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我帮忙?什么忙?”明王有些意外,难得听这小子说话这么客气。
“请父王找相熟的龙王问一问,几位龙王身边,可有一个叫阿绵的人。”
“阿绵?这个倒是不难,不过什么时候能问到就不好说了,龙族那几个龙王,很少会见面……”
龙族领地意识极强,若非族内发生大事,通常都是王不见王。
说到这里,明王忽然一顿,话锋一转:“方才陛下派人来,正好说了一件与龙王有关的事。”
“陛下?”
白休命很意外,大夏的皇帝换了不知道多少,龙族从来都没有和皇帝有过任何正式交流,听说是因为他们不满皇帝被称为真龙天子。
“嗯,陛下说龙族送来拜帖,白龙王要来大夏上京,请他允许。”明王有些无奈,“陛下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让我拿主意。”
不提龙族脾气不好,只说让五境进京,也有一定的危险。但若是答应了,也算是人族与龙族的一次友好交流,自然是有好处的。
“您不认识白龙王?”
“认识。”
“和您关系不好?”若是交情不错,他父王就不会是这样的语气了。
明王冷哼一声:“话不投机半句多。”
白休命了然,懂了,可能有点仇,但应该不多。
“白龙王有没有说他来上京干什么?”
“说是族中小辈被欺凌,恰逢好心人路过相救,他想亲自来上京道谢。”明王冷笑,“我倒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貌了。”
白休命脸上表情忽然一僵,这事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第206章 第 206 章 她没资格走到我面前
明王见他表情古怪, 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想到这事的起因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白休命只好解释:“前段时日我与阿缠在去旷野之地的路上,经过一座村子,村中的村民困了一条幼龙, 她看不惯便将龙放了。”
明王听后忍不住笑了声:“这丫头倒是挺热心, 比你强。”
“多谢父王夸奖。”白休命毫不客气地替阿缠领了明王的夸赞, 随后道,“不过这种小事似乎并不值得白龙王亲自来道谢。”
明王点点头:“不管他目的为何,此事我会仔细斟酌。”
皇帝有心与龙族交好,只要白龙王的目的不会损害大夏的利益, 此事就大有可为。
见明王如此态度,白休命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距离晋阳侯府出事过去两日, 京中渐渐传出晋阳侯卖官鬻爵被抓的消息, 听闻皇帝在朝堂上震怒,要求严惩。市井中都在传, 晋阳侯此次怕是难逃一死。
京中每隔一段时日就有官员因为各种罪名被抄家灭族,百姓早已司空见惯,消息传了没多久,就没多少人在意了。
阿缠倒是特地去打听了一番,听说晋阳侯此番牵连了季氏全族,在梁州的季家人也都被押来了上京。
这些消息不过是给外人看的, 知道内情的阿缠也并未多关注,却不知, 关于晋阳侯的消息,早已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几经辗转,最后传到了妖族地界。
妖族, 流尽山。
流尽山中有座宫殿,名叫万古,曾是妖皇居所。
妖皇刚死时,他的众多子嗣曾经为争夺万古宫而大打出手,最后引得妖族几位大妖出面将此事平息。
并与他们约定,妖皇后人谁先突破五境,谁就有资格入主万古宫。
而今,妖皇早已成为过去,他的众多子嗣最终只剩下一个,而万古宫在不久之前,也迎来了新的主人。
清早,万古宫中难得热闹。
几名容貌不俗的少男少女坐在一起嬉笑玩闹,他们容貌看起来有许多相似之处,显然是兄弟姐妹。
又多了好一会,两道身影相携出现,几人立即起身,朝那两人叫:“爹,娘。”
“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开口的是一名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貌美女子,她皮肤白皙,容貌精致,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优雅,丝毫不像是五个孩子的娘。
“今日可是娘亲生辰,爹爹早早便提醒过我们了。”一名娇俏的少女凑到女子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朝一旁身材高大的的男子咧嘴一笑。
女子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眼中满是笑意。
男子垂眸看向女子,二人目光相对,眼中满是温情。
若是阿缠在这里,定然能一眼认出,男子的容貌,与季婵记忆中年轻的晋阳侯极为相似,只是比之曾经更为精致。
女子开口,声音温柔:“相公还记得我的生辰呢?”
“我与娘子相识之日,自是不能忘怀。”季恒牵起女子的手,“这几个孩子还为你准备了惊喜,不如一起去看看?”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二子三女,这些孩子的容貌大多像他,只有小女儿最像雪瑶。
“娘,听爹爹说人族在过生辰的时候都要做长寿面吃,我们亲手为你做了面,你一定要尝尝。”
五个孩子中最小的女孩个子还只到兄姐的胸口处,但已经十分懂事。她牵着她大哥的手,认真对雪瑶公主说道。
“好,娘这就去尝尝。”
几个孩子簇拥着夫妻二人去吃长寿面,一家人和乐融融,让这座古老的宫殿中充斥着欢声笑语。
直至一道黑黢黢的影子随着宫中管事一同走来,才扰了一家人的兴致。
“影妖,你怎么来了?”雪瑶公主看向被带来的黑影,好看的眉头微皱。
影妖支支吾吾没有立刻开口,雪瑶公主摆了摆手,原本围在她身边的几名儿女当即懂事的先行离开,只有季恒依旧握着她的手,坐在她身旁。
见几名小主子走了,影妖才出声道:“公主,属下被送去大夏上京的后辈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属下那后辈被大夏明镜司的人抓走了。”
“怎么可能?难不成是白斩荒毁约,将它们的行踪透露出去了?”雪瑶公主面色一变,似又想到了什么,飞快看了眼季恒。
迄今为止,北荒王身死的消息还未传出,她还不知道自己合作的对象早已成为一具枯骨,心中只记得自己将影妖的后辈安置在了晋阳侯府中。
她心知自己这相公虽然毫不犹豫地改换了种族,但对血缘亲人还有几分在意,故而当初才费尽心思找了一个替身,替他支撑侯府门楣。
人族又最是喜欢连坐,若是让晋阳侯府因此受到牵连,他怕是会不高兴。
迟疑了一瞬,她还是问了出来:“你可知晓晋阳侯府如何了?是否因此受到了牵连?”
影妖看了眼季恒,说道:“传来的消息说,晋阳侯因为卖官鬻爵,全族都被抓了。”
他话音才落,不止影妖,连雪瑶公主都感觉到身上一寒。
雪瑶公主侧过身,面上带着愧疚道:“相公,是我思虑不周,恐怕季家人都是因我受了牵连。”
见他沉默不语,她便又道:“这个罪名,想来大夏皇帝并不会赶尽杀绝,我可以派人将他们救出来,给他们改头换面,重新安置他们。”
良久后季恒才道:“罢了,他们也不过是我的执念,本该早早放下,却让你挂心至今。”
“相公……”雪瑶公主听到他的话,瞳孔微缩,心中仿佛有惊涛骇浪。
她在心中猜测,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曾经让季末做的事?
可是相公与她在一起之后,一心为了修炼,其余时间都与她一处,从不曾关注大夏之事。或许,是她多想了?
季恒反握住她的手:“季家的事,不必管了,生死有命,这都是他们的命数。”
“好。”
“……那个孩子,还活着吧?”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雪瑶公主一个机灵,她几乎瞬间就知晓季恒问的是谁。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雪瑶公主的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她还活着。”
她并未过多关注季婵,只是这次派人过去的时候才从季末那里得到了季婵的消息,那个女孩的命很硬,没死成。
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无暇关注季婵,便放任了对方活下去。
季恒淡声道:“她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子嗣,就让她自生自灭吧。”
雪瑶公主眼眶微红,点了点头,郑重应下:“好。”
季恒转头,见她委屈的模样,轻叹一声,将人揽在怀里轻声安抚:“我知道委屈了你,可是……”
雪瑶公主轻轻摇摇头:“我并不觉得委屈,我只是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回到她们身边。”
她口中的她们,自然指的是季恒在大夏明媒正娶的妻子林氏,与他们的女儿季婵。
季恒语气中满是无奈:“你和孩子们都在这里,我们的家在这里,我怎么会离开。她们于我而言,就与季家一样,其实早已与我无关。”
“若是有一天你见到了她呢?”雪瑶公主似乎依旧不安心。
“没有那一天,她只是个没有资质的凡人,寿命不过六七十载,她没资格走到我面前,你永远不必将她放在心上。”季恒的话理智却又格外冷酷。
听到这番安抚,雪瑶公主的身体微微放松,看起来终于不再患得患失。
当天傍晚,上京城的上空阴沉沉的,戌时一刻左右,天上下起了雨。雨滴顺着房檐垂落,像是成串的珠子。
雨天闷热,阿缠推开后窗,感受着窗外的一丝凉意。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便去了屏风后沐浴,浴盆中的水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相呼应,将轻微的开门声掩盖了过去。
等她拢着一头湿发走出屏风后,才发现屋中多出一人。
白休命坐在梳妆台前,手中还拿着她的梳子,似乎正等着为她梳头。
阿缠慢吞吞朝他走去,走到他身边,带来一股淡淡的清香。
“怎么今日过来了,案子查完了?”
“差不多。”白休命随口回答着,眼中只剩下阿缠的身影。
她内里只穿着浅紫色的小衣与同色长裙,外面的罩衫轻薄,手臂抬起擦拭头发时,袖子堆叠在手肘处,露出一截雪白藕臂。
白休命盯着她看了一会,伸手握住她的小臂,那细腻柔软的触感让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一拉,便将人拉到了腿上坐下。
阿缠被他拢入怀中,并未挣扎,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白休命动作轻柔地替她将湿发烘干,每烘干一缕发丝,还要用梳子梳上一遍,这样头发会更柔顺。
阿缠懒洋洋地靠在他怀中,早已习惯了他的伺候。
“既然案子都查得差不多了,那我要的答案呢?”她枕在他肩头,还没忘记问正事。
“别急。”白休命声音不疾不徐,“你想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阿缠微微扬起头:“那就先说公主吧,她是谁?”
“雪瑶公主,疑似是妖皇最后的子嗣。”白休命言简意赅地回答。
“妖皇子嗣?”阿缠似不信一般又和他确认了一遍。
“嗯。”
阿缠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倒是意外的收获。妖皇,竟然还有后代活着。
“那季恒呢,他如何了?”
“季恒已经改换血脉,成为半妖,并且在不久前成功进阶五境。如今,应该在妖族的流尽山中。”
阿缠眉宇间露出几分恍然,轻声说:“五境吗,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第207章 第 207 章 白龙王,有失远迎
阿缠在心中算了一下, 季恒如今应该还不到五十岁。
“他的天赋这么高吗?”她低声喃喃,这实在算不得一个好消息。
“若是天赋真的高何必舍近求远,他会突破应当与妖皇当初留下的手段有关,得了好处, 必然会有相应的限制。”白休命道。
父王之前便说过, 走这条捷径会受制于妖皇, 妖皇虽然不在了,但血脉并未断绝。
当初雪瑶公主费尽心思夺取妖玺,失败后又不惜得罪龙族夺走龙珠,费了这么大力气, 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旁人突破。
她若是真的那么天真,也不会成为妖皇最后一个活着的子嗣了。能将她与季恒牢牢绑在一起的, 不会只有利益和感情。
阿缠想着白休命的话, 觉得很合理,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利益引诱着, 季恒何必放弃大夏的侯爵之位与大好前途。
能突破五境,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只是可惜,季婵与她娘,成为了这个男人野心的牺牲品,至死都被蒙在鼓里。
“他与雪瑶公主现在是什么关系?”阿缠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手指无意识地勾着白休命的衣襟。
“夫妻, 他们有五个子女,天赋都不错。”白休命将这两日明王得到的消息告诉她。
阿缠丝毫不觉得意外:“夫妻和睦, 儿女双全,那位雪瑶公主的生活大概很顺心。”
“嗯?”白休命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若不是平日里过得太舒心,也不会想起早已被季恒抛弃在大夏的季婵母女。”阿缠勾了下唇,语气中满是嘲讽, “真贪心,她占尽了好处,还觉得不够。”
白休命抬眼看着阿缠清泠泠的眸子,问她:“很生气?”
“是很生气。”阿缠没有否认,尽管季婵什么都不会知道,但阿缠还是替她觉得委屈。
“只是为了自己的喜恶,为了担心季恒成为五境后会念旧情,所以要季婵死。这样的理由听起来,都会脏了她轮回的路。”
白休命抬手遮住阿缠的眼睛,在她唇边轻声说:“别生气,我替你杀了他们,好不好?”
眼前的黑暗并未让阿缠安分下来,她的手灵巧地探入白休命微敞的衣襟中,指腹与他紧致温热的肌肉相触,指尖下是他有力的心跳声。
她压着他的心脏处,问他:“为什么是你去,明王呢?”
季恒背叛了大夏,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了,大夏绝对不会放过他。
但阿缠以为,至少应该是明王出手。
白休命顿了顿:“父王若是出手,会引起两族交战,我更合适。”
阿缠皱起眉:“只有你?”
白休命轻“嗯”了一声,薄唇印在她唇瓣上,缓慢厮磨。
大夏的五境自然不止他与他父王,但是其余的五境都不在大夏境内,如果为这件事将先祖们叫回来,父王怕是要挨揍。
在这件事上,他是最好的选择。
阿缠微微启唇,吐出两个字:“不准。”
白休命无声地勾了下唇角:“不想我替你杀了他们?”
“想。”阿缠的回答毫不犹豫,“但你一个人不行。”
若现在她与白休命毫无干系,她会想尽办法借他这把刀去杀人,但现在,他的性命可比季恒的命重要得多。
五境交手与四境截然不同,其中变数太多,说不定还会有妖族跳出来,她绝对不能让白休命去赌。
就算要出手,也必须有万全之策。
见他不说话,阿缠咬了下他的下唇,声音有些许含糊:“我的话听到没有,我不同意之前,不准去。”
两人稍稍分开些许,白休命舔了舔下唇,轻笑:“这么霸道?”
“你有意见?”
“不敢有。”
“哼,你敢背着我偷偷去,就等着单身一辈子吧。”阿缠恶狠狠地警告。
只是此时,她被亲的眼尾泛红,双目迷离,这番警告实在没有什么威慑性。
白休命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哑:“好,都听你的。”
阿缠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子忽然悬空,被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急忙环住白休命的脖颈,嗔道:“你干嘛?”
“我都这么听话了,是不是得给点奖励?”
“不……唔……”话还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白休命一手压着阿缠的后脑与她唇舌交缠,一边抱着她往床榻走去。
待将她放到床上,欺身而上时,他背后的床幔垂落,遮住了两人交缠的身影。
云雨渐歇,阿缠半伏在白休命怀中,黑藻般的长发披散在他身上,眼睫微垂。
白休命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等她稍微平复了,才随口和她说起白龙王要来上京的事。
阿缠本来都要睡着了,听到他的话后努力掀起眼皮:“那条小白龙的长辈要来给我们送谢礼?龙族这么有礼貌吗?”
怎么听都觉得这事不像是龙族能干出来的。
以她对龙族的了解,如果知道有人救了他们族人,他们会说这是你的荣幸。
白休命失笑,阿缠的反应竟然和他父王一样。
“或许对方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过你可以在家中等着收礼了。”
阿缠打了个呵欠:“知道了。”
还不等白休命说话,她的手指已经摸索着抵在白休命的唇上:“你不要说话,我好困。”
说完没多久,白休命就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人已经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阿缠只是隐隐约约记得白休命与她说了话,至于说了什么,已经完全忘到了脑后。
之后几日,上京接连下了几天的雨,屋子里都泛着一股潮气。
这天阿缠醒来,分明已经过了巳时,窗外依旧灰蒙蒙的。
她下床推开窗,天上的乌云压得很低,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又是一个雨天。
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五六日,虽然雨势不大,但一直见不到太阳,到处都湿漉漉的,让人心情都跟着低沉起来。
阿缠洗漱后去了厨房,慧娘给她留了一碗胡瓜汤,一张蛋饼在锅中,还是温热的。
她用完饭,又将屋子里装着零食的碟子端着去了前面的铺子。
这几日天气不好,铺子的生意很差,一整日都见不到几位客人。
陈慧正在整理柜子中的各种香料防止受了潮没发现,见阿缠端着一碟果脯进来,抬头朝她打了声招呼。
“我帮你。”阿缠将果脯盘子放到柜台上,凑到陈慧身边。
“不用,已经快收拾完了,你去那边坐着,我马上就好。”
阿缠不想去坐,她看着外面行人都没有几个的街道,嘟嘟囔囔:“我都坐了好几天了。”
陈慧将打开的抽屉一个个推回去,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好笑道:“昨日徐老板不是还送了好几个话本过来吗?”
“最近话本都不好看。”阿缠语气中满是嫌弃,随即提议,“不如我们下棋吧?”
陈慧想了想阿缠那糟糕的棋艺,欣然点头:“也行,棋盘好像放在二楼了,你等等,我去拿。“
她绕过阿缠往二楼去,阿缠则端着零食往一旁的桌边走。
就在这时,半敞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外面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
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大,一身奢华的白色绣金纹长袍,一头漂亮柔顺的银发垂在肩头,容貌俊美异常,他的双眸是金色的,看过来的目光冷漠且高高在上。
他后面的女子穿着蓝色长裙,手中持着一把纸伞,只遮了自己,丝毫没有顾及前面的男人,但对方身上却异常干爽,丝毫没有被雨水打湿。
阿缠看向两人,神色如常道:“二位想要买什么?”
这时,楼上传来陈慧的声音:“阿缠,你把棋罐放到哪里去了?”
阿缠还未来得及回答,忽见穿着蓝裙的女子手中的纸伞落了下来,她抬眼看去,见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阿绵?”那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眼花。
“阿缠!”
阿缠只眨了下眼,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蓝色的身影就扑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扑到她怀中的人却没有丝毫重量,也没有温度,只带着一股柔和的凉意。
“阿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好想你。”妹妹熟悉的抽噎声依旧在耳畔,阿缠在短暂的愣怔后,伸手戳了戳她的背,又软又弹,手感还挺好。
阿绵被戳的抬起头,眼里含着一包泪,她同样伸手轻轻去戳阿缠的脸:“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如果现在说原因她肯定又要哭了,阿缠只好反问:“那你呢?”
阿绵的容貌虽然没变,但她现在显然也不是半妖了,甚至不是阿缠知道的任何种族。
阿绵瘪瘪嘴:“这件事说来话长。”
姐妹俩许久未见,手牵在一起,开始嘀嘀咕咕,完全无视掉了站在一旁的男人。
直到陈慧拿着棋盘与棋罐从二楼走下来,见到楼下牵着手的两人,微微愣神。
“阿缠,这位是……”陈慧看向阿绵,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阿缠与女子这般亲近。
“这是我妹妹阿绵,这是慧娘,我的朋友。”阿缠给两人介绍道。
“慧娘你好。”阿绵转头朝陈慧打招呼,眉眼弯弯,看着乖巧又可爱。
陈慧眉目舒展:“你好。”
“那这位?”陈慧没有错过一旁站着的陌生男子,出于礼貌,也问了一句。
毕竟眼前这人,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
阿绵看都没看对方便道:“他不重要,不用理他。”
男子唇角下压,显然对阿绵的话不太高兴。
阿缠微微偏头,越过阿绵看向对方,这样显眼的外貌,与那特殊的瞳色,她还没将心中猜测说出来,门外又出现一道身影。
看着屋中热热闹闹的几人,白休命神色淡然地迈步走了进来,朝男子微微拱手:“白龙王,有失远迎。”
第208章 第 208 章 你们姓白的真无耻
夜沉丝毫没有还礼的打算, 他盯着白休命看了一会儿,开口问:“白煜呢?死了?”
白休命神色不动:“家父公务繁忙,特地让在下来招待龙王。”
“呵!”夜沉冷笑一声,将目光从白休命身上移开, 无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意。
白休命终于明白他父王为什么会对白龙王有这么大偏见了, 这种事, 果然应该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不算大的铺子里一下子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竟生出几分拥挤的感觉。
而且这两位之间的气氛实在算不上友好,说了不到两句话,就让陈慧生出一股他们要掀了铺子的错觉。
陈慧转头去看阿缠与阿绵, 姐妹二人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热闹,这两个也没有指望了。
她只能扯出一个笑脸, 硬着头皮上前道:“都别站着了, 有什么话坐着聊。”
说完,她不看站着的两个男人, 径自带着阿缠与阿绵去桌旁坐下。
白休命见状跟了过去,并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阿缠身边。
夜沉拎着黏在阿缠另外一边的阿绵坐到了他们对面。
一张不大的桌子,四人对坐,陈慧坐中间,看起来不像是要聊天,像是在谈判, 并且随时可能会谈崩。
陈慧觉得这样的场面实在不适合自己在场,便默默站起身, 转眼便对上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阿缠与阿绵只有长得不像,神态与许多小动作都一模一样,所以即使是第一次见阿绵, 也不会觉得陌生。
她声音放柔,对两人道:“我去给你们煮酸梅饮。”
两人又同时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等陈慧去了后院,阿缠与阿绵完全无视掉身边的人,自顾自聊了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上京的?”阿缠先问了心中最好奇的问题。
“前段时间有一条小白龙找回了龙族,被送到夜沉那里。”阿绵看了眼身边的男人,接着道,“我听小龙说有好心人救了她,那个好心人不但叫阿缠,还是一只人形的八尾狐,我怀疑是你,就让他带我来见你。”
夜沉看了眼阿绵,说得轻描淡写,让他带她去找姐姐,实际上这个过程并不是几句话的事。
她在他耳边嚎了十几天,最后闹得他头疼,不得不答应。
阿缠顺着阿绵的目光看向对面的男人,眼神是明显的审视。
夜沉感觉到阿缠的注视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然后“嗯”了一声,似在应和阿绵的话。
阿绵的注意力全都在阿缠身上,根本没理会身边人,她接着说道:“我醒来之后去青屿山寻你,他们说你走了,谁也不知道你的下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才说了两句,她又开始眼泪汪汪,屋外的雨也越来越大,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房檐上。
阿缠拿出帕子替阿绵擦擦眼泪,才回答:“你那天忽然不见了,我在山上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四叔家的双胞胎说看见你下山了,于是我也下了山。”
“他们放屁,就是他们把我推进寒潭里把我害死的!”
阿绵通红的眼睛里迸发的全是怒意,外面忽然响起了两道雷声。
沉默坐在一旁的白休命看了眼屋外,又将目光转回夜沉身上,二人无声对视一眼,继续坐着。
“原来是他们。”阿缠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用在意他们,我上次去青屿山的时候,他们失足落入寒潭里淹死了。”阿绵随口将两个仇人的下场交代了一下,依旧不忘记问正事,“你下山之后到底遭遇了什么?”
见她一副不问出来誓不罢休的样子,阿缠只好实话实说,“我听说地灵书寻人最容易,就找了地灵书的主人,想借来用用。
他家里人看我不顺眼,与我发生了冲突,我受重伤来了上京,遇到有人濒死,她将肉身给了我,让我替她处理身后事。”
“处理完了吗?如果没有,我可以帮你把人都淹死。”阿绵一脸的跃跃欲试。
说到这个,阿缠忍不住和妹妹抱怨:“原本只剩下她爹了,结果前几天我突然发现她现在的爹是假的。”
阿绵瞪大眼睛,好奇心拉满,这种走向可太罕见了:“真的那个呢?”
“真的那个现在在妖族,不久之前刚突破到五境。”
“五境?”一直听着姐妹两人说话的夜沉忽然出声。
白休命提起一旁的茶壶,替阿缠与阿绵各倒了杯水,推到两人面前。
没等阿缠回应夜沉,忽然出声道:“青龙珠被抢走就是为了让他用来突破,龙王应该还记得这件事吧?”
“本尊没忘,你对我们龙族的事记得倒是清楚。”
白休命放下茶壶:“年轻,记性好。”
接着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阿缠有一点点担心,总觉得下一刻,一人一龙会从她的房顶冲出去,然后把上京夷为平地。
她及时收住自己的思绪,不再继续发散。
白休命却好像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夜沉:“听父王说,白龙王年轻的时候,在妖皇手中吃了不小的亏,还差点死在妖族?”
夜沉掀起眼皮:“那白煜有没有说过,他还差点被我扔进海眼里填海?”
白休命勾起唇:“父王说白龙王提及他的话,全是污蔑。”
“你们姓白的真无耻。”
“过奖,我会将龙王的每一个字都如实转达给父王。”白休命对夜沉的嘲讽全盘接收,并将话题带回正轨,“青龙珠被偷,父王也挂心了许久,如今终于查到了线索,自然要与龙王分享,不必言谢。”
夜沉冷笑,“这么蠢的激将法,白煜教你的?你们人族叛逃,你让本尊替你杀人?”
“龙王说错了,不是替我杀人,而是与我联手。”见对方没有立即反驳,白休命神色认真道,“龙王需要杀了对方取回青龙珠,稳固龙门,而我需要杀掉人族的叛徒。”
阿缠意外地看向白休命,没想到他会提出与白龙王联手。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其实在此之前,白休命并不觉得单独去杀季恒有什么不妥,可是阿缠不准。
为了让她放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人合作。
他这两日在他父王那里深入的了解了一下白龙王,得知对方曾经也参与过诛杀妖皇,与他父王算是同生共死过。
非人族,与妖族有仇,有杀季恒的理由,这位白龙王,显然是最适合的合作对象。
白休命说完,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的夜沉没有立刻拒绝,显然心中已有所动摇。
他沉吟片刻才道:“我需要考虑。”
“没问题。”
白休命并不急着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对方肯考虑就已经足够了。
见两人终于说完了,自己的屋顶也保住了,阿缠扬了扬下巴:“阿绵,不介绍一下吗?”
她心里很好奇,为什么阿绵会与他在一起?
阿绵转头看了眼夜沉,夜沉朝她挑了下眉,她瘪瘪嘴,不情不愿地开口:“夜沉,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嗯,我被淹死之后,他把我捞了出来,然后把我带走了,那之后我一直在沉睡,去年才醒过来。”
对于自己死而复生的这个过程,阿绵并不是十分清楚,夜沉也不说,她至今也不知道,这条龙为什么会突然路过青屿山。
阿缠点点头,转向夜沉道:“谢谢你救了阿绵。”
“不用谢,应该的。”
阿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总觉得对方话中颇有深意。
轮到白休命了,阿绵都还没问,他已经抓住了阿缠的手,朝对面的阿绵笑了一下,自我介绍道:“白休命,阿缠的未婚夫,你未来的姐夫。”
阿绵目瞪口呆没来得及回应,夜沉轻嗤一声:“她并不想知道你是谁。”
白休命笑而不语。
阿绵还在通过眼神向阿缠求证,她们分别也没有很久,她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姐夫?
阿缠真的没有被人类骗婚吗?
在妹妹求证的目光下,阿缠眼神飘忽,但还是认下了两人的关系,给了白休命一个名分:“就是他说的这样。”
白休命眼中笑意加深,碍于阿缠的妹妹还在看着,并未做出出格的举动,只是握着阿缠的手不放。
知道白休命与阿缠的关系后,阿绵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迷,阿缠便带着她去了后院找陈慧,留下两个男人慢悠悠地跟在她们身后。
陈慧已经将酸梅饮熬上了,另一口锅中正在炸肉丸,灶房门一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见两人进来,她端起盛放肉丸的盘子递过去:“才炸好的鸡肉丸,尝一尝。”
阿缠的口味始终如一,想来她的妹妹也会喜欢。
阿绵果然很喜欢,姐妹两个挤在灶台前分吃一盘子金黄酥脆的鸡肉丸,等肉丸吃完,听慧娘列出晌午的菜单,阿绵已经将刚才心中的不高兴彻底抛到了脑后。
午时,屋外的雨终于停了下来。
沉重的乌云渐渐散开,太阳探出头来,日光照耀着湿润的大地。
今日家中用饭的人多,陈慧将饭桌支在前面的铺子里,阿缠与阿绵将一道道菜从厨房中端出,交给外面的俩人。
等饭菜终于都端了出去,陈慧才与姐妹二人一起去了前面。
五人落座,阿缠与阿绵分别坐在陈慧左右,一个说“慧娘辛苦”,一个给陈慧夹菜。
“慧娘现在还不能吃这些。”阿缠对阿绵道。
这时,夜沉手中多出一个小酒坛,放到了桌上。
白休命打开酒坛,倒了一碗酒放到陈慧面前,也跟着道了声“辛苦”。
第209章 第 209 章 睡不着,想哭
淡青色的酒液香气扑鼻, 酿造时显然用了许多珍惜的灵果,阿缠闻着都觉得馋,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白休命,一边悄悄把自己面前的空碗往前推了推。
另一边的阿绵也在往前推空碗。
白休命不由有些好笑, 替两人倒了酒, 然后放下酒坛。
夜沉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白休命反手取出一个略大一些的酒坛,对夜沉道:“父王亲手酿的酒,就当是为今日不能亲自来接待龙王赔罪了。”
夜沉面色缓和下来,伸手接过酒坛, 为自己和白休命各倒了一碗。
他们碗中的酒液是浓郁的暗红色,闻不到酒香, 乍一看像是血, 夜沉喝了一口,突然道:“还是一样的味道。”
白休命朝他举了举酒碗:“听父王说, 当年你们在与妖皇交手前,歃血为盟,饮的就是此酒。”
夜沉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嗤一声:“那他肯定没有说,他骗我们这酒是用灵兽血酿成的,歃血为盟时直接喝酒立盟约就行, 不必放血。等我们赢了之后,他才说这酒的的颜色纯粹是酿酒时放多了灵果, 染了色。”
白休命低头看了眼酒碗中的酒液,心想这种事他父王还真能做出来。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话都是假的,他父王怕疼。
但那是他父王,还能怎么办, 只能尽量找补道:“在我们人族,心意到了就行,不必拘泥于形式。”
“你可真是他儿子,当初我和西景揍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狡辩的。”
白休命无言以对。
方才提及到了西景,夜沉转头看向阿绵。阿绵正在与陈慧和阿缠说话,好似并未听到。
但其实,阿绵听到了。阿绵知道夜沉与阿爹是朋友,却从来不问他关于阿爹的过去,也不喜欢他说。
夜沉察觉到了,所以很少会提及,只是在几个月前忽然告诉她,她爹死了。
阿绵对于爹娘没有印象,也不像阿缠那样,对他们有所期待。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她最先想到的是,如果阿缠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难过,可她没能陪在阿缠身边。
她看着阿缠,忽然有些紧张。如果夜沉知道,白休命口中的父王是不是也知道了,他们都是阿爹的朋友,阿缠会知道吗?
阿缠自然听到了夜沉的话,但她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拿起筷子给白休命夹了一根绿油油的青菜:“吃菜。”
白休命听话地拿起筷子吃菜,那一瞬的微妙气氛当即被打断。
随着一碗碗酒水下肚,几人逐渐熟络起来,饭桌上的气氛也越发热烈。
阿缠酒量最差,两碗酒之后眼神就变得逐渐迷离。
陈慧坚持得久了一些,她喝了三碗,坐在椅子上闭眼直接睡了过去。
阿绵将剩下半坛酒喝光毫无反应,仿佛只是喝了几碗甜水。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先架着陈慧将人送回房间,出来时看见白休命从阿缠房间里走出来。
“阿缠怎么样了?”阿绵问。
“吵着找你,去陪她吧。”
阿绵正有此意,但还是问了一句:“那你们呢?”
“我与龙王出去走走,晚些时候回来。”
既然要合作,总要先摸清楚合作对象的水平,这样才好往下接着谈。两人虽未明说,却都有此意。
阿绵点点头,并不关心他们到底要去做什么。
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阿缠屋中的窗户开着,大片光斑落在地上。
姐妹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虽然床很大,两人却习惯性的挤在一起。
阿缠拉着阿绵嘟嘟囔囔说了些听不懂的话,最后呼呼睡了过去。阿绵躺在她身旁,戳着她的脸颊玩了一会儿,也缓缓闭上眼。
午后的院中一片寂静,泥土中的水汽被日光蒸腾,一下午,都没有人打扰她们。
一直到太阳落山,天空的浅蓝逐渐被夜幕取代,窗外吹来一阵微风,酒气散尽的阿缠才终于睁开眼。
她才稍微动了动,睡在她身旁的阿绵就睁开了惺忪的睡眼:“阿缠,你醒了。”
“嗯……有点渴。”
“桌上有水。”阿绵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不想动。
阿缠不想喝水,她忽然想到了慧娘熬的酸梅饮,吃饭的时候才熬好,这会儿已经放凉了。
她扯着阿绵的胳膊晃晃:“厨房里有酸梅饮。”
“哦,我不渴。”她缺什么都不会缺水。
“你陪我去。”阿缠才不管阿绵愿不愿意,拽着她下了床。
院中陈慧的房间还是漆黑的,显然还没醒酒。阿缠与阿绵摸黑进了厨房,端了两碗酸梅饮出来。
两人端着碗挤挤挨挨坐到了房檐下的小凳上,一边小口喝着酸甜的饮子,一边抬头看天空。
阿绵靠在阿缠肩膀上,她们从小就是这样,一直在一起,一直依靠着对方。
“这里的星星不够亮。”阿绵说。
“旷野之地的星星很好看,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旷野之地?”这个熟悉的地名让阿绵身体有些僵硬,夜沉告诉她,那是阿爹陨落的地方。
没等她开口询问,阿缠就径自说了出来:“阿爹与阿娘埋在那里。”
阿绵坐直身子,语气迟疑:“你……都知道了?”
“对,我还亲自去了一趟。”阿缠垂下眼,晦暗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出几分脆弱,“六叔的女儿住在那里,我本来是让她帮忙打听阿爹阿娘的下落,谁知去了之后……见到了阿爹的尸骨,也知道了他们的死因。”
“原来是这样啊。”阿绵的声音放得很轻,她很小的时候,还没有对爹娘失望,经常与阿缠坐在一起,猜测他们现在在哪里。
如今,他们永远的停留在了她们知道的地方。当初知道的时候,阿绵也没想过去看一眼。
可是听到阿缠的话,她心里还是闷闷的有些难受,即使她对他们完全陌生,可还是会难过。
“他们……是怎么死的?”
“妖皇死前诅咒阿爹血脉断绝,后嗣皆不得好死。”
阿绵愣住,阿爹的后嗣,说的是她与阿缠吗?
“阿爹与阿娘为了给我们寻一条生路,献祭了自己。”
“什么?”阿绵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缠转头看向阿绵,轻声说:“你没听错。”
愣怔许久,阿绵才恍惚道:“原来不是我运气好啊。”
她一直以为,自己死掉之后莫名活了过来,又遇到了夜沉,是她运气好。
得知阿缠夺舍重生时,她也从未多想。原来,死亡是她与阿缠注定的命运。
重生,是阿爹与阿娘为她们续上的命。他们从来没有抛弃过她们。
白休命与夜沉回城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大雨。
路上的行人边跑边大声抱怨这阴晴不定的鬼天气,两人却慢悠悠地走在雨中。
“上京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如果再持续下去,会涨水。”雨声中,白休命的声音响起。
他一早就看出了阿绵的跟脚,她的本体是极为罕见的水精,不但珍贵稀少,更是对水族大有益处。
水精出现的地方,常年雨水不断。
世间还从未有过水精生出灵智的记载,阿绵应该是仅有的一例。
“她就喜欢哭。”夜沉沉着脸,看向昌平坊的方向,“有本事你让她别哭。”
白休命闭上了嘴,他没这个本事。
雨势凶猛,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回到昌平坊的时候,天上的雨已经变小了。
后院中阿缠的房间烛火通明,阿缠阿绵与陈慧三人正在桌旁玩叶子牌。
阿绵眼睛还有些红,但情绪显然变好了。
见两人进来,阿缠朝他们招招手,还分了他们一壶酸梅饮。
三人玩牌,另外两个坐在一边看,玩了一个多时辰,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陈慧收了牌,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安置客人了。
阿绵可以与阿缠住在一处,至于夜沉,隔壁还有一个铺子尚未租出去,她也经常去打扫,住在那里应该没问题?
陈慧略微有些迟疑,低声与阿缠说了起来。
阿缠倒是没想着对方是否愿意,直接对夜沉道:“今晚你去隔壁屋子睡行吗?”
如果不行,就让白休命把他领走。
“可以。”夜沉在面对阿缠的时候不但很好说话,脾气还很好。
“那阿绵……”她正想说阿绵跟我,结果话还没说完,夜沉已经将阿绵拎到了自己跟前。
“夜间她得与我一起,她还没长成,需要借助我的气息维持人形。”
这个理由实在让人无法反驳,阿缠运了运气,最后不大高兴地将妹妹让了出去。
至于白休命,还没提出自己的想法,就被心气不顺的阿缠扫地出门了。
夜渐渐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远处灯火尽灭,忙碌了一天的人们也都陷入了梦乡。
空置的古董铺子二楼,隐约有烛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铺子二楼摆放的床并不大,夜沉躺在上面,占据了大半张床。阿绵躺在他怀里,抓着他手指玩。
从醒来之后,她就一直与夜沉睡在一起,早就已习惯了。
作为水精,阿绵的年纪实在太小,距离化形还很遥远。如果蹭不到足够的龙气,第二天她就会维持不住体型,变成一大团水球。
虽然她经常那样和夜沉玩,但是她不能允许自己那样出现在阿缠面前,因为一定会被她嘲笑!
夜沉闭上眼,隔了一会,依旧感觉阿绵在掰着他手指。
他掀起眼皮:“不睡觉?”
阿绵吸了吸鼻子:“睡不着,想哭。”
夜沉摸了摸她的脸,还好,是干的。
“如果你再哭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赶出上京。”
阿绵转过身,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说吧,谁又惹你了?”
阿绵把头埋在他怀里,好一会儿声音闷闷地开口:“阿缠告诉了我阿爹与阿娘的死因。”
“因为什么?”
“阿缠说,我们生来就被妖皇诅咒,他们为了给我们续命,献祭了自己。”
夜沉听到阿缠的话,心中先是震惊,随后便是了然。
当年西景中诅咒的时候,他与白煜都在场。
妖皇恨毒了毁掉了妖国的西景,最后那点力量,都用来针对他了。
他们分开前,也曾提过诅咒之事,不过西景轻描淡写地说他有解决办法,之后见面,也从不曾提及此事。
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了两个女儿,做到这个地步。
夜沉垂眼看着阿绵,将她往怀中拢了拢。
“我和阿缠不一样,我其实很讨厌他们。我们分明有爹娘,他们却把我和阿缠变成了孤儿,我们在山上被人欺负,谁都不帮我们,他们都知道阿爹不要我们了。”
她与阿缠受过的委屈,让她始终无法释怀。
可是……
阿绵喃喃说:“可是他们用命换了我们的命,如果爹娘知道我曾经那么讨厌他们,会不会后悔啊?”
“不会。”夜沉语气笃定,他手掌轻抚着阿绵脑后柔软的发丝,“如果你阿爹后悔,我就不会出现在青屿山。”
第210章 第 210 章 你的提议我答应了
阿绵果然被夜沉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她将头抬了起来,听到夜沉说:“不是一直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吗?”
“你不是说是去抓狐狸吃的?”
之前她每次问,夜沉都用这个借口搪塞她。
夜沉哼笑一声:“我是被你爹骗过去的。”
“骗过去?”
“他与我说, 青屿山的寒潭中孕育了一颗先天水精, 因为与我交情最深, 特地将水精出世时间告诉了我,让我准时去取。”
先天水精即使对夜沉也颇有助益,只放在身上就能辅助修行,若是日后生出灵智, 还能成为他的帮手。
水精也如西景说的一样,准时出世了, 结果他得到的水精竟然已经有了灵智, 还是只刚淹死的小狐狸精。
得知小狐狸精是西景的崽子,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混蛋分明是故意设计他。
他想要水精,就得给西景养崽子。这崽子事还特别多,不顺她心她就坐在他头顶哭,哭得他以为自己脑子进了水。
“阿爹是故意的。”阿绵觉得有点好笑,夜沉竟然吃过这么大的亏,难怪他怎么都不肯说。
“不然呢?”夜沉捏捏她软软的脸, “我想要个帮手,你爹送了个祖宗给我。”
只是那时候, 他尚不知西景如此做的缘由,如今倒是明白了。
西景为了这两个女儿,可谓是费劲了心思,也算求仁得仁。
“哪有那么夸张, 我平时也是很懂事的。”阿绵不满道。
“是挺懂事,我和人打架的时候,你在我头顶下雨。”
阿绵抬高声音,气的想要坐起来:“那是我的错吗,你打架为什么要把我挂在身上!”
她都要吓死了,这辈子她只见过狐狸打架,哪里见过两条龙飞天遁地你死我活这种场面。
夜沉淡定将她按了回去,终结了她单方面的争执:“好吧,你有理。”
“哼。”阿绵对于自己和夜沉吵架吵赢了表示很满意,她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趴回了夜沉怀里。
她听到夜沉说:“西景这辈子,做尽了旁人不敢做的事,一生随心,他做的决定,永远都不会后悔。你和你姐姐在他心里,一定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阿绵又将自己埋回他怀中。
“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唔……”阿绵拉长声音,看来还不太想。
夜沉抬手遮住眼,真难养啊,他是不是需要私下和白休命探讨一番?阿绵的姐姐看起来,比她还难对付。
“说吧,还想干什么?”
“你会答应他吗?”
夜沉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白休命。
“想要我答应他?”
阿绵点点头,因为阿缠很想让那个人死。
“会。”夜沉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白休命已经给出了他出手的理由,百利而无一害,他没道理不答应。
“会不会有危险?”阿绵问。
“如果二对一还赢不了,我会被笑死。”
阿绵心满意足地把自己蜷了起来:“好了,我要睡觉了。”
夜沉把人往怀里一按,闭眼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因为需要接待贵客,被明王放了长假的白休命带着御厨准备的早膳,赶来昌平坊蹭饭。
人类的食物对于夜沉来说聊胜于无,但胜在新奇,味道也不错。
看了眼一旁捏着小点心不停往嘴里送的阿绵,他转头对白休命道:“你的提议我答应了。”
白休命将夹起的鸡油卷儿放到阿缠面前的小碟中,放下手中的筷子:“事不宜迟,我们抽个时间,尽快将季恒处理掉。”
“他如果足够聪明,就不会轻易离开妖族的地盘。”
这实在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听两个五境在饭桌上商量干掉另外一个。
他们俩只说了两句话,就将桌上其余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白休命顺着夜沉的话道:“进入妖族的地盘杀人或许会有些麻烦,但他的警惕心也小,容易下手,只要我们速度够快,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夜沉点点头,昨天他和白休命试过手,他们联手对付那个季恒不难。最麻烦的,是曾经以妖皇马首是瞻的众多大妖。
其中,也有五境。
虽然或老或残,早已不复当年风光,到底不能小觑。
季恒必然与妖皇后裔关系匪浅,很可能是对方培养出来的帮手,大妖们会不会为了曾经的情谊出手相助,谁也说不准。
阿缠将最后一口鸡油卷咽下,忽然出声问夜沉:“当初阿爹中诅咒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夜沉顿了顿,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件事,想了一下才道:“当时除了我与白煜之外,没有人知道。”
“你与阿爹这么熟悉,你觉得,他会将这件事告诉亲人吗,比如他娘?”
“绝对不会。”夜沉肯定道,“青屿山当初虽然保持中立,狐王实则也算是妖皇的拥趸,就算妖皇已死,西景也不会将这种弱点告诉她,谁知道她会不会针对这一点做些什么。”
阿缠因为他的这番话陷入了沉思。
阿绵看向阿缠,语气有些不确定:“阿缠,你是不是想……”
她的话不需要说完,姐妹两人就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阿缠点了下头,对白休命与夜沉道:“你们担心的事,或许我有解决办法。”
白休命挑了下眉,竟然没感觉到意外,当阿缠想要对付谁的时候,她总有很多办法。
“说来听听?”
“季恒初入五境,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你们两个的对手,最值得在意的,无外乎是妖族其他的妖王们。只要他们不出手,这件事就能完美解决。”
“有道理。”
“妖族深受妖皇的影响,就算他死了,总会有妖王愿意帮他的后裔一把,更别提那位雪瑶公主可能是他唯一的后代了。”
阿缠这番话条理清晰,显然一早就已经看出针对季恒最困难之处在哪里。
这也正是白休命与夜沉在意的地方,这段话让他们同时点头。
“追捧妖皇的人不少,但我猜,至少有一大半妖族,心中更想妖皇去死,最好死得干干净净。”
阿缠曾经也是妖,妖族随性难管,让他们像人族那般守规矩,实在是为难他们,更是在禁锢他们的天性。
当初的妖国,被众妖的记忆美化了许多,实则又有多少妖是真心愿意遵守妖皇制定的规则呢?
更多,是对力量的恐惧吧。
“即便如此,那些妖族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夜沉提醒道。
“他们不需要站在我们这边,只需要表达出他们的态度,就能让想要帮忙的妖王谨慎对待这件事了。”阿缠勾了下唇,“想要说动他们,需要一个很有分量的大妖站出来。”
“祖母。”阿绵忽然插言。
“祖母是妖族资历最深,实力也极为靠前的妖王,与她有交情的大妖,想来遍布整个妖族。如果她开口,其余妖王都会给她面子……”
夜沉打断阿缠:“但是当初,她也是追捧妖皇的一员。”
阿绵也道:“祖母不会帮我们。”
在青屿山的时候,祖母从未将她与阿缠放在眼中,她甚至觉得,祖母都未必记得她与阿缠。
即使记得,也绝不会是什么好的印象。
“那就说服她。”阿缠摆弄着碗中的汤匙,慢悠悠地说,“如果妖皇还活着,我也无法确定在她心中,妖皇与阿爹孰轻孰重。
可是妖皇早就死了,他不但死了,他留下的诅咒还害死了祖母最看中的儿子。她若是知晓此事,你们猜,她会不会迁怒于妖皇的后裔?尤其这个后裔还不太安分,似乎想要重塑先祖荣光。”
夜沉眯起眼:“还真有可能,那头母狐狸……”
他忽然注意到同时看向他的阿缠与阿绵,轻咳一声改了称呼:“那头老狐狸很早之前在妖族名声并不好,心狠手辣,因私仇曾灭过不止一族,很少有妖族愿意得罪她。她这样的性格,只会仰慕强者,绝不会在意妖皇所谓的后裔。”
“那么在去找季恒之前,我们可能先要去一趟青屿山,说服祖母帮我们这个小忙了。”阿缠道。
不同于夜沉,白休命只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问道:“狐王对你们不好?”
阿缠与阿绵对视一眼,最后是阿绵开口,她说:“她并没有对我们不好,只是彻底无视了我们,青屿山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与我和阿缠无关。”
也正是因为狐王的态度,才有那么多的狐狸崽子想要欺负她们。
说到这里,阿绵忽然想到一件事,她问阿缠:“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我天赋很差,她不在意我也就罢了,可你继承了阿爹的天赋,比山上所有的同辈都要强,祖母为什么对你也不好?”
“谁知道呢,或许因为她讨厌阿娘?”阿缠对于真相已经没有半点好奇心了。
“可是如果我们现在去青屿山,她会愿意帮忙吗?”阿绵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阿缠点了下她的额头:“笨,我是仗着与阿爹的关系,上山找她谈判的,又不是和她谈感情。而且那不叫帮忙,那叫合作。”
除掉一个不安分的五境,对那些妖王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而且又不需要她出手。
说罢她转头看向白休命与夜沉:“如果我们谈崩了,你们俩能把祖母按住揍一顿吗?”
白休命扶额失笑。
夜沉忽然觉得,西景当年对他还挺好,至少没把大女儿塞给他。这个不是作天作地,这个是无法无天。
“到底能不能啊?”阿缠不是很有耐心地催促答案。
“可以。”
“能。”
两人同时给出了答案。
阿缠终于满意了,拍板决定:“那就收拾收拾,我们去青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