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的目的地站在村寨外就能够看到,大祭司指着远处一片林子对他们说:“那位大人原本住在那里,如今也埋骨在那里。”
阿缠不禁有些好奇,被大祭司称为大人的,是什么人?
这样想着,她也问了出来。
大祭司看着阿缠,对她说:“等到了之后就知道了。”
虽然目的地看起来真的很近,也一直在视线之内,但真正往那边去的时候阿缠才发现,事情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们骑着村中圈养的鹿蜀去往目的地,竟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将两只鹿蜀留在林子外,大祭司带着他们进了林子。
走进去之后阿缠才发现,远处看起来郁郁葱葱的林子实际上一片死寂。
这里的树木毫无生机,树枝是灰白色的,树叶却还是翠绿的,仿佛只是维持了原本的样子。
周围,更是连虫鸣鸟叫声都听不见。
这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三个人踩在干枯落叶上的脆响声不断响起。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的林木逐渐稀疏,一座残破的祭坛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这座祭坛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立在中间的石柱有些已经不见了,有些只剩下了一截。
原本铺在地面上的刻画着巫纹的石板只残留了几块,上面的巫纹已经看不清了。
大祭司站在残破的祭坛前,转过身对白休命道:“那位大人最后的气息,就消散在这里。”
白休命看着眼前的祭坛,微微蹙眉:“他离世之前,参与了一场祭祀?”
从刚才进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这祭坛周围的生命力几乎被抽空,这片林子中连一株正在生长的草都没有。
若他是因为一场祭祀而亡,什么样的祭祀能产生这么久的影响?
大祭司也望向祭坛:“应该是吧,那时候我还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罢,她弯腰从周围捡起几块石头,堆叠到一起,然后语气自然地对阿缠道:“阿缠,去折三根树枝来。”
阿缠四处看了看,在附近枯死的树上折下三根树枝,又将树枝上的分叉清理掉才递给大祭司。
大祭司没有接,她让阿缠拿着,将三根树枝插入由碎石围成的一个圈中。
等阿缠做好这一切,她的手从树枝上抹过,树枝上闪烁着点点红光,有烟气冒了出来。
白休命在一旁看着两人忙碌,并不上前打扰,只是在看向大祭司的时候,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这位大祭司对阿缠态度不太寻常。
大祭司在阿缠的搀扶下直起身,等她回过身时,白休命才出声:“大祭司这是在做什么?”
大祭司解释:“只是在祭拜亡人。”
“这么简单,不用准备香烛吗?”
大祭司摇头:“不必那么麻烦,心意到了即可,这位大人心性豁达开朗,他不会介意。”
三个人站在一旁,等着树枝的最后一截烧尽,大祭司才又开口:“来了。”
话音才落,祭坛中忽然起了雾,雾气从白色变成黑色,然后那些黑色雾气又化为了无数柄尖刀,有的从地底钻出,有的从上空垂落,无声却充满了危险,就像是凶兽的血盆大口。
阿缠这才意识到,那些雾气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这座祭坛可能是在回溯曾经发生过的事。
这样的场景,让她不禁想到了传说。
据闻幽冥中有十八重地狱,在人间犯下大错者,进入幽冥后变会落入其中,日日夜夜受刑不止,直至将罪孽消解。
黑雾显化的景象,让她想到了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刀山地狱。
难道这祭坛当初是用来沟通幽冥的吗?主持祭祀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阿缠心中充满了疑问。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大祭司,黑雾忽然有显化了一道影子,看到那影子,阿缠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只狐狸,他踩在刀锋上,一步步走过。地底的刀锋穿透他的爪子,天上的刀如雨落下,扎进他的身体中,他始终没有停下,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那只狐狸,长了九条尾巴。
第176章 第 176 章 他给你留了东西,等着……
最后, 那只狐狸消失在视线之外,黑雾逐渐淡去,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扭曲模糊。
阿缠的视线却难以移开,狐妖的尾巴数量与修为息息相关, 所以这世上并没有许多九尾狐。
除了青屿山上的祖母, 就只有……她的阿爹。
大祭司的声音在这时响起:“这座祭坛每次被唤醒, 都会显现出不同的景象。”
“都是幽冥地狱的显化吗?”白休命难得对这座祭坛起了兴趣,主动询问。
大祭司轻叹一口气:“是的。”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必做。”
祭坛周围刮起了风,是一股带着暖意的风,吹在身上, 就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在路过你身边时, 用尾巴扫了扫你。
风声消失, 一个巨大的尸骸虚影从祭坛中显现,出现在阿缠的视线中。
那是一只九尾狐妖的尸骨, 此刻,他安静地趴伏在地底,他的时光凝滞在许多许多年前,这世间的喧嚣与荒芜都与他无关了。
阿缠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原来阿爹没有离开过,他将自己埋葬在了这里。
这一刻, 阿缠脑海中一片空茫,她对阿爹的印象, 其实也已经很淡很淡了,可她知道阿爹很强大,他能够活很久,比她更久。
她一直以为, 他们不喜欢她,所以不在意她的死活,却从来没有想过,阿爹已经不在了。
是不是很多很多年前,她在青屿山上哄骗自己哄骗阿绵,说阿爹一定会来找她们的时候,阿爹就已经深埋在这片土地中?
她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终于有了结局。
泪水无声地铺满脸颊,阿缠的胸口艰难地起伏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休命第一时间发现阿缠的异常,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阿缠,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怎么了,哪里难受?”
阿缠抓着白休命的衣袖,张着嘴呼吸,小声说:“白休命,我心口疼。”
白休命抬头看向大祭司,眼神泛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善:“大祭司?”
大祭司上前几步,在白休命的注视下,在阿缠的左右手腕,与后颈侧轻轻按压了一会儿,阿缠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属于草木的苦涩味道,情绪逐渐被压制下来。
见阿缠有所缓解,白休命才开口问:“她怎么了?”
大祭司安抚似的朝阿缠笑了笑,摸摸她柔软的发丝,说道:“没什么大事,阿缠身子弱,被祭坛中的残余的大妖气息影响了心智,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有了大祭司的解释,阿缠表现出的异样就显得正常多了。
白休命并未怀疑对方的话,他看向阿缠,轻声哄着她:“我先送你出去好不好?”
阿缠摇摇头:“我要留在这里。”
“听话。”
阿缠依旧只是摇头,无声地看着他,她的眼睫还是湿润的,眼眶泛着红,她乞求的看着他,目光柔软又哀伤。
在这样的目光中,无论她想要做什么,白休命都舍不得拒绝。
最后,他只能妥协:“好吧,你可以留在这里,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好。”阿缠听话的点点头。
当白休命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阿缠身上的时候,那巨大的尸骸虚影已经逐渐缩小,最后只浮现在祭坛中央。
大祭司对白休命道:“现在可以去祭奠西景大人了,将阿缠交给我吧。”
白休命略有些迟疑地松开了手,让大祭司扶住阿缠。
大祭司握着阿缠纤细的手腕,她的手略微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白休命走上前,来到祭坛边缘,然后取出一个酒壶与两个酒杯。
酒杯一左一右被摆在地上,他拿起酒壶,从里面倒出酒液,将酒杯斟满,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
白休命拿起右边酒杯,手中的杯子微微倾斜,酒液溅落在地。
“晚辈白休命,代家父白煜来送前辈一程。”
他敬了三杯酒,才将空掉的酒杯放回原来的位置。另一边的酒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天穹。
阿缠注视着白休命的背影,她一早就知道,白休命是代替明王来祭奠一位友人,却从未想过明王的友人会与自己有关系。
原来那一日在上京,大家说响了大半夜的雷声是因为阿爹,她以为和她无关的陨落的五境是阿爹。
那时候的她在沉睡中,什么都没听见,
阿缠忍不住想,自己和阿爹,大概真的没有父女缘分。他离世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和阿绵呢?是不是,从未想过要将他的消息告诉他的女儿们?
应该是的吧,如果不是自己找过来,或许就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消息了。
如果阿爹已经不在了,那么阿娘呢?她……还在吗?
阿缠陷入了自己的意识中,直到白休命结束了简单的祭奠,起身朝她走过来,她的眼中才多出了几分灵动。
白休命将阿缠从大祭司手中接了回来,单手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中。
阿缠环住他的脖颈,扭头看着祭坛的方向。
那道尸骸的虚影已经变得很淡了,它很快就要再一次深埋地底,不见天日。
“我们回去?”白休命微微仰起头,看着阿缠。
阿缠恋恋不舍的目光从虚影上收回,大祭司走在前面,白休命抱着她跟在后面。
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阿缠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那里已经见不到方才的尸骸虚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祭坛,带着几分萧索。
那里埋葬着故去的时光。
回程的路上,阿缠便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她靠在白休命怀中,在颠簸中竟然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昨日歇息的屋中,而是躺在圆形木床上,四周垂下的床幔带着明显的巫族的风格。
她从床上坐起身,这才注意到身下铺着的是黑色的兽皮,和之前在大祭司那里见到的一样。
“你醒了?”声音响起的同时,脚步声也响了起来。
大祭司从楼下走了上来,手中还端着一碗汤药。
她走到床边,将汤药交到阿缠手上:“你情绪起伏太大,对身体不好,这是定神的汤药,趁热喝。”
阿缠接过药碗,汤药应该晾了一会儿,温度正适宜。她仰起头屏住呼吸,将一碗汤药都喝了下去。
喝完了药,将碗还给大祭司,然后换来了一个青色的果子。
大祭司对她说:“我们巫族的孩子每次生病,家中长辈都会寻来果子给他们吃,快尝尝吧,很甜。”
阿缠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果然很甜。
果子不大,几口就吃完了,口中汤药的苦涩味道也消失了。
阿缠这时才开口问:“大祭司,白休命呢?”
大祭司笑了笑:“回来的路上,你看起来不太舒服,他就将你抱到了我这里,原本一直在你身边守着,我嫌他碍眼,就让列江拉着他去帮忙布置祭坛了。”
白休命原本是不想离开阿缠的,不过大祭司说要给阿缠祈福,不能让人打扰,祈福之后阿缠的身体会比之前更好。
他原本就一直很在意阿缠的身体,虽然最近看着好了很多,但今日她的样子还是让他很担心。
巫族的许多手段,虽然神秘,却也十分有效,说不定真能让阿缠的身体有所好转,于是他便妥协了。
阿缠还是第一次听到人说白休命碍眼的,真是嫌弃得明明白白。
既然白休命不在,阿缠终于想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大祭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
她还记得昨日,大祭司见到她时,说阿缠这个名字好,而不是季婵这个名字好,明明她说自己叫季婵。
还有今天在祭坛那里,她替自己搪塞的白休命,将自己情绪失控的事圆了回去。
阿缠觉得自己的感觉并没有出错,大祭司在面对她的时候,就是会比别人更温和。
大祭司笑了:“是啊,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你还有阿绵的名字。”
阿缠的眼眶瞬间变得湿润:“是阿爹和你说的吗?”
眼前的人,知道她阿爹的埋骨之地,应该与阿爹和阿娘是认识的吧?
大祭司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轻飘飘的:“你阿爹经常和我们说,他有两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大女儿长得更像他,叫阿缠。他还说,如果他的女儿长大了,一定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小狐狸。”
阿缠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中带着哽咽:“可我已经不是狐狸了,你为什么还能找到我?”
她想到回雪的那封信,也是在锁链断掉没两日就送到了她手中。她在大祭司这里见过骨页,回雪若是给她写信,应该不会使用这种特殊材质的信纸。
所以回雪的那封信,可能是在大祭司的催促下写成,可能是用了特殊的法子才能及时送到她手中。
“并不是我找到你,是你阿爹找到了你。”大祭司轻轻拍着阿缠的背,“你就从未想过,祭坛已经在那里百年了,怎么会突然泄露出了你阿爹的气息?”
阿缠愣住,那天在内景中,锁住她神魂的六条锁链彻底断掉了。
她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原来并不是。
“你阿爹知道你会找过来,他给你留了东西,等着你来取。”
“什么东西?”
大祭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那东西还在那座祭坛下面,只有你能取出来。”
阿缠急切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取?”
她想知道,阿爹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
“现在就可以。”
阿缠立刻起身下床,正想要往外走,却被拉住手腕,大祭司带着她往楼上走去。
三楼的空间依旧空旷,地面上用巫纹刻画着繁复的阵法,四周墙壁上镶嵌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头,阿缠心中有了猜测,问道:“这是巫族的阵?”
大祭司点点头:“这是传送阵,我们快去快回,别被那小子发现。”
“好。”阿缠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
大祭司抓着阿缠的手,两人站在阵中,随着大祭司的念诵,很快,那些石头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她们的身影消失了。
不过转眼,她们又来了那座祭坛所在的林子。
两人径直朝着祭坛走去,来到祭坛边,大祭司对她说:“站在祭坛中,呼唤你阿爹。”
阿缠以为会有很复杂的步骤,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只有这样吗?”她又确认了一次。
“这样就够了,相信我,即使换了身体,你阿爹依旧能够认出你。”
阿缠走到祭坛中央,轻轻叫了一声:“阿爹。”
然后又叫了一声:“阿爹……”
一声又一声阿爹叫出口,心中好多好多的委屈好像随之倾泻出来。
嗡的一声,祭坛中忽然升起一道光柱,那束光渐渐熄灭,一个圆滚滚的金色珠子漂浮在阿缠面前。
这是,内丹。
阿爹将他的内丹,留给了她。
第177章 第 177 章 阿缠伸出……
阿缠伸出一根手指, 试探着想要碰一碰那颗内丹,才一碰到,内丹忽然消失了。
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内丹又出现在她手中, 它似乎藏在了她体内, 只要她想, 它就会出现。
凝视着那颗内丹许久,阿缠才看向大祭司:“这是阿爹留给我的?”
大祭司微微颔首:“是给你的。”
“那阿绵呢?”
“阿绵与你不同,她用不上。”
如果阿绵还是半妖,她定然能够用得上。除非, 她与自己一样,都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可阿爹, 为什么会知道还未发生过的事?
阿缠心中有太多的疑惑, 她想寻求大祭司解惑,大祭司却只告诉她:“我只是受你阿爹所托, 在你寻来时,将内丹交到你的手上,其余的事情,他没有告诉过我。”
“那我阿娘呢,你知道……她的下落吗?”阿缠追问,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大祭司看向阿缠的目光温和又沉静, 却让阿缠的心忽地一凉。
她说:“阿缠,你阿娘与我是同一个部落的族人, 在我们巫族,大祭司是终身的。”
阿缠的手悄悄攥紧。
“如果上一位大祭司还在世,就不会有新的大祭司出现。”
那一丝希望的火苗终于还是熄灭了。
阿娘,也不在了。
阿缠缓缓蹲下身, 双臂环住膝盖,将头深深埋下。
以前不知道他们下落的时候,她至少还是有阿爹阿娘的,可现在,只剩下她了。
大祭司听着细微的啜泣声,目光中带着怜惜,却并未上前。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西景大人时,他说的话。
他说,他的阿缠是个需要很多爱和陪伴的小姑娘。而这些,他们无法给她。
所以,他将自己的内丹留给阿缠,那里蕴藏着庞大的生命力,可以让她拥有悠长的寿命,让她能够在漫长的生命中,寻找到足够爱她,可以永远陪伴她的人。
阿缠只让自己难过了一小会,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了起来。
“大祭司,我们回去吧。”
两人离开祭坛,阿缠随着大祭司回到方才的传送之地。
这里的阵法是简化的,只能使用两次,之后便要重新布置。
走上阵法前,大祭司回头看见偷偷抹眼泪的阿缠,对她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爹娘的事情,可以让回雪带你去见巫央,她是你阿娘的弟子。”
阿缠的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好。”
大祭司朝她伸出手,阿缠抓住了对方的手,阵法闪烁,她们回到了木楼中。
回来后,阿缠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她去洗了把脸,被大祭司叫下了楼。
两人来到院子中,大祭司指着占据了大半个院子的各种异兽对她道:“过几日村里要举行祭祀,这些都是村民们送来的祭品,来帮我一起处理吧。”
阿缠点点头,她在阿娘留下的书里学过很多处理祭品的方法。
大祭司的方法来得更简单粗暴,她指挥阿缠将准备好的材料放到院中的一个石坑里,然后将最底层的火木点燃。
当烟升起时,大祭司便将猎物拖到石坑旁,阿缠则帮忙替这些死掉的祭品整理一番,梳梳毛,正正骨,让它们的死状看起来不要那么狰狞,免得先祖看见了倒胃口。
大祭司见阿缠做得像模像样,便不再关注她,两人互相配合,都认真地忙着自己手上的活。
等大祭司说可以了的时候,阿缠不顾形象地跌坐在地,方才干活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感觉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她好久都没有干这么多活了,但是很有趣。
阿娘在书中记录的那些内容,她现在正在亲身体验。
大祭司又将阿缠处理过的祭品检查了一遍,满意地夸奖道:“你做得很好,以前学过吗?”
“在书里看到过步骤。”
“很有天赋。”
阿缠扬起一个笑脸。
大祭司又问:“会跳祭祀舞吗?”
阿缠略微迟疑地点了下头,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只跳过一次,也不知道有没有出错。”
“会跳就好。”大祭司对她道,“我们巫族的孩子,成年后第一次祭祀先祖,都要为先祖献上舞蹈,你也不能例外。”
虽然现在的阿缠不再拥有巫族的血统,但她仍被巫族承认,巫族的先祖也会一直庇佑她。
“要在祭祀时跳舞吗?”阿缠瞪大眼,为什么先祖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欣赏舞蹈,私下欣赏不行吗?
大祭司轻笑:“是的,一定要跳。”
“好吧。”谁让这是先祖要看的呢,总不能让先祖失望,阿缠答应下来,然后问,“那今年有多少人和我一起跳?”
如果有人陪着,她感觉应该会好一些。
“今年有四个人和你一起,列行那孩子也在,你回头可以和他一起练习。”
阿缠点点头,随即一脸震惊:“列行今年才成年?”
“是的。”
巫族十八岁成年,列行看着又高又壮,结果还比现在的她还小一岁。
阿缠心想,他长得稍微有点着急。
晚饭她是大祭司一起吃的,大祭司亲手做的饭,食物虽然简单,却很美味,和慧娘各有千秋。
有点想要把大祭司拐回上京了。
用完了饭,外面的天还是亮的,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才黑,阿缠便和大祭司打听了申回雪的住处,找了过去。
申回雪家中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昨日阿缠便听她说,申轻雾和村里的队伍去了雪山,大概还有两日才能回来。
阿缠过去的时候,申回雪才用完饭,正化作原型趴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六条尾巴不时晃晃。
“回雪。”阿缠叫了她一声。
“嘤。”申回雪应了声,然后才换回人声,语气欢快,尾巴晃动的速度都块了,“你回来了。”
阿缠走到椅子旁,伸手摸摸回雪毛茸茸的尾巴。
狐妖的尾巴当然不是谁都能碰的,但是阿缠不同,申回雪分出三条尾巴给阿缠,自己抬了抬爪,抱住剩下三条尾巴舔舔毛。
“回雪,你之前说要带我去找的祭司叫什么名字?”阿缠用手指替回雪梳着尾巴上的毛毛,一边与她说话。
申回雪的耳朵动了动:“好像是叫巫央。”
“那你明天带我去见她吧。”
“可以啊。”申回雪答应得很爽快,原本她就要带阿缠去见那位祭司的。
又替她梳了一会儿毛,阿缠忽然问:“回雪,你吸收了内丹中的妖力之后,有发生过什么异常吗?”
“异常?”申回雪歪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异常,来到这里之后,我偶尔会做梦。”
她现在是三境狐妖,按说是不会轻易做梦的,一般的梦都会带有一些预示性。
但是她的梦不太一样,她只梦到了她爹。
“做梦?”
“嗯,我偶尔会梦到我爹。”申回雪的目光变得柔和,“他会在梦里和我说话,有一次我打猎时不小心受了伤,那天晚上他还教了我一些打猎的技巧,我学会之后,就再也没有受过伤了。”
“会在梦里出现啊……”阿缠轻声喃喃,目光有些幽远。
申回雪注意到阿缠的异样,问她:“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变成妖很好。”
“确实很好。”申回雪赞同道,变成妖族,她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更长久的寿命,她甚至还能在梦中见到已经不在人世的阿爹。
她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没有人可以束缚她。
在离开大夏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可以是这样肆意的。
两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谁也没有发现,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大门外。
直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一人一狐同时扭头,看见半敞的大门外,白休命站在那里,凝望着阿缠。
“你怎么过来了?”阿缠看到白休命后,放下回雪毛茸茸的尾巴,朝他小跑过去,她的裙摆随风扬起,像一只漂亮的小蝴蝶扑到他身上。
白休命扶住她:“天要黑了,听大祭司说你在这里,我来接你回去。”
阿缠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毛茸茸的回雪,试探着问:“你觉得我今晚睡在回雪这里怎么样?”
白休命不动声色:“不嫌夜里吵了?”
“人家也要睡觉。”
“她可以……”阿缠还想说她可以布置个隔音结界什么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白休命拎走了。
离开时,他还贴心地将申回雪家的大门关好,说了句:“打扰了。”
回去的路上,阿缠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休命瞥她一眼:“刚到,怎么了?”
“没事。”阿缠用目光描绘着身旁男人轮廓清晰的侧脸,心想,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和回雪的对话?
果然,下一刻便听白休命便问:“申回雪变成妖,与你有关?”
阿缠目光微微闪烁:“我没有帮她,是她得到了她爹的内丹。”
她只是告诉了回雪这个办法而已。
“羡慕她?”
他果然听到了她说的话。
“她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不必担心危险。她还能活很久,做所有想做的事。”阿缠并不掩饰她话语中的羡慕。
白休命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手抚上阿缠的脸,语气认真:“这些,你都会得到。”
阿缠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她知道,白休命既然这样说了,便不会骗她。
可是她更想要的,是能够见到阿爹,即使那并不是真的阿爹,只是一段属于他的记忆。
回雪吸收了六叔的内丹,得到了他的妖力,那些妖力中藏着六叔的记忆,所以她才会不时梦到六叔。
如果她放弃内丹中的妖力,只取其中的生命力,她会拥有漫长的生命,可那样,她就再也无法见到阿爹。
第178章 第 178 章 她的重生,从来就不是……
阿缠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与他目光相对:“白休命,你不会不高兴吗?”
“我为什么会不高兴?”他反问。
“因为……我羡慕回雪能够变成妖?”
白休命失笑:“我还没有那么霸道,连你想什么都要限制。”
阿缠眨了下眼,有那么一瞬间, 她差一点就问他, 如果我真的变成了妖了, 你会怎么样?
但她并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而是朝身旁的男人笑了一下,用轻快的语气说:“走吧,我一会儿要早点睡觉, 明天和回雪约好了出去玩。”
“大祭司说今天你一直在帮她准备祭品,明天不去帮忙了?”白休命随口问。
在巫族的先祖面前, 没有尊卑贵贱之分, 大祭司也要干活,他被支使了一天, 想来阿缠也没逃过。
“不去。”阿缠气哼哼地说,“她今天和我说,要我找列行学祭祀舞,祭祀的时候和他们一起跳,我怀疑她是故意要看我的笑话。”
白休命微挑了下眉,目光从阿缠身上寸寸掠过, 蓦地笑了一下:“我倒是很期待。”
今晚阿缠歇得很早,天刚黑, 她沐浴之后不久便睡下了。
白日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她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好像是因为喝了大祭司给的汤药,她睡得很香, 连夜间那只九头鸟的叫声都没有将她吵醒。
第二日惯例被列献叫到家中吃饭,饭桌上,听阿缠说她今天要和申回雪出去玩,列江转头热情地邀请白休命继续为他们巫族的先祖添砖加瓦。
白休命拿着筷子的手稍稍顿了一下,语气委婉:“我一个外乡人,过度参与祭坛的搭建是不是不太好?”
列江大手一挥:“当然不会,我们先祖对所有种族一视同仁,来了就是朋友。”
阿缠抿唇偷笑,白休命大概是第一次这么被动的给人当朋友。
这些还不够,列江又说:“你要是有空,还可以去外面打些猎物送到大祭司那里,等祭祀的时候一起送上去,先祖收到了你送去的祭品,一定会庇佑你的。”
生怕白休命不信,他特别诚恳地又说了句:“真的。”
白休命沉默,总觉得列江是在空手套白狼。
才吃完饭没一会儿,申回雪就到了。
阿缠急忙起身迎上去,然后挽着她的胳膊朝白休命摆摆手:“我出去玩了,你要努力干活呀。”
白休命眼皮都懒得抬,不想理她。
两人出了村子后,申回雪变回了原身,来到这里之后,她的妖力逐渐稳定,她的原身比昨日阿缠见到的要大了两倍有余。
阿缠坐在她身上,白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蹿了出去。
申回雪带她去的地方竟然是在村寨后的林子里,林中地势蜿蜒,各种树木长得繁茂,回雪却轻盈地避过了所有枝杈,一路带着阿缠往前。
大概在林中穿行了半个时辰左右,阿缠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棵参天古树,那巨大的古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它周围再没有其他树木生长。
那棵树的左右两侧,各盖了一座木屋。
屋外的架子上,放着晒干的草药,墙角堆着一些生活用具。
靠近古树时,阿缠隐约听到树上传来打呼噜的声音,这显然是个喜欢睡觉的老树妖,对她们的到来不感到一丁点好奇。
将她放下来后,申回雪变回人形,悄声对她说:“我听说这棵树是村子里的巫族迁过来时种下的,已经有好几千岁了。”
“确切的说,是五千三百岁。”
一道声音自她们身后响起,阿缠转过身,看到一个身形消瘦,身着黑袍的老妇人。她的一只眼睛是黑色的,另一只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
见阿缠看向她,她自我介绍道:“我是巫央,你可以叫我央婆婆。”
“央婆婆好,我叫阿缠。”
“我知道。”巫央从她们身旁走过,走到古树左边的那间房子前,推开门,然后转身对她们道,“进来坐吧。”
阿缠和申回雪跟在巫央身后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布置与大祭司那里很像,但有很多绿植,多了几分生机。
三人坐下后,央婆婆敲了敲木墙,咚咚咚的三声响起,不多时,一条藤蔓卷着三碗蜜水进来了,它将蜜水分别放在阿缠她们面前,临走的时候,还勾了勾申回雪的衣角。
“央婆婆,我带阿缠过来,是想和你打听一些事。”申回雪先开口。
央婆婆端起藤蔓送来的蜜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急。”
她问两人:“早饭吃了吗?”
“吃了。”阿缠回答。
巫央点点头,对申回雪道:“那午饭就在这里吃吧。”
申回雪有些受宠若惊,她来过央婆婆这里好几次,都没有被留过饭。
之前她就听村里人说过,央婆婆性情冷淡,不大与人接触。
要不是为了帮阿缠打听消息,她也不会特地找过来,虽然在她的主动下,央婆婆对她温和了许多,却也并不亲近。
“好,那就打扰了。”申回雪迟疑地点了下头。
央婆婆眼角勾起笑纹,又说:“林子深处最近迁过来一群乌凤,听闻乌凤肉质鲜美,用来炖汤正合适。”
申回雪和阿缠同时被馋了一下。
不过很快,申回雪就明白了央婆婆的目的,她大概是有话要与阿缠私下说,不方便自己留在这里。
她转头看向阿缠,阿缠朝她眨了下眼,于是申回雪站起身:“好吧,那我就去会会那群乌凤,晚点再回来。”
“路上小心些。”阿缠叮嘱一句。
“放心好了。”
申回雪离开之后,只剩下央婆婆与阿缠两人,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酝酿了好一会儿,阿缠才开口:“央婆婆,你认得我阿娘吗?”
她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她想,既然大祭司知道自己,那央婆婆应该也是知道自己的。
央婆婆没有立刻回答阿缠的问题,她好似回想起了什么事情,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许久,才悠悠开口:“我是你阿娘的弟子,从小就跟在她身边学习。你和你妹妹出生的时候,我见过你们。”
阿缠的声音哽住,从小就跟在阿娘身边么,真让人羡慕啊。
“那……你知道,她和我阿爹,是怎么死的吗?”阿缠将心中最大的疑问问了出来。
央婆婆沉默下来,就在阿缠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你阿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我,但是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什么?”央婆婆这样的态度让阿缠下意识地感觉到紧张,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慌乱,阿爹与阿娘的死,是不是与自己有关系?
央婆婆没有看阿缠,她将目光转到一旁,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我们巫族曾经遭遇过一场大屠杀,你听说过吗?”
阿缠点了下头:“我知道,是妖皇做的。”
她对妖皇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妖皇早已被掩埋在妖族漫长的历史中。
但是,青屿山上许多长老甚至是祖母,偶尔提及妖皇时,语气都是敬畏与向往的,他们似乎很怀念妖国没有分崩离析的时候。
“你阿爹和你阿娘相遇在一次意外中,听说他对你阿娘一见钟情,死皮赖脸跟着你阿娘回了我们部落。”巫央回忆着那段过往,慢慢说给阿缠听,“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妖皇最看重的下属。”
阿缠蹙起眉,她对阿爹的过往知道的并不多,也从不知道他与妖皇的关系,因为祖母不会和她说起这些,青屿山上也没有人会告诉她。
“我们与妖族接触不多,一开始族人很排斥他。他在我们部落住了很长时间,和大家一起生活,一起打猎,驱逐凶兽,祭祀先祖,族人们渐渐接受了他。
后来,你娘被他打动,他们在一起了。
忽然有一日,他收到了家书,说需要回家一趟。”巫央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他走后不久,数支强大的妖族军队突然出现,他们屠杀巫族,抓了各个部落的大祭司,要求大祭司们奉上各个部落的传承。
有些大祭司不肯,他的族人就会被当着他们的面杀光。而那些屈服的,最终也都惨死。
我们部落,在你阿娘的周旋下,损伤最小,但是我们都清楚,已经没有希望了。就在那时候,你阿爹回来了,妖族的军队退走,我们活了下来。”
阿缠意识到,这个故事,注定不会拥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了。
说起那些过往,央婆婆满眼哀伤:“那时候太惨了,到处都是尸体,巫族的妖族的,活下来的只有我们。”
“妖族的出现,与阿爹有关吗?”阿缠心中并不相信自己阿爹会做出这种事,但这么多的巧合出现在一起,让人百口莫辩。
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阿娘会那样嫌恶她与阿绵,连看都不肯看她们一眼。阿娘憎恨妖族,也憎恨阿爹。
巫央摇摇头:“他对你阿娘解释,说他只是回了青屿山,没有将巫族的事情告诉妖皇,但是没有人信他。后来想一想,巫妖二族自古敌对,妖皇想更进一步,盯上了巫族的传承,知不知道你阿爹与巫族的关系,都会动手。”
“然后呢?”阿缠追问。
“然后啊,隔着血海深仇,你阿娘与你阿爹彻底决裂了。”从那以后,族中再也见不到大祭司与西景大人相伴的身影。
他们之间的结局,就像是旷野之地的夜晚,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之后不久,你阿爹离开了,我们在你阿娘的带领下,在这里艰难求生。我们的日子慢慢变好,又听说妖族内部分裂,你阿爹背叛了妖皇。”
央婆婆将那段血雨腥风的妖族过往说得很简单:“之后有一日,我们听说妖皇死了,你阿爹和他的朋友们联手杀了妖皇。”
“大仇得报,阿娘应该高兴吧?”
央婆婆苍老的面容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妖皇死的时候,你阿娘发现她怀孕了。”
阿缠声音很小:“阿娘并不想生下我们。”
她不喜欢她们。
央婆婆看着低垂着头的阿缠,叹息一声:“可她还是生下了你们。”
如果没有生下这两个孩子,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巫央曾坐在这里,无数次的问自己这个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可没有人会给她答案。
如今,这个叫阿缠的孩子就坐在她面前,她忽然就知道了答案。
从来就没有如果,老师一定会生下这两个孩子。
阿缠屏住呼吸,声音中泄露出一丝颤抖:“央婆婆,我们……与阿爹阿娘的死有关,是吗?”
如果没有关系,央婆婆就不会从头讲起,一直讲到她和阿绵的出生。
“是。”巫央给了阿缠一个肯定的回答,她说,“妖皇在死前,诅咒了你阿爹。”
阿缠张了张嘴,艰难地出声:“诅咒了他什么?”
“诅咒他血脉断绝,后嗣……皆不得好死。”
巫央没有机会亲眼目睹妖皇的死亡,她也不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妖皇会留下这样一个诅咒?
但那是妖皇,妖族历史上最强大的妖留下的诅咒,它生效了,并且无人能解。
“原来是这样啊。”阿缠恍然。
难怪她到处都找不到阿绵,可能那时候,阿绵就已经出事了,后来她也死了。然后,又在季婵身上活了过来。
阿缠想到了昨日见过的祭坛,大祭司说,每次祭坛被唤醒,都会显现出幽冥地狱的场景,她也曾亲眼见到阿爹在地狱之中受刑。
什么样的罪恶,需要在幽冥地狱中受尽刑罚?
阿缠想,如果自己注定会死,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得到重新活过来的机会?
她的重生,从来就不是意外。
究竟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才能让本该死去的她改头换面活下来?阿缠几乎不敢想。
巫央说:“你阿娘,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现在族内流传下来的各种各样的配方,几乎都是她改良过的,那些配方的效果比之前的更好,制作的方法使用的材料,甚至是每一个步骤都更简单明了。但是后来,她放弃了这方面的研究。”
巫央看着阿缠:“她开始研究巫族的禁术。”
阿缠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之所以会被叫做禁术,不只是因为被天地不容,还因为禁术会对施术人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她失踪之前,意识就已经不清楚了,她忘记了熟悉的族人,甚至不记得我是谁。
那之后不过两日,你阿爹也消失了。后来,我们找到了那座祭坛,祭坛周围,有使用过禁术的痕迹。”
第179章 第 179 章 想你了
“我虽是你阿娘的弟子, 却不够聪慧,直至一切尘埃落定,才猜出你阿娘那些年,究竟在做什么。”巫央微微仰起头, 嘴角扯出笑痕, “老师她, 真的很厉害。”
以阵法强行沟通幽冥,剥离两个孩子的血脉,以命换命,为她们再续一世。
这世上的禁忌, 都被触犯了一遍。
“为什么啊?”阿缠的唇微微颤抖着,神情迷茫无措。
她早早就接受了阿娘不喜欢自己的这个事实, 但是没关系, 喜欢可以不必是相互的,她喜欢阿爹阿娘就足够了。
她是一只很好哄的小狐狸, 就算有时候想起他们会难过,她也可以哄好自己。
她不曾想过,阿爹阿娘会为了让她和阿绵活下去,会用性命来支付代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间。
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他们的女儿。”
“可我现在却和他们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了。”
他们用命换回来的自己,成了另一个人, 是别人的孩子,和他们再没有任何羁绊了。
“你阿爹和阿娘不会在意这些, 他们只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阿缠沉默着,她过不去心中这道坎。
巫央无法劝慰阿缠,这件事只能靠她自己想明白。
曾经,她也时常会想, 老师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那两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送走,她们明明只有那么短暂的缘分,从未真正相处过。
这世上的感情,是需要有回应的。
可今日见到阿缠出现在这里,她又想,老师和西景大人应该从未想过值或者不值吧。
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源于本能,本能的爱他们的孩子。
迟早有一天,阿缠会明白的。
“你阿爹和阿娘以前就住在隔壁的屋子里,你要去看看吗?”巫央忽然出声,她不想阿缠继续沉浸在悲伤中。
阿缠迟疑地点了下头:“好。”
巫央起身,带着她来到隔壁那座木屋前。
木屋的门并未上锁,巫央打开门的那一刻,阿缠站在门口,脑中忽然闪烁过一段记忆。
她记得这里。
她迈步走入门中,没有受到任何指引,便打开了靠在左手边的那扇门。
门打开,里面是一个书房,书桌上面堆放着零星几本书,后面的整片墙都是书架,上面堆叠着书册、竹简和布帛。
这个书房现在看起来并不很大,可是对曾经的阿缠来说,它很大。
她曾经试图藏在这里,不让自己被抓到,不让自己被带走。
但她很快就被抓到了,只来得及抓走一本桌上的书,将它死死抱在怀里,后来,那本书成了她的宝贝。
阿缠来到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划过,那本书曾经就放在这个地方。
她转头对巫央说:“我曾经从阿娘这里拿走了一本书。”
跟在后面的巫央思索了一下,笑道:“我记得,是一本关于制香的书,是你阿娘根据族中的记载整理编撰的,其中一些内容是她自己添上去的,上面配方很有意思。”
“那本书后来被毁掉了,这里有复刻的版本吗?”阿缠问。
那时她在青屿山和其他狐狸崽子打架,打赢后那只狐崽子找了一堆同伴来寻仇。
他们趁她不在欺负阿绵,从阿绵手里抢走了她的书,又将书撕碎,等她回来的时候,他们在她面前将那一堆碎屑烧成了灰。
幸好,她曾经看了很多很多遍,已经将那本书的内容完完整整的记下来了。
那是阿缠第一次对同族下死手,如果不是后来被山上的长老发现制止了,她和阿绵可能会被赶出青屿山。
但她还是受了罚,打架留下的伤加上受罚后留下的伤,让她昏昏沉沉好几日。她还记得阿绵一直在她耳边哭,她睡觉时候哭得尤其大声。
好像就是从那一日开始,阿绵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爹娘了。
“没有。”巫央的声音换回了阿缠飘远的思绪。
见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巫央笑了笑:“那本书原本是要给巫婴看的,后来老师听说书被你拿走了,就没有重新抄录那本书了。”
“为什么?”阿缠不解。
“那不是什么珍贵的礼物,但我想,老师应该希望,它是独一无二的。”
那本书,是她们母女之间,唯一的交流。
阿缠愣住,她慢慢的转过身,背对着巫央。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央婆婆,能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巫央点头,“一会儿你可以在屋里睡一觉,等你醒来的时候,回雪就带着乌凤回来了,到时候婆婆给你们炖汤喝。”
“好,谢谢央婆婆。”
巫央走出木屋,回身关门时,透过两道门,看到依旧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阿缠。
她在这里守了很多年,即使知道,离开的人不可能再回来,但某些恍惚的瞬间,总让她觉得一开门就能够见到老师和西景大人的身影。
这孩子如今的容貌,与老师和西景大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可她却好像看到了旧日时光中的西景大人。
无论皮囊如何改变,有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阿缠静立了许久,才绕过书桌,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想,过去阿娘一定经常坐在这里。或许,阿爹也会在这里陪着她。
阿爹会喜欢哪个位置呢?
阿缠的目光在书房中寸寸扫过,最后看向后窗下的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小垫子,阿爹应该会在那里。
变成一只狐狸趴在那里,正好可以看到阿娘的侧脸,阿娘如果累了,一转头也可以看到阿爹。
阿缠因为自己的想象,无声地笑了一下。
坐了一会儿,她又起身去看身后的书架。
在书架最下方的角落处,被一个放花瓶的木架子挡住了,那里好像放着一个盒子。
阿缠将花瓶抱走,又将木架子移开,从里面将木盒子抽了出来。
这个盒子没有盖,里面的东西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央婆婆打扫房间的时候,应该把这里遗忘了。
阿缠从里面翻出两个拨浪鼓,小小的竹球,只剩下框架的风车,还有白色的骨哨。
摸到最后,她从盒子最底下摸出两个小小的木雕。
一只趴在地上尾巴炸开的小狐狸,一个正在啃手指的胖娃娃。
阿缠取出帕子将两个木雕仔细擦干净,将它们摆在了书桌上。
将盒子收拾好,放回原本的位置上,阿缠又坐回了椅子上。
她趴在书桌上,下巴抵着手臂,抬眼就看到那两个木雕。那盒子里的小玩意,是谁做的呢?木雕是阿爹雕的,还是阿娘雕的呢?
阿缠不再执着答案了。
她闭上眼,侧着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在静谧的书房中睡了过去。
阿缠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她还没有睁眼,她的肚子已经替她咕噜噜的叫起来。
迷迷糊糊地起身,一睁眼就见到书桌对面,申回雪正端着一个小碗,一只手还在碗口不停地扇动。
“回雪,你回来了。”因为刚睡醒,阿缠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
申回雪看着阿缠,阿缠的眼睛有些肿,好像是睡觉的时候哭过了。不过她并没有问,只是将盛着乌凤汤的碗放到书桌上,推到阿缠手边。
“我抓了四只乌凤回来,央婆婆拿了两只用来炖汤,剩下两只晚上烤了吃,先尝尝汤的味道怎么样?”
阿缠没有拒绝,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汤。
这乌凤汤里只放了一些盐来调味,却极为鲜美,阿缠喝了一小碗汤,反而觉得饿了。
“好喝吗?”回雪眼里带着期待。
“特别好喝。”
申回雪笑了起来:“走吧,去吃饭了,央婆婆做了一锅汤呢。”
“好。”阿缠跟着她走出了书房。
中午,她们吃了面饼喝了一大锅乌凤汤,晚上,直到天黑下来,剩下的两只乌凤才终于烤好。
央婆婆木屋的房檐上有长长短短的藤蔓垂落,那些藤蔓上挂着拳头大的果子,果子在夜晚散发着白色的冷光,恰好能将前面一片空地照亮。
就着光亮,三个人围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吃起了今日的晚饭。
吃饭的时候聊天,阿缠和她们说,过几日祭祀的时候,大祭司让她去跳祭祀舞,央婆婆就指点了她一下。
后来,央婆婆在她和回雪的撺掇下,亲身示范祭祀舞给她看,阿缠看了一会儿热闹,就被认真的央婆婆叫起来跟着一起练习,回雪在旁给她们打拍子。
被纠正了几个动作,又练习了两遍,阿缠竟也将整支祭祀舞毫无差错的跳了下来。
申回雪一边鼓掌一边说:“阿缠,等祭祀那天,我一定将最好看的花环送给你。”
给在祭祀上跳舞的年轻巫族送花环是一种习俗,谁收的花环最多,谁跳的就是最好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祭司会邀请并非巫族的阿缠在祭祀仪式上跳舞,但别人有的,阿缠一定也要有,回雪决定做个大的花环,就算数量上未必能赢,但在大小上一定不能输。
“那你可不能忘了。”阿缠对自己的舞姿实在不太自信,说不定回雪会是唯一一个送花环的,可不能放过。
“好了,天色不早了,该歇息了。”央婆婆跟她们折腾了大半天,显得有些疲惫,她朝申回雪招招手,“回雪你在我这里睡,阿缠去隔壁屋子睡。”
两人对央婆婆的分配没有意见,阿缠回到了阿娘的木屋中,洗漱之后,她坐在曾经属于阿娘的床上,这里放了新的被褥,是央婆婆准备的。
可能是刚才跳了舞,明明时辰已经不早了,阿缠现在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白日里发生过的事,又如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闪过。
阿缠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夺舍之后,她的神魂上莫名出现了锁链,第一次是意外,但却让她摸索出了锁链的作用,为了解除锁链,她开始逐渐靠近人类,理解他们的爱憎恨欲。
阿娘早就知道,她会成为一个人吗?
所以留下了那些锁链,让她变得更像是一个人?而她也如阿娘期待的那样,越来越习惯人类的生活,有了朋友,有了……喜欢的人。
可她还是想要当阿爹阿娘的女儿,就算失去的肉身无法恢复,但可以用阿爹的内丹将身体妖化。
即使那样做会很危险,她很可能因为妖化失败而沦为半人半妖失去意识的怪物,可一旦成功她会继承阿爹的部分妖力和记忆,那样她就与阿爹阿娘就有了无法抹去的羁绊。
那颗内丹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忽然出现在了阿缠面前。
金色的内丹滴溜溜地转着,像是为她驱赶黑暗的明珠。
阿缠伸出手,手指几乎要碰到它。
就在即将触碰上时,她的手指微微蜷起,她迟疑了。
原本停留在那里的内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闪了一下,没入阿缠的体内。
屋子再度被黑暗铺满,阿缠缓缓的收回伸出去的手。
这时,规律的敲击声忽然在安静的夜晚响起。
阿缠被惊了一下,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屋子里太黑,她什么都没看到,却知道那是窗户的方向。
敲击声消失后,她屏住呼吸倾听了片刻,敲击声再一次响起。
“是谁?”
紧闭的窗扇悄无声息地展开,本来留在村寨里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阿缠眼前。
窗外的风刮了进来,吹起床幔的一角,好似也将阿缠的心吹到了半空中。
她跳下床,赤着脚跑到窗边,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与她一窗相隔的人,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惊喜:“你怎么会来?”
“想你了。”
第180章 第 180 章 阿缠的唇角不自觉……
阿缠的唇角不自觉地翘起,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向前倾。
白休命很是配合地俯下身,由着她在自己的唇上又舔又咬,他懒洋洋地回应着, 并不激烈。
直至两人分开, 阿缠眉眼弯弯, 还不忘调戏他:“白大人的嘴可真甜。”
白休命舔了下上唇,压下眼中翻滚的欲望:“是吗,那再尝尝?”
阿缠猛摇头,虽然现在光线很暗,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白休命眼中压抑的情绪,但直觉告诉她, 浅尝辄止解解馋就好, 千万不能得寸进尺。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阿缠隔着窗户问他。
“大祭司告诉我的。”见没能把骗到她,白休命也不急, 神色自若地回答阿缠的问题。
阿缠才不信:“大祭司只会告诉你,我在今晚在外面留宿,很安全,肯定不会告诉你央婆婆住在哪里。”
白休命抬手,摸摸她的脸蛋,亲不到, 总能摸一摸:“真聪明。”
他的拇指在阿缠眼下轻轻抚过,她的眼睛有些肿, 似乎哭过。
白休命目光微微沉,似乎来到这里之后,阿缠的情绪起伏一直很大。巫族的祭司们,对她格外和善。
他的阿缠当然很惹人喜欢, 但对于警惕心极强的巫族来说,这可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他甚至发现,自己被爱屋及乌了。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白休命轻声问她。
阿缠偏着头,在他温热的掌心中蹭蹭,发丝垂落在他手腕上,带起一阵酥痒:“我要是睡了,怎么等到你?”
白休命唇角勾起,轻易被她哄开心:“出来,带你去看星星。”
“哪里有星星?”她仰起头往天上看,只有一片阴影。
白休命没有给她解释,双手扣在她肋下,轻轻往上一抬,阿缠整个人就悬空了。
她短促的叫了声,又想起回雪和央婆婆孩子啊隔壁屋子里,敢忙捂住嘴,将声音吞了回去。
白休命将人从窗户里顺了出来,见她一双白嫩的小脚丫不安分地晃荡着,干脆就把人抱在怀里。
“去哪里看星星啊?”阿缠对于看星星兴趣不大,不过她喜欢靠在白休命怀里的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闻到他的气息,会让她觉得安心。
“上面。”
话音才落,白休命已经抱着她跃出了古树繁茂的树冠,落在了树的最高处。
古树的树冠太大,遮天蔽日,白日里日光照不进去,到了夜间,也将夜色一并拦下。
白休命抱着阿缠,踩在树顶,轻飘飘的,仿佛一丝力道都没有用,脚下却始终平稳。
他寻了一出平缓的地方,抱着阿缠坐了下来,阿缠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侧身坐在他大腿上抬头看着天空。
今夜的月光并不明亮,但整片夜空布满了无数星点,星光连成片,仿若天河倒悬在人间,明明灭灭璀璨耀眼。
阿缠看得几乎移不开目光,她的身体往后仰,看着头顶的星空,喃喃低语:“真好看啊。”
这里的星空真美,很多年前,阿爹阿娘是不是也一起看过这样美丽的夜空?
现在自己和他们,看过了同一片夜空。
“嗯。”白休命应了声。
他看的不是星空,而是怀中的阿缠。
她的眼中,细细碎碎满是星芒。身上不知为何,带着一股怅然。
“流星。”阿缠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对他道。
白休命抬眼看过去,接连有两颗流星从空中划过。
“许个愿吧。”他说。
阿缠下意识地想摇头,她的愿望,没有人能替她完成。
不过最终她还是闭上眼,许了一个愿望,阿爹阿娘已经不在了,那就希望自己能够早日找到阿绵吧。
睁开眼,阿缠扭过头,见白休命也才睁眼,好奇地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呢。”阿缠实在很好奇。
白休命笑了声,在阿缠耳边说:“我的愿望是,今晚留下来。”
阿缠立刻翻脸,将他的脸推到一边:“这个愿望不行,换一个。”
“为什么不行?”
“如果央婆婆看到你从我的房间中出来,会吓到她。”
白休命故意反驳:“可是我觉得巫族的祭司心智足够坚定,应该不会被轻易吓到。”
“想都别想。”
由于阿缠不肯松口,白休命把人哄出来看完了星星,最后也没能得到留宿的机会。
回到地面,阿缠顺着窗户爬回屋子里,还不忘朝窗外的人挥挥手:“回去路上小心。”
“明早来接你?”白休命问。
阿缠摇头,再次拒绝:“我和回雪一起回去。”
“早点回来。”
“知道了。”阿缠伸手推推他:“你快走吧。”
等白休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阿缠才关上窗户,小跑回床上。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中,身边依稀能够闻到白休命的气息。她闭上眼,不再只有孤寂的黑暗,而是漫天星斗闪耀。
阿缠缓缓闭上眼,睡了过去。
清早,阿缠和申回雪在央婆婆这里用过早饭才打算回村子。
央婆婆让回雪替她将最近采摘晒干的药材装好,等回去的时候送到大祭司那里去。
回雪按照她的吩咐正在分捡药材,阿缠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央婆婆叫住了。
“你阿爹留下的东西,你应该已经拿到了吧?”她忽然问。
阿缠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
“人族有句话,叫三思而后行。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先问问自己,会不会后悔。”
阿缠很想说她不会后悔,但昨夜的她依旧迟疑了。
“阿缠,不要着急,你还有很多时间做出决定。”
阿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尽管阿缠很笃定,没有人能够让她改变心意,但她确实不应该着急,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这时,回雪已经将两大袋子药材都装好了,她回身朝两人摆摆手:“央婆婆,东西收拾好了。”
“那你们就回村子里吧,我就不送了。”
“央婆婆,我们走了。”阿缠和巫央打了声招呼,然后小跑向申回雪。
申回雪变为原身,阿缠坐到她背上,回身朝巫央挥手。
巫央目送她们离开,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转眼,阿缠和白休命已经在村子里住了十几日,临近祭祀,村中也越发的热闹起来。
祭祀的前一日,村尾的祭坛已经搭建完成,祭坛中央,是一座高高的祭台,从早上开始,村民就从大祭司那里将自家的祭品抬了出来,堆放到了祭台周围。
村中几乎每家每户都为这次的祭祀准备了祭品,除了祭品之外,祭台上铺满了刚采摘下来的花朵和新鲜的叶子。
村民们的情绪格外激昂,让阿缠也对明日的祭祀产生了期待。
祭祀当日,晌午刚过,阿缠便被申回雪带到了大祭司的住处。
巫族的祭祀,是从申时开始。她要跳祭祀舞,需要先换上祭祀服。
大祭司已经为阿缠准备了一套新的祭祀服,白色的无袖长袍,滚着金边,腰带也以金丝编织而成,在腰间系三道结,垂坠于右侧。
换好祭祀服之后,申回雪坐在阿缠身后,帮她将长发编成辫子,然后拿过放在一旁的羽冠替她戴好。
阿缠晃了晃脑袋,羽冠上的羽毛随之颤动。这是由鸾鸟的羽毛制成的羽冠,羽毛五彩斑斓,在光线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如今,鸾鸟已经久不现世,阿缠也没有亲眼见过,今日只见到羽毛,也能窥得鸾鸟三分全貌。
这样一顶羽冠,足以见得巫族传承之久远。
衣服换好之后,阿缠一推开门就见到列行三人站在门口。
跳祭祀舞的,除她之外,余下三人都是刚成年的年轻男子,此时他们赤着上身,穿着黑色长裤,腰间同样系着金色腰带,不过在左侧结绳。
他们头顶带着各不相同的白骨发冠,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狰狞。
待阿缠他们好容易挤进了祭坛见了大祭司,立刻分配到了祭坛四角站定。又过了片刻,村中的人几乎都已经聚集到了祭坛周围,阿缠甚至在人群中见到列献一家人,唯独没瞧见白休命。
阿缠短暂失神片刻,骨器已被吹响,那股苍凉幽远的声音响彻天际。
大祭司手持长杖走上祭台,她手中长杖稍稍举起,随后落地,发出轰的一声,同一时刻,祭坛周围的九个火塘无火自燃,火塘中的各种香料遇火燃烧,青烟冲天而起,这是为先祖奉上的香。
而后,大祭司的声音响起:“拜——”
所有人如她一样,面朝东方,双手交叠抵额,而后三拜。
拜天、地、先祖。
三拜之后,周围安静下来,大祭司以阿缠听不懂的巫族古语念诵祭文,她声音顿挫,虽然听不懂,却能够感觉到情绪的变化。
每当情绪高昂时,连周围火塘中的火苗都旺盛几分。
一段长长的祭文念完,鼓声响起。
两面夔牛皮鼓被敲响,鼓声炸响,随后和入骨器的呜咽声。在这样的鼓点中,阿缠等四人从祭坛四角沿鼓点步步向前,直至走上祭坛。
鼓声越发激烈,祭坛上四人舞蹈的动作也随之加快。
阿缠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另一个空间中,看不到祭坛下的人,也看不到与她一同跳舞的人,只有自己站在光束中,被来自空中的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她摆动着手臂双腿,扭动着身体,一遍一遍跳着祭祀舞。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体内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让她不知疲惫,反而越发兴奋,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力量的宣泄,原始又狂野。
在狂热的人群之外,白休命凝望着在祭台上舞动的阿缠,幽暗如深渊一般的黑眸中仿佛有火焰正在炽烈的燃烧。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身,都让他的呼吸逐渐加重。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终于再也无法被压制,彻底迸发出来。
等阿缠从那种状态中脱离出来时,急促的鼓声戛然而止,天在这一刻由明转暗,夜晚降临。
十二遍祭祀舞刚好结束,祭台下传来如海啸一般的欢呼声,无数的花环朝着祭台上扔去。
就在这时,祭坛周围的十二面写满了巫文的幡无风自动,随后清风拂过,一阵刺耳的嗡鸣从祭坛中央响起。
那声音向外扩散,带起一阵气浪,扩散至村寨外,再往外。
在视线不及之处,在村寨附近的幽深森林深处,栖息在此的凶兽们仿佛感觉到了危险,全部离开巢穴,向着更远处逃离。
巫族祭祀先祖,除了求先祖庇佑,更是为了夺取更大的生存领地。
那嗡鸣声连绵不绝,直至大祭司的长杖落地,嗡鸣声消失,一切尘埃落定。
祭祀结束,但属于巫族的狂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