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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维洛瞥了他一眼, 断定他又开始准备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不想理会,拽着他站起来, 打算出去继续寻找离开这一层的道路。

可谁知刚走到交易所门口,地面突然隆隆震动, 震得灰尘扑簌簌兜了两人一脸。

维洛一把撑住交易所的门框保持平衡,放眼望去, 不远处的建筑竟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

待到声响终于退去, 房屋也不再移动后, 维洛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站直身子,正准备踏出门口, 身边却传来一声闷哼。

维洛回头一看, 只见格利墨尔跪倒在地, 一只手反折着被她拽住, 像折了翅膀的鸟。

他浅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挡住脸上的神色。

维洛的第一反应是格利墨尔又开始装。她有些恼火地使了点力气扯他, 于是他便顺着她的力道露出小半张脸。

维洛的第二反应是他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她眉头一拧,松手然后按住格利墨尔的肩膀, 迫使他露出整张脸。

惨白的, 冷汗涔涔的,这不像是装的,维洛的怀疑打消了大半, 但是——

“发生了什么?”她拍了拍格利墨尔的脸颊,让他从涣散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格利墨尔的一只眼被汗珠糊住了,他半眯着甩了甩头,调侃道:“有朋友在挽留我们呢。”

朋友?

挽留?

维洛沉下了脸, 她对魔法和灵体不甚敏感,这也意味着她不易被其影响。同样的,格利墨尔感观敏锐,他这副样子,显然是受到了什么冲击。

维洛看了看还在不停移动的建筑,心底很快就有了一个猜测:“让物体移动的普通魔法应该不具有攻击性。刚刚是幽灵在攻击你,也是它们在影响迷宫么?”

“应该是。”

大概是那一下冲击力不小,格利墨尔也没有多少余力贫嘴了。

他简单地将自己的猜测解释了一下:“这一层的魔法气息远比上面几层强烈,建筑规划又复杂,本就容易让人分不清方向。整座城市沉入地底之后,魔法增强偏移导致迷宫形成,至于这些好客留人的幽灵们——”

格利墨尔回头瞥了一眼骚动不已的尸骨,翘了一下唇角,道:“外来者、劫匪、窃贼、盗尸人,还是淘金者?”

他接连吐了一大串不好的词汇,激得幽灵尖啸着扑向他。

这一回,就连维洛也隐约听见了这凄厉的叫声,她头皮一阵阵发麻,感觉有什么尖利的指甲重重地刮着她的颅骨。

她右手一痛,急忙低头看,是格利墨尔骤然攥紧了她的手。

他半垂着眼,唇瓣也失了颜色——显然,被激怒的幽灵虽然无法直接接触活着的生命,也无法直接伤害他们的身体,但它们的尖啸却能折磨灵魂和精神。

格利墨尔萎靡地跪坐在地,头靠在门上,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精神攻击中缓过来。

格利墨尔抬手按了按眉心,居然还悠闲地笑了一声:“看来是我猜错了。好吧,是这些倒霉蛋,误入了地下城,最后被困死在这一层。”

这一次,空气里静悄悄的,维洛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她又扭头看向格利墨尔,他歪着头也看了过来,对上她的视线,他挑了挑眉,那股机灵劲又从他的眼神中浮现出来。

幽灵并没有攻击,看样子是格利墨尔猜对了.

旅店内,维洛将一张单人床拖进另一个摆着单人床的房间,她将两张床分别靠着两面墙摆好,又在门前系上一只铜铃,随后朝正坐在软椅上的格利墨尔一抬下巴,示意早些休息。

格利墨尔虽然精神萎靡,但他的嘴仍是不停歇:“这样不好吧……男女有别,万一我被盯上了美色怎么办?亲爱的,要不我们还是分开两个房间吧。”

维洛一边解开长长的辫子,一边重重地哼了一声:“眼下这个情形,分开容易汇合难。少啰嗦,你在矮人眼里可算不上什么美色。”

“这怎么可能?!”听完这话,格利墨尔竟从软椅上跳了起来,“难道你们矮人只看得来硕大肌肉和满脸的络腮胡子吗?”

他恶寒似的抖了一下,但维洛只管收拾自己的物品,没有分出精力去看他。格利墨尔小声地嘟囔了几下,就顺势蜷缩在一张床上。

维洛也很疲惫,但在困倦之前的是恼人的饥饿。

矮人消耗大,在掉到这地下城以前光是赶路,她和莱妮一天就要吃五顿,现在落到地下城,奔波劳累导致她饿得更快了。幸好行囊里还装了不少吃的,维洛就着葡萄酒大口啃下火腿肉。

寂静昏暗的房间里,格利墨尔伴着矮人的咀嚼声默默地转过了身体,面向墙面。

好在矮人饿得快,吃得也快,不一会儿他便听见另一张床传来“嘎吱”一声,是矮人也睡下了。

沉重安稳的呼吸声渐渐响起,格利墨尔盯着墙上的斑点,还是没能睡着。

没办法,他并不习惯与旁人共处一室,尽管再疲倦,心底深处的弦仍是紧绷着。

簌簌——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布料被牵扯,紧接着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窝进了格利墨尔搭在枕头上的手中。

是闪闪。

格利墨尔摩挲了一下闪闪耳后的软毛,轻轻地呵出一口气,慢慢地阖上眼帘。

在他将睡未睡之际,挂在门上铜铃却轻轻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逐渐变冷的空气中,铜铃声幽微,夹杂在矮人的呼吸声中,微不可闻。

格利墨尔闭着眼,放长了呼吸,手却慢慢地将闪闪塞进了枕头底下。

吱呀——

才放好闪闪,另一张床便传来一阵声响,像是维洛翻了一个身,又或者是……

格利墨尔维持着背对侧躺的姿势,他没有往后看,但听到了一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很快,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呼吸声却扑在头顶,格利墨尔佯装睡着后不经意的翻身转了过去,他微眯着眼,只见维洛披散着浓密的长发站在他的床边。

她仍是闭着眼,处于一种熟睡的状态,但她投在他床上的阴影却让格利墨尔打消了这是梦游的猜测。

形状怪异的,不安分蠕动的——那些不安分的幽灵通过维洛找了过来。

“你们想要什么?”格利墨尔盘腿坐了起来,沉声道。

此刻,他的脸上少了惯常的戏谑笑容,给人一种冷漠讥讽的感觉。

然而维洛没见过,幽灵也分辨不出。

它们被困在这地下城太久,灵魂不得超脱,作为生者的意识与观念也没剩下多少,唯一的欲望就是出去——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一定要离开这里。

因此当维洛和格利墨尔这两个闯入者来到这一层迷宫时,幽灵便寻了过来,而那些尸骨也被灵魂牵引着,急匆匆地包围过来。

可惜魔法沉寂多年,这两个外来者更是感官迟钝。

一个好歹能感受到幽灵,另一个则让它们无从下手,好不容易影响到迷宫显露自己的存在,这两个家伙又跑去睡大觉了。

“不甘心”这种生者常有的情绪被他们激发出来,幽灵尾随而来,打算挑这个混血儿下手,附身讲出它们的要求。

怎料这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精神已经疲惫得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还是迟迟不肯入睡。它们没有办法,只能强行附身那个矮人,消耗了大部分力量,才成功地控制住她的身体。

“我要——离开。”

“维洛”开口了,她的声音不似平日那般响亮,略带一丝金属质感。被幽灵附身后,几个不同粗细高低的声音像是被强行捏造融合在一起从她嘴里飘了出来,听着十分怪异。

她那头长及腰部的深棕色头发像骏马浓密厚重的鬃毛,从头顶倾泻而下,遮盖了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此时正无风自动,像巨大的斗篷,将整个矮人拢住。

“离开?”格利墨尔冷漠地反问,“我们自己都离开不了,你们还想怎么离开?”

他的态度和话语再一次激怒了幽灵,“维洛”长长地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朝格利墨尔扑了过去。

维洛的肢体本就没有格利墨尔那般灵活,现在又是幽灵在操控着,格利墨尔轻轻一侧身,便让“维洛”扑了一个空,重重地栽倒在床上。

他再一扯,宽大的被子将整个矮人缠绕包裹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虫茧躺在床上。

“出去!出——去!”

身体被束缚着,“维洛”不由得大叫了起来,格利墨尔站在地上瞧她,看着看着竟笑出了声,故意误解道:“好好好,我走,我出去。”

他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向门口——难得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了,它们既舍不得马上离开维洛的身体,又见不得格利墨尔真的离开,幽灵急得又大叫了几声,却隐约感知到这个该死的混血儿折返了回来。

“我们——”幽灵迫切地开口,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空中便传来“叮”的几声响,下一瞬,它们被迫脱离了矮人的身体,茫然地飘在空中。

也直到这时,它们才发现那个讨幽灵厌的混血儿手里正握着一枚铜铃,正一下一下朝矮人漆黑的锤子上敲。

幽灵经受不住,长啸一声离去了。

空气中阴冷的气息逐渐退去,维洛的呼吸声也恢复平稳,格利墨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手将铜铃立于锤子之上。

他捏着下巴站在地上,看着维洛裹着躺着他床上熟睡的模样,不由得“啧啧”了两声,自言自语道:“还不是对我的美色有企图,这都睡我床上去了。”

格利墨尔又重重地哼了一下,这才往维洛躺过的那张床上走去。

被窝里热乎乎的,这一回,他很快便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维洛(冷淡):你不好看格利墨尔(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第82章

充足的睡眠后, 维洛幽幽转醒。

她坐在床上,闭着眼把一大捧头发胡乱地拨至脑后,再一扭脖子, 发出劈里啪啦一阵声响。

怎么感觉浑身酸酸的,她蹙了蹙眉, 又直挺挺地倒下。

后脑勺本应该陷进柔软的枕头中,耳畔却传来“叽”的一声, 维洛“噌”一下坐了起来, 总觉得自己压到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往枕头地下一摸, 拽住一条细长的尾巴, 向外一拉,只见一只花白的胖老鼠在她手下不断挣扎。

老鼠, 这里怎么会有老鼠?

维洛晃了两下, 余光中, 墙面的位置好像和睡前不太一致,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睡到了格利墨尔的床上。

而那个家伙——

维洛猛一回头, 只见格利墨尔埋在被子里,躺在她原来的床上。

他们怎么换了一个位置?

维洛挑挑眉, 跳下了床。

她捏着这只胖老鼠, 大步走到格利墨尔的床边,低头看了看他,呼吸绵长, 明明她的脚步声不小,但他仍是一副陷在睡梦中十分安详的模样。

“哼。”

维洛扯扯嘴角,毫不犹豫地将这只胖老鼠丢到格利墨尔身上。

“吱吱!”胖老鼠在他身上打了一个滚,“唰”一下钻进被子里不见了。

“……唔?”

像是终于被吵醒了, 格利墨尔揉着眼睛撑起半个身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乏意,一副状况外的迷茫样,喃喃道:“……亲爱的,怎么了?”

“你怎么会睡在我的床上?”明明是两人莫名其妙地互换了位置,可是维洛偏偏这样问道。

她那头长长的,海藻一般油亮的卷发从肩头滑落下来,质地很硬,刺在格利墨尔的手臂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挠了一下。

维洛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抬手把头发捋到一旁,又抬了抬下巴:“别装傻。”

“我哪有。”格利墨尔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分明是你贪图我的美色,挤到我的床上来,我不得已才在这里休息的。”

“喔,”维洛了然般点头,“那你竟不叫醒我,是不是也甘之如饴?”

好奇怪,怎么还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格利墨尔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到懒洋洋的状态:“也还好吧,能与你关系变得融洽密切,总觉得十分荣幸呢。”

维洛知道从格利墨尔嘴里问不出真话,但还是忍不住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她一边编辫子,一边在屋里打量,很快就在自己的锤子上发现了那枚本该系在门口的铜铃。

“有人来过?”她转了转手腕,“幽灵进来了?它们没做些什么?”

格利墨尔刚安抚好闪闪把它塞进口袋,见维洛转过身,他顺势将手抬起来理了理头发,应付道:“嗯?”

“嗯什么嗯?”维洛将铜铃抛了两下,叮当作响,“是你装傻装习惯了?还是真把我当傻瓜?这种时候还在扭捏些什么,你是从来都没有好好说过话吗?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定个规矩,胡言乱语超过三次就给你一锤。”

维洛难得说了一个长句子,格利墨尔却因为她的话顿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噘嘴:“什么嘛,这么粗鲁地对待盟友,我昨晚可是救了你一命。”

“救了我的命?”维洛哼笑,显然不相信他的话,“怎么救?是自己独自跑掉这种救?”

格利墨尔没有生气,托着腮懒洋洋地辩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反正你也不信任我。”

这是他很常有的调笑与抱怨,维洛应当像往常一样无视而过,可此刻她却有点恼怒。

什么叫“反正也不信任”?难道不是他一直没有说过真话吗?

她的面色沉了下来,定定地站了片刻,突然拿着锤子走出了房间。

格利墨尔面不改色,笑嘻嘻的,把闪闪掏了出来,一下一下地揉它肚子上的毛。

他坐了很久,也揉了很久,直到闪闪不耐烦地啃了一口他的指尖,吱吱叫着钻到其他地方去了。

“真无情啊……”格利墨尔轻轻地感慨,手往闪闪溜走的方向追了追,无果后他耸了耸肩正准备跳下床,一阵极重极快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地冲了过来。

他连忙把踩在地上的脚收回来,才理好头发衣襟,漆黑的锤子就已经伴随着破空声“咻”一下贴到他的面前。

这冲劲极大,将格利墨尔垂在身前的头发都吹得向两边飘去。

“最后一次机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利墨尔没有急着说话,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将柔软的脸颊贴到漆黑的锤面上,仰望着她。

维洛也没有退缩,手腕微微一递,锤面便直接压到格利墨尔的脸颊上。

两人谁也不服谁似的对视了一会儿,格利墨尔才一扑闪睫毛,移开了视线。

“事情很简单,”他开口时,目光又重新回到了维洛的脸上,牢牢地注视着那双红铜色的眼睛,“幽灵穿过了铜铃,附身于你,而我,力挽狂澜,赶走了幽灵,为你我博得了一个可以好好休息的空间。”

被格利墨尔紧紧盯着,维洛既没有害羞,也生不出躲避的想法,她的眼睛是在岩浆中淬炼好的两枚铜球,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她的意志。

注视着这样的眼睛,格利墨尔难得生出一丝不甘与恼怒,同时他又期待,期待维洛反驳他的真话,期待能借此将局面搅得更乱——他心里不好过,那么谁也别想好过。

然而——

“你知道驱逐幽灵的办法?”

“地面上也有‘旅者’,不是吗?”格利墨尔挑了挑眉,“你该庆幸这里的幽灵虽然不懂礼貌,但好歹没有变成‘旅者’。”

“为什么它们要附身?”维洛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问。

这一回,格利墨尔是真的有些恼怒了。

计划落空,但他仍是甜美地笑着,用十分无辜的语调解释:“我不知道,当时我只顾着关心你了。怎么?难道你觉得那些幽灵会比你重要吗?亲爱的。”

维洛面不改色,她直直地盯了格利墨尔一会儿,突然露出了一个笑。

“我很重要?”她像是在反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格利墨尔才不管那么多,他最擅长的就是接话与胡言乱语。

“当然了,”格利墨尔坐直了身体,十分严肃地点点头,“在这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闻言,维洛也跟着点点头。

她的手腕向后一撤,将锤子挂回腰间,没有收拾行李,而是俯身拽住了格利墨尔的手腕。

炙热的掌心贴了上来,格利墨尔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企图挣脱出来。

不料他这一动,维洛一下子收紧了手,她什么也没说,拽着格利墨尔的手腕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格利墨尔没有防备,差点儿就被她直接拽下了床。

他踉跄地套上鞋子,一脸茫然地跟在维洛身后,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货币交易所。

“怎么了亲爱——”

他话还没有说完,维洛的话又重重地切了过来:“感觉到它们了吗?”

感觉到什么?

货币交易所内,尸骨虽然被麻绳拴着,但仍不知疲倦地试图移动,有些尸骨的鞋子已经腐化,白骨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地响。

幽灵么?格利墨尔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一阵阴凉的风朝他面前扑来,几个扭曲的幽灵显现出一点儿黯淡的灰影。

它们显然还在为先前发生的事情而恼怒,但又忌惮格利墨尔会做出什么举动,因此只能悬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格利墨尔不由得讥笑了一下:“人员都已到齐,要开始会议了吗?”

“不是哦,”维洛也跟着哼笑了一声,“还要测试你的忠心。”

测试忠心?格利墨尔按了按脖子,大言不惭:“我不是一直都忠心耿耿的吗?”

“那真是太好了。”

闻言,格利墨尔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正准备好好调侃一下维洛的计划,后颈却突然传来一阵短暂却猛烈的剧痛——不是吧?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眼前的灰影扭曲了几瞬,身体一下子萎顿了下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环境完全变了,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睁开,热浪就一阵一阵扑到了脸上。

格利墨尔呻吟了一声,撑住身旁的扶手慢慢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锻造堂的一张长椅子上,而后颈一跳一跳的疼痛则彰显着他是如何昏迷过去的。

“报复心这么强烈……”他嘟囔着揉了揉脖颈,慢慢地站了起来,绕过巨大的隆隆作响的熔炉与风箱,格利墨尔在一块巨大的铁砧旁见到了罪魁祸首。

维洛身着一件背心、一条中裤,光着脚踩在地上,那条长长的,好似抹了棕榈油一般的粗辫子盘好固定在了后脑勺上,使得原本就圆圆的脑袋更圆了。

房间里很热,风箱鼓动着熔炉的热量不知疲倦地吹了过来,就连被迫睡了一会儿的格利墨尔都沁出了一身薄汗,更不用提维洛了。

她肉桂色的皮肤油亮亮的泛着光,鬓角的碎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前胸后背也都湿透了,但维洛仍浑然不觉,好像格利墨尔的出现也影响不了她。

锵——!

漆黑的锤子重重地击打放置在铁砧上的金属,在发出巨大声响的同时,进溅出一地的火花。

格利墨尔退后两步,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

锵锵——!!

维洛的力气很大,沉腰拧身挥动锤子的时候带来烈烈风声,于是那块脑袋大小的金属,在维洛不停歇地动作下,如同面团一般被她不断拉长延展,锤子也在上面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印记。

当这块金属被锻造得如同船板一般宽大时,维洛停了下来,将放置在一旁的两个瓶子打开,把里面的液体均匀地涂抹到金属上。

呲呲——

浓烟与尖锐的声音同时冒了出来,格利墨尔眯着眼向后退了两步,维洛却直接将双手放在了金属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啦

第83章

这是一双能工巧匠独有的手, 既不娇嫩,也不纤细,掌心的位置厚实, 能够很好地承托住冲击而来的力量。

维洛的虎口与指根都长着厚厚一层硬茧,很粗糙, 抓人的时候很疼,同时也带来了足够的摩擦力, 让她能够牢牢地握住锤柄, 又或者抓住什么飞天窃贼。

这是一双好手, 虽然干燥粗糙, 布满伤疤,但有着极其娴熟的技艺, 能锻造出精良的武器和奇特的工艺品, 它让维洛在灰石领享有一定的声誉, 也让维洛衣食无忧。

除了狡猾的商人让她烦躁以外, 三十多年来她一直把全部注意和心血放在锻造上。

而现在,她将这双手稳稳地按在了这块尚且滚烫的金属上, 仔细地感受着上面每一寸韧度与硬度。

尽管手心被烫得通红,维洛还是完完整整地将这块金属揉捏了一遍, 把那些细微的需要调整的地方都找了出来。

接着, 维洛将手浸泡了一会儿冷水,彻底降温后又在裤子上随意地抹了两下。

拭干水分后,她拿起一个大铁钳和一把锋利剪刀, 寒光闪闪,像老裁缝裁布一样几下就将金属裁成等量大小的薄片,一称重量,薄片重量一致, 十分惊人。

直到这时,维洛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汗,脸蛋还是红彤彤的,沾了不少金属碎屑,但她没有理会,而是一挑下巴,对格利墨尔道:“醒了?”

她的语气真是自信又充满挑衅,格利墨尔却生不出什么恼怒的情绪,他的心跳仿佛还随着刚才那高频率的锤声而激烈地跳动着。

他拨弄了一下浅金色的长发,双臂抱胸,表情和往常一样笑嘻嘻的,看不出任何异样:“说我胡言乱语,亲爱的你也不相上下。明明只是一个多方会谈,怎么突然就打晕我了?还说什么测试忠心,信任真是岌岌可危。”

维洛点了一下头,将金属片放进冷水槽冷却,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我就是报复。”

听到这个承认,格利墨尔兴奋地“哈!”了老大一声,可还没等他站直身体,又听见维洛继续道:“怎么,你也要报复回来吗?”

“哼哼,我哪里敢?”格利墨尔吊儿郎当地向前走了两步,“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打晕我不单只是为了报复我吧?”

维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大笑了两声:“所以呢?你想知道吗?”

听了这话,格利墨尔反倒没有立刻点头,而是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你能告诉我吗?可以吗?我请求你,你能答应我吗?”

维洛被他这腻歪的语气恶心得抽了一下嘴角,她退后两步,将水槽里的金属钳了出来。

水槽里原本清透的液体此刻变得像一潭墨绿色的湖水,而那几片金属也变得和巴掌一样大小,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认得出这是什么吗?”维洛偏了偏头,示意格利墨尔来看。

格利墨尔上前两步,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几个金属片显然还是半成品,但微弱的能量波动和这略显熟悉的颜色还是让他想起了“镇魂钉”。

这是百年前在人类地界的流行物,每当富裕家庭中的人死去,他们的家人朋友或下属便会请处理丧葬的人在死者的眉心敲入一枚镇魂钉,以祝福逝者安息。

格利墨尔当然没有活那么久,他不过是在一些盗尸人的工作现场路过,又或者是在某个黑市无意瞥到过。

钉子的材质特殊,有轻微的能量波动,在现在这个魔法几乎已经消失的时代,是不错的物件。

哪怕能量消散,但打造的金属价格不同,贵重的甚至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因此在这个时代,镇魂钉也算得上是一种“流行物”了。

然而无论是在墓地,还是在地下市集,他都没有见过成色如此好的镇魂钉,尽管维洛打造出来的还只是一个半成品,但金属片上均匀的微光、一致的薄厚,都显示出打造者熟练浑圆的技艺。

这必不只是某种天赋,也不只是重复练习就能掌握的技巧,维洛打造时的动作虽大开大合,如同疾风骤雨,但镇魂钉绝非用力击打就能锻造而成的物品。

正如并非所有的雕塑家都能将一块坚硬的岩石雕成一根细针,格利墨尔清楚这是在持之以恒的热情中千锤百炼,经历质疑与挫败,在烈火中淬炼而成的精妙绝伦的慧心。

维洛对格利墨尔竟也认得出“镇魂钉”这种物品感到一丝意外,但一联想到他的身份职业,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转身走到摆放各种物件的桌子,拿出一本书册,头也不回地丢向格利墨尔。

他轻巧地接下,随意翻了几下书页,发现书页上撰写的文字都是精灵语,根据这本书陈旧破损的封面,格利墨尔很快便意识到这是那些尸骨们生前一起带进地下城的。

但是,维洛是从哪里找到的?

又为什么要丢一本书给他,还要打造镇魂钉呢?

格利墨尔没有发问,维洛却先开口了:“看得懂吗?”

格利墨尔摇摇头,便听见维洛略带讥讽的调侃:“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格利墨尔耸耸肩,顺势把书塞进怀里的同时予以反击:“我可比不上你,大锻造师。”

维洛哼笑了一声,左手钳起一枚金属,放进淬火槽里淬炼了片刻,将金属烧得如同月光一般泛起银光,即刻放在雕刻台上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不过一会儿,一枚银蓝色的镇魂钉便锻造好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格利墨尔也能感受到上面浓郁的魔法波动。

“这是……”他上前两步,在淬火槽中发现了许多魔法材料,“所以,亲爱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因为那些尸骨?难不成是怀恨在心,打算杀了我?”

维洛瞥了他一眼,这时,她已经将所有的镇魂钉都打造好了。她拿起一枚钉子,作势举起锤子:“猜对了,不仅要在你的眉心落钉,双手双脚也都要钉起来才行。”

“口是心非。你好坏。”格利墨尔撒娇似的退后两步,隔着一个安全距离道,“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对我的。”

维洛看着这个距离,忍不住哼笑了一下,她收拾好东西,朝格利墨尔一摆头:“走吧。”.

刚一踏进货币交易所,格利墨尔便发现尸骨的位置变了,不再是被拴在一旁,而是平躺着被分别绑在几个木板上。

察觉到活人靠近,它们仿佛还不死心一般摆动双腿,那空洞的眼眶也齐齐“盯”着他们。

最初遇到这些尸骨时,还让人觉得诡异,可现在再看,格利墨尔心中只剩下好笑了。

他没忍住“噗呲”了一声,一阵冷风便急急地扑了过来,格利墨尔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那阵风却在面前突兀地停了下来,他睁眼一瞧,黯淡的幽灵扭曲着,好像在对他做鬼脸一般。

“笑什么笑!”他还没来得及诧异,胳膊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维洛的一巴掌。

格利墨尔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手臂,往旁边站了两步:“这么凶,太糟糕了呀。”

“还想离开这一层的话,就闭上你的嘴。”维洛瞪了他一眼,格利墨尔双手插兜严肃点头,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可是打造镇魂钉和离开这一层有什么关联呢?”

“你不知道?”维洛半蹲下来,神色古怪。

“我应该知道什么?”格利墨尔微一敛眉,狐疑起来。

维洛见他惊疑不定,心中终于畅快了几分,自落入这地下城以来的郁结之气也消散了不少。

“难道……”只是这家伙的思维确实敏捷,很快就联想到了答案,“难道它们也附身了我?并且还告诉你离开这一层的办法?”

“嗯哼。”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格利墨尔大叫了,委屈地撅嘴,“凭什么你被附身时它们没有告诉我离开这一层的办法?!这也太偏心了!”

“这叫什么话?!”尽管知道这是一个喜欢胡言乱语、胡搅蛮缠的家伙,维洛还是无法预料到格利墨尔有这样的反应。

她按了按眉心,却见他两步迈了过来,接着以双臂抱膝的姿势蹲下,脸颊靠在膝盖上,控诉一般大叫道:“不行!不能这样!亲爱的,它们孤立我,你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吗?还是说你害怕离开这一层的方法太凶残了,为了我的心灵不受到伤害,特意隐瞒我的?”

这话实在是太恶心了。

维洛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伸手用力地将格利墨尔的脸推到一旁:“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翻了一个白眼,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不折磨自己,把打晕格利墨尔后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打晕格利墨尔当然不止是为了测试忠心,更不是仅仅是报复心理——幽灵能够附身在她身上,是否也能附身到格利墨尔身上?

带着这样的猜测,维洛出手了。

——反正,就算幽灵不附身,也能当自己报仇了。

维洛看不见幽灵,自然而然也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幽灵被她吓了一跳。

它们残存的意识不多,但它们却在附身她时便感受过那种坚韧到堪称固执的意志力。

它们飘在半空中,却突然听见面前这个矮人对着空气问了一句话:“你们在这儿吗?”

你们?

“你们”指的是它们吗?

四周并无异样,于是维洛又问了一句:“没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她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仰躺在地上的格利墨尔抽搐了一下手指头——是它们来了吗?

在维洛严肃的目光中,格利墨尔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的姿势有些奇怪,以往他的身姿轻盈,可这一回,他的膝盖和手肘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提了起来,幽幽地悬在地上。

“找我们——做什么——?”“格利墨尔”开口了,在这一瞬,维洛马上肯定幽灵已经附身。

但她并不惧怕:“我倒想问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离开——”最深的愿望被触动,幽灵操控着格利墨尔,不断重复,“我——我们,要离开——”

“离开?你们是幽灵,却不能离开这座地下城,还影响这一层的能量波动。”维洛摇了摇头,“说清楚。”

与幽灵沟通确实困难,但维洛却不缺乏坚持到底的耐心,耗费了好一会,她终于明白想要离开这一层,就要解除幽灵的影响,那么则需要帮助它们解脱——镇魂钉,这是能让它们安息的关键。

锻造堂的材料齐全,想要打造精良的镇魂钉并非难事,但是天下可没有白得的好处。维洛放出布鸟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但莱妮始终没有出现,她需要幽灵先帮她确认,莱妮究竟有没有误入过这座地下城中?

“没有。”

过了一会儿,“格利墨尔”幽幽说道:“这里除了你们——还有那只——老鼠,没有其它生命,来到过这座地下城。”

作者有话说:

本文人物年龄不要和现实世界人类对比哦,特别是一些非人类的种族。西幻世界嘛,太纠结年龄就不好玩了hhh感觉格利墨尔像一只奶奶奶奶微牛猫XD

第84章

莱妮不在这地下城中, 维洛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在地面上总要比在这座地下城好许多。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答应帮助这些早已死去的人们得到解脱。

“那本书的第八十四页, ”维洛从思绪中回过神,又想起那些幽灵恳请的话, 一边将镇魂钉一字排开,一边让格利墨尔尝试, “它们说上面记载了安魂咒, 你试试看。”

格利墨尔挑了挑眉, 从怀里掏出那本写有古文字的书, 翻了两下,眉毛拧成一团——他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儿不假, 但如今的精灵文字与从前的并不相同, 更何况……格利墨尔看向维洛, 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难道她觉得, 他看得懂古矮人文字的魔法书吗?

维洛倒也没觉得他能看得懂。她已经将这个情况考虑到,所以才提前打制了镇魂钉。

不过, 奚落还是有必要的——

“原来真的看不懂,那你也没多厉害呀。”格利墨尔还在眯着眼研究, 维洛嘲笑的声音就先从一旁传了过来, 她丢来一个小布袋,指挥着,“那你就把这些放到尸骨嘴里吧。”

格利墨尔抬手一抓, 把小布袋抓到手里,打开一看,正是几截长短一致,去干净木刺的接骨木。

“好啊。”格利墨尔面不改色, 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他上前两步,似乎毫无惧意般将接骨木依次放进尸骨们的口中。

维洛有些意外,还以为这家伙会借此撒泼或撒娇,没想到他就这样接受并完成了。

她没再说些什么,垂首用矮人语对最左边的尸骨喃喃了一句,抬手便将镇魂钉利落地钉入其眉心!

镇魂钉尖利,维洛的力气又大,被时间腐朽的骨头却意外地没有碎成几块。

乳白色的骨头如同潮湿的泥沼,在接触到钉子尖端的那一瞬拽着镇魂钉吞了下去,紧接着,空气中波动起如有实质般的气浪,温度骤降的同时一声哀哀的哭号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维洛与格利墨尔的身体皆是一顿,半空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维洛来不及分辨它的年龄性别,就见它一头朝镇魂钉扎去,像坠入深海一般撞进腐朽的尸骨中。

尸骨微微亮了一瞬,随即迅速黯淡,“哗啦”一声响,骨头节节断裂炸为齑粉,镇魂钉也变得黑漆漆的,就像一枚老旧而普通的铁钉。

这是……成功了?

维洛与格利墨尔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瞧出了疑惑和不确定。

使用镇魂钉毕竟是上百年前流行过的行为,两人对此了解不多,一切都现学现卖,难免有些心虚。

而且,这片大陆上的人们坚信,生命离去后,灵魂会脱离肉身的束缚,投向在天空居住的幽冥女神的怀抱,或化为她头上的星冠,或落在她铺满天空的秀发上。

然而刚刚那个幽灵离去时却扎向地面,这让两人心中都有些怀疑——这样的做法,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维洛没能感觉到的,格利墨尔却感受到了,空气中虽是弥漫着阴冷的气息,但其中涌动着兴奋与愉快——这是幽灵们迫不及待地信号,它们终于要从这无止境的牢狱中逃脱,迎接早应该到来的死亡。

他朝维洛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做下去,于是,在她那一声声清脆而又利落的锤声中,亡魂渐渐从空中浮现出身形,它们情绪波动得如此强烈,以至于维洛也都慢慢地瞧见了浅淡的影子。

在维洛敲下最后一枚镇魂钉之际,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渐渐显现,她看上去像是精灵与矮人的混血儿。

与其它亡魂不同,这个混血儿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微笑着喃喃了些什么,才慢慢消散。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

在一地骨头齑粉中,维洛与格利墨尔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维洛站了起来,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格利墨尔的脸色浮现出严肃之色,他站直身子,像是在感受到了什么:“迷宫又开始移动了。”

话音刚落,爆炸般的巨响就从屋外响起,房屋重重地摇晃起来,维洛一时没站稳,整个身体向后跌去——

预想中撞到地面的疼痛没有如约而至,倒是身体在不断向下坠落,耳畔边的风声烈烈,一瞬间连四周房屋移动的声音都遮蔽了。

维洛向四周望去,风声却骤然消失,她狠狠地砸到地上,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维洛和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对上了视线——是那只在旅馆有一面之缘的花胖老鼠。

“你怎么在这……”话是这么说,但维洛还没有坐起来就一把握住了不断翕动鼻头的花胖老鼠。

她揉了揉胖老鼠柔软的肚子和耳后细腻的短毛,慢慢坐了起来,简单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坐在了一间狭小的房间中。

房间四面闭合,地面与墙壁严丝合缝,天花板很高,身旁只有一个小包袱,不知道这只胖老鼠是从哪里钻过来的?

“你的主人呢?”维洛捏了捏花胖老鼠的爪子,不出意料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她站了起来,刚走一步,空气里便传来格利墨尔的声音。

“维洛,维洛,你在哪里?你还好吗?”虽然听不出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维洛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焦急。

她没有捉弄人的癖好,高声回答:“我在。我没事。”她又顿了一下,和那只胖老鼠对视片刻,继续道:“你的……你的朋友状态也很好。”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当格利墨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又浮现出来:“我的朋友……什么我的朋友,亲爱的,你是在说自己吗?我好感动啊,在你眼里我已经从好盟友变成好朋友了吗?你还是我第一个朋友呢。”

维洛还没说话,胖老鼠就先吱吱了两声。

她笑了起来:“你还没听到吗?有个小家伙在抗议了。还是说,事到如今你还在把我当成只会用蛮力的傻瓜?”

“……怎么会,”格利墨尔幽幽道,“我不过是在夸赞和感慨呀。”

“那你夸赞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还好还好。”另一个狭小的房间内,格利墨尔坐在地上揪住自己的一条小辫子,慢条斯理地拆开,捋顺后又慢悠悠地编织起来。

这一缕头发要稍短一些,是在藏宝阁时被守护盔甲削断的那一缕。现在难得空闲,他从身上口袋里摸出几颗彩色的小珠子,一起编织到头发里。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行囊,鼓鼓囊囊的,装了很多,这显然是维洛的东西。真意外,他们从迷宫掉下来时行囊竟也跟着落下。

闪闪在维洛那里,那么他的包袱应当也在她那儿。按照他对维洛的了解,她对他的包袱毫无兴趣,可惜,他就不一样了——只是手还没有搭上去,维洛的警告就从半空中传来:“别乱碰我的东西。”

好吧。

尽管维洛瞧不见,格利墨尔还是耸耸肩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我没碰呢。”

“是没来得及吧。”

她意味不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好敏锐。

格利墨尔笑了一下,双臂悠闲地向后撑去,双腿也直直地向前伸展,直到脚掌踏到了墙面上。

房间很狭小,这里还不够他舒展身体,格利墨尔干脆躺了下来,双腿架在墙上晃。

他的头发浓密,而且很长,随便动一下都会被自己压到。他随手拨了一下,头发就像蒲公英似的散开了。

“亲爱的,你现在在做什么?”格利墨尔眯着眼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呓语,又像是睡前的闲谈,唯独不像一个被困在不清楚情况的人该有的语调。

“探索。”维洛的回答很简单,她的行动也很果决。

在醒来后这一段短短的时间内,维洛已经快速地将整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没什么好看的,也没什么特殊的假门或者通道,这里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房间,目光所及就是全部了。

但是,维洛重新坐了下来,开始抚摸胖老鼠背上的软毛,格利墨尔的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为什么找不到任何方向,听着就像空气中自动流淌一般,难道又是什么魔法?

最重要的是——他们应该已经离开迷宫那一层了吧?

在最后一个幽灵消散的那一刻之前,维洛清晰地看见她喃喃时的口型,那是矮人们对远行的同族最常说的祝福。

尽管语言随着时间流逝常常变换,古矮人语也消失大半,但这一句祝福却是所有矮人都不会遗忘的话。

维洛相信那些幽灵并没有食言,直觉中也认为自己来到了下一层。

可问题是,要如何离开这个狭窄的房间,这座被时间掩埋的古老城市的地下又到底有几层呢?.

相较维洛的忧思和顾虑,格利墨尔这边却悠游自在多了。

他的双臂叠交垫在脑后,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出一口浊气,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地下城虽无日月交替,但身体上的疲惫并不会消失。

在来到迷宫这一层之前格利墨尔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来到迷宫这一层后,虽在旅店里睡了一会儿,但被幽灵骚扰,房间里还多了一个不算熟络的生物,向来独行的他自然没法放松神经。

只有在廊桥上眯的那一小会儿才算得上自在,哦,不对——被维洛打晕昏迷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一种休息了。

格利墨尔捏了捏早就不疼的后脖颈,龇牙咧嘴地嘟囔了几下,这才慢慢陷入梦乡。

然而他并未能睡很久,其中一个原因是在陌生的安全情况未知的环境里,他不常习惯陷入深度睡眠,另一个原因,则是来自潜意识里的某种警告。

正如他名字的含义,格利墨尔游走在白天与黑夜之间,如一缕幽微而隐秘的光,同时,像他这般常年生活多变环境之中,在风险与利益间穿梭的人,身体里都镌刻着一种极其重要的意识,这种意识仿佛穿插在层层叠叠叶片间的蛛丝,任何轻微的拨动都会由此提醒主人。

就像现在——

格利墨尔骤然睁开了双眼,轻盈地从躺姿变成站立,浅金色的头发还在空中不停摇晃,而他已经发现了某个细微但不得不注意的地方。

“……亲爱的,”格利墨尔慢慢道,语调却带有一丝凝滞,“你睡着了吗?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他看着墙上被沾满灰的鞋底蹭出来的痕迹,和离自己似乎远了一点儿的天花板,一个不妙的猜想不由得地浮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一眼数据差点撅过去下次,下次一定全文存稿不允许有任何数据影响心态的可能

第85章

当格利墨尔声音再次传来时, 维洛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她的目标是尽快离开这地下城,但困在这间狭窄的房间中,既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识也没有什么关卡, 她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抡起锤子砸墙。

不动用头脑,只靠蛮力, 这可不是维洛一贯的作风,越是着急, 则越容易犯错, 这座地下城充满了魔法, 倘若真的随便砸墙, 反倒会带来不安定因素。

现在这种情况倒不如养精蓄锐,变化出现之时, 才能更快更有效地把握住时机。

只是, 某个家伙的话一直都很多, 维洛真不知道他是寂寞还是天生话多。她颤了颤睫毛, 慢慢睁开眼,这不过两个呼吸, 格利墨尔的呼唤又传了过来。

维洛轻轻地“啧”了一下,心底却没有什么不耐烦, 她觉得是自己的耐心被锻炼得更好了, 于是赞扬似的对自己点点头,这才慢悠悠地问:“怎么了?”

“我所处的房间,好像在慢慢往下降。”

往下降?

维洛疑惑地挑了挑眉, 环顾四周片刻,又将耳朵贴在了墙上。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个房间不仅看不出任何的升降装置,周围也没有机械活动时的声音, 难道是他们所处的两个房间实际上大不相同,并且相隔甚远?

维洛双手叉腰,沉思起来。

另一边,格利墨尔望着墙上被垂直拖曳出一小段痕迹的鞋灰,心底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这一层的环境如此奇怪,会不会是那些幽灵做了些什么?

这不过是一个无端的猜测,要是就这样说给维洛,恐怕又要被她骂一顿。

哇,真是脾气暴躁的矮人,格利墨尔不由得笑了一下,紧接着他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抿起了嘴巴。

“天生爱笑……这是没有办法的。”

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把披在身后的头发往胸前拨了一缕,慢慢梳理着。

“你刚刚在说什么?”

只不过,心中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涟漪还在慢慢荡漾之际,维洛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房间里安静,维洛的嗓门又不小,格利墨尔想着自己的事,她突然这么一开口,他下意识站直转过了身体。

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不符合形象的行为,格利墨尔莫名有些恼怒。

“没什么。”他回答道,接着又补了一句,“在说想你。”

“胡言乱语。能不能正常一点。”不出意料,又被骂了。

格利墨尔却“吃吃”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好吧。

他说:“好吧。”

又说:“我们来对一下吧,对一下两个房间看看有什么不同。”

格利墨尔在转移话题,维洛听出了这一点,但他难得认真的态度,和确认彼此房间的必要性,使她顺应了这个话题。

一个矮人,一个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两个种族不同,描述事物的方式与视角也大不相同。

磕磕绊绊地胡乱交流了一通,维洛大叫了一声“暂停”。

“重新说,从头开始!”她握了握拳,低头看向地面,“度量衡不同,但是算数的方式一样,先说地面的砖块有多少。”

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很快,维洛便可以确认她与格利墨尔处在的房间十分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

如果他的房间在迟缓下降,那她的房间是否也会别的异常?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是魔法导致格利墨尔所在的房间持续下降,为何他会觉察不到,是因为那根本不是魔法导致,还是说有什么更厉害的魔法屏蔽了魔力的逸散?

维洛仰头盯着天花板,她还没有来得及理顺乱糟糟的思路,却莫名觉得天花板似乎变得矮了一点儿。

变矮了一点儿……等等!

维洛的思绪一凝,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该不会,格利墨尔所在的房间在她的正上方,并且正缓慢地往她这里落下来吧?

维洛的心跳了一跳,却没有任何能够证实或者否认这个猜想的办法。

她沉默下来,右手贴在锤面上不断摩挲,冰凉的触感让她慢慢安定了些许,这时,格利墨尔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亲爱的,怎么不说话了?”他的语调轻轻的,尾音微微上翘,仿佛带着一丝笑意,维洛几乎可以在脑海里想象到他那自然弯起的唇角。

她没有任何表情地听着,听着他用那像风一样轻盈的声音调侃:“难道是太累了,又睡着了?真稀奇啊,你不应该是先饱餐一顿,再休息的吗?”

“那得先有食物才行。”维洛哼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格利墨尔的小包袱,“一个窃贼的行囊里,会有能够解决饱腹问题的东西吗?”

“说不一定会有呢?”她听到他反问了一句,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你说得对,以后应该要有的。”

难得这家伙承认自己的不足,维洛畅快地笑出了声,花胖老鼠搭在她的肩膀上,被她笑得身体一颤一颤。

笑完了,刚刚那种少有的焦躁也消散了,优柔寡断不是她说话的风格,维洛清了清嗓子,将自己刚刚的猜测说了出来。

空气中一阵沉默,时间还不短,维洛皱了皱眉,格利墨尔的声音姗姗来迟:“那真巧,亲爱的。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想好怎么欢迎我了吗?”

这算什么话?维洛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没有任何失望之意。她摇了摇头,正准备另寻方法,格利墨尔又说话了:“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如果我的房间压在你的房间上,是你被压扁,还是我们合二为一?”

这话可说得够讨人厌的。可维洛不但没有生气,反倒哼笑了一声:“那我们可以试试看,是我先把天花板砸穿,还是你先落下来把我压扁。”

不过话虽这么说,维洛却迟迟没有出手——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前面几次遇到困难,虽然都有魔法存在,她大部分都能用锤子“解决”。可这一次完全是在一个被魔法包裹的空间中,这种全然陌生的状况,她极少遇到,更不敢贸然出手。

空气又沉默下来,花胖老鼠也趁机顺着维洛的辫子滑到地面,维洛瞄了它一眼,它正快步朝格利墨尔的包袱跑去。

维洛收回了目光,心底又泛起了一点儿焦躁。

矮人喜欢待在熟悉的、可掌控的环境中,因此灰石领的物产虽然不算丰富,但由于它靠近特殊的火焰,矮人们又在此久居多年,鲜少有同族提出过搬离这里。

维洛尤甚,她喜欢安定有秩序的生活,热爱并沉浸在锻造的事业中。灰石领虽大部分都深埋在地下,但矮人们出色的建造天赋让他们的居所充盈着阳光和新鲜的空气。

每天早晨,一线阳光都会从石壁上的孔洞钻进来,悄然地落在她的床头。而每逢夜晚,银色的月轮也会从孔洞中抛洒光芒,丰盈时多一点儿,瘦窄时少一点儿。

这样的日子,她度过了一万两千多日,没有觉得哪里不好的,也没有觉得哪里需要改变的。可现在,维洛正身处一个陌生狭小的空间,她讨厌这种无法掌控局面的感觉,像被关进了一个逐渐缩小的铁笼。

然而意外就像空中的阴云,始终会在不期望中降临。

维洛对此也并不意外,她只是觉得不满。

这样的情绪随着天花板一点一点降低而膨胀,维洛握着锤柄转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烦死了。她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好吧。”

情绪被压缩的空间中,格利墨尔的声音再一次突兀地响起,维洛下意识抬起头,听到他用一种十分遗憾的、夸张的、得意洋洋的语调道:“关键角色不得不出场了。亲爱的,你该怎么谢谢我?”

“……什么?”

格利墨尔这话说得实在是没头没尾,即使维洛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对他的秉性和说话风格有了一定的了解,此刻她还是难免错愕了几分。

“你在说什么?”

格利墨尔却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闪闪?亲爱的闪闪?”

闪闪是谁?

维洛皱了皱眉,但很快,花胖老鼠的吱吱声让她意识到这是它的名字。

“很好,”格利墨尔轻快的声音继续响起,“你跟着我这位老师傅生活这么久,现在也该向这位维洛女士和师傅展示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吧?”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可名字叫闪闪的花胖老鼠似乎听懂了。维洛看着它钻进格利墨尔的包袱里一阵翻找,很快又钻了出来,还拖着一枚小小的红宝石戒指。

“这是什么?”维洛不由得问。

“这是求婚戒指,亲爱的。”

这话一出,成功让维洛伸向戒指的手顿住了,一种算不上久违的恼怒涌上心头——这不是什么单纯的害羞,更多是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然而最可恶的家伙还仗着自己在另一个房间,嘴里不停地大放厥词:“亲爱的,你喜欢这枚戒指吗?会喜欢的吧?不喜欢的话我只好去另找一枚了……啊,维洛兰西境的矿石怎么样?据说从前是精灵的财富。还是说你也觊觎白岛上龙穴里的财富?哎呀……红龙可不好对付呢。不过没关系,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可恶的家伙……

维洛重重呼出一口气,劝诫自己不要因为一时怒意随意攻击。她揉了揉眉心,顺着他的话无奈道:“戒指上宝石的成色不错,戒环打造得干劲利落,整体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