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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赶出侯府后 牵丝偶 19804 字 2025-06-06

第201章 第 201 章 我看起来是什么很好哄……

白休命神色一肃:“通常情况下, 明镜司不能随意接手其他衙门的案子。”

阿缠撇撇嘴,立刻松开他的手,见他伸手过来,将他的手拍了回去。

“啪”的一声响, 听得一旁的衙役们直吸气。白休命只是笑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走到季庄的尸体旁, 半蹲下身,观察他的面色。

“方才听外面的人说,他是淹死的?”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京兆府衙役。

衙役们对视一眼,招手叫来了站在角落处的仵作, 仵作有些局促地上前回道:“是的大人。”

白休命看向仵作:“怎么淹死的?”

“是被酒碗中的酒溺死的。”那仵作生怕他不信,详细解释道, “死者在口鼻呛入酒液之后, 喉咙受到刺激,不能呼吸, 最后将自己生生憋死。我、我将这种死亡也归类为溺亡。”

“酒肆中的人没有发现他不对劲?”就算是这种死法,死前窒息,也该有所挣扎。

“大人,酒肆老板和其他客人都说没见到死者挣扎。”衙役在旁插言道。

“一个大活人,濒死都不知道挣扎……”

白休命的手指在点在季庄的额头上,片刻后移开手指, 他的指尖沾染了一抹灰色,但很快就散去了。

速度快到阿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敢问大人, 那是什么?”阿缠还在怀疑自己,为首的衙役已经出声询问,他们也都看到了那抹灰色。

“妖气残留。”白休命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消散得很快, 只留下一丁点痕迹,疑似被上了身。”

听他这样说,几名衙役反而松了口气,看来这案子不用归他们管了,回去也不必被顶头上司骂了,这烫手的山芋可以名正言顺的送给明镜司。

“不知此案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为首衙役询问白休命的意见。

“劳烦派两个人去明镜司找千户封旸交接,让他带人来接手这案子。”

“下官这就让人去明镜司。”

没用吩咐,立即有两名衙役匆匆拨开人群,往明镜司的方向去了。

其余衙役一些留在这里看守证人,余下人则开始有条不紊地驱散围观百姓。

白休命起身,走回阿缠身边去捉她的手,又被拍了一下,不过这次很轻,让他成功将柔软的小手握在掌心。

“不生气了?”

阿缠白他一眼:“不是不能随意接手其他衙门的案子吗?”

“这不是出了意外么,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接手。”

“哦,那要是没出意外呢?”

白休命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就制造个意外。”

阿缠终于施舍给白休命一个眼神:“白大人,你看起来可真不像是个好人。”

“过奖。”

等了没多久,明镜司就来人了。

封旸带队,一群明镜司卫将酒肆围住,周围那些依旧流连不走的百姓也在短时间内迅速散去。

京兆府的衙役们将案情交代清楚之后,立刻撤离,只留下明镜司卫接手案发现场。

封旸走进酒肆,先拜见白休命:“大人。”

白休命点点头,淡声吩咐道:“查清楚他这些时日的行踪,接触过的人,涉及到晋阳侯府,不要打草惊蛇。”

“是。”封旸当即应下。

“热闹看完了,还回家吗?”白休命将注意力从封旸身上移开,放回阿缠身上。

“当然,走吧。”阿缠一个机灵,赶忙拉着他的手往外走,生怕他改变主意。

“大人慢走,季姑娘慢走。”

这次路上再没有遇到任何意外,马车顺利将阿缠送回昌平坊。

香铺的门是掩着的,店铺并未对外营业。

阿缠下了马车后也不管身后的白休命,提着裙子就往铺子里走,才推开门进去,就开始喊:“慧娘,慧娘,我回来了!”

眨眼间,陈慧的身影便出现铺子里。

陈慧几步走到阿缠跟前,上下仔细打量起她:“可受了伤?”

“我没事。”阿缠原地转了一圈,证明自己很好,然后才问,“你呢,那日你可受了伤?”

陈慧摇头:“我也没事,只是身体被强行镇压了,有意识却醒不过来,还是明镜司来人将我唤醒的。”

同时明镜司的人告诉她阿缠已经被平安带回,她这才没有急着去找人。

两人说话的时候,白休命也走了进来。陈慧看了眼出现在这里的男人,见他目光始终黏在阿缠身上,心中了然,想来两人已经和好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几日经历了什么,但是看到阿缠终于不再死气沉沉,那就是好事。

“已经过了晌午,白大人可要留下来用些茶点?”陈慧客气地问。

“他不用。”白休命还没说话,阿缠已经替他回答了。

白休命挑眉看向阿缠,阿缠转身把他往外推:“白大人,上京百姓的安危全系在你身上了,快去查案吧。”

白休命无奈,也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边走边说:“我送你回来,连口水都不给喝?”

“你不渴!”

“我其实……”

阿缠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把人推出门,干脆利落地说:“快去上值吧白大人,再见。”

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白休命哼笑,以前还知道哄一哄他,现在连装都不肯装,直接将这个过程省略了。

他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

终于将人送走,阿缠像只小蝴蝶一样跑回铺子里,绕着陈慧转悠起来,和她抱怨:“我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阿缠会这样说,其中定然发生了极其凶险的事,陈慧蹙起眉道:“那北荒王简直无法无天,他现在如何了,可有法子对付他?”

提及白斩荒,阿缠倒是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她想了想才说:“应该不需要想法子对付他了。”

“难道朝廷出手了?”陈慧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那毕竟是亲王,朝廷绝对不会轻易动手,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人了,“是白大人做了什么?”

“嗯。”阿缠点点头,“白斩荒现在大概正排队等投胎呢。”

陈慧一惊:“他……死了?”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虽然白休命没说,但阿缠觉得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允许意外发生。

对于白斩荒的死,她没有任何想法,他们早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白斩荒不介意她弄死太妃,她却很介意自己被人追杀。

就算是因为诅咒,她迟早会有这一遭,但害过她的人,她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也从未想过放过他们。

阿缠稍稍分了下神,忽然听到了鸟叫声,似乎就在附近。

见她四处张望,陈慧好笑道:“你忘了,你买的青耕鸟,昨日猎铺才送过来。”

原本早就该送来,不过她们这边出了意外,猎铺伙计只得每日走一趟,昨日才将青耕鸟送到陈慧手上。

这几日经历的事情太多,阿缠早就将青耕鸟抛到了脑后,听到陈慧的话,赶忙去后院看她的小鸟。

青耕鸟只有喜鹊大小,羽毛是青色的,被关在紫竹鸟笼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它若是个人,定然是话痨。

阿缠只看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买青耕鸟的时候,她是为了查林家那只隐藏在暗处的妖,过去这些天,也不知那只妖还在不在京中?

想起此事,她心头忽然一跳,妖气稀薄,能上人身的妖并不多见,季庄的死与此相关,之前林家人被上身,不也是如此?只不过那两次并未闹出人命来。

或许这两者之间有些关联?

阿缠挑了根竹签逗了逗鸟笼中的青耕鸟,银子都已经花出去了,这鸟总不能白白买回家。

等她歇好了,还是得去寻一寻那只妖的踪迹。

安排好了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心中的兴奋劲也有些过了,阿缠打了个呵欠,眼尾挤出两朵泪花。

白休命昨晚不当人,她消耗实在太大,得回去继续补眠。

和陈慧招呼了一声,阿缠便回了自己房间。可能是在家中更放松,这一觉她一直睡到了酉时。

醒来时,窗外面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阿缠分辨了一下,今晚有烧鸡吃。

她迅速起身,随意拢了拢头发,穿了鞋就往外跑,才出门就见到白休命从厨房中走出来。

“你怎么又来了?”阿缠语气中满是嫌弃。

“路过,来讨杯水喝。”

看出来了,白天那杯水没喝到,白休命心中怨念得很。

“哦,那案子查得如何了?”阿缠只是随口一问,心中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这才过去半日。

“只查到季庄死前曾去过晋阳侯府,应该与晋阳侯闹了矛盾。还有他儿子的死因,与他一般无二。”

“他儿子的尸体没有下葬?”这实在让人意外。

“他将装着他儿子尸体的棺材放到了冰窖中保存,若非如此,也查不到这些。”

阿缠若有所思:“只凭这些,怕是牵扯不到晋阳侯身上。”

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生怕晋阳侯这次不倒霉。

白休命失笑,安抚道:“别急,此事若真与他有关,他逃不掉。”

阿缠并不着急,现在她有很多的时间,但还是问:“若与他无关呢?”

“那就再寻个时机,让他出个意外。”

阿缠喜欢这个答案。

两人说话的时候,鸟叫声就一直没停下,白休命将注意力放到院中挂着的鸟笼上,疑惑地问:“怎么突然想到养青耕鸟了?这鸟可吵得很。”

“当然是有用了。”

她将目光移到白休命身上,原本是想养精蓄锐之后,带着慧娘一起去的,不过现在有了更好的人选。

阿缠凑到白休命身边,笑眼弯弯:“白大人,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出去玩呀?”

白休命睨她一眼,捏捏她尖尖的下巴:“昨晚你就是这么骗我的,我看起来是什么很好哄骗的人吗?”

阿缠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心里不清楚吗,当然很好哄骗了。

不过听他提及昨夜,她顿时不满道:“昨晚你又没有吃亏,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快点答应。”

“行,那阿缠今晚又要带我去哪里玩?能一次玩完吗?”

阿缠脸一红,感觉自己被调戏了,佯怒道:“问那么多干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慧的晚饭做得清淡,不过白休命来的时候带了只烧鸡,阿缠很满意,对于他来蹭水的行为表示了谅解。

用完了饭,太阳落山,外面已经暗了下来,阿缠看了看天色,距离宵禁没有多少时间了。

等白休命也放下筷子,她和陈慧打了声招呼,便拉着人跑去了院中,并将鸟笼取下来递给对方。

“给我这个干什么?”

白休命提起鸟笼与青耕鸟对视,这只叽叽喳喳的鸟立刻浑身僵直,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是只识趣且惜命的鸟。

“你应该知道林家吧?”

“嗯。”

阿缠忽然凑到他面前:“京中可是有许多林姓家族,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白休命也不隐瞒她,直接道:“你外祖家曾有人来明镜司报案,说你变化甚大,疑似被夺舍。”

阿缠了然:“你是那时候猜到我身份的?”

“不止。”白休命冷笑一声,“白斩荒为了让我知道你的身份,可是费了不小的功夫,林家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惜你让他失望了。”阿缠好笑,她和白休命吵架,根本就不是因为身份。

也不怪白斩荒会猜错,只要调查过白休命,就该知道他对妖族的敌视,谁能想到他连自身忌讳都能因人而异。

“所以,这只鸟和林家有关?”白休命将跑偏了话题拉了回来。

“对。”阿缠点头,“我在林家时就感觉家中的那个吕道长不怀好意,引了妖上了林家人的身,就为了引得他们怀疑我的身份。”

“妖?我让人去过林家,并未寻到妖族踪迹,那个道士也跑了。”

“只是我的猜测,所以我做了些香粉,如果真的有妖,这只青耕鸟会带我们寻到那只妖的踪迹。”

“是吗?”白休命来了兴致,“那正好让我见识一下。”

他打开鸟笼的门,那只青耕鸟警惕地盯着白休命,见他不动,才试探着探出一只爪,随后又探出一只。

确定自己不会被抓回去,青耕鸟展开双翅扇了扇,振翅高飞。

白休命放下鸟笼,带着阿缠一路追了上去。

青耕鸟飞的不算高,速度也不够快,而且好奇心还强,一路上飞飞停停,偶尔还要去瞧瞧路过人家的热闹。

虽然青耕鸟的注意力容易被引走,但它的目的地一直很明确,带着两人穿行过几个坊市,最终飞入一座府邸中。

白休命与阿缠站在那座府邸外,阿缠仰头看着晋阳侯府的牌匾,轻笑一声:“白大人,你又要立功了。”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202章 第 202 章 没有人能取代我在侯爷……

白休命带着阿缠进了晋阳侯府, 在季婵的记忆中,晋阳侯府一直是很热闹的。

可是现在的侯府,却显得格外冷清,连正院中都见不到几个伺候的下人。

晋阳侯此时并不在正院, 白休命带着阿缠在侯府转了一圈, 最后在侯府的花园里找到了人。

他正在对月饮酒, 神情看着很是苦闷,口中还念叨着“寻芳”二字。

寻芳是薛氏的名。

“晋阳侯对薛氏还真是一往情深。”阿缠忍不住道。

其他时候或许可能是伪装,但一个人独处时流露出来的情感,总不能是装出来的。

白休命对此不置可否, 只是提醒她:“青耕鸟不在这里。”

“走吧,先去找那只鸟。”

离开时, 阿缠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给自己灌酒的晋阳侯, 她真的觉得很奇怪,这两个人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么深的感情?

穿过侯府的花园, 便是侯府后院,过去的十几年,季婵一直住在这里。

不过如今,季婵曾经住过的院子已经上了锁,应该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院中都已经长了荒草。

青耕鸟停在一棵树上, 朝着树旁的院子叽叽喳喳地叫,好像很急切, 却又很忌惮的样子。

整个后院,只有这座院子里挑了灯笼照亮,阿缠猜测,晋阳侯新纳的妾室就住在此处。

白休命与阿缠上了房顶, 揭开了屋顶的一片瓦,两人往下看去。

屋中点了许多蜡烛,显得十分明亮,只有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再无下人伺候。

那女子不只是照镜,她还在对着镜子说话,仿佛镜子里住着一个人似的。

说说话,一人一镜似乎吵了起来,阿缠只能听到女子说的话,她和镜子似乎正在争执谁应该分得更多的精气。

天地万物自有精气,但最易取得的精气来自于人族。取人精气而修炼,也是妖族的一种修炼方式,不过稍微有些跟脚的妖都不会如此选择。

一来他们各有传承,二来人族并不好惹,取精气太过容易被发现,将精气全部取走死了人也会被发现。

不知那女子口中的精气,又是从何而来?

接着她又听到那女子愤愤道:“如果不是我在外替你收拾烂摊子,你怎么能坐享其成?”

镜子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子被气不轻,张口吐出一股灰气,直接钻入了镜中。

而那女子的身体则软软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看到这里,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季庄父子大概率就是被这只妖附身的,之前在林家与那道士配合的,定然也是它。

只是没想到,除它之外,竟然还有一只镜妖。

可惜它们都在镜子里,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又看了一会,那妖始终不曾出来,白休命将瓦片放回原处,带着阿缠离开了晋阳侯府。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口,阿缠一边随着白休命往前走,一边道:“你说,晋阳侯知不知道他府上住着两只妖?”

“晋阳侯这些年虽然从不与人交手,却也是三境。”

言外之意,他定然是有所察觉的。

“那就有趣了,晋阳侯府中的妖,和白斩荒派去林家的道士勾结到了一起,看来晋阳侯的秘密不少啊。”

感觉到身边的人停下脚步,白休命转过身:“怎么不走了?”

阿缠站在原地,看向白休命:“你说,薛氏知道他的秘密吗?”

“或许,可以现在去问问她。”白休命朝她伸出手。

阿缠立刻将手搭在他手上:“那在你找她问话之前,我能先和她聊聊吗?”

白休命勾了下唇,将人拉到自己身旁:“当然可以,可是和她聊完之后,宵禁时间就过了,我就不能送阿缠回家了。”

阿缠轻哼一声,就知道他不怀好意,敢情在这等着她呢。

“既然这样,那我还是现在回家吧。”说着她就要走。

白休命拦腰把人抱了回来:“晚了。”

这是阿缠第二次来镇狱见薛氏,时隔几个月,薛氏竟然还有些胖了,只是许久不见阳光,面色苍白。

她穿着囚服蜷缩在牢房角落里,身上裹了个破被,听到牢门被打开的声音,茫然地抬起头。

见到是阿缠时,她的目光不再涣散,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人。

“薛夫人,许久不见,你还好吗?”阿缠并未靠前,只是站在牢门口与薛氏说话。

“你来干什么?”因为许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她的嗓音有些干哑。

阿缠笑了一下:“最近听到了一个喜讯,想着薛夫人应该会想知道,所以特地来告诉你。”

薛氏冷冷地看着她,却不像刚进来时那般反应激烈,被阿缠一刺激就大吼大叫。

想来,这几个月的牢狱生活让她变得聪明了一些。

薛氏的冷淡丝毫没有影响到阿缠,她自顾自地说着:“几日前,晋阳侯纳了个妾。”

薛氏面上毫无反应,她的手却死死攥住破旧的棉被。

“听说那位姑娘很得晋阳侯的宠爱,她入府当日,晋阳侯还在府中宴请了宾客。侯爷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也没有一儿半女,薛夫人,你说这位姑娘多久能取代你在晋阳侯心中的地位呢?”

阿缠刚说完,忽听薛氏冷笑了一声,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人能取代我在侯爷心中的地位。”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让阿缠不由有些意外,但她并未流露出来,只道:“薛夫人真的这般自信吗?”

她注视着薛氏的眼睛:“晋阳侯这种人,最是喜新厌旧,薛夫人应该清楚的呀,不然你是怎么成为侯夫人的?”

薛氏似乎被阿缠那样轻蔑的语气刺激到了,脱口而出:“因为我救过侯爷的命,他从来就不是喜新厌旧的人,他爱的只有我。”

“薛夫人是在镇狱住久了,得了癔症吗?你什么时候救过他的命?”

“小时候。”薛氏看着阿缠,“我与侯爷自小相识,你娘才是那个后来者,侯爷娶她也不过是个摆设,生了你之后,他连碰都没碰过那个女人。”

薛氏看着愣怔的阿缠,眼中闪过快意。

这个秘密她从不曾对外人说过,如今倒是可以亲口告诉季婵了。

“小时候,在交州?”

“不然呢?”薛氏脸上露出笑容,“侯爷曾许诺,会娶我为妻,他从来没有食言过。”

“那时候他才几岁,少年时候的话,薛夫人竟然会当真,认为他会一直遵守,真是天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侯爷从未在意过你们母女,但事实就是如此。”

阿缠拍了拍手:“是个不错的故事,希望你能抱着这个故事,熬过接下来的几个月。”

转身的时候,阿缠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离开薛氏的牢房没多远,只拐了个弯她就瞧见了站在那里等她的白休命。

阿缠走过去:“白大人,久等了。”

“这么快就聊完了?”

“只是开了个头,还没往下聊。”

“那怎么出来了?”白休命问。

“方才我们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

“嗯,有什么问题?”

阿缠眸光微动,眼波流转:“确实有些问题,季婵的娘亲与晋阳侯在婚后一段时间,感情其实很好。”

白休命静静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后来感情生变,林氏也一直悉心教养季婵,还担心她与晋阳侯生分,平日里说了不少晋阳侯的事。”

“说了什么?”

“季婵读书的时候嫌累,林氏便说了许多晋阳侯少年时的事给她听,用以激励她。

依林氏所说,晋阳侯自小聪慧异常,在京中勋贵子弟中很有名气,后来修炼天赋更是显现出来,同辈之中鲜少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即使如此,他依旧十分勤奋,日日都随老晋阳侯修炼,从不曾懈怠一日,直至十六岁即将突破二境才入军营。”

“我记得,老晋阳侯是季恒的祖父?”

“是啊,晋阳侯生父死的早,爵位是越过他父亲,直接从老晋阳侯手中传到他手中的。”阿缠道。

白休命面露沉思:“听说那位老晋阳侯早些年在外征战受了重伤,回京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晋阳侯成婚第二年他就过世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季婵都还没有出生,所以她记忆里并没有曾祖父的存在。

但是侯府中的老人都知道,晋阳侯与他祖父感情十分深厚。

“那么,日日勤于修炼的晋阳侯,是如何出现在交州,并且落魄到需要一个小女孩相救的?”白休命轻易听出了阿缠话中的破绽。

阿缠嘴角弯起。

“不止如此,落难的晋阳侯还得先甩开老侯爷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的人,毕竟那可是侯府继承人。”

晋阳侯的过往和薛氏口中的过去听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但是放在一起听,就会发现这里面有很大的破绽。

在薛氏小时候,晋阳侯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交州,并有机会被她救下。

如果她没有说谎,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当时救的人,并不是晋阳侯。

可若救的人不是晋阳侯,她为什么会被带离交州,成为晋阳侯的外室,最后又以那样的身份成为晋阳侯夫人?

薛氏的种种经历足以证明,她并没有在说谎,晋阳侯对她确实情根深种。

阿缠心中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她仰头看向白休命:“我猜,你的人一定能够查到,晋阳侯以前究竟有没有在交州受过伤?”

白休命点了下头:“这不难。”

“另外,我想重新验一下,我与晋阳侯,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

第203章 第 203 章 你说,第一张皮去了哪……

出了镇狱后, 阿缠并未离开,她实在很想知道,自己的猜测究竟是真是假。

白休命的人效率很快,即便已经宵禁, 但也只花了一个多时辰, 就将晋阳侯过往的踪迹调查得一清二楚。

如阿缠猜测的一样, 季恒年少时,并未去过交州。

那与薛氏山盟海誓,又费尽心思将她娶进侯府的晋阳侯是谁呢?真正的晋阳侯又去了哪里?

“你说,薛氏知道他的身份吗?”阿缠看向一旁的白休命, 他正在看手下送过来的季氏全族的资料。

看着那厚厚的一叠,阿缠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知道。”白休命回答得很肯定。

“我猜也是, 如果她知道, 就不会轻易说漏嘴了。”阿缠回想方才与薛氏对话时对方的样子,喃喃道, “若薛氏不知情,她怎么会认不出曾经救过的人和晋阳侯的容貌有差别呢?”

就算两人再次见面时隔了几年,容貌有些微的区别,也不会完全认错人吧。

“除非……”

“除非她救下的人和晋阳侯的长相原本就很相似,所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白休命从一叠资料中挑出了两张放到一旁,阿缠凑过去看, 这上面是两个人的资料,分别叫季言, 季末。

两人年纪与晋阳侯相仿,与他是堂兄弟关系,且都在二十年前在外地意外身亡,没能寻回尸首。

“这个季末是季庄的庶弟。”阿缠看到了这条后, 抓住白休命放在桌案上的手晃了晃,示意他快看。

“嗯。”白休命应了声。

阿缠继续往下看,上面写得很清楚,季末少年时与家人走失流落在外,后来自己寻回了家中,再然后就是他十九岁外出行商,途中遇到山匪,自此没了踪迹。

“他与晋阳侯同年生,又是堂兄弟,想来容貌应该会有几分相似才能骗过薛氏。”白休命不语,阿缠便接着说,“但毕竟是顶替王候这样大的事,定然要做得周全一些,连季婵的娘亲都没能认出枕边人的异常,他的容貌定然是与晋阳侯一般无二的。”

白休命侧头看着认真推理的阿缠,嘴角含笑:“然后呢?”

“白大人记性这么好,应该不会把信安县主的案子忘记了吧?”

“自然忘不掉,毕竟敢无视本官的警告,在陛下万寿宴上闹事的人只有一个。”他意有所指。

阿缠立刻做无辜状:“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好翻旧账,说正事呢。”

白休命笑了下:“你说,我听着呢。”

“当初余大家和我说,给她和假县主换脸的人家传两张委蛇皮,其中一张用掉了,剩下的那张换了她的脸。你说,第一张皮去了哪儿?”

这件事白休命也知道,不过那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假县主身上,不曾想兜兜转转,第一张委蛇皮的线索会出现在这里。

“无凭无据,不能乱猜。”白休命说着,取过一旁的笔递给阿缠,又拿起墨条为她磨墨。

阿缠接过笔,沾了些墨汁,在白纸上写起了方子。

当初这方子还是她自己研究出来的,效果极好,没想到还有再次用上的一日。

不过之前的方子制作需要时间,这次她添了两种材料,将制作香粉的时间缩短了。

将配方和制作方法写下后,阿缠才放下笔,白休命便握住她的手,替她揉起了手腕:“辛苦了。”

“知道我辛苦还不快把我送回家。”她抽回手,才不会轻易被哄骗。

“不如今晚别回去了,我教你引气入体?”白休命提议道。

阿缠睨他一眼,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委婉拒绝:“我以前又不是没有修炼过。”

“人和妖的修炼方式差别很大,一旦行错了气,容易伤身。”白休命神情认真又严肃。

阿缠略微有些迟疑,他说的倒是没错。

白休命再接再厉:“况且,你手中也没有合适的修炼功法。我这里恰好有不少,保证能找到最适合你的。”

“那……好吧。”阿缠终于被说服,接受了他的提议。

将阿缠写的方子交给了下属,白休命便带着她去了他在衙门的住处。

他确实如之前说的一样,为她选了功法,又教了她如何正确的引起入体。

等阿缠成功后,非常不要脸的说要和她探讨一番双休之法是否会对修行有所提升。

阿缠一时失误,将自己送入虎口。

夜半三更,她惨兮兮地趴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白休命的手掌覆在她曲线玲珑的腰上,爱不释手地来回摩挲,还对她说:“双休确实对修炼有所助益,日后应该多多尝试。”

阿缠翻了个白眼,拢了拢身上的被子,自顾自睡了过去,根本不想理他。

一夜过去,天还未亮身边的人便有了动静。阿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白休命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亲,低声道:“我去上朝,你继续睡。”

阿缠便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巳时,白休命穿着朱红官袍坐在床边,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想起昨晚发生的事,问道:“香粉做出来了吗?”

白休命将她脸上散乱的发丝拨开,回道:“已经做好了。”

“那什么时候接晋阳侯来明镜司做客?”她想看热闹。

“随时都可以。”

巳时正,一队明镜司卫走出明镜司,沿途见到的百姓们纷纷避让,心中都在猜测,又有哪一家要倒霉了。

此刻,晋阳侯还在府中。

自从薛氏出事,他虽然一无所知,却也被皇帝所恶,之前的差事都停了,连朝都上不了,每日只能留在家中。

如今,他也习惯了这般悠闲的日子。

明镜司卫上门的时候,他还在院中侍弄花草。

正院被人闯入,晋阳侯抬头看向为首的人,声音微冷:“白大人这是何意?”

白休命看了眼在晋阳侯手中折断的花枝,出声道:“晋阳侯好雅兴,听闻侯爷赋闲在家的这段时日还纳了妾室,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晋阳侯心头一紧,那断掉的花枝在他手中又断了一截:“白大人何时对本侯的私事这么感兴趣了?”

“一直都很感兴趣。”白休命看着佯装镇定的晋阳侯,淡淡道,“若非如此,本官也不会发现,晋阳侯竟敢私藏妖族入府。”

“本侯没有!”

晋阳侯话音才落,江开的声音便从远处传了过来:“大人,那两只妖怪都已被擒获。”

晋阳侯瞳孔微缩,心下微沉,却并未露出慌乱之色,反而一脸疑惑地问:“什么妖怪?”

“晋阳侯自己纳的妾,不知对方是什么身份吗?”

“自然是知道的,阿瑶只是小户人家女子,白大人不信尽可去查。”

这时,江开和他的下属已经带着晋阳侯妾室的身体,以及一面被封印的镜子走过来了。

听到他的话,江开咧嘴一笑:“侯爷的眼神可不太好,你这妾室不但被妖族上了身,她房中还有个镜妖。”

“这不可能!”晋阳侯面色变了变,看向白休命,“白大人,此事本侯并不知情。”

“口说无凭,侯爷是否知情,待本官调查之后就清楚了。”说罢,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晋阳侯,请吧。”

晋阳侯扔下手中段成几截的花枝,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明镜司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次直接将侯府中仅剩的主子也带走了。

侯府的管家赶来时,也只见到晋阳侯被带走的背影。

直到一行人的背影在街角处消失,管家才转过身,幽幽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这侯府的主子一个接一个的离开,现在轮到了侯爷,也不知侯爷这次能否平安归来?

进了明镜司,晋阳侯并未被送进镇狱,反而被带去了一处偏厅候着。

那偏厅内外皆有守卫,他寻了张椅子坐下,只坐了一会儿,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味道并不浓郁,还有些好闻。

就这样,他在偏厅坐了一个时辰,便闻了一个时辰的香。

一开始,他还能坐得住,渐渐的便有些沉不住气了。

直到有人来送茶水,晋阳侯忍不住叫住对方:“不知白大人何时有空?”

说话的时候,他感觉脸上有些痒,忍不住伸手挠了挠。

那人看了晋阳侯一眼,语气恭敬:“侯爷稍等片刻,大人还在忙。”

晋阳侯在心中冷笑,白休命哪里是忙,分明就是在故意针对他。

可对方如此说,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和一个下人一般见识,于是便只能继续坐在椅子上等待。

又坐了半个多时辰,晋阳侯并未注意到,他挠脸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终于,在来到明镜司两个时辰后,白休命露面了。

“白大人可真是让本侯好等。”见白休命走进来,晋阳侯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本官公务繁忙,侯爷见谅。”

“本侯自然不敢怪罪白大人,只是不知白大人是否找到本侯与妖邪勾结的证据了?”

“未曾。”白休命回道。

那两只妖如今都被封印在镜中,那镜子被带回明镜司后并未解封,白休命根本没问过两只妖的口供。

晋阳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既如此,不知本侯什么时候能回府?”

说话的时候,晋阳侯再次感觉到了脸上的痒意,同时还带着些许凉意。

他抬手在脸上挠了几下,那股凉意越发的明显。

白休命看着晋阳侯那张已经无法贴合皮肉的脸皮,说道:“侯爷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白休命,你什么意思?”晋阳侯刚一开口,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手滑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似乎是一张面皮。

第204章 第 204 章 真正的季恒去了哪里?……

“晋阳侯, 你的脸掉了。”

人失去脸的模样着实不好看,不过托阿缠的福,白休命的经验足够丰富,没有受到任何惊吓, 甚至还好心提醒了对方。

晋阳侯僵立在原地, 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自己的脸。

在很多年前, 当他刚得到季恒这个名字,刚成为晋阳侯的时候,他整夜无法安睡,生怕醒来时, 他的脸会突然掉下来,会有官兵闯入屋中将他拖走砍头。

后来, 他对这个身份越发的驾轻就熟, 也根本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渐渐地他忘却了曾经的恐惧。

一转眼,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以为自己会顶着这个身份一直到死,这天大的秘密会随着他一起掩埋,却不想会在今日,在这里暴露。

“你……”晋阳侯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黏在了一起,他用力吞咽了几下,才发出声来, “是你做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给他做假脸的人说过, 这张脸会如真脸一般服帖,贴上就拿不下来。

脸会在白休命面前掉下来,显然不会是意外。

“还要多亏薛夫人,是她提醒了本官。”

说完, 白休命朝身后招招手:“将人送进镇狱,严加看管。”

“是。”不知何时,白休命身后出现一群明镜司卫,他们似乎早就埋伏在此等着抓人了。

晋阳侯并未反抗,他这一身修为,本就是用丹药强行堆上来的,论实力,比起寻常的三境都不如,何况面对白休命。

晋阳侯被一群人押着往外走,在经过白休命身边时忽然开口:“寻芳什么都不知道。”

白休命瞥了他一眼:“晋阳侯不如关心一下自己,好好想一想,该交代什么。”

人被押走之后,一名明镜司卫上前将晋阳侯掉下来的脸皮拾了起来:“大人,这张脸该如何处置?”

“送去蒋言那里,让他仔细检查。”

“是。”

白休命转身往外走,没走多远,就见到得了命令等候在此的江开与封旸。

“大人。”

“你们两个去镇狱,一个负责晋阳侯,一个负责薛氏,不必问口供,先上刑。”

“属下明白。”两人领命离去,白休命去找了阿缠。

这会儿阿缠已经用过午饭,正百无聊赖地翻着白休命以前修炼用的笔记,大部分内容是他自己写的,许多地方有明王的批注。

她发现明王对白休命有一种迷之自信,留下了至少十几处类似于“吾儿大才”,“吾儿天纵之资”,“吾儿横行天下指日可待”这样的话。

如果不是白休命亲口说的那是明王的字迹,阿缠实在很难相信明王会是这样的性格。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白休命才进门,就见阿缠一边笑一边看着桌上摊开的册子。

“看明王夸你啊,吾儿天纵之资。”阿缠调侃道。

白休命失笑:“父王只有嘴上说的好听,修炼不认真,他揍我的时候可没有手软过。”

“真好,还有人教你。不像我,自己就到了四境。”

白休命走上前,把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自己坐了下去,又将阿缠安置到自己腿上:“刺激我?”

“哪有。”阿缠表情无辜,“实话你都听不得?”

白休命捏捏她下巴:“可惜,你现在得和我一样辛苦修炼了。”

“没关系,不过你要记得多夸夸我才行。”

“好,保证比我父王夸得好听。”

阿缠笑着环上他的脖颈,白休命搂住她的腰,垂眼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眸光柔和。

他从来不问阿缠会不会为当初的选择后悔,因为他不会让她有后悔的那一天。

“对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晋阳侯怎么样了?”阿缠忽然想起了正事,稍稍抬了抬头。

“和你猜的一样,现在人在镇狱,再过一会就可以去问话了。”

“啧,当朝侯爷被冒名顶替,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怕是会引起恐慌。”

“嗯,所以这个消息不会外传。”白休命把玩着阿缠的发丝,“陛下会找个借口,将人处置掉,死法你可以选。”

阿缠目光幽幽:“比起让他死,我更想知道,真正的季恒去了哪里?”

“有信安县主的例子在前,为什么不觉得真的季恒已经死了?”

“因为很奇怪,他顶替了季恒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对林氏和季婵下手,为什么去年忽然改了主意?

这一年来,我所认识的晋阳侯,是个昏庸无能没有主见的人。他会因为忌惮你,不敢对我出手,连一双儿女死了,都没能让他冲动一回。

这样的人,是如何谋划杀死当初便已修为不俗的季恒,还能无声无息顶替他身份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没有人帮忙,绝对做不到。或者是季恒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或者就是季恒本人抛弃了这个身份。”

“你认为是第二种可能。”

“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吗。”

半个时辰后,白休命带着阿缠进了镇狱。

两人走过漆黑的甬道,来到尽头的刑讯室外。

还没进去,阿缠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其中还夹杂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她嫌弃地用帕子掩住口鼻,跟在白休命身后走了进去。

一个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的男人此时正挂在铁架上,大口喘着气,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了没有五官的脸。

江开站在铁架旁,将手中染了血刑具整齐地摆好,见到两人进来也不多言,直接转身离开了刑讯室。

“白大人……”晋阳侯似乎伤了舌头,说话时嘴边不住往外溢血,声音含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都说。”

他没想到白休命会如此凶残,将他抓进来后,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先让人给他用刑。

他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样大的罪,况且修为被封,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一轮刑罚下来,他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

现在他只求一个开口的机会,别的根本不敢想。

白休命没理他,从一旁拎过来一张椅子,阿缠心安理得的坐下了。

晋阳侯这时才注意到阿缠,他瞳孔剧烈收缩起来。

阿缠坐下后,整理了一下裙摆才抬起头:“晋阳侯,许久不见。”

没有脸之后,连表情变化都看不出来,阿缠有些失望,便不等他的反应继续开口:“我们来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叫阿缠,是季婵寻来为她报仇的人。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什、什么?”即便身体上的疼痛已经折磨得晋阳侯有些恍惚了,听到阿缠的话时他依旧震惊得不能自已。

“这么惊讶做什么,知道你不是晋阳侯的时候,我都没有惊讶。”

“是啊……呵呵……”晋阳侯喉咙中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他不是晋阳侯这么荒谬的事情都发生了,季婵不是季婵,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叫季末。”

这个名字说出口,他甚至觉得有些陌生,他已经将这个名字抛弃很多年了。

“季庄的庶弟。”阿缠还记得昨夜看到的资料。

季末点了点头,心中只剩悚然,连这个她都知道。

“我们先来聊一聊,你为什么会成为晋阳侯吧,谁帮你伪造了身份?”

“我不能说。”见阿缠面上露出几分不悦,他不敢隐瞒,赶忙道,“我们订过契约,说了我就会死。”

“真谨慎。”阿缠仰头看向白休命。

白休命迈步走向季末,在距离他几步外停下,也不伸手触碰他,只说了句:“抬眼。”

季末下意识地看向对方,只见到金光闪耀,下一瞬,脑中一片空白。在浑浑噩噩中,他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忽然断掉了一样,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终于恢复了意识。此时,白休命已经回到了阿缠身边。

“我这是……”

“契约已解,接下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最好是真的。”白休命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否则,本官会让你知道,凌迟却死不了是什么滋味。”

“不、不敢。”

“既然不敢,就回答我的问题吧,谁帮你伪造了身份,季恒在哪里?”阿缠开口道。

“是季恒帮我伪造的身份,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但是我知道,他和妖族在一起。”

季末生怕说慢了,让白休命不悦,一股脑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他说:“当初季恒在山匪手中把我救走,又带我去了交州让人给我做了假脸,说让我替代他成为晋阳侯。他还说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维持住晋阳侯府,不要让季家败落就足够了。”

“还有吗?”

“他还、还说……”季末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让我看顾好林氏和季婵,将来我可以在自己的子嗣中选一个男孩过继,继承晋阳侯府。”

阿缠笑了一下,她以前就觉得,人类的种类多过妖族,如今果然长了见识。

“这样的好事突然落到你头上,你就没问他原因吗?”

“他没说,但是我猜到了。”

“哦?”

“他身边有一个女人,非常漂亮,两人如胶似漆,他还叫那个女人公主。”季末回想当年,咽了咽口水,“我换上假脸之后,那个女人出手杀了给我换脸的人,我发现她根本不是人,她是妖族。”

“你们这些年,还见过面吗?”

季末先是摇头,后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僵住,声音都变得虚弱:“去年,那个公主派人来找过我。”

阿缠看向他,面上虽然还带着笑,声音却很冷:“她找你做什么?”

“她让我找机会弄死林氏和季婵。”

“她让你做,你就听了,不怕季恒知道找你的麻烦吗?”阿缠问。

“我也不想啊。”季末哆哆嗦嗦地解释,“可是她派来的人说,季恒早就和公主有了子嗣,根本不会在意季婵的死活,但是林氏和季婵碍了公主的眼,如果我不照做,她们就要杀了寻芳和我们的孩子。”

在阿缠的注视下,季末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当初为什么没有让季婵和林氏一起死?”

“我……我怕万一季恒心里还在意这个女儿,所以……”

“所以你既想让公主满意,又想让自己洗脱嫌疑,于是制造一个与你无关的死亡现场。”

季末没有承认,但阿缠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放任了薛氏,让她利用薛明堂去杀季婵。

如他预料的一样,季婵死于一场故意制造出的“意外”。

如果她和季婵没有在去年的上元夜相遇,季婵就会如她娘亲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第205章 第 205 章 季恒曾经也是天资卓绝……

“他们只联系了你这一次?”白休命忽然开口问。

季末摇了下头:“不久之前有个女人找了过来, 说是公主派过来的,她说要在京中呆一段时间,让我帮忙遮掩妖族的身份,我想着官府不会轻易来我府上调查, 便让她以我妾室的身份入了府。”

“知道她进京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敢多问。”

白休命嗯了一声:“那就说一说季庄父子是怎么死的吧。”

季末的身体僵了僵, 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就算背上杀人案似乎也不算什么了,他干脆不再隐瞒,直接道:“季庄他娘以前害死了我娘, 季庄怕我分他的家产,几次想害我性命。以往我不和他一般见识, 但这次他主动登门, 甚至见我儿子没了,明里暗里劝我过继他的儿子。”

季末冷笑一声:“所以我就想了个借刀杀人的法子。”

他将他是如何让下人引季庄的儿子去那女妖住处的事说了出来, 随即又说:“他那个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来了上京便经常流连青楼,他听说我纳的妾极为貌美,又见周围没人,便去偷窥,最后被发现才丢了性命。”

“那季庄呢?”

“我提醒那只妖, 说季庄屡次来府上,就是为了查他儿子的命案。他这人性格执拗, 认准了就不会放弃,于是她将季庄也杀了。”

季末说这段时语气始终平静,他并不觉得利用妖族害死季庄父子有什么不对。

他只恨当初自己胆子小,让他们多活了这么多年。

“还有别的吗?”

“真的没有了。”季末生怕白休命不信, 强调道,“只有这两次。”

白休命垂眸看向阿缠,问她:“还有什么想问的?”

阿缠摇摇头,当秘密被揭露之后,也只是寻常的恩怨情仇。

该知道的她都已经知道了,至于季恒和那个所谓的公主的下落,相信白休命会查出来的。

这时江开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大人,司天监的人来了。”

“让他进来。”

听到白休命的吩咐,江开带着一人走了进来,那人进来后朝白休命行了一礼,也不多言,上前先去取了季末的血,然后又取了阿缠的指尖血,为两人验血脉。

亲缘盘上,十格共亮了六格。

那人将亲缘盘给白休命看,开口道:“大人,二人非父女关系,却是亲戚无疑。”

对方的话也算是从侧面证明了季末所言为真。

“有劳,接下来还需确认嫌犯身份,可能要耽误你一段时间。”

“大人言重了,监正大人派下官前来,便是为了配合明镜司查案。”

听着两人对话,阿缠心知为了验证季末身份,活着的季家人恐怕都要被带来上京接受调查,死的那些,大概也不会被放过。

待案子查明,上京大概就不会有季家存在了,但这已经与她无关了。

验完血脉后,白休命将人交给了江开,自己则带着阿缠离开了镇狱。

出了镇狱没走多远,阿缠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白休命:“你是不是知道季末口中那个公主的身份?”

按常理,就算季末口口声声说对那个所谓的公主一无所知,他的话也不足为信,白休命却从头至尾都没有深究,这有些奇怪。

“是有些头绪,不过还要核实。”

阿缠朝他眨眨眼:“可是我现在就很好奇。”

白休命笑了起来:“那阿缠是想现在知道答案,还是想回家呢?”

“两个都想。”

“太贪心了,你只能选一个。”白休命抬手将她垂落的发丝勾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轻轻揉捏,“不如,我替你选一个?”

阿缠立刻翻脸:“想都别想,我要回家。”

“我送你。”

“不用。”走出两步,她又退了回来,“白大人,可别让我等太久。”

“好说,晚上记得给我留门。”

阿缠离开后不久,蒋言找到白休命,向他汇报道:“大人,您让人送来的那张皮已经检查过了,与上次假县主的脸皮同为委蛇皮。”

“本官更想知道,那张脸是从别人脸上挪过去的,还是做出来的假脸?”

“是假脸。”蒋言笃定地回道,“制作脸的人手艺非同寻常,那张脸与真脸无异。属下无能,暂时只分析出制作假脸的两种用料。”

“无妨,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打发走了蒋言,白休命骑马离开了明镜司,直奔明王府。

他刚进王府,就听府中管事说皇帝差人给明王送了东西,如今人正在书房,他便没让人通报,也去了书房。

他过去的时候,来传话的大太监正好离开,见到白休命时笑呵呵地与他见礼。

白休命朝对方回了礼,才走进书房中。

不知方才两人究竟说了什么,明王此时正蹙着眉,似乎有什么事让他为难。

“父王。”

明王抬起眼:“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白休命回身关上房门,走到明王对面坐下:“衙门里有个案子很麻烦,所以来和您说一声。”

明王来了兴致:“多大的案子能让你觉得麻烦?”

白休命扯了下唇角:“晋阳侯是假的。”

明王一愣。

又听白休命继续道:“据他供述,季恒找人为他换了张假脸,让他成为晋阳侯。当时跟在季恒身边的女妖,季恒唤她公主。”

明王在短暂的愣怔后反应过来,面色微沉:“妖皇的那个女儿?”

“不出意外,就是她。”

明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什么。

沉默良久后,他开口道:“我还记得季恒,小时候就很聪明,修炼天赋极好,那时候他祖父总是炫耀,朝中几乎无人不知晋阳侯后继有人。后来入了军中,更是名声大噪。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泯然于众人的?”

“听说是早年受了伤,修为从四境退到了三境,那之后就没有再出过京了。”

晋阳侯风光的时候,白休命还在西陵,他回京之后成为了低调的闲散侯爷,白休命跟他更没有交集,知道的关于他的事,都是外面传出来的。

“我记得,他是与妖族的交战中受了伤,说是伤了根基。”明王笑着摇摇头,“连我都忘记了,季恒曾经也是天资卓绝之辈。”

白休命心道,何止是明王,如今朝中怕是没人记得曾经的晋阳侯是什么样子。就算偶尔回想起当年,也只是唏嘘一声,没有人怀疑晋阳侯会是假的。

“这样一个人,若没有天大的好处,如何肯抛弃一切,改投妖族?”明王话落之后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白休命,“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白休命缓缓刀:“今年上元节有半妖进阶五境,在那之前,雪瑶公主派人偷妖玺不成,又夺了龙族的龙珠。父王你说过,那两件东西都曾属于妖皇,浸染了妖皇的气息。显然,那个进阶五境的半妖能突破,与妖皇有关,那两件东西,极有可能是突破必须之物。”

明王点点头,没有打断他。

“在人族中,天赋卓绝者并不稀罕,但从四境到五境,无数天才修士饮恨于此,没有人敢肯定,自己一定能突破五境,我猜季恒也不敢。”

明王接着白休命的话道:“但作为妖族历史上最强大的妖,妖皇曾经助他濒死的下属突破了五境,成功续命,虽然突破之后需得依附于他,但他成功了。这样的机会,谁不想要呢?”

“可那时候,季恒不过二十出头,他有必要那么着急吗?”白休命不解。

明王无奈摇头:“这种事,你永远都不会懂。天才也是分等级的,有的人进阶四境后,前路一眼就能望到头。”

修炼是一件很残酷的事,你以为自己能走很远,可你走到了自己的能力尽头后发现,前路依旧漫漫,而你已经走不动了。

能走那么远的,都是心高气傲的天才,如何肯服输。

“说得好像您懂一样。”

“但我会推测。”明王冷哼一声,“有捷径,谁会不想走。况且机会转瞬即逝,也正是因为他年轻,有足够的冲动和野心,才能狠得下心舍弃一切。”

白休命撇嘴:“花了二十年走捷径,属实是个废物。”

明王瞪他一眼,沉吟片刻才道:“这件事我会亲自确认,若真是季恒……”

“就算确认了他的身份,想除掉他也没那么容易,您若是亲自出手,会被视为挑衅妖族,不但容易引起两族战事,还可能引出其他五境大妖。”白休命冷静提醒道。

“知道,本王又不是几岁孩子,分得清事情轻重。”

妖族在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盘散沙,但若是大夏的明王出手,性质就不同了,他们很可能会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抗人族。

明王倒是可以自己痛快,但他是大夏的明王,不能不顾人族百姓死活。

他随即又道:“季恒若真的背叛人族,此人必须得死,不过要徐徐图之。”

父子二人短暂交换了意见之后,白休命又说起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想要求父王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