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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舒服啊,粼恩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平躺在水面上,摆动着双腿,水波轻柔,她不由得抖动起了耳朵.

取水路前往密林深处确实很方便,渡过了水雾重重的大湖,粼恩来到了与之相连的小河中。

顺着小河的源头往前望,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偶尔露出几座石雕,显然,她已经来到了山地精灵的地界。

就快要到了!

尽管肚子有些饿了,但目的就在眼前,粼恩一鼓作气逆着河水往上游。只是逆流而上确实让人疲惫,她不仅要奋力向前游还要拖着一个行囊,没过多久体力就被耗尽了。

她从水面浮出,望着逐渐从山林间隐隐约约显露出的精灵建筑,还是决定先上岸啃几口干粮。

将行囊抛到岸边,粼恩撑着身子往石头上一坐,气还没有喘匀呢,背上莫名闪过一阵寒颤,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不许动!”

粼恩僵住了。

那个冷冰冰的声音继续用通用语命令她:“把双手背至身后,慢慢转过来。”

粼恩听不太明白,然而很快她就感觉到颈侧贴上一个更冰更凉的东西,那是什么?

是箭?是刀?他到底是谁?是巡逻的精灵?还是转了行变强盗的窃贼?

她的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性命被威胁着,她再不情愿也得转过身。

“头抬起来!”那个冰冷冷的物体滑到她的下巴,对准了她的脖子。

粼恩猜测着话里的含义,下巴却被箭矢挑了起来。

随着头被迫抬高,她的目光也从下向上抬,从那人精瘦有力的双腿到腰间两把长刃,再到扣在弦上的手指,最后是一个面若冰霜的男性的脸庞。

尖耳朵,应该是巡逻的精灵。还好不是什么强盗,粼恩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结果气还没喘了一半又见那个精灵将箭矢对准了她的一只眼睛:“你是谁?精灵?不,半精灵,你来这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好凶!

粼恩下意识要逃, 但是对着那支寒光四射的箭矢,她无可奈何。通用语听着就很勉强,更不用提使用通用语交流了, 粼恩无法,只好用维洛兰语含含糊糊地回答:“我, 我想向你们确定一些东西。”

“确认什么东西?”

那名男性精灵倒也听得懂维洛兰语,他紧皱着眉头, 表情严肃, 一点儿也没有西莱奥所说的应该对精灵血脉的宽和。

【发生了何事?】

僵持间, 一个冷冽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那人的动作极轻,若不是问话声和落地时的轻响, 粼恩几乎不能觉察到她的靠近。

通过投下的阴影, 粼恩能感觉到来者身量极高, 她微微一偏头, 忍不住瞄了一眼,只见一个高挑的女性精灵, 身穿软甲,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粼恩乖乖地收回目光, 即使她听不懂精灵语, 但根据装扮和两人的气场,她也能猜测得出这名女性精灵应当是男性精灵的长官。

在她暗自思忖的同时,那名女性精灵也在打量她。

与他们尖且翘的耳朵不同, 眼前这人的耳朵虽保留了精灵血脉的特征,但是显得更加短圆,她浑身湿漉漉的,两侧脸颊还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她是——

【这是水泽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

粼恩听不懂她的话,男性精灵却因此惊诧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反问:【水泽精灵的混血儿?怎么会到这里?】

继而他绷紧了弓弦警告粼恩:“借由水路擅闯其他精灵的领地,这可不是一个精灵该有的品格。”又向女性精灵询问:【长官,要将她关进树牢里吗?】

【不,】片刻考量后,那名女性精灵发话了,【树牢对精灵血脉起不了多少惩戒作用,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水泽精灵的混血。此事特殊,你继续巡逻,我将她带回去见塞缪尔大人。】

两个精灵决策果断,粼恩仅听见几句对话便被那名女性精灵将她的双腕反手捆绑。

她还没反应过来,女性精灵就一手提着她的行囊,一手拎着她的腰带跃至半空中。

精灵的行动速度很快,丰茂的枝叶与粗壮的藤蔓从粼恩眼前飞速掠过,偶尔夹杂几线落下的阳光,晃得她头晕眼花,不过好在胃囊空空,不会导致她在树丛中倾泄喷洒呕吐物。

直到面上一阵清风吹过,缓解了突然袭来的眩晕感,粼恩挣扎着抬起头,几座有着长长尖锥的高塔率先映入眼帘,接着是数道栈桥,如灵巧的丝线将高塔相连。再向前进,遮挡在眼前的树木往两边退开,视野骤然开阔,山涧于一侧从天而降,晶莹的水花中一座弧形宫殿出现在眼前。

此前,粼恩一直生活在西境的混血儿聚居地,那里的建筑风格虽然繁杂,实际上与人类住所没有多大区别。初次见到精灵的房屋,粼恩的心中唯有惊叹,连被抓时的忐忑迷茫都消退了几分。

女性精灵提着她加速前进,于宫殿前停下。她与门前的侍卫叽里咕噜地对话,粼恩则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打量。

“老实点!”那名女性精灵突然用维洛兰语呵斥道,粼恩的目光一顿,下一瞬身体被提着抖了两下。

宫殿的大门在眼前打开,女性精灵提着老实了不少的闯入者,目标明确地朝宫殿中间半圆的露天平台赶去。

粼恩垂着头,余光瞄到不少精灵从身侧经过。由于刚刚才被警告过,她不敢大胆地仰头观察,只能瞧见他们长及脚踝的、不知用什么布料制成的衣裙随着轻盈的脚步,如水一般波动。

真稀奇。

然而这种观光似的机会稍瞬即逝,很快她们就来到了平台之上。

【塞缪尔大人,】粼恩和行囊被毫不留情地丢到地上,那名女性精灵正恭敬地汇报着,【今天清晨巡逻时,我们在兰溪旁发现一名精灵与人类的混血。我们本以为是硬闯密林的混血儿,但是您看——】

女性精灵半蹲下来,拨开粼恩湿漉漉的额发,露出了她略显圆钝的尖耳朵和脸侧那道浅浅的缝隙,严肃道:【水泽精灵已有数年未在这片地区出现了,上一次关于水泽精灵的消息则是由北方的山地精灵带来的。如今突然出现,尽管只是一个混血儿,恐怕有什么异常。】

粼恩被她按在地上,背在身后的手臂传来阵阵酸意,她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却与站在前方注视着她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刚才在溪边抓住她的男精灵和将她带来并正按着她的女精灵都有着极其美丽的容貌,先不谈出众的五官与匀称的四肢,单是那如霞光般耀眼,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已十分令人着迷。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脸上虽然没有皱纹,却总给人感觉年纪比刚刚那两个精灵要大上不少。他的容貌并无瑕疵,但在以美貌著称的精灵中只能算得上平庸,可奇怪的是,当他站在这里,他周身的气质,那双沉静的眼睛,总能吸引旁人的目光,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遮蔽他的存在。

塞缪尔俯下身,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粼恩,她那一张冷淡的脸因沾了水而显得鲜活,很明显的水泽精灵的特征,更不用提脸颊处两道浅淡的缝隙。塞缪尔抬手打断了下属用精灵语的汇报,用维洛兰语对粼恩问道:“水泽精灵的后裔,你从维洛兰的水泽潜入密林有何目的?”

目的?目的是查清楚红晕症。

红晕症与山地精灵有关系吗?应该没有,如果红晕症是精灵创造出的病症,他们最先应该传染撕毁了条约的人类,而非地位低下的“半人”。但精灵寿命长,又善药理,想来对各种疑难杂症很是了解。探寻红晕症的构成,再以此推断源头,这大概就是西莱奥让她寻求精灵帮助的原因。

可是她应该怎么表达?西莱奥说他们对精灵血脉友好,现实却好像不太一样。如实说了他们会做些什么?不肯帮助她把她丢出去还好,要是把她关起来就完蛋了。那么就随便编个理由蒙混过关?粼恩年纪尚浅,却也有自知之明,她不信自己胡扯的谎话能蒙骗到眼前这个不知活了多久的精灵。

她的头脑转得飞快,肚子里却滚出一道响亮的肠鸣。

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个小混血精灵原本冷淡的脸露出些许尴尬的颜色,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摆摆手,示意下属松开对她的钳制,语调柔和了一点儿:“是不是太饿了?在人类世界找不到吃的,所以跑到精灵地界里来了?”

粼恩愣了一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心中犹疑不定,最后还是顺着他的话应下来了:“对,我肚子很饿。”

这句话倒是事实,可女精灵显然不信,她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塞缪尔却对她道:“你做的很好。不过接下来的事情还是交给塔兰来做吧。”

似乎随着那一声肠鸣,塞缪尔对她的态度微妙地转变起来。他不再审问,让塔兰带她吃点东西再四处逛逛。

塔兰是一个年龄较长的女性精灵,气质温和,眼神明亮。对于粼恩这样一个外来的小混血儿,她没有露出警惕的神情,而是笑吟吟地提着粼恩的行囊带她离开了宫殿。

她们穿过一道栈桥来到一座高塔中,高塔不是完全密闭的建筑,上面有许多巨大的拱窗,因此阳光可以自由地照亮高塔的每一处。塔兰为她端来许多食物,不必说浅棕色的蜂蜜蛋糕、浓稠的羹汤与新鲜的蔬果,仅是烤得汁水四溢的鹿腿肉和馥郁的果酒,粼恩也都没有尝过。

她的目光在巨大的木盘上流连,既没想好先吃什么,又担忧他们会不会是借此迷惑她。但她实在是太饿了,脑海里闪过一连串阴谋诡计,手却忍不住朝木盘上的食物伸了过去.

【塞缪尔大人,左石门有一名人类拜访,自称是北境境主的亲侄。】

让卫官继续回兰溪巡逻后,蓝石大道通往密林的卫兵又前来汇报。

【怎么?今日访客这么多。】塞缪尔望着飞涌的山涧,语气冷淡,【他有何要事,又如何证明他的身份?】

【属下验核过,他虽然形容狼狈,但信物却是真的,您看——】卫兵双手将信物奉上,塞缪尔轻轻一瞥,只见一个雕刻着鹿首的银徽,在阳光下流淌着水银一般的光芒,【不过,他前来所为何事却没有明说,只道自己绝无恶意。大人,此事是否需要……】

【哼,费尔西斯。】塞缪尔哼笑了一声,思忖片刻,命卫兵将人放进来,【此事还不至于烦扰领主,将他带至此处。】.

真是狼狈。

见卫兵返回,克劳斯敛起倦意,与卫兵一同进入山地精灵的领地。

离开绿云山庄后,克劳斯没有选择返回北境,而是借着费尔西斯家族在西境的产业找来了几名熟悉南境的能手,又去往蓝石大道之前在当地找到一位据说十分有名的向导。

怎料南境与密林交界之地形势混乱,那名向导居然是窃贼所扮,在无月之夜将大部分钱财顺走逃之夭夭。祸不单行,初夏夜晚并非皆是美好,“旅者”蠢蠢欲动,四处游荡。

在离开蓝石大道后,克劳斯一行人竟然与一群“旅者”直面撞上,损失了两人的同时,幸存下来的帮手只愿意将他带至精灵领地,许诺再多的钱财他们也不肯往里深入。

——“山地精灵性情古怪,对人类仇视又重,我们将您带到这里已是仁至义尽了。偶遇‘旅者’,又被‘银手’偷走财物,我们也不向您收取余款了,只想平安回去。”

这其实违背了克劳斯一贯的契约精神,但此行确实特殊,克劳斯不愿也没有心思与他们计较,只身前往。

幸好返回的精灵卫兵带来了允许进入的消息,克劳斯舒了一口气,放松了片刻的精神在见到与他会面的精灵时,又严肃认真了起来。

“费尔西斯先生。”男性精灵对他微一颔首。

克劳斯也将礼帽脱下以示尊重:“塞缪尔大人,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 粼恩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余光瞥见塔兰笑眯眯地看着她,又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木盘和着装。

做完了这些, 她才静静地望向塔兰,等待她下一步的指示。

“那么, 我们先将你的行囊放到你的房间,再带你四处逛逛如何?”塔兰提议。虽不知他们态度转变的缘故, 但能留在这里已是意外之喜, 粼恩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离开高塔, 往高塔后的巨树走去。

刚刚远眺时, 巨树前有高塔挡着,再加上被人提着在树丛间跳跃, 粼恩看得并不仔细, 直到现在走近了才发现, 这几颗巨树上搭建了许多小屋子, 还有许多树洞,粗壮蜿蜒的藤蔓则为这些精灵们提供了行走的、攀爬的道路。

巨树也与其他树木不大相同, 整体的枝干是红铜色的,叶子的边缘却勾勒着蓝银色的光泽。树皮光滑, 编织在一起的藤蔓也是滑溜溜的, 粼恩收回四处观望的目光,跟在塔兰的身后手脚并用艰难地往上爬。

塔兰倒是走得优雅,她来到一个小巧的树洞前, 挑开用鼠尾草、亚麻与莨苕叶编织而成的门帘,一间舒适的卧房展现在眼前。

这里有着似乎与巨树生长在一起的桌椅橱柜,柔软的用羽毛织成的枕头,以及和精灵们身上相似的布料做成的被子, 粼恩好奇地伸手摸摸,塔兰则适时地开口:“你要不要换一身衣服?床上这套衣服是干净的,你可以穿上。”

闻言,粼恩抬手动了动,半干的衣服黏在皮肤上,确实有点难受。

她点点头,待塔兰离开后,她解开自己的行囊。外面那层防水布皱巴巴的饱经风霜,但里面的包袱却完好无损,粼恩取出自己的衣服鞋子,飞快地换上了。

粼恩的生活条件一般,衣服质量自然也比不上精灵的衣物,她摸了摸磨损的袖口,却也没想过换床上那一套柔软的衣服。

在精灵的地界,粼恩不需要在容貌上做过多的修饰来伪装自己,简单地收拾一番后,她跟随着塔兰在四周逛了起来。

如果说巨树是给精灵们休息娱乐的生活场所,那么高塔则是承担了学习教育功能的地方。与人类想象中的不同,山地精灵重口欲,好喜乐,无论是高塔、巨树还是弧线宫殿,都建造了厨房。听塔兰介绍,他们有一整个藏书阁的食谱与烹饪秘籍,至于年轻精灵们停留时间最久的高塔,那里厨房出品的食物甚至是全领地里味道最好的。

从巨树穿过高塔,粼恩瞧见树顶与塔尖有藤蔓相连交织,垂下一个又一个天然的树笼,塔兰解释那是用来关押囚徒的地方。

“囚徒?”

“对,囚徒,”塔兰的笑吟吟地看了粼恩一眼,“旅者、突袭者、贼,我们会让他们待在这片山林他们该待的地方。”

粼恩顿了一顿,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她正准备开口转移话题,却听见远处有欢声笑语传来。

两人朝声源处看去,只见一群身着劲装的精灵,扛着什么生物朝高塔走来。粼恩定睛一看,那竟是几个“旅者”!

和人类、精灵、矮人这种单一的生物物种不同,“旅者”并非具体一个种族,而是“概念”本身。幽灵、被放逐者、四处游荡的未知生物,它们就像被诅咒了一般,在这片大陆上居无定所,并且——

“通常都有极强的攻击性,”望着这群欢庆的精灵,塔兰的脸上浮现出一股自豪,这种感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将她表面上的温和都冲淡了,露出底下的坚毅来,“但是,我们并不畏惧。”

粼恩听不懂那群精灵在嚷嚷些什么,但其中的兴奋却能跨越语言的障碍感染到她。

“领主大人与几位学者发现一部分的‘旅者’有药用的效果,因此年轻人们从此多了一项户外训练——驱逐无用的‘旅者’,猎杀有价值的‘旅者’。”

“‘旅者’居然还能药用?”粼恩疑惑地望向塔兰。

“当然了,有害的东西通过一些方法可以转变为有用的东西,反之亦然。不过,”塔兰微微皱起眉头,“安稳的地方通常不会有‘旅者’游荡,它们更喜欢荒野或者人口较少的山村,这样才方便它们觅食。但最近不知为何,游荡的旅者越来越多。”

“那你们的领主知道这件事吗?就是今早那个男性精灵。”粼恩问道。

“塞缪尔?不不,”塔兰哈哈笑了起来,“他只是执政官,山地精灵的领主从古至今都是女性。”

笑完,她瞧着这个只说维洛兰语,既不懂精灵语也不会通用语的小混血精灵,心情复杂。

水泽精灵喜欢迁徙,行迹难寻,粼恩的语言能力如此局限,对精灵的传统、历史、文化也不甚了解,显然从小就在一个极小的社会圈子里生活。塔兰当然知道外面那个人类王国是怎么称呼这些混血儿的,“半人”,如此傲慢的蔑视。

她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粼恩蓬松的头发,突然提议道:“明天教你学习精灵的语言吧。”.

夜晚,粼恩躺在床上,身下是带有植物芳香的床榻,身上盖着的是暖和柔软的被子。

她从未睡过如此舒适的床,更不用说离开家后奔波了数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机会放松一会儿,可此时,她直直地盯着头上巨树枝干的脉络毫无困意,白天塔兰对她说的话,正一下一下拨弄着她的心。

树洞内没有燃灯,晚风顽皮,在长长的门帘里钻来钻去,巨树外的热闹就这样遥遥地传了进来。透过枝叶的缝隙,粼恩瞧见不远处的高塔仍亮着灿烂的灯火——山地精灵们精力充沛,高塔不分昼夜的为他们提供精神粮食。

粼恩于黑暗中坐起身子,半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换上干净的精灵衣服,走出了树洞。

高塔明亮,巨树则陷在昏暗中,幸好粼恩夜晚视物能力不错,避免了因为看不清脚下的路摔下巨树的可能。尽管如此,树皮光滑,她走得磕磕绊绊,当脚踩到地上时她的脑门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瞥了一眼头顶的树牢,神情自然地走进高塔之中。

这一路意外地顺畅,粼恩先是溜进前三层的藏书阁,书籍虽然多,她的运气倒很不错,很快便找到了几本封面上描绘着植物纹理的书籍。她激动地翻开一看,却因为看不懂精灵文字干瞪眼。

差点忘了这一茬,她揉了揉眉心,苦恼地往塔上走,思考着是再找找看有没有维洛兰文字的书籍,还是抓住一个精灵问比较好。

高塔内书籍堆积如山,找到用维洛兰文字记载的药理书堪比海底捞针;抓一个精灵倒是容易,能不能和对方正常交流则是一个难题。还在为难,粼恩却在高塔中部偏上的位置闻到了一些气味。

味道很杂,动物的、植物的,甚至还有金属冰冷冷的气味,但粼恩还是从中闻到了一些熟悉的水生植物的气息。

她想要了解的东西,或许就在前方。

月光从拱形的窗户里铺陈而来,走廊里没有精灵,粼恩趴在门上侧耳细听——没有别的动静。她咬咬牙,将门推开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橱柜占据了三个墙面以及天花板,门旁摆着一个长钩子,大概是为了方便将天花板或者高处的柜门钩开。地面上还摆放了许多大桌子,上面堆积着许多长卷轴和处理了一半的材料,粼恩没有触碰,小心翼翼地走动了一圈,在桌子上发现几份熟悉的材料。

切成块状的水仙花根茎、剥去表皮的睡莲叶片、处理过的菖蒲,嗯,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生物皮毛,难道是炮制过的“旅者”?

粼恩细细观察,却没有直接拿走她需要的东西,毕竟这样的行为不仅冒失,还容易连累带她参观的塔兰。

粼恩清楚,现在或许没有人在盯着她,但当她真的拿了东西想要逃出密林,那么她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关进树牢中。

记住这个房间,粼恩又往高塔别的地方探索,期间她也曾遇到过一些年轻的精灵们,不过她举止低调,神情自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

独自将这里重新了解了一遍后,粼恩摸索着回到树洞中,她一边换回自己的衣服,一边思考她到底应该怎么做。山地精灵们肯定知道自己前来是有目的的,但他们没有点破,是在等她主动开口吗?

粼恩想不明白,然而“红晕症”一事经不住等待,目前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山地精灵们陈述自己的目的和请求。

决心已下,疲倦感与困意随之席卷全身,粼恩眨了两下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过去二十年,粼恩一直生活在维洛兰王国的西境,与人类和混血儿们混居,不知道是不是她第一次与精灵深度接触的原因,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有许多拇指大小的小生物从墙壁、桌椅、甚至是她的床榻上冒出来,这些小生物有的初具人形,有的则似一个光团。它们看着虽然模样无害可爱,却实在吵闹,有的脾气还十分暴躁,一上来就揪住了粼恩的尖耳朵,围着她嘀嘀咕咕地吵个没完。

粼恩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但累了一天,休息的时候还被打扰,饶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会暴躁。粼恩闭着眼睛,没好气地锤了两下床板,这些小生物被她吓得齐齐后退,倏然钻回它们最开始冒出来的地方。

世界又安静下来,粼恩松开眉头,往更香甜的梦境下沉.

第二天,白日出升之际,粼恩便醒了过来。

她在树洞里瞧见了一个小盆子,它和桌椅橱柜一样,都是由巨树本身组成的,盆子的正上方垂着一个根须,新鲜的树汁正源源不断地从根须的横切面里流出来。

这是洗浴盆?

粼恩好奇地捧起树汁闻了闻,嗯,和泉水的味道差不多,还多了一点草木清香。

应该就是洗浴盆,她快速地洗漱一番,看着用剩的水往下渗,心道不妙。

为了照顾她不善攀爬,塔兰特意让她住在巨树的中底部,因此这个树洞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都有精灵居住的。那么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又往哪里去,粼恩不敢细想。

她甩甩脑袋,挑开门帘往外走。

此时还是清晨,太阳尚未彻底地升起来,山林向来都是浓雾深重。但在这里,晨雾很薄,染了一点浅金色的阳光,像纱一般轻轻地缀在藤蔓间。

粼恩走下藤蔓,顾不上吃早饭先往弧形宫殿赶。

宫殿前站着两排卫兵,粼恩想起塔兰的告诫,知道宫殿是处理政事的重要场所,不敢随意上前。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瞧见门前落下的山涧,干脆走到那里等候。

水汽朦胧,扑面而来很是清爽,水泽精灵喜水,粼恩忍不住伸出手,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严肃但略带几分不确定的声音——

“粼恩……医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粼恩不敢动了。

她背对着那人, 手悬在半空中,僵硬地像山涧旁的一座雕塑。

这人是谁?说维洛兰语,知道她的名字, 而且声音陌生,是哪个人类吗?

人类, 她在维洛兰并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能有哪个人类会记得住她的名字?还能在山地精灵的领地不被抓起来或者赶出去?!

不, 等等——粼恩回想起几天前在绿云山庄的宴会, 那里有不少权贵见过她的样子, 知晓她的名字。他们的身份地位不凡, 所以山地精灵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不会贸然将其抓起来。

所以, 他是谁?

这位大人物, 刚刚应该没有看到她的脸或者耳朵吧?

粼恩万分紧张的思索,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随之靠近的是他向前走近两步的脚步声。

“打扰了,请问是粼恩医师么?”

这一句话如同触发机关的指令, 粼恩嗖一下站直了,她收回手拼命抓了两把头发盖住两只尖耳朵, 又清了清嗓子, 这才故作镇定地转过身子,冷淡地问道:“是我。还请问阁下姓名——”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肩宽腿长, 深褐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也修得干劲利落。他的眼窝很深,鼻梁高挺,此时阳光灿烂, 因此从眉骨到眼下的位置落下了一片阴影,叫人一时分辨不出他的神色。男子的站姿文雅,显得极有教养,可气势很足,如同林中的一头高傲的雄鹿。

随着粼恩转过身子,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冷然的,不透露一丝情感。

粼恩咽了咽口水,一边在心中夸自己冷静没做出什么惊愕的表情,一边给自己鼓劲。

“克劳斯·费尔西斯。我们在绿云山庄见过一面。”男子简洁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喔,原来是费尔西斯先生。”粼恩顺着他的话应下,同时反复回忆,可惜那天绿云山庄她见了太多的人,实在想不起有这一号人物。

克劳斯看着她,垂了一下眼睫。

眼前这位粼恩医师显然一副没有想起自己是谁的样子,她忘记绿云山庄的会面,也没有马上联想到他与费尔西斯家族的关系,被人喊到名字时很慌张,着急忙慌地整理仪容仪表,为什么?因为之前很少被人关注过,现在又有了一点名气,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

出身并不高,而且不注重权势,克劳斯结合那日的印象,对这个医师下了一个初步的定论。

而且,克劳斯皱了一下眉,而且她的年纪很轻。

年纪很轻的医师,之前并不出名,说明医术不是很精湛,那么她是如何治愈“红晕症”的?

见她没有主动再说话的意思,克劳斯开口了:“那日您选择前往弗朗索瓦小姐的府邸,不过几日又在精灵的地界见到了您,是因为弗朗索瓦小姐的家人已经治好了吗?”

粼恩愣了一愣,下意识开口道:“不,是因为——”因为西莱奥不愿意接受治疗,也是他叫我来此处的。

但这样的话绝对不能告诉眼前这位费尔西斯先生,粼恩定了定神,回答道:“弗朗索瓦小姐改变了治疗的意向,所以我才离开。”

“噢?”费尔西斯先生像是很意外,“我见弗朗索瓦小姐那日很是激动,没想到最后却改变了治疗意向,是因为患者病情太重,还是患者不愿意配合治疗?”

粼恩听了,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费尔西斯先生言辞简洁犀利,又很能看破问题本质,一下子就把事实猜中了,实在可恶。

她不想继续和他对话,生怕把自己的“半人”身份也说漏嘴了,于是侧回身子,看向通往弧形宫殿的路,着急地想塔兰或者那位塞缪尔大人怎么还没出现。

她是放弃对话了,可有人很是难缠。

费尔西斯先生走到她身侧,看向精灵的宫殿,用一种谈论今日天气不错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来此处是为了向精灵求取能够治疗‘红晕症’的药物。粼恩医师是因为什么?您的医师能治愈费舍先生,自然不会有我这般的烦恼,您是来与精灵交流医术的吗?”

他的问题处处是陷阱,粼恩只觉得后脑勺都要开始流汗了。

早知道先去吃了早饭再来,何必肚子空空又见这审讯大师!

粼恩咬了咬牙,不知如何回答之际,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塔兰!

她顾不上和费尔西斯再说些什么,急匆匆地跑上前去.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塔兰走在通往弧形宫殿的路上,此前她已经听过侍卫的汇报,粼恩此时正在宫殿前等候,应该是有什么事要找她。

找她做什么呢?塔兰不由得猜测。

昨天他们没有将粼恩关起来,而是带她参观了小半个安全的领地,这当然不只是好心。毕竟她有一半的精灵血脉,一上来就审讯实在不好看,更何况对他们这些年寿更长的精灵而言,粼恩实在像个没吃饱饭的小孩子,还不如将她放在领地里看她想做些什么来的方便。

根据侍卫的汇报,高塔里的书籍果真是她的首要目标,但处理过的动植物材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塔兰暂时没有想清楚,不过粼恩没有拿走任何一件东西,这确实增加了些许好感。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没有擅动,都是明智的。

快走到宫殿时,塔兰瞧见一个略显消瘦的身影朝她小跑过来,正是粼恩。

让她略有些意外的是,粼恩的身后还站着一位不讨喜的来客。

北境的克劳斯·费尔西斯先生。

他们怎么会站在一起?还是先前就已经认识?

塔兰蹙眉,难道说粼恩其实不是独自来此,而是与这个人类一同前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则要更加谨慎地对待了。

她的心中闪过千思万绪,还未就此判断,粼恩已经绷着一张脸跑到她身前。

“塔兰。”她的语气似乎很慌张,一副想要往后瞧又硬生生停住的样子。

果真是本来就认识?

塔兰敛下情绪,问道:“怎么了粼恩,这么匆忙?”

“我,”粼恩顿了一顿,“我原本有事情找你,但是在宫殿门前偶遇了你们的客人。我想,客人的事情更加重要吧,所以你今天忙完后有时间来找我一下吗?”

偶遇了客人?

很聪明的说法,塔兰往粼恩身后瞥了一眼,克劳斯对她微一颔首。

思量片刻,塔兰对粼恩微笑道:“没关系,费尔西斯先生是塞缪尔的客人。”

“伊文,”她看向宫殿前的卫兵,用通用语道,“带费尔西斯先生去见塞缪尔。”

“是,塔兰大人。”

见克劳斯跟随卫兵朝宫殿上方走去,塔兰也将粼恩带到宫殿一层的花园中,让粼恩去石桥旁坐下后,又到小厨房里取了一些食物。

“听侍卫说,你今早还没有吃早餐,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闻言,刚拿起一杯蜜露的粼恩顿了一下,意识到昨晚夜访高塔的事情塔兰一定也知道了。她抿了抿唇,看着塔兰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还是先将早餐吃完了。

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柔软甜蜜的无花果松饼,以及带有清香的花汁蜜露,一顿丰盛的早餐粼恩却有些食不下咽。勉强吃了一半,粼恩喝了点蜜露润喉,颇为紧张地看向塔兰。

应该如何措辞呢?她既不会费舍那般华丽的言辞腔调,也不太想顾左右而言他。

沉默片刻,粼恩直接开口了:“塔兰,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寻求你们的帮助,探寻‘红晕症’的源头。”

寻求精灵的帮助,探寻红晕症的源头?

塔兰挑了挑眉,没有质疑她的说法,而是问她:“为什么觉得精灵会提供帮助呢?”

粼恩愣了一下:“我最开始想找那些最先得病的人探查源头,但一个朋友说这样的办法太慢,并建议我来这里。”

“一个朋友?也是水泽精灵的混血儿?”

“不,应该不是。我猜,他应该是山地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他的头发有着和你们一样的颜色。”

“山地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他叫什么?”

“他叫西莱奥。”粼恩回答道。

此话一出,塔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脸上惯有的温和骤然褪去,一种冷色调的复杂情绪攀上了她的肩膀。

难道塔兰认识西莱奥吗?

看着她的脸色,粼恩心中有些不安,她的脸色不算好看,是因为之前与西莱奥有什么过节吗?

无言地沉默半晌,塔兰才慢吞吞地问:“西莱奥,他在哪儿?”

“他在南境居住。”粼恩见塔兰的样子不太对,于是隐去大部分信息,只说了他的位置。

塔兰却冷笑一声,一改亲和的语气:“养育他这么多年,住得还这么近,却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次。想必在人类世界过得很滋润吧?”

这误会可就大了,想到西莱奥被关在无法接触阳光的屋子,还有他孱弱的身体,粼恩连忙解释:“不是的,他,他过得不太好,他还得了‘红晕症’。我之所以前往南境也是为了给他治疗,可他不愿意。”

“不愿意,他为什么不愿意?”塔兰刚才还很怨愤,听到西莱奥病了不愿意治疗,语气又急躁了起来。

因为比起健康,他现在更需要自由吧。

粼恩也沉默了下来,两人无言地坐着,一旁的睡莲散发着幽幽清香。

这确实是一个明媚的日子,花园里植物茂盛生长,也许是精灵照顾的原因,就连花朵也比外面的大上许多。虫鸣鸟叫,十分热闹。

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下,塔兰慢慢地从那种阴郁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她看向粼恩,语调也恢复了些许从容:“刚刚你说你可以治疗‘红晕症’,我听闻这种疾病肆虐了一段时间,并且十分难治。粼恩,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治疗它的吗?”

作者有话说:

年轻医生很怕缠人的病人家属(误呜呜肿么没人互动呀,大家看文都好安静这么安静,那也请安静地移步专栏点点预收吧!(双手合十

第39章

弧形宫殿的视野很好, 站在半圆形的露台上,克劳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山地精灵的执政官塔兰与那位粼恩医师坐在花园的石桥旁,似乎关系不错, 相处融洽。

克劳斯不相信塔兰是随便选了一个地方和粼恩坐着,她知道站在宫殿上层可以瞧见花园, 也知道自己在这里,所以她在这儿坐着的目的是什么?

“费尔西斯先生这么认真地看着我的妻子和她的客人, 是有何意?”观察被迫中断, 克劳斯转过头, 对上塞缪尔不满的眼神。

一涉及妻子满脑子只剩下占有欲和疑神疑鬼的傻子精灵。

克劳斯在心底毫不留情地评价, 但他现在确实有事相求,因此将讥讽吞回肚子里, 只有向上抬的唇角流出一丝冷笑。

“您说笑了, 塞缪尔大人。”

“在塔兰的事情上, 我从不说笑, ”塞缪尔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他重重地坐下, 一抬下巴,“与其这么关注旁人的伴侣, 不如考虑考虑我昨天说的话。”

“一本精灵古籍。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克劳斯一针见血地指出。

“当然了, ”塞缪尔晃了晃脚尖,“但目前应该是你们的情况更加紧急吧?我们信任费尔西斯家族,愿意以一瓶缓解药剂以示我们的诚意, 真正的解剂也需要时间炼制,您意下如何呢?”

……

这场谈判着实不让人愉快,克劳斯离开半圆形露台时,发现花园里的两人已经离开了。

他垂下眼帘, 也离开了弧形宫殿.

“我在水中找到了一种植物,它的果实有毒,根部却有解毒的效果。”粼恩一边说明,一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腰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和一个布包。

被切成条状的根茎浸泡在小瓶子里,剥了皮的果实则被包在布包中。

尽管被处理过,塔兰还是一眼认出了这种植物。

“这是,这是‘宁芙的挽歌’!”塔兰低声喃喃道,不可置信地看向粼恩,“果实剧毒,根茎炮制后可缓解众多毒素的蓝叶藻,你是在哪里发现它的?”

这种剧毒与解药皆为一体而被精灵们称为“宁芙的挽歌”的植物叫做蓝叶藻,它通常在极深的水域生长,茎叶长且茂盛,一蓬一蓬的如同水下森林,银白色的果实仅豌豆大小,鱼卵一般缠绕在靠近根茎的位置。

在水波与光影的影响下,蓝叶藻就像水妖的发丝,迷惑人的视线,导致采摘起来十分困难,不过粼恩有水泽精灵的血脉,倒也可以理解。可是,她是如何发现这种植物,又是得知它的效果的?

“这倒是偶然,我从小就在西境一个‘半人’聚居地生活,那里靠近一个矿区,附近还有一大片水域。小时候,我和家里人喜欢一起去那儿探险玩耍,有时候在水下发现了新奇的动植物,我们也会带到岸上。可以吃的就带回家,不能吃的就丢一旁,这种植物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的。

“意外将它捞上来的那天,我们觉得它看着不像食物就丢在岸上,等到第二天再去的时候,恰巧看见一头鹿吃了它的果实,结果没多久就倒在地上了,”粼恩回忆道,“我们吓了一大跳,当时还以为那头鹿被毒死了,想走又不敢走,直到看见它挣扎着爬起来,把根茎和叶脉也嚼碎了吞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它居然也能慢慢地爬起来走动了。”

“这一次红晕症,最开始是从‘半人’之中开始蔓延的,我的家人也得了这种病。情况紧急,我们试了很多药物,但都没有效果,本以为没有希望了,直到突然想起它。”想到这儿,粼恩陷入了沉默。

她所谓的“家人”,实际上与她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是被一位人类与矮人混血的女性抚养长大,家里其他的几个小孩也都是这样。

她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混血儿,自有记忆起就在聚居地流浪,饥一顿饱一顿,是玛琳娜收留了她。也是遇到玛琳娜后,粼恩才有了妈妈,有了家,有了兄弟姐妹。不同种族的混血儿一起生活,他们虽不富裕,但是过得很幸福。

小时候,粼恩会和哥哥到湖边摸鱼,无论大鱼小鱼还是没有鱼,玛琳娜都会夸他们是最可爱的尖耳朵们。她的手艺很好,矮人擅长锻造,玛琳娜对温度的把控也十分准确,每次烤好的鱼总能馋得几个小孩肚子咕咕叫。

等到了冬天,西境虽不如北境寒冷,但也会下雪,玛琳娜会带着大孩子们到市集里购买过冬需要的物资,小孩子们则会待在家里编织麻草,熬煮热汤。当所有人都回了家,蘑菇汤也煮得差不多了,一碗下去,热乎乎的驱散寒气。

这样温暖的冬天周而复始地过了十几次,去市集的人也从玛琳娜带着她和哥哥,变成了粼恩带着弟弟妹妹。直到这一次,玛琳娜再也没有力气准备过冬的物资,哥哥也在七年前失踪了,现在,轮到粼恩撑起这个家。

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的玛琳娜得了红晕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粼恩怎么可能不着急?

她买过昂贵的药剂,还请过镇上有名的医师,却都没有什么效果。看着玛琳娜日渐虚弱,粼恩不知所措,痛苦万分。

为了生活和治病,家里积攒起来的钱像永不回头的河水一般流走了,玛琳娜的病却怎么也不见好,粼恩不想让她担心,只能躲到湖边流眼泪。同时也是在这里,她突然回想起了当年那种奇特的植物。

粼恩向塔兰解释:“这种植物,也就是蓝叶藻,它能缓解甚至解除大部分毒素。当时我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给玛琳娜服用,没想到居然有不错的效果,这也是我想探寻‘红晕症’源头的原因——它到底是一种疫病,还是毒素?”

“蓝叶藻的根茎确实有很好的治疗效果,而且温和无害,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副作用。但像你说的‘红晕症’,我并不认为单是蓝叶藻的根茎就能治好她,你一定做了什么,”塔兰扶住粼恩的肩膀,眼神怜爱,语气却很严肃,“或者说,你付出了什么?”

粼恩愣愣地看着塔兰,没想到塔兰居然这么快就意识到她隐瞒的东西,但转念一想,塔兰是精灵,而她所做的也是利用了精灵的血脉,塔兰能看出来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粼恩也不想再隐瞒,她将左臂的袖子卷起,原本白皙的手臂上晕着大小不一的红斑,甚是惊人。

“蓝叶藻可以解除大部分毒素,但是玛琳娜的身体却还是很孱弱,”粼恩摸了摸手臂上的红晕,“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当我试着用黄鸢尾与驴蹄草混杂在一起捣碎,药汁让她服下,碎屑敷在她的皮肤上持续按压时,我感到某种痛苦正从她的身上转移到我的身上,而我的左臂也开始生长红斑。

“幸好玛琳娜的身体开始好转,大部分红斑消退的时候,她已经可以下地慢慢行走了,我服用了蓝叶藻,红晕症的痛苦与症状并没有在我身上展现多少。”

“但你仍感染了‘红晕症’,确切的说,应该是你不会感染旁人,但你将你母亲身上的残余的毒素转移到你的身上!”塔兰握着粼恩肩膀的手不断收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言辞激烈,但粼恩并无悔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没有妈妈。”

这句哈很轻,却重重地将塔兰钉在原地,半晌,她甩开攥住粼恩的手,冷哼一声在屋内来回走动。

她们正在弧形宫殿地下的一间屋子里,头顶上有一株倒着生长的植物,半透明的花瓣散发着柔和的流光,将塔兰的影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晃。

“愚蠢的女孩!”转了好几圈,塔兰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冲到粼恩面前,双手紧紧地握住粼恩的双臂,“你根本不知道你拥有什么,又做了些什么!我问你,除了你的母亲、你的家人,你还有将其他人身上的毒素转移到你自己自己身上吗?!”

粼恩被迫在原地晃了晃,听了塔兰的话,她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最开始的几个邻居有,但后来我有想过能不能将它转移到其它动物身上去,居然也可以,所以……”

她的语气低落了一瞬:“后来,我就将那些无法直接解除的毒素转移到家畜身上去了。”

听完,塔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松开双臂,苦笑着摇了摇头:“那还不算太蠢。”

霞光一般的长发从塔兰的肩头落下,阴影遮蔽了她的神色,粼恩静静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声音:“你知道吗?不是所有精灵都有你这般的能力,可惜,可惜你是一个混血儿,没有长辈指导,浪费了生来的天赋——贸然将毒素转移到身上,不仅会折损你的寿命,还会导致你的能力衰退。”

她叹了一口气:“总之,别再干那种蠢事了。从明天开始,我来教你学习并运用这种能力,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将你体内残余的毒素祛除。”.

与塞缪尔的交谈不欢而散,克劳斯从弧形宫殿离开回到精灵安排给他的暂时住处。

这里布置得很舒适,但克劳斯并没有放松半分,他凝神思考了片刻,起身走到树洞门口,挑开门帘,他往维洛兰王国的方向眺望,阳光正无私地落在大地上,一片祥和。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屈起手指抵到唇边,吹出一段悠长的哨音。

逆着阳光,一只大鸟扑朔着翅膀从林中飞来。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说一下男女主的年龄~粼恩二十 二十一左右,因为是被领养的小“尖耳朵”,所以玛琳娜也不确定她的年纪。克劳斯今年二十七岁噢。玛琳娜为什么要领养那么多(4个)小孩呢?在她眼里:手慢无!

第40章

一只渡鸦扑朔着翅膀, 落到克劳斯抬起的手臂上。

“呱呱。”渡鸦发出打招呼一般拖长沙哑的喉音,歪头抖动起蓬松的颈羽,墨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紫蓝色一般的金属光泽。

“小芒。”克劳斯伸手摸了摸鸟喙连接脖子的那个部位, 看着它张大鸟喙做出一副要叼他的动作,霜寒已久的脸也慢慢地融化了些许。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小把坚果放到桌上, 渡鸦小芒就从他的手臂上跳下来,非常自然地用爪子勾起坚果开始吃。

克劳斯又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脑袋, 坐在一旁沉思片刻, 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的内容当然是与塞缪尔的谈判有关, 山地精灵虽然没有针对“红晕症”的治疗药剂, 但他们比人类更加贴近自然,对各种植物草药更加熟悉。克劳斯不认为人类医师提出的治疗方案会比精灵的缓释药剂更有效——放血, 开颅手术, 或者截肢, 说不定“红晕症”还未彻底发作, 北境境主就先因失血而亡了。

至于丰赐圣母教的治疗,费尔西斯家族派往中心城调查的人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反馈。中心城势力众多, 交涉起来比精灵更加复杂,如此看来, 接受精灵的条件, 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塞缪尔提出交换的,不是什么珍宝权势,是一本精灵古籍。

仅仅是一本精灵古籍。

这让克劳斯心生疑窦。

如果是一本普通的精灵古籍, 塞缪尔何必需要人类寻找?但如果这本古籍很重要,为何精灵要委托人类?

此事疑点颇多,但情况紧急,克劳斯必须考虑应下这个条件。

他写下几封信, 一封发完北境家中,剩下两封则送往不同地方。收好信纸封蜡,克劳斯将信放到小芒脚上的信筒中,又揉了揉渡鸦热乎乎的身体,手背果不其然收到了几下轻啄。

克劳斯并不在意,叮嘱了小芒几句,便看着它飞向天际.

自从粼恩将红晕症一事与塔兰说开后,她们二人就一直待在弧形宫殿那间地下房间,几乎连吃饭和休息都在那里进行。

这让粼恩对精灵语言及药剂有了初步了解的同时,也引来了塞缪尔的不满。

每当她坐在一旁吃东西或休息放松的时候,粼恩总能在房间外面看到一个似乎偶然实则刻意晃悠的塞缪尔。

与她最开始见到塞缪尔时,他表现出来的矜贵自持不同,塞缪尔十分粘人,有事没事就环抱着塔兰说悄悄话,又大声抱怨夫妻二人聚少离多,摆出一副怨夫相。

塔兰却不惯着他。

面对塞缪尔,塔兰不像平时展现的那么温和,她对他翻白眼,语气也总是嫌弃,还常常把塞缪尔凑过来的脸大力地推到一旁或者叉着腰把他赶走。

这看着就像塞缪尔单方面的痴缠,可粼恩却微妙地觉得塔兰正乐在其中。

但弧形宫殿是处理政事的地方,粼恩担心她们在这里研究会不会不合适,领主是否会不高兴,也曾问过塔兰为什么不去高塔,明明那里有更多的书籍和材料。

然而这样的考虑却得到了塔兰无奈的目光。

“好吧,”塔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指头戳了戳粼恩的脑门,“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凡你之前真的有了解过一些精灵的语言文字,那天晚上探索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高塔里的不过是些最基础的东西。”

她一边安抚粼恩领主已知晓此事,让她放宽心,一边抬高手臂,将头顶那朵倒着生长的花摘了下来。

霎时,房间内陷入一片昏暗,地上徒然生长出许多粼恩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植物——肥厚的叶片,巨大的花萼,每一株都长到人的腰部或者胸口。

花托上的花朵硕大无比,足有人头大小。花株无风自动,有规律似的轻轻摇摆,花瓣上的脉络泛着微弱的柔光,一明一暗,繁密的花蕊却像无数根触手紧紧团在一起,像是包裹着什么东西。

粼恩被这场景吓了一跳,随后又惊奇地左顾右盼。她瞧见塔兰在花株间穿梭,好似随意地选中其中一朵,接着塔兰伸手探向花的中心,手指轻柔地剥开花蕊,露出了被花蕊包裹的东西——那居然是一片小小的碗装叶子,里面盛满了半透明的液体。

塔兰将那片叶子摘了下来,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在叶面上留下一道道荧光。摘走了叶片,那朵花的花蕊像最开始一样自动闭合,花瓣也收束起来,变回花苞的形态。

“喝了它,”塔兰嗅了嗅液体的味道,露出满意的神色,她拽过粼恩的手,将叶片塞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亢奋,“让我瞧瞧它的效果。”

闻言,粼恩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在塔兰兴奋的眼神中将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刚入口,粼恩只觉得味道又苦又酸,舌头好像突然被捶打了千百遍,味觉都要跟着丧失了。她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急忙一口喝下,也直到这时,粼恩才察觉到液体十分粘稠,她使劲咽了好几下,喉咙深处还挂着半碗似的。

她皱起脸,只想干呕,塔兰却拽住她长有红斑的手臂急切道:“闭眼,听我指示,深呼吸——”

吸气,呼气,再吸气——

粼恩竭力放松,跟随塔兰的指令动作,她感觉左臂慢慢发热,像浸泡在热水一般,但渐渐的,左臂越来越烫,血液沸腾一般流动,粼恩难以自抑地颤抖,下意识想要挣脱,左腕却被塔兰紧紧攥着:“深呼吸!坚持住!”

这种痛苦也不知经历了多久,粼恩因忍耐而紧闭的双眼前忽然飞出许多小生物,耳边也被它们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就像梦中见过的那一次一样。

她不由得一惊,眼睛下意识地睁开,小生物们呼地消失不见,左臂也不再发烫。

我这是……幻觉吗?

粼恩茫然地瞄了一眼塔兰,又看向自己左臂。她心中忐忑,以为自己突然睁眼导致试验失败,却发现左臂上的红斑居然消失不少!

“效果不错啊!”塔兰很是满意,她将放在粼恩左手下的碗装叶片拿上来对着粼恩展示,“你看,排出了不少呢。”

这枚叶片里原本盛的是给粼恩喝下去的药剂,现在装的却是从粼恩左臂里“蒸腾”出来的“毒素”。

红红的,粘稠的液体,正浅浅地铺在叶片之上。

“这是‘红晕症’带来的毒素?”粼恩好奇地俯下身,下意识嗅了一下,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甜香,“是全部都在这里了吗?”

“是,也不是。毕竟我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中过别的什么毒,”效果符合塔兰心中预期,她难得开了一个玩笑,继而又摇摇头,认真道,“我们可以根据这点液体来了解红晕症是什么,但是刚刚的治疗还没有结束,你还得再喝几次药剂才能将毒素排干净。”

就这样,粼恩一边排出“毒素”,一边在塔兰的指导下掌握精灵的知识。不知道是不是随着了解加深的缘故,这段时间她常常梦到那些奇怪的小生物,而她也渐渐听懂了它们在嘀咕些什么。

【这个笨蛋到底是谁呀?她怎么好像一直听不懂我们的话?】

【不知道,她好像和那个男性人类同一天来的,身上也沾了人类的味道。】

【你是不是笨!什么沾了人类的味道,她是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呀!】

【呀!】

小生物们面面相觑,齐齐向后退了一大步。

粼恩在梦中被它们嘀咕了许久,忍不住龇牙咧嘴,生涩但气势很足地用精灵语大喊道:“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怎么了!”

这一喊,把小生物们喊得“啵”一声全部消失,也把她自己给喊醒了。

粼恩腿一蹬想要坐起来,却因为用劲太猛把自己蹬下了床。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面上,愣愣地想,那到底是什么?

最开始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没头没脑的梦境,但到现在她不仅能梦到,还听得懂对话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系列梦?

可是,梦真的会这样吗?粼恩又想起第一次治疗的时候,她听从塔兰的指令闭眼深呼吸,眼前,不,应该是脑海里也出现了这些小生物。

难道这不是梦?

粼恩躺在地上晃了晃头,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和塔兰讲一讲,避免毒素排完了,精神却变得不太正常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一番离开树洞。现在,她已经能和其它精灵一样自如地顺着藤蔓走到地面。

期间她也遇到过一些年轻的山地精灵,只不过之前是因为语言不通,没有办法与他们交流一二。

现在要不要和他们打个招呼聊一聊呢?

粼恩犹豫了一下,看着他们结伴而行的身影还是放弃了。

简单用过早饭,粼恩照常往弧形宫殿走去。门口的卫兵已经熟悉她的身影,也知道她是塔兰的客人,并没有阻拦。

穿过高大的弧形拱门,经过宫殿一层宽敞明亮的大厅,粼恩走向通往地下的入口,正准备涉过浅浅的水潭,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粼恩医师。”

颇为熟悉的开场白,颇为相似的场景,粼恩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男人。

克劳斯·费尔西斯,这一次粼恩记住了他的名字,也从塔兰那里知道他的意图——他想要能够治愈“红晕症”的药剂。

现在,他叫住了自己,又有什么事情呢?

“粼恩医师,”高大的费尔西斯先生向前一步,目光也随之落到了她的面上,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语气一顿,问道,“您的脸,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粼恩: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