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水之举,已是她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她真心感念。
“徐嬷嬷,照顾好你家少夫人。”萧公子对徐嬷嬷更淡漠,甚至称得上严厉。
突如其来的威势,攫住虞绣莺的神思。
萧公子发现什么了吗?所以有意敲打徐嬷嬷?
正想着,又听他继续道:“若虞姑娘损伤分毫,旁人且不说,陆简那里,你恐怕不好交差。”
原来只是在替陆简叮嘱徐嬷嬷。
虽是无意,但看徐嬷嬷认错的姿态有多卑微,虞绣莺也能想见,之后的路程会好过些。
野外无甚讲究,分坐两席,但相隔不远。
她身子尚虚弱,恐怕难学规矩,好在徐嬷嬷也没苛求,伺候她甚是上心。
好不容易安心用膳,脏腑填满,她心中蓄满对萧公子的感激。
虽瞧不上她,却不会像旁人那般苛待她,吃喝绝不会短她的,萧公子真真是极好的一个人。
陆简也会这样么?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定然是。
往后的日子,还是有盼头,她不求情分恩爱,举案齐眉便好。
用罢午膳,萧公子盘坐树下,闭目休整。
虞绣莺帮着徐嬷嬷收拾,徐嬷嬷不让她沾手,她却不敢真去歇息,一时无措。
“徐嬷嬷,附近有溪流,伺候你家少夫人去梳洗。”萧公子吩咐,“苏木,你护卫。”
侧目望去,萧公子双目阖起,比睁眼时稍减一分慑人威压。
她鬓发汗湿,确实想梳洗一番。
萧公子究竟担的什么官职?竟这般明察秋毫!
熟悉过,清爽许多。
再站到他面前时,终于不必因灰头土脸,自惭形秽。
再上路,没有徐嬷嬷刁难,依旧难熬。
原来再华贵的马车,她也没命享受,坐来当真度日如年。
弓起身子,咬唇隐忍,颠簸得她骨头几乎要散架,让人发冷的难受劲儿如影随形,渐渐麻木。
听着车轮像是不会休止的辘辘声,虞绣莺在恍惚中怀疑,遵从阿娘遗命,嫁给陆简,勉强高攀这门早已不匹配的光鲜亲事,真的对吗?
总得先见见陆简,对不对,全在陆简手中。
入住客栈时,日头还很高。
虞绣莺饮了两口水,这才忍着难受,扶桌支撑身形轻问:“萧公子不是要赶路么?可是临时有事?”
她身子不适,自然希望今日不再赶路,否则,她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其实是想跟苏侍卫确认,是不是真不再赶路。
问罢才发现,自己言辞逾越。
萧公子的事,哪由得她过问?
未及解释,便听苏木应:“原本是打算今日赶到府城,可虞姑娘难受得脸都白了,哪能让姑娘再硬撑?公子吩咐过,让我去医馆抓副缓解晕车的药。”
说着,目光往她额角落落:“还有姑娘额头的伤,在马车上磕着的吧?怪我赶车不稳当,待会儿安顿好,即刻请大夫来为姑娘治伤。”
她额角受伤了么?虞绣莺抬手摸摸隐隐作痛的位置。
晕车的难受,比磕碰到的疼痛更甚,她早忘了。
触感微肿,只怕青青紫紫的,难看至极。
在徐嬷嬷眼中,她更配不上陆简吧?
幸好,萧公子从不正眼瞧她,没看到她此刻有多丑陋狼狈。
否则,定也会替陆简不值,或许要后悔答应带她入京。
处理好伤势,留下药膏、药包,苏木结了诊金,送大夫出去。
“公子,虞姑娘伤势已请大夫看过,涂几日药膏便能消肿。”苏木恭敬禀话,“药包已叮嘱徐嬷嬷每日熬给虞姑娘喝,大夫说只能稍稍缓解,效果因人而异。”
“嗯。”萧弈着细葛道袍,白衣胜雪,翻一页书。
他看得入神,苏木不便打扰,躬身后退,脚步放轻。
正要转身,却听自家公子问:“那药对身子可有妨害?”
今日真稀奇,公子公务繁忙,何曾过问这些小事?
但他不敢置喙,老老实实禀报:“大夫没说,应当无碍。”
公子翻书的动作一顿,眉心拧起,显然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
难不成他再专程跑一趟,去问问大夫?
犹豫再三,苏木还是直接开口问,他哪猜得中主子的心思?
“那属下去问问?”
萧弈未置可否:“那徐嬷嬷来者不善,你盯着些。”
啥?苏木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问东,公子答西,这也就算了,怎么还关心起徐嬷嬷来?
不就是陆家派来迎新妇的老嬷嬷么?怎就用上“来者不善”这般严重的措辞?!
“是,属下遵命。”能留在公子身边,最重要的就是管住嘴。
晨起,虞绣莺看看旧衣,再看看锦缎包袱里鲜亮的新裙,迟疑良久。
手已碰到旧衣,脑中浮现出萧公子目光停留在她裙子的画面,又不由自主转向新裙。
一路上且要劳烦萧公子照拂,她尽量不那么碍眼。
粉青上襦配白罗裙,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错愕。
常被婶娘骂,被村镇里的男人们盯着瞧,她知道自己生得不差,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这般好看。
清丽如梨花。
原来她没比堂妹差。
这样的她,站到陆简面前,是不是有被瞧上的可能?
徐嬷嬷将药碗重重搁到她眼前:“喝!老身亲手熬的,熬了一个时辰呢,喝完别再惺惺作态!”
苦得她泪花泛滥,也不知徐嬷嬷是不是偷加了黄连。
喝两杯水润喉,仍觉喉间像哽着一枚苦胆。
走出客栈,望见不远处的萧公子,她紧张地抿抿润泽的唇。
眼皮一点点打开,下颌缓缓抬起,像是接受审判。
对方不是陆简,但也算是陆简的眼睛、手足。
可惜,对方神色依旧淡淡,目光只落在她裙上,略作停留便移开。
眉心仍微微颦起,状似不悦。
萧公子并未高看她一分。
仿佛她穿这身绮罗新裙,比之粗布旧衣,无甚差别。
他看透她出身小门小户,想被认可的急切。
热意火苗一般舔上脸颊,烫得她心口发颤,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