,裂口里嵌着一枚铜环碎片,碎片边缘发黑。

阿依跟进来,指骨的光照亮前方三步远。光扫过地面,地上原本的水潭彻底干了,潭底淤泥裂成龟甲状,每块龟甲中央都有一个指头大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钻过。毒娘子靠在阿依肩上,眼睛半阖,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但她袖口那截断须一直指着同一个方向——黑洞最深处。

“倒悬石阶。”陆九喧说。

前方石阶全部翻转,台阶面朝下,棱角朝上,像一排倒插的牙齿。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各有一道深槽,槽里灌满了暗红色液体,液面平静,但每隔几息会从槽底冒出一个气泡,气泡升到液面炸开,散出一股潮湿的木头味。陆九喧踩上第一级倒悬石阶时,靴底刚碰到棱角,石阶就往下沉了一寸,两侧槽里的暗红液体同时涨了一寸,液面逼近槽沿。

阿依把指骨举高,骨片上的光突然稳了,不再闪缩,直直照向石阶尽头。尽头处有一扇青铜门,门面上刻着四个字,字是凹进去的,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锈迹。陆九喧认得那四个字——以心换心。

独脚五郎君的真身盘踞在门前。

它比上次小了一圈,蹲在门前石台上,体型缩到只有猴子大小。身上黑毛全部炸开,毛尖挂着暗红液珠,一条粗腿撑在石台上,脚掌朝后翻,脚趾甲盖翻起来半片,露出底下灰白的甲床。斗笠歪戴,笠檐裂了一道口子,紫檀木拐杖横放在膝上,杖头雕的那只独脚五郎像已经断了头。九只眼睛全部睁开,分布在青面不同位置,眼白上布满暗红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九个黑点同时对准陆九喧。

它开口说人话。声音从巨唇里挤出来,牙出唇外数寸,上下牙磕在一起,每个字都带着骨头碰骨头的脆响:“沈采办骗了我三百年。他说哀牢之心能让我变回人。你们来换——用守井人的心,换你哥的命。”

阿依的指骨猛地烫了一下。她低头看,骨片裂纹里的暗红光变成了亮红色,光从裂纹里溢出来,在她指缝间流动。她哥的指骨在发烫。

陆九喧把断剑换到左手。右手伸到腰间,抽出桃木法剑,剑尖朝下,剑身上的桃木纹路里渗出一层薄薄的白光。他往前走了三步,停在独脚五郎君面前五步处。九枚铜环同时从他手腕上浮起来,环身脱离皮肤,悬在半空,排成一列,环与环之间露出一线缝隙,缝隙里暗红液体连成细丝,把九枚铜环串成一条锁链形状。

独脚五郎君九只眼睛同时眯了一下。它认出铜环了。巨唇往两边咧开,牙缝里挤出一声笑,笑声像碎瓷片在石面上刮:“守井人的环……你戴上了。沈采办要的就是这个——你戴上环,他就能从镜里爬出来。”

陆九喧没接话。他右手桃木法剑往地面一插,剑身入石三寸,剑柄上的桃木纹路全部亮起来。他左手断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独脚五郎君九只眼睛中间那只——最大的那只,瞳孔里映着铜环锁链的倒影。

阿依把指骨从怀里取出来,举到唇边。骨片上的亮红光映在她下颌上,照出她咬紧的牙关。她开始吹。没有声音。指骨哨口里没有气流声,没有笛音,但骨片表面的亮红光随着她吹气的节奏一明一暗,光每暗一次,独脚五郎君九只眼睛里就有一只开始流血。暗红血珠从眼白边缘渗出来,沿着青面往下淌,滴在石台上,石台表面立刻起了一层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