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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骊还珠 仄似平 26608 字 10小时前

一时间,在场的四个人都没有开口讲话。

李舜齐不讲话, 倒不是因为有多尴尬,毕竟也不是她上赶着跑到人家这里来听墙角的。更何况,民间的夫妇平日里好像也都是如此斗嘴的……

她怔愣在原地,是因为看到了那女子的面容——

是原先在冰棺里躺着的那位,也是外头壁画上的那位。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呢喃着说:“您是……太祖……吗?”

女子也看着她,足足反应了一会儿,才眨着清明的眸子,笑容更甚,问:“小姑娘?你是在叫我吗?”

李舜齐反而有些别扭了,被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唤作“小姑娘”,感受着实有些奇妙。

女子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笑着靠近了几步,道:“我想我该先介绍一下。我姓李,字观澜。”

她看到李舜齐的脸上浮现出疑色,便补充道:“世人更熟知我后来的名字——李景。”

李舜齐听到这句话,松了一口气,内心却也愈发疑惑。然而,对方似乎话很多,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李舜齐,见过——”她作揖的手并未真正降下去,反被李观澜扶住。

“不必拜我。”她未说明缘由,只是婉拒了李舜齐的礼节。

她顺势拉着对方的腕子,转向身后的男人,笑问:“你看我们,是否有相似之处?”

那轻松的语气听上去就好像方才的争吵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都多少代了,”男人咕哝着,却还是走过来,认真端详他们,中肯地说,“神韵确实很相似。”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女子笑着转回来,轻轻拢了拢李舜齐鬓边垂下来的碎发,笑意盈盈地说,“像我,却不像我们的琼娘。”

李舜齐听到“琼娘”这两个音节,愣了一下,随即才对上相应的字眼。

对方说的,应当是高祖李琼。

李观澜又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看到了山洞里的壁画,很漂亮,跟您本人很像。”李舜齐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眼前这个人很随和,可她却总有些放不开,说话也显得没有平时那么潇洒。

女子听了她的回答,却好像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她露出询问的目光,转脸看向身后那个男人,对方把眼睛移到别处,拒绝了她的疑问。

为转移注意力,男人轻咳了一声,终于提起了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梁相旬。

“这便是一直替我照看你的妖医。”男人沉声对李观澜介绍,而后,他便没再开口。

梁相旬似乎也不打算说话,只是朝李观澜福了福身。后者上前,要说句什么,梁相旬却敏锐地后退了半步。李观澜站定,凝眸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有没有看明白他的想法。只见她回首睇了身后的男人一眼,像无声的谴责。

没人知道,她已经在心里暗暗给对方记了两笔账了。

然而,她并没有多说别的,室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李舜齐的耳畔忽然浮现出梁相旬曾经那怨怼的叹息,自知这三人之间在默默拉锯着什么。但她开口时,并没有选择倒向任何一方。

“我来此地寻您,是想询问一件事。”李舜齐看着自己的先祖,道,“龙骨止灾,指的到底是何灾祸?”

“龙骨?”李观澜蹙眉重复,反问,“你可知龙骨是什么?”

李舜齐摇头。

李观澜转身走到房中的石桌旁,她姿态随意地坐在一方石凳上,道:“那就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

近日,愈苍山的天气格外晴朗,一场雨过后,浇灭了不少夏日的热气,整座山间都舒适了不少。

今年的省试延迟到六月份,此时已经完成,陆陆续续有京城的来信传回愈苍山。七月中旬,书院里收到了余敬山的书信。

“进士及第,这可是个好消息啊!”李锦闻早上一进书院,就听见学生正在高声议论。

她笑着迈过门槛,问道:“谁中了进士啊?”

学生们闻声纷纷回身行礼,有学生嘴快,兴高采烈地回复:“是余先生!”

李锦闻:“也不枉他如此蛰伏。”

她并未多与学生们谈论,而是转身绕进了后院。她想着,既然余敬山的书信传回来了,没准儿另一个同在京城赶考的人也就有消息了。

后院里布置了不少假山石,流水潺潺,当真是清爽雅致的好所在。李锦闻头一回来愈苍书院时,也不禁暗暗称赞此间居士的高尚趣味。

她左右环顾,每走过一块石头,就要躬身寻找一番。果然,走过第三块石头时,她便看见了正在找寻的人。

储悦舒蹲在拱形石头下边,两手抱着腿,下巴磕在膝盖上,垂眸盯着地上的树影发呆。

李锦闻弯腰,一眨不眨地瞧着她看。

“锦、闻——”

储悦舒没抬头,唤李锦闻的名字时,她的声音重重的,显出几分不大严肃的警告意味。

李锦闻轻笑一声:“怎么?还想着呐?”

她们都没明说想什么,却默契地将对话继续了下去。

“没……有……”储悦舒依旧没抬头,说话时,她的脑袋随着嘴巴的开合一点一点的。

李锦闻蹲在她身边,柔声问:“可来信了?”

“来了。”储悦舒终于将脑袋从两膝之间抬起来,她没看李锦闻,声音蔫蔫的,“很短,只说中了。”

“中了?”李锦闻见对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遂接过来,大致浏览了一遍。

信确实很短。也很官方,除了程六郎言及自己进士及第的喜事之外,便是对储清元多年来栽培之恩的感谢。诸如此类,无一不是套话。

这反倒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了。

李锦闻一时无言,她不想多做评价,再惹得储悦舒更不高兴,于是只道:“怎么说,程六这一趟进京也不算虚度。毕竟——遂了多年的愿。”

她还寻思着多说点什么,忽觉身边一阵风,脚下阴了一小片——

储悦舒忽然站起身来了。

李舜齐惊讶地望着她,“你……”

“我没事了。”她道。

李舜齐也跟着她站起来,不过她起身的速度要比储悦舒缓上许多。

“当真没事了?”她问。

储悦舒晃了晃手,道:“没事了。”

“那好,”李锦闻挽住她的手,拉着人进屋,道,“帮我看样东西。”

“汝之为万民之主,何以不出吾于生罪乎……”储悦舒埋头钻研李锦闻默写下来的文字,轻声读出声来,思索着,“汝之罪生乎于天,于我何任……”

“……这是在吵架么?”储悦舒抬起头来,看向李锦闻。

“吵架?”李锦闻不解,“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吵架都要吵到‘万民’头上去?”

储悦舒:“明显是前者在求救,而另一个人不想施以援手,甚至反过来指责对方是祸患之始。”

李锦闻迟钝地看着她:“这不就是责问么?”

储悦舒举着纸张,观察着李锦闻的神色。她安静了半晌,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严重的问题,低声问:“你和你夫君……就没吵过架?”

李锦闻不知她怎么就把话题转移到夫妻之事上来了,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储悦舒一把将纸张拍到桌上,不信邪似的追问:“当真?!”

“当真。”李锦闻推了推她,咕哝着,“好端端的,吵架做什么?多伤感情啊。”

“不是,”储悦舒以为她将吵架这件事理解得过于严重了,便问,“斗嘴也没有?”

李锦闻语气诚恳:“没有。”

“好吧,怪不得呢。”储悦舒铺平了纸,道,“这内容虽然句句‘万民’、字字‘灾难’,却透着一股意气用事又咄咄逼人的情绪。反正,我总感觉向爱侣之间的争吵。”

或许是当初与程六郎之间的感情太过复杂,二人的选择背道而驰,却各自认为自己走了一条最为正确的道路。

储悦舒身为当局者,反而更能理解这种情感。

李锦闻却想不通。

储悦舒看她一副困惑的模样,便凑上来道:“我都想不通为何不会斗嘴,两个人之间就是这样啊,有的时候看到他就不顺心,自然而然就忍不住呛两句。”

李锦闻:“不是爱么?为何会不顺心呢?”

储悦舒想了想,说:“嗯……大概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缺点吧。我们肉体凡胎,心也是肉长的,自然不能无限包容对方的错处。两个人都产生一点这样的情绪,渐渐的,就互相生了怨怼。”

李锦闻带入自己想了想,发现白九也似乎也有一些小问题。不过,每次她指出来,对方好像都还挺百依百顺的,什么都顺着她……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霸道了点……

那白九会受不了吗?他每天看上去喜滋滋的,会不会也暗生怨怼呢?

她带着这个疑问回到家,便知道自己是瞎操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天灾人祸 如今的执渊

白九听见自家娘子问他“我是不是很讨厌, 总是不考虑你的感受就指责你”时,感觉天都塌了。

他先将自己这些时日的行为举止尽数反思了一遍,确定没做过什么令人误会的事儿之后, 才小心翼翼坐到李锦闻身边,问:“我最近是哪里做得不好了吗?”

李锦闻不明所以, 笑道:“没有啊, 你很好。我这不是有点过意不去嘛, 总感觉对你要求太多了……”

“没有的没有的,”白九忙说, “娘子若是哪天不管我了,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此事就这样过去,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李锦闻日出而作, 午后而归,愈苍山下的日子平实而温馨。

*

烛宁,古墓内的一切光都来自于四壁上悬挂的夜明珠, 珠光泛冷,打在人身上显得无比凄惨。

李观澜皮肤本就白皙,她半举着自己的一只手, 端详着手背上的颜色。半晌,她不耐地一声, 似乎很不能忍受比纸还白的血肉,遂走到墙边的架子上, 取了一只残旧的烛台,又从墙上的灯笼里掰下半根蜡烛,凑合着掌上了一盏灯。

昏黄的烛光很快就将小圆桌包裹起来,清冷的石洞里也有了一点人气儿。

李舜齐的目光追随着先祖, 待对方重新坐下之后,她才问:“之后呢?您又是如何治理水患的呢?”

两百多年来,无论是官方的史书,还是民间的野史,都未曾详细记录过大乾太祖皇帝是如何遏制那场近乎毁灭性的水灾的;所有存世的文献中,甚至对太祖李景这个人前半生的生平也讳莫如深。

最诡异的是,高祖李琼分明是太祖李景的血脉,但大乾的太庙里,并没有高祖生父的牌位。所有史书里,也都没有记载太祖李景身边出现过什么男子。甚至就连年少登基的高祖李琼,都未曾提及父母之事。

李舜齐回忆着外面那些壁画,还有壁画上的龙,以及……眼前这个伴随在太祖皇帝身侧、与之关系匪浅,曾一同出现在壁画上的男人。

倘若真的如梁相旬猜测的那样,这个男人就是壁画上的黑龙,那么……

李观澜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年少时,本不信什么鬼怪之说,更不相信有什么天命因果。直到那场天灾之后。”

“我的家人死于那场天灾,我与师友也因之天各一方,甚至阴阳相隔。”她说到这里时,从一开始就笑盈盈的眸子第一次黯淡下去,“所以我发誓要做点什么。后来,有人告诉我,愈苍山下有颗宝珠,吞下它,就可以拥有神力。”

“我当时将信将疑,一个活人,吞下颗珠子,不得小命不保了?但我别无选择,只好照做了。”李观澜歪头轻笑了一声,好似自嘲,“之后,我的身体果真发生了变化。”

“我发现我可以安然无恙地在水下遨游,以至于洪水数次将我卷入其中,而我得以存活;同时,我拥有了撼山之力,所以后来在兼并各路诸侯的战争中以一敌百。”

“当然,那颗珠子带来的最大影响,并非于我自身,而是对整个愈苍山。”李观澜抬起头,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欣慰,“大雨停了,这是最好的开端。之后,疏通河道、清淤排水,便是可以凭借人力完成的了。”

李观澜说到这里,停顿了稍许,身后的男人给她添了一杯茶。

李舜齐笑道:“后来,百姓拥立您为君主,十年之后,天下安定,大乾一统天下。”

李观澜点点头,并未对自己当年创立基业的过程过多描述。

“但是,我吞下了那颗珠子,终究是要遭受其害的。”李观澜低垂着眉眼,似乎是很刻意地没去看任何一个人,“我变成了一个非人、非仙、非鬼、非妖的怪物。”

“那颗珠子,本为‘骊珠’,是愈苍山下骊龙一族的圣物,最终也应当归还。但是,我用它遏制了水患,它已经完全炼化在我的体内了。”李观澜揉了揉眉心,轻轻叹息,道,“换言之,骊珠已经不复存在了。”

又是长久的沉寂,李观澜一手撑着额角,在旁人的视角,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她几乎要合上的眼皮。她身后的男人神情淡漠,垂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舜齐只好问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天灾、人祸。”李观澜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低声说,“任何事物,都不能脱离它原有的位置,否则,将会带来灾难。”

李舜齐蹙眉问:“那我们该如何避免?”

李观澜抬头,方才撑着头的那只手自然垂落到桌边,她宽慰地笑了笑,说:“当年,郭老仙想了个办法,使得骊珠在百年之后得以重新现世,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如何现世?”

李观澜:“郭老仙说,骊珠会出现在我们的某个后人身上。”

“我们?”李舜齐抓住了对方话里的关键,她目光微微偏移,落到李观澜身后那个男人身上。

李观澜察觉到她眼神中的意味,轻飘飘地向后瞥了一眼,终于第一次隐晦地介绍了男人的身份:“龙族亲缘淡薄,操心后嗣之事,实在算是难为他了。”

话到这里,她便不继续说下去了,转而询问李舜齐:“小姑娘,你是‘骊珠’吗?”

李舜齐根本没有听说过“骊珠”这种东西,她缓缓摇头,却问:“那‘龙骨’又是何物?”

“‘龙骨’么?”李观澜抱着手臂,“我未曾听闻此物。不过……”

“要是从字面意思上理解的话,其实是有的,”李观澜说话间,看向身边的男人,努了努嘴,继续道,“喏,真龙。抽他一块骨头,也叫龙骨。”

“不过这似乎除了激怒他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这话没法接。

李舜齐和梁相旬各自垂下眼睑,假装没听见。

好在李观澜自顾自接上了话头:“但真正能止灾的,不是龙骨。自始至终,只有‘骊珠’。”

先生弥留之际,留下了“龙骨止灾”的预言;而如今,李观澜说只有流落在外的“骊珠”回到原位,才可防止天灾人祸的发生。

那么,“骊珠”与“龙骨”会不会……

“莫非骊珠就是所谓的龙骨?名称的偏差,只是后人讹传?”

李观澜道:“目下看来,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李舜齐不再纠结龙骨与骊珠的关系,循着最紧迫的难题,追问:“既然‘骊珠’重现于世,那‘骊珠’会有什么特征吗?找到‘骊珠’之后该怎么做呢?”

李观澜身体微微后倾,露出几分笑意,道:“恕我无法相告。‘骊珠’应该做什么,我只能告诉‘骊珠’本人。”

“骊珠”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不止可以防止天灾人祸的爆发。“骊珠”本人很有可能会和当初的李观澜一样,被赋予某种神力。这无法断定到底是福是祸,但很有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

更何况,“骊珠”还牵扯着龙族……

思及此,李观澜的目光不自觉落到身侧之人身上,对方好似察觉到她的心思一般,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李观澜不禁坐直了身体。

“不过,我如今醒来,便说明归还‘骊珠’之事已然天时地利。”李观澜看着李舜齐,道,“不妨先回京城,没准儿能有意外发现。”

李舜齐有些犹豫,她看着李观澜,欲言又止。如今她羽翼未丰,若要光明正大回京,恐怕还需要进行一番谋划。如果暗中回京的话,她与阿锦的安全又难以保障。

她的踌躇被李观澜看在眼里,对方当年一步步打下江山,怎会猜不出其中权力此消彼长的关窍。李观澜默了默,问:“你与现在的皇帝,是什么关系?”

李舜齐只好将祖父厉太子被害到前段时日思文太子枉死的变故一五一十讲给李观澜听。

对方听后,嗤笑一声:“呵,三代人,两世皇位。兄弟相争,祸起萧墙……这不就是人祸么?”

李舜齐低眉不语。

李观澜并没有多纠结这些事,好像她早就料想到自己的后人们有一日也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很顺畅地接受了这件事。

“你方才说,你还有个小妹?”

李舜齐以为太祖是怀疑她们姊妹之间也会发生骨肉相残之事,便说:“我们自幼相依为命,且小妹她……身体不好,性情柔和,向往纵情山水。”

“身体不好?”李观澜皱了皱眉,换了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先生’,是什么人?”

李舜齐照实答:“是我祖父的旧部,我母亲成年后,便一直跟在母亲身边做谋士。先生早年走南闯北,未曾入仕,也不曾参加过科举,虽为白衣之身,但学识渊博,会的东西很杂。说来惭愧,我这一路从京城到愈苍山,再从愈苍山到滇南,能平安抵达,全仰赖当年先生教得多。”

李观澜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你可知他籍贯在何处?”

李舜齐摇头,回答:“先生对过往之事讳莫如深,做弟子的,也不好多问。”

李观澜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看来此人想要遵从的东西,很明确啊……”

她从座位上离开,转身走到从前存放冰棺的堂内,李舜齐与梁相旬跟了上去。只见李观澜转动了西北方向的那个龙首石雕,随后脚下微微震动,龙首向左移动了三寸,地上便多出了一个凹陷的方格,方格里似乎存放着什么东西。

李观澜俯身从格子里取出一只木盒,递给李舜齐,道:“打开看看,有没有听说过此物。”

李舜齐照做,看到盒子中物件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缩——

是一只血红的玉环,上刻水云纹,环身有一处小开口。

这个东西,先生曾经给她讲过,但是此物自大乾开国后便不曾现世,只存在于一小部分人的传说中。

李舜齐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她低喃着:“这是……”

“看来认得。”李观澜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去吧,看你的本事。”

“你可先进京,我们会稍后抵达。”李观澜将目光转向身后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男人似乎很不情愿,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珍珠,开口道:“将此物扔进京城的护城河里,我们自会收到消息。”

李观澜从他手中拿过珍珠,放到李舜齐手中,笃定地说:“届时,找到‘骊珠’不成问题。”

不论对方所言虚实,李舜齐如今都只得答应。她回头看了梁相旬一眼,才对李观澜道:“既然先祖已经苏醒,那么烛宁的‘守墓人’是不是也可重获自由了?”

李观澜用手肘碰了碰身后的男人,示意他说话。

男人扬着下巴,淡淡道:“自可离开。”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舜齐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平地起风,李舜齐与梁相旬再次被卷走。

*

二人离开后,李观澜立即垮了脸,自行回到方才的起居之室。

男人跟在她身后,低声评价:“方才的故事讲得不错。不过——我怎么不记得你口中的父母?”

他说话时,凑的很近,故意将“父母”二字咬得极重。

李观澜没理他。

对方不依不饶,继续抛出另一件事来:“你方才没有直接告诉那孩子寻找‘骊珠’的法子,防的根本不是她吧?你看啊,你到现在也不肯真正相信我。”

他绕李观澜一圈,轻轻抚摸她耳边的鬓发,声音如同海中妖魅:“你怕我对她做什么?”

“你想多了。”李观澜淡声道。

“可是,她不是有个小妹么?”男人继续道,“我可是见过她了,倒是——跟琼娘有些相像。”

他说这话时,不悲不喜,更不像是威胁的语气,可李观澜听了这话里的内容,却无端起了一阵恶寒。

“不可能,”她说,“方才那孩子不是说她自幼体弱,连习武都不行——”

“人是可以变的,能力也是可以突然出现的。”男人语调低沉,“还有一件事,如今的执渊可是很在意她呢。”

李观澜:“你想对她做什么?!”

男人却后退了半步,事不关己地说:“这件事可与我没有半分干系。这一切只能说是缘分,至于如今那执渊会对她做什么……”

李观澜的目光紧紧锁着他。

“你看,你还是担心。”男人道,“我的观澜可真是心善啊,既心系苍生,又要关心子孙后代——”

“玄魑!”

李观澜怒声喝道。

男人非但没有被她镇住,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很是感慨地说:“好久没听你唤过我的名字了,真的好久……”

“你不必同我煽情,”李观澜拆穿他,“你真的能静下心来等一百多年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时间之术从未停过!”

谁知玄魑一听这话却忽地恼了:“凭什么要我等?!你这样对我公平吗?你当初不信任我,说什么为了苍生,你不得不救,可你明明还有其他选择,你却不敢交给我去做!后来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努力证明我值得信任!可是你呢?到最后又要为了子孙后代把我抛下这么多年!凭什么我要一直对你唯命是从,你却不容许我对你有半句怨言!你陷入沉睡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是我呢?我却要一直在痛苦和思念中等着你!你知道那有多难捱吗?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痛苦!”

李观澜被他吼得懵住了。

她蠕动着嘴唇,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以为……我陷入沉睡,便不痛苦了吗?”

玄魑因她这一句话,瞬间泄了气,方才不干怒吼的气势也烟消云散。

李观澜的情绪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变化,她低下头,任由热泪模糊眼眶:“你知道无尽的黑暗和不知归期的等待是什么感觉吗?强行让自己陷入死一般的沉睡,以此绵延寿命,活到自己的生命所无法企及的时间,这是逆天而行,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玄魑上前一步,两手扶上她的肩膀,哀声道:“观澜,我们自私一点,自私一点好不好?”

李观澜推开他,她抬起头,泪水滑落:“若是当初自私,还会有现在的你我吗?”

玄魑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替她拭去泪水,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们的时间本就不多了,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儿吗?”

李观澜没说话,心里却一阵疼。她抱住玄魑,脸埋进他的胸膛里,以此来遮掩面上的哀伤。玄魑回抱着她。

半晌,李观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推开男人,问:“你的时间法术还在奏效吗?”

玄魑:“刚刚停下。就在你抱我的时候。”

李观澜:“坏了……”

与此同时,刚出古墓的李舜齐和梁相旬,被迎面吹来的寒风激得打了个哆嗦。

“如今不是六七月份之间么?怎么突然这么冷?”

作者有话说:

李舜齐和梁相旬这边的剧情暂时告一段落,目前很多事基本上已经交待出来了,然后从下章开始,就是很长的二人转了

第28章 何德何能 “那要是成

愈苍山的雨季虽长, 但夏季却很短。暑热很快就散去,一场雨之后,天气凉比一天。

这里的秋日漫长, 也多雨。不过,秋雨不似夏雨磅礴, 时常是细细密密的, 雨脚如麻, 一眼望去,映着山间的浓绿, 能连成线。

秋日天色晦暗,就连正午时分, 也难见痛痛快快的阳光。山间连月弥漫着散不尽的雾气, 树林里时常因阴霾笼罩而辨不清人形。

空气潮湿, 山中路滑。某日,李锦闻在下值途中跌了一跤,胳膊上擦破了点皮。回家后, 她自己取药物包扎好,便没当回事。那日恰巧赶上白九回家比较晚,直到夜间歇息时, 李锦闻褪下衣衫,才露出胳膊上包裹的纱布。

白九见状, 拉过李锦闻的手臂,拆开纱布, 就要查看她的伤口,“怎么弄的?”

若非他瞧见了,李锦闻都已经忘了今日受伤的事。她轻轻拍了拍白九的手,安抚地笑笑, 说:“没多大事儿,今日路过桑林时,踩了颗石头,这雨下的,路滑,才不慎摔了。”

“可还有其他地方磕破了?”白九很紧张,拉着人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通,见确实没别的伤口了,才道,“怎么也不同我说?还疼么?”

李锦闻觉得他有些过分紧张了,却还是任由她将自己检查了一遍,又看着对方翻出药箱子,重新给她上药包扎。

“你不说我都块忘了。”李锦闻不甚在意地说,“只是看着很大一片,其实根本没见血。而且,我年少时,看着阿姐练武,她的身上时常挂彩,可比这个严重多了。每次我都帮她处理伤口,渐渐的,自己也会……”

李锦闻说着说着,忽而顿住了——

白九好像根本没再听她讲话,而是捧起她的手,俯身轻轻吻在了她伤口的边沿处。

“你、你干什么呢……”李锦闻被他这一举动搞得有点懵,她愣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别这样,好奇怪啊……”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山林里看见过受伤的小狼崽子,狼妈妈帮小狼崽儿舔伤口的模样,倒是与现在的情景有点相似。

不过还好,白九只是轻轻在她的伤口附近印了个吻,便起身认真帮她上药了,并没有其他出格的举动。

“娘子,以后你去书院,我都接送你,好不好?”白九给她系好纱布,垂着眼睛,说。

其实李锦闻觉得不必如此。走路摔一跤,这种事情又不是天天发生。更何况,她平日里一个人去书院,也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白九拉着她的手,好似很认真,也确实很关心她。李锦闻从小并非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得到的关心其实是有限的。

她向来不擅长辜负任何一份心意。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白九。

白九送她时,只会远远停在路口,看着她进了书院,而后便悄然离去。下午去接她时,也很有分寸地等在远处的树下,李锦闻出了门,很轻易就能看见他,但又不会过分惹眼。

回家的路上,李锦闻倒是不必像从前一样,因为着急回家见某个人,而步履匆匆。

两个人闲时就漫漫而行,当作散步,李锦闻常常讲讲今日发生的事,也会听一听白九一天都做了什么。林间鸟鸣清脆而欢快,他们的声音很轻,回家的这段路,倒成了每日闲暇的惯例。

*

自从上次李锦闻探访山洞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关于“龙骨”都再无线索。

她亲身经历了两次怪事,也不像从前那般对鬼怪之事敬而远之了,反而多了一些主动探索的形迹。不过,那之后也没再有什么怪事找上她了,一切好像又恢复到她刚在愈苍山下安家时的光景。

八月十三,往来于滇南和愈苍山之间的行商带来了李舜齐六月份写的那封书信。李锦闻得知阿姐那边有了新的进展,松了一口气,暗暗祈祷长姐一切顺利。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滇南再无音信。

一眨眼,年关将至。

愈苍山下的冬日是不下雪的,偶尔下雨,夹着将化不化的冰粒子,寒风一吹,湿冷湿冷的。

书院在腊月初便放了假,学生们各自归家,储清元父女也关起门来准备过年。李锦闻与白九便慢慢着手准备年货。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李锦闻第一次在宫外过年。

其实她并不清楚民间过年是怎样的,经常有不懂的习俗,全仰赖邻居提醒帮衬。邻里顾不上的,她就瞎糊弄过去。

说来,这还是头一回与阿姐分开这么久,况且音信不畅,说不忧心是假的。李锦闻记挂着身在远方又不知归期的长姐,心里总有点别扭。

倒是白九,显得对什么事都很上心,也很新鲜。

二十四那天,白九操着事先准备好的长杆扫帚,清扫屋顶上的灰尘蛛网。他身高手长,稍微抬手就能轻易完成这种事。

李锦闻站在一边,抱臂瞧着他。

“意思一下就可以了,”她说,“其实咱们家本来也很干净的。”

“娘子!”白九语气里都透着不赞成,“这是你我成婚后的第一个年关,要事事仔细,这样年年才会顺顺利利。”

“好吧好吧。”李锦闻败下阵来,“都听九郎的。”

腊月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是李锦闻和白九一起完成的。当然,李锦闻负责尝味,白九负责烧火炒菜等一些列事项。

平日里,白九和李锦闻一起用饭,阿婆单独在自己的院子里吃。今日,一家人则聚在了一起。

李锦闻前几日去镇上,给小黄买了一套单独的小餐具,盘子小碗小碟子一应俱全,那小碟子上还装饰着两只小耳朵,与小黄最是相配。

今日小黄的晚饭也格外丰盛,它守着自己的年夜饭,蹲在堂屋的角落里,安心享用。

只是依旧不见狐狸的踪影。

李锦闻先前询问过白九,可否见过狐狸回家。白九说他一个月之前上山打猎时,曾看见他们家的狐狸和另一只赤色同类结伴而行,许是在外面有了伴儿也未可知。

入夜,李锦闻颇为困倦。白九却一定要拉她守岁,非说自己生下来之后就总是一个人生活,根本没有享受过与家人一同过年的热闹美满。

李锦闻一时心软,便想着与他做点别的事来消磨这漫漫长夜。

子正时分,窗外的天空炸响一片烟花。屋里明烛帐暖,李锦闻在长久的混沌中迎来了最终的清醒,脑子里也似有烟花绽放。

眼前忽明忽暗,李锦闻倚靠着白九,喘匀了气儿。

她抬起略微酸软的手臂,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人,哼哼着:“抱我去桌边。”

白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扯了毯子,简单裹在她身上,抱她下了床。

李锦闻一手勾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探向桌面下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红艳艳的小布包,塞进白九手里,而后借着对方的怀抱,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岁岁喜乐,九郎。”

白九捏着小布包,感受着手感,里面应当是两枚铜钱。

“这是……压祟钱?”白九不掩讶然,道,“这不是长辈给小孩子的吗?”

“你不是说年幼时不曾正经过年吗?”烛光很亮,李锦闻笑盈盈看着他,说,“我给九郎补上,以后,年年都有。”

白九眼眶有些发酸,他垂头亲在李锦闻的额头上:“谢谢阿锦……可是,我都没有给你准备什么。”

李锦闻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我年幼时,师父和先生年年会给我和阿姐包红包。这是我补给你的,不必你还礼。”

“我不是同你说过吗?夫妻之间算得清了,可就失了真心。”她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发昏,后来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翌日清晨,李锦闻被晃醒。她实在睁不开眼睛,便轻轻应了一声,打算继续睡。

白九的声音听起来倒是精神十足,他在她耳边提醒:“阿锦,五更天了,你不是说要早起吗?得给阿婆拜年去。”

“嗯……再睡一会儿。”李锦闻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匀缓。

她眉头轻轻蹙起,白皙的面庞在泛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清晨比入夜时还冷,李锦闻严严实实把自己裹起来,只露着一个头,还有浓长的乌发。

白九看着她,不禁开始出神。枕边还放着李锦闻几个时辰前给他发的压祟钱,那句“年年都有”一直回荡在耳边。

又过了两刻,白九算着时间,真的不能再睡下去了,才再次尝试着叫李锦闻起床。后者依旧懒怠得动,屋里的火盆烧得再旺,也不及被窝里暖和。

白九只好把李锦闻从床褥间挖出来,慢慢给她穿衣。

李锦闻全程闭着眼,白九将热水端到床边,她撩着水仔细洗了脸,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我真的后悔了,”她仰头,从白九手中接过帕子,擦干脸上的水珠,说,“昨夜就不该与你恋战……”

“我观娘子很喜欢呢。”白九俯身,鼻尖在她鬓边蹭了蹭,转身将水盆和手帕放回去。

*

李锦闻和白九给阿婆拜年后,说了几句吉祥话,白九便出来了。天色尚早,李锦闻留在屋里,继续和老人家聊天。

“阿锦啊,我这么大岁数了,实在也没想到……风烛残年还能遇到个孩子。”阿婆已经满头黄发了,虽鬓发稀疏,可却梳得整齐。

李锦闻很佩服老阿婆的手艺,虽眼盲,却能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

李锦闻低头笑笑,说:“我与阿姐,年少失怙。也没想到,来了愈苍山,竟能与阿婆结缘。”

烛光倒映在阿婆的眼睛里,不知为何,此刻她空洞的瞳仁看上去竟呈现出白色:“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谢谢你,不然我老婆子可能活不到现在。”

李锦闻的笑容垮下来,她道:“这大过年的……阿婆说什么呢?我看您精神气神足,还能再活上个十年二十年的。”

阿婆轻轻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她的手背,向来空洞的目光似乎有了焦距。

她静静凝视着李锦闻,好像也意识到自己今日说话太过丧气,于是弯起苍老的眉眼,道:“我一辈子孤单,一直想着……和人相处是什么感觉。临到老了,以为要等下辈子了,没想到,遇到了阿锦。”

“我们阿锦啊……是有大造化的人。”

李锦闻总觉得今日的阿婆说话很奇怪,她恍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老人的过去。

*

晨光熹微,小黄懒洋洋地从窝里出来,打算巡视一番领地。谁知刚刚迈开它那穿着洁白小靴子的腿,眼前的阳光便被一个高大的“两脚兽”挡住了。

新年第一天的巡视,就这样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小黄甚是不满,扬起爪子就要趁敌不备挠人,结果对方蹲下来了。

偷袭不成,小黄很是尴尬,扬在空中的前爪临时换了个方向,伸到嘴边,舔了起来。

白九没看见它这一系列动作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红包来,举到它眼前。

小黄:“……?”

莫非是这条龙对自己半年多的压迫行径良心发现,打算在新的一年给它包个红包,握手言和?

嗯……如果这样的话,看在偶尔加餐的份儿上,小黄可以勉为其难考虑一下接受这条龙的求和。

谁料,白九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我娘子昨夜给我送了压岁钱——只有我有。”

小黄瞬间炸毛了。

它放弃温顺的伪装,直接挥舞着锋利的爪子,朝白九手中那红艳艳的东西抓去。

白九眼疾手快,躲过了猫爪的攻击,将李锦闻给的红包重新收入怀中。

小黄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这条龙是不是有病!你娘子给你什么好东西都要拿来炫耀一番,你这个显摆精!”

白九头一回听小黄口吐人言,立刻做出一副惊讶的神情,道:“小黄,你终于成灵了吗?哎呀,都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他不顾小黄的坚决抵抗,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笑道:“看来每天加餐也是有用的,不仅长肉了,还长了修为……”

“跟你们这种生来就是灵族的龙说不明白!哼,你给我——”小黄正骂骂咧咧地控诉这条龙的无耻,忽然一眯眼,不说话了,改成了“嗷嗷喵喵”的大叫。

白九:?

“九郎,你是不是又欺负咪咪了。”李锦闻从阿婆的屋子里走出来,询问。

白九赶紧回头,道:“没有啊,这不是陪小猫玩儿呢吗?”

他迎上去,赶紧转移话题:“娘子,我们该吃饭了,一会儿不是还得去书院拜年么?”

李锦闻没再细究,跟着白九一同进了屋。

今早的饺子是昨天下午就包好的,放了一宿,方才白九临时下锅煮出来的。此刻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白九给阿婆端过去一碗纯肉馅儿的,回来之后,李锦闻坐在桌边等着他。

他先给李锦闻夹了一只,笑道:“娘子先吃这个。”

李锦闻虽不明所以,还是咬了一口。

豆腐馅儿的。

她不解地看向白九。

“按照原本的习俗,是将豆腐馅儿的混在所有饺子里,谁吃到了福气就是谁的。”白九笑着解释:

“但是,我要亲手把福气送给娘子,让娘子有十成的福气。”

话毕,他自己也夹起一个豆腐馅儿的饺子吃了。

李锦闻玩笑道:“那——九郎就是传说中送福的神仙!”

*

辰时之后,他们才动身前往书院。因着他二人成婚时,储清元作为长辈为他们主持了婚礼,所以逢年过节,他们夫妻也该前去走动一二。

一番应酬往来之后,二人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了。

李锦闻昨夜睡得少,又与白九折腾了半宿,上午又是拜年又是走动,此刻已然疲累了,是以走得很慢,显得无精打采。

白九看着心疼,便背着她走了一段。快到村口时,李锦闻怕被人瞧见,怪不好意思的,便主动要求白九将她放下来。

刚一着地,李锦闻向远处瞟了一眼,却见家门口的小桥上蹿过去两道赤红的、毛绒绒的影子。

“阿狐?”

她率先跑出去,白九忙不迭跟上,二人一先一后过了桥,果真看见自家狐狸蹲在门口。

不过,正如白九先前所言,它身边还有个伴儿。

李锦闻蹲到它们面前,笑说:“这么长时间不回家,我还以为你进山里冬眠了呢。”

狐狸下意识要跟李锦闻讲人话,却在张开嘴的瞬间,感受到了一道警告的目光。

它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最终还是以狐狸的叫声回答了李锦闻的话。

当然,李锦闻听不懂。

“这是你的好朋友吗?还是伴侣?”李锦闻揉着另一只小狐狸的脑袋,问。

两只狐狸听到她的问话,互相蹭了蹭,表示亲昵。

白九上前道:“这一看就是咱们的狐狸娶媳妇儿了,准是回来给你拜年的。”

李锦闻当他在说笑:“狐狸哪里懂得这些?那岂不是成精了?”

谁知白九听她这么说,却问:“那要是成精了,你还要吗?”

“成精了肯定就不会跟着我了啊。我何德何能啊。”她顺口答道,“成精了也挺吓人的。”

白九有点失落:“这样啊……”

李锦闻并未察觉到自家夫君这种微妙的异常,只顾着看眼前这一双小狐狸。

“你们在外面安家了吗?以后是不是都不回来了呀?”李锦闻夹着声音,跟小动物说话。

她本来没打算得到答复,却见小狐狸直挺挺地站着,将原本狭长狡猾的眼睛瞪得椭圆,直愣愣看着她,还时不时摇一摇大尾巴。

李锦闻福至心灵,尝试着伸出手,道:“是的话就握握手。”

狐狸把爪子撂在她的掌心。

李锦闻很是惊喜,扭头对白就说:“它还挺通人性!”

白九内心沮丧,下意识接了一句:“我也挺通人性的啊……”

李锦闻被他逗笑了:“你又犯毛病,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哦。”

李锦闻把白九支去做午饭,自己则取了些肉,款待两只小狐狸。

小黄闻见肉味儿,从窝里跑出来,围着李锦闻殷勤地打转,也得到了一小块肉。

李锦闻看着三小只埋头吃肉,脑袋一点一点的,心生怜爱。

这世上的毛茸茸果真都很招人喜欢。

李锦闻看着它们吃完肉,便被白九催着吃午饭了。两只小狐狸跑到院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李锦闻,好像在告别,而后便双双跑远了。

午饭后,终于消停下来,李锦闻和白九安安稳稳睡了个饱。

接下来的几日,本该是亲戚之间来往拜年的日子,但白九跟李锦闻没有亲戚了,便在家中厮混了数日。

*

京城。

正月初四,已经成为新任国师的李闲客夜观天象,昼观水象,不知看出了什么玄机,急急忙忙地进宫面见天子去了。

进宫后,年轻的国师端的一副好架子,神神秘秘地请皇帝屏退左右,才肯进言。

他行大礼,跪在地上,非等皇帝亲自下座来搀扶,才肯起身。

“陛下先前命臣观测龙骨的方位,如今终于有了眉目。”

皇帝很重视此事,立即问:“怎讲?”

李闲客躬身行礼,一副赔罪的语气,道:“请天子恕臣先前隐瞒之罪。”

“龙骨乃是我大乾定国之本,为找到此圣物,朕宁肯用此生福祚去交换。”皇帝语气诚恳,道,“先前之事,定是爱卿另有考量,如今但说无妨。”

李闲客这才说:“臣出身于愈苍山,进京之前,曾在山下见过一女子。说来也巧,那女子竟也姓李,臣观其周身气息怪异,当时并未看出具体如何。”

他说到这里时,皇帝明显神情一变,问:“女子?”

“是。”

皇帝走到龙案后的书架上,取出两个卷轴,展开,问:“可是这二人其中的一个?”

李闲客满脸惊异,指着右边那副画像,道:“正、正是此女!”

他眼珠一转,随后躬身,问:“天子这里……怎会有那村姑的画像?”

皇帝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这二位本是皇室宗亲,算起来,该是朕的两位侄女呢。只可惜去岁京中动乱,她们失踪了,想来是流落民间,朕一直派人寻找,都没有线索……没想到竟去了愈苍山?”

李闲客抬手作揖,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冷笑了一下,随后立即恢复了正常。

“陛下心善,想来是上天有眼……”李闲客吹嘘了一番,才转入正题,“臣昨夜观天象,才看清当日那股气息因何而来——这位姑娘,正是身负‘龙骨’之人啊!”

皇帝惊问:“当真?!”

“臣不敢有虚言啊!”

“还请天子下旨,接回流落在外的贵女。待其入京后,臣定会想办法找到‘龙骨’,免除我大乾日后的天灾!”

作者有话说:

这章时间跨度比较大,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居然码到了这个点……下一章!风雨欲来!

第29章 东窗事发 李锦闻抛下

天色昏暗, 深山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李舜齐下意识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转头,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对梁相旬道:“山间不该有虫鸣声吗?怎么今日如此安静?”

梁相旬仰头观望。此刻天空泛青, 四野如同被罩上了一片黑纱,朦胧而昏沉, 但不至于辨不清景物。周围确实没有虫鸣之声, 空气里冷寂寂的。

滇南的山林里虽常年湿漉漉的, 但此刻似乎要比他们进入墓穴之前要干燥一些。

如今的光景,李舜齐这个外乡客不熟悉, 但梁相旬作为土生土长的烛宁人,还是能很轻易地判断出。

——季节变了。

“现在是冬季。”他声音沉静, 道。

李舜齐就没那么冷静了:“你是说我们进了一趟古墓, 再出来的时候就直接从夏季到了冬季?”

烛宁的季节变化如此无常的么?

“应当是时间之术, ”梁相旬解释,“我年少时见识过。不过当时的跨度没这么大,也就六七日吧。”

李舜齐听他这样说, 不禁有些担心:“那如今是何年月?”

从夏季来到了冬季,少说也得半年;往多了说,便不知是几载。她跟先祖谈个话的工夫就过去了, 可李锦闻那里呢?若是真的隔了好多年,她会不会遇到危险?长时间收不到她的音信, 李锦闻会不会害怕?

梁相旬拉着她往外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应当不会太久, 我们先回家,自有分辨。”

滇南的冬季虽凉,却说不上有多寒冷,李舜齐即便身穿单薄的夏衫, 也还能忍受。

二人一路急匆匆地往回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露头了。

推开院门,梁相旬的目光便落在墙角的花圃上。本以为许久未归,那花无人打理,恐怕活不成。可是此刻,那里的花开得正艳。

屋门被推开,老妪走出来,阴阳怪气地看了梁相旬一眼,道:“我还当你跟人私奔了呢!”

李舜齐皱了皱眉,但不想与老太婆多计较。梁相旬却维持着礼节,上前一步,道:“多谢您照看花圃,想来这些花马上也能有用处了。”

老妪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追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我们也自由了。”

老妪喜不自胜,当即抛下方才的刻薄,在原地转了个圈儿,又跺了跺脚,对着地面喊了一句:

“老头子!快别睡了!”

梁相旬趁着她尚在场,赶紧问:“我们离开了多久?”

“半年!”老妪弯着腰,没看他,直接回,“今天正月初四!”

她话音未落,一个老翁也打着转儿从地底下冒出来。他鬓发凌乱,胡子还一抖一抖的,尚未站稳,就对着老妪问:“做什么……”

老妪一把拉过他,凑到他耳边,高声道:“走!咱们去外头!这深山老林我可一日都不想呆了……”

后面的话李舜齐没听见,两位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方才听说只过去了半年,她稍稍缓了一口气。如今要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她该早日行动了。

她转身面向梁相旬,本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

好巧不巧,方才那老妪的“私奔”之语忽地被放大,绕着她那本就不算清净的心转来转去,面对着梁相旬,她此刻更说不出话来了。

最终还是梁相旬轻笑了一声,询问:“之前李姑娘许诺的,如今可还作数?”

李舜齐脑袋乱哄哄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所言何事:“什么?”

梁相旬偏开头,语气带酸地调侃:“看来李小姐从未将梁某的心愿放在心上啊……”

他悄悄瞥了一眼李舜齐的神情,见对方依旧一脸迷茫,只好说:“游赏京城的事——”

“噢——”李舜齐忽地反应过来,笑道,“当然不敢忘,只是……”

她犹疑着,继续说:“我恐怕要先回愈苍山与小妹会合,再西行求援。此去凶险,只怕会牵累梁公子。”

其实她心底里是有几分说不出口的不舍的,但她不能因为自己那短短几日就萌生出的隐隐私心而要求对方陪她去冒险。

这不负责任,对梁相旬也不公平。

可她又希冀着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陪自己……

她胡乱想着,却听梁相旬开口了:

“我在这深山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平和日子过惯了,倒是很想出去冒险一番。”他笑着凑近半步,躬身道,“只是希望李小姐不要嫌弃梁某拖后腿才好。”

李舜齐猝然抬头,一双泛着亮光的眸子映入梁相旬的眼中。

她笑起来:“自然不会。”

*

愈苍山下的新年过到正月十六,李锦闻与白九在家鬼混了数日,正月十四下午才动身去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了三天,在镇上过的上元节。

白九捎带买了几样种子,盘算着过段时日继续在院子里种菜。李锦闻则窝在屋里安安心心睡了两日,直到正月二十书院开课,她也养足了精神,照常上值,养家糊口。

本以为日子会安宁地继续下去,谁料二月初的某一日,李锦闻人刚到书院,就被等候已久的储悦舒拦回了家。

原是储清元本在衙门里有些人脉。昨天夜里,县衙的人传信过来,说是朝廷派了一小队人马,约么有十几人,看上去个个是精兵高手,奉朝廷密旨寻人。

昨日,一行人已经到了县衙,不日恐怕就要进愈苍山了。

至于所寻之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伙子人嘴上严实得很,不肯透露半个字。但李锦闻如今在愈苍山下安身,很难不怀疑这群人是冲着她来的。

李锦闻心下想不通,她与阿姐已经逃出京城一年了。这一年来,从未听说过新帝要寻她们,怎的突然派了人来,似乎还是直奔愈苍山而来的……

若说愈苍山最近一年与朝廷的联系,似乎还真不少。

先有余敬山和程六郎进京赶考,后有刘照君打算考宫廷女官。这些人都见过她,且知道她是京城人,若是无意间暴露了她的踪迹也是有可能的……

但……李锦闻对这三人有所了解,觉得不大像是他们走露了风声……

还有一人——那个神神叨叨的道士。

野心蛮大,要做国师。

可此人当初治好了白九的病,看上去也不像是会招来追兵的人。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既然她们姐妹二人在寻龙骨,那么新帝又怎会对龙骨一点也不知情?

结合年前朝廷忽然征召国师的行为,皇帝当初很有可能故意放她们出京,而后算准时机,一网打尽……

可如今的时机又是什么呢?

这半年以来,愈苍山下没有发生任何怪事。

那就只能是阿姐那边有了进展……

李锦闻一边思虑着,一边疾步走到家。

今日白九出门了,估摸着得午时才会回来。李锦闻恰好能在这个工夫里,收拾行囊。

储清元曾在愈苍山以西的峡谷中安置过一处隐蔽的居所,自从李舜齐和李锦闻抵达此地后,那个地方就一直为她们的临时躲藏准备着了。

眼下东窗事发,李锦闻最危险,需要即刻离开。储清元已经尝试给李舜齐传信,提醒对方暂时不要回来,这些事都可以妥帖安排。

只有一件尚无着落——

她该怎么和白九解释呢?

她从未和自己的夫君透露过真实身份,更何况,以她如今的境况,恐怕会连累白九受苦。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她自己偷偷离开,将白九留在这里。

其二,与白九坦白身份,让白九选择是否要跟她一起出逃。

*

晌午,白九回家时,手上还拎着一包栗子饼。

镇上这家栗子饼,李锦闻自从吃过一次后,就一直念叨着。

今日,白九本想使些银钱,从店里伙计手上买了做那糕点的方子,以后自己做给娘子吃。奈何老板太奸滑,平日里都是直接配好了馅料再交给伙计,根本没人知道他的秘方。

白九只好又买了些,打算等下午李锦闻回家后留给她吃。

然而,他已到家,却发现家里像被打劫过一般,乱糟糟的。

竹筐倒了,里面存放的蔬菜滚得满院子都是;屋里的橱子大敞着门,李锦闻的笔墨纸砚少了一半,留下的都是她平时不大喜欢的;柜子上的抽屉也被抽出来,里面的金银细软也不见了踪迹。

他掀开帘子,快步进了寝屋,只见衣柜里的衣物也几乎不见了踪影;李锦闻的梳妆台上,存放发带首饰的盒子全部空得见底。

白九转过身,望向床榻。凌乱的被褥下,露出一本书的书角——

白九瞳孔骤缩,一股慌张之感猛然漫上他的胸腔。

他抖着手掀开被子,露出那本书的全貌——

赫然是龙族祖传的那本《人族豢养手记》!

白九僵在原地。

家中与李锦闻有关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收拾走了,而这本手记,却被翻出来,摆在了床铺上……

刹那间,一个恐怖的想法袭上心头——

李锦闻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抛下他独自离开了。

终究是没瞒住吗……终究是这个结果么……

可是没有李锦闻,他也活不成。

怎么办呢?

他现在该怎么办?

李锦闻定然是刚走,以人族的脚力,两个时辰之内走不远,他去追一追,定然能追上。

可是追上之后呢?

人族是最讨厌妖异的。

李锦闻肯定不会老老实实跟他回来,肯定还会想方设法逃离他。

看来只能把她的娘子关起来了……

关到一个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我的身份 发现了那本

白九方才看见手记, 惊慌之余,手中的栗子饼早已掉在地上。失去李锦闻的恐惧太过深刻,令他的头脑都不清醒了。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远离。天地旋转, 白九浑身发抖。

是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李锦闻方才好不容易收拾完行囊, 正思量着如何安置白九。

事实上, 她方才考虑到的两个选择中, 第一个根本不能算是个办法。她若是二话不说独自出逃,留下白九一人, 且不说他会有多伤心,若是追兵找来了, 恐怕会将毫无防备的他置于危险的境地。

那就只剩第二个选择了。

她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坦白的地步。

下定决心之后, 李锦闻便去了阿婆的院子, 打算借着储悦舒的相助,先将阿婆安顿好,顺便等着白九归家。

可是阿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 根本不在家中,也不知去了哪里。李锦闻找了一圈儿,甚至还询问了邻里, 却根本没人见过阿婆。她只好再次返回家中。

进了屋门,李锦闻迎面看见白九站在床榻边出神, 脚下还扔着摔散的栗子饼。

李锦闻叫了他两声,也没得到回应。她索性站到对方身前, 又唤了他一声。

白九正沉浸在紧张的情绪中,猛然看见“已经离开”的李锦闻站在了自己面前。

眼前模糊混乱,他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你怎么回事?”李锦闻见他呆愣愣的,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阿锦……?”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好像在确认眼前之人是真实存在的,“你原来没走?”

李锦闻对白九太了解了。对方如今这个失魂落魄的状态,定是看见她收拾了行囊,以为她已经离开了。

毕竟,刚成婚那两个月,白九好几次见她回家晚了,就害怕得不得了。

于是她赶紧出言安抚:“我不会抛下你独自离开的。你还没回来,我都还没问过你,当然不会走。”

可惜现在的白九头脑不大清醒,只断断续续的听见了几个字,根本无法被三言两语就哄好。

还没问他?

问他什么?身份的问题吗?

手记已经被发现了,如果他先坦白的话,李锦闻会不会不那么生气……

于是,他开口道:“对不起,阿锦,我……”

方才的恐慌尚未散去,他的心怦怦乱跳,脑子好像也转不动。他动了动嘴唇,却没组织好语言。

李锦闻却好像很着急,赶紧拉着他坐在榻上,抢着说:“九郎,有件事我一直隐瞒了你。关于我的身份……”

她欲言又止,观察着白九的神色。

李锦闻紧紧抓着他的手,掌心传来的热度令他清醒了不少,他重复着对方方才的话:“娘子的……身份?”

李锦闻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陈述:“我从前跟你讲过我的身世。我说我来自京城,家中的叔父强占家产,导致我与阿姐不得不背井离乡。”

白九听见她冷静而清晰的话语,头脑中的混沌也逐渐散去。

“其实,我所说的并非事情的全貌。”李锦闻顿了顿,还是如实讲,“我说的那个叔父,其实是当今的天子。”

白九呆愣了半晌。

“我的祖父,是二十年前罹难的厉太子,我自幼被软禁在宫中。去岁春日,思文太子与今上争权夺势,我与长姐趁乱逃出京城,一路南下,才来到了愈苍山。”

白九没说话。他表情空白,才反应过来李锦闻好像并没有怀疑他的真身。

李锦闻向来可以凭借神态看出白九的想法,可此刻竟摸不准他的心思。她只好先把眼下最要紧的情况讲给他:

“可是如今,天子忽然派兵来到了州府,恐怕是要捉拿我与阿姐。阿姐人在滇南,朝廷的人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那里,暂且安全。但是我的身边,如今是危险重重,恐怕会带累你……”

“不连累的。”白九反握住她的手,立刻道,“我不怕他们,我可以保护娘子。”

李锦闻怕他犯傻,继续说:“他们人多……”

“我知道——”白九的话未说完,被李锦闻打断了:

“山长为我们准备了一处隐秘的所在,我们现在必须马上搬走躲起来。”

“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白九瞥了一眼床上的手记,笑道,“只要你不抛下我就好。”

他看上去格外放松,甚至有一点激动。李锦闻怀疑,自家单纯的夫君从小长于民间,后来游走江湖,从未与官府有过什么牵扯,根本不了解势大压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但其中利害关系,也并非一时半刻就能解释清楚的,她打算以后慢慢讲给他。

白九的眼神不住地瞟向床铺,李锦闻终于发现了怪异之处,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明白对方可能是在看那本册子。

“这是你的书吗?”李锦闻问,“我方才收拾行囊翻出来的,写的还怪真的。”

“不是真的……”白九见对方忽然将话题引向了手记,心下一紧,赶紧说,“这……娘子看了?”

时间紧迫,李锦闻方才只是草草翻看了两眼,只见其中写的都是“龙族”之类的东西,便没多留神。

这半年来,她经常查阅一些与鬼怪妖魔有关的书册资料,甚至连书铺里卖的那些小说传记都翻了翻,大的收获没多少,唯一总结出来的结论便是:

文人墨客的想象力实在丰富。

什么狐妖书生,女鬼渔夫,各种新奇的爱情故事层出不穷,甚至还有比这所谓的“手记”写得还确有其事的。

“翻了两眼,这种志怪小说太多了,”李锦闻浑不在意地说,“没想到九郎也爱看?”

白九彻底松了一口气。

原来李锦闻是将《人族豢养手记》当成了志怪故事,根本没往他的身份方面想。

李锦闻看他又在出神,道:“别愣着了,你快想想,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按照储悦舒带来的消息,州府的人会尽力拖延追兵。朝廷的追兵最早也要明日清晨才能赶到愈苍山,他们还有时间考虑谋划,以免出逃时遇到不便。

只是如今,阿婆迟迟未归,她一个老人家自己出了门,能去哪里呢?

李锦闻有些着急,独自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白九则趁其不察,悄悄将手记揣了起来。

他刚要起身,却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极隐蔽的脚步声。

白九瞬间警觉起来:“有人来了!”

妖族毕竟是修炼过功法的,耳力和眼力都比普通人族要好一些,是以李锦闻并没有察觉到院外的动静。

她顿住徘徊的脚步,欣喜道:“会不会是阿婆回来了?”

可她一转头,却见白九神色凝重。他走到窗边,将李锦闻挡在身后,说:“不是一个人。”

李锦闻猝然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白九轻轻掀开窗扇,露出一条缝,向外张望。此刻的他眸光阴冷,看上去比平日里机警数倍。李锦闻跟在她身后,莫名的壮了几分胆。

只见远处的树林里,枝桠攒动,很多树枝都以不正常的角度向下垂着——

树上全是人!

而他们的院子附近,也有一伙分散的人慢慢靠拢过来,最近的已然站在了院门口。

他们被包围了!

白九轻轻关上窗子,李锦闻紧紧皱着眉头,低声说:“怎么这么多人?”

明明州府给的情报说是只有十几人,可现在院子外面,加上远处正在聚集过来的人,少说也得有三四十个。

怎么会这么多……而且,愈苍山偏远,距离州府少说也有两日的路程,怎么朝廷的人已经到了?

李锦闻心念电转——他们中计了!

估计是朝廷早预料到她与州府会有联系,那十几个精兵只是做给州府看,用以拖延时间。而真正的追兵,早已先一步赶过来了!

怎么办……此刻是非插翅而不能逃了……

这么多人,硬碰硬肯定是不行了,只能智取——

李锦闻猛地拉住白九的手,低声道:“九郎,把我交出去。”

“不行!”白九立即拒绝。

“九郎,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李锦闻急道,“他们此次前来,定是为了寻那东西的踪迹,所以暂时不会威胁我的性命!一会儿你把我交出去,然后让他们放你走!走水道!你水性不是很好吗——”

这么多追兵,以凡人之躯肯定是逃不掉了。但如果是可以腾云驾雾的龙呢……

可若化成龙形带李锦闻逃出生天,那就真的不可避免挑明身份了。

白九思量着,下定了决心。

李锦闻的安危最要紧,其他的,他顾不上了。

于是他一咬牙,开口道:“阿锦,其实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