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耳鬓厮磨 “我在的,
李锦闻恍惚间看见白九朝自己跑过来, 他脚步很急,还被地上丛生的杂草绊了一个踉跄。
他扶了一把身边的大树,甚至没等到彻底稳住身形, 就朝李锦闻这边扑了过来。
李锦闻在蚀骨的躁动中看见了自己的夫君,怀疑生了幻觉, 或是将别的什么东西看作了心里出现的那个人。她生生晃了晃混沌的脑袋, 再睁开眼, 白九半跪在她面前,一只手绕到她背后, 有力地揽住她,另一只手停留在她的脸侧, 轻轻抚摸她发热的面颊。
李锦闻仍不敢放松, 她身体僵直, 推着对方的胳膊,轻轻出口唤道:“九郎……”
“我在的,阿锦。”许是内心焦灼, 白九的应声都没有维持住往日的温和,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沉,都不像李锦闻熟悉的他。
可是李锦闻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是独属于白九的清冽,像一汪清泉浇灌在干裂的土地上。
她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
“九郎……”她的声音一瞬间软下来。卸下了防备, 手里藏着的刀也就脱手掉在了地上。
“我碰见了怪事,不知为何, 很难受……”她靠在白九身上,轻轻呢喃着。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你生病了?还是中毒了?”白九嗓音急切,问了她一串问题,“哪里难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瞳孔皱缩——
李锦闻身上残留着一股浅淡的、极不明显的柔骨花香!
白九警惕地环顾一圈,月光透不进如此茂盛的树林,好在龙族夜视能力很好,他再三观察,并未在附近看到任何花的影子。
看来李锦闻是从别处沾来的花香。
她似乎很难受,一条胳膊已然攀上了白九的脖颈,她的头抵在他肩上,呼出的气息是热的,喷洒在他衣襟上。
“九郎……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
白九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来,出了林子。
还好龙族只有在亲身接触到柔骨花时才会犯瘾,只是闻到其他人或物身上携带的气味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那花格外霸道,若是中了招,白九自己都不敢确定能否安然无恙地带李锦闻回家。
只是,那柔骨花的效用虽相当于烈性春.药,可也只会对龙族有用。李锦闻如今这个状态,身上还沾着柔骨花香,虽与中了情毒很是相似,可她是人族啊,怎么会也被那花给影响了呢?
白九眉头紧锁,他抱着李锦闻,很快到了家门口的溪头。阿婆正坐在自家院子门口,他们过桥时,老太太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赶紧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道:“你可算是把阿锦找回来了!她昨日清晨出的门,后来就没见回来,你又一直晕着,我老婆子昨夜进山找了一圈,连半点踪迹都没寻到!可急死我了!”
白九将李锦闻拢在怀中,尽量不叫她以现在的状态示人,他一扫平日对阿婆的不恭,点头道:“找回来了,夜深了,阿婆放心回去休息吧。”
说罢,不等阿婆回应,他便径自抱着人进屋了,顺手带上了主屋的门。
他轻轻将人放到榻上,在她耳边道:
“阿锦,我们到家了。”
屋里很暗,即便有透进来的月光,一切也都是昏昏沉沉的。李锦闻听着白九醇厚的嗓音,觉得今日的他与往日有些不同,似乎……更沉稳。可她实在太难受了,便没顾上细细思量。
她身体已经挨到了床榻,却不愿离开白九的怀抱,便勾着他的脖子不放手。
白九只得顺着她的力道,俯身,问:“娘子今日可曾见过什么花?”
李锦闻意识混沌,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却还是点了点头,哼哼着:“桃花……”
桃花……
看来是娘子将柔骨花认作了桃花。对于人族而言,柔骨花看起来确实与小株的桃花别无二致,何况柔骨花除了花期长达半年这一特点,其他的地方与桃花真就没什么分别。
他们二人贴得极近。李锦闻半阖着眸子,仰着脸,半倚着白九的肩,迷蒙地看着眼前之人。
月光柔和皎洁,他的眼眸像星星。
李锦闻不禁再次感叹自己运气不错,捡来的夫君也这么漂亮,还这么乖巧……
她探头凑近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情。
她本就矮着对方半截,哪怕直起身,也不能与他齐平,何况如今浑身都麻软无力。白九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如同泠泠的水,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她抬手攀着他的肩,缓缓靠近他的咽喉处的命门。
很痒,白九浑身都在颤抖。
李锦闻轻轻吻上了他的喉结。
白九僵住了。
体内如有一根引线,牵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密匝匝地绕进心里,李锦闻的鼻尖在他颈间轻蹭着,柔软滚烫的指尖轻挠他的下颌。
白九将她揽过来,重重吻上她柔软的双唇。李锦闻不防,被吻得麻麻的,呜咽了两声。若是平时,她恐怕要为白九近乎于无礼的举动感到冒犯。可是今日,她比白九更想要疯狂的痴缠。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白九极尽所能地控制自己温柔下来,时不时安抚地吻她。
月光穿过纱窗,投在地上的光影偏移了几寸。
白九从未被这样对待过,李锦闻掌控着他,他只好用目光追随之。
李锦闻的青丝太长,铺在身前,垂落到白九的胸膛上。
发尾撩拨得他有些痒,此时此刻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这一点点的拨动,都引得他心神更为荡漾。
白九随手勾起一缕长发,缠在指间,绕来绕去。
李锦闻肩背绷得笔直,月光映得她皮肤格外白皙,白九有点不喜欢这偷窥春色的月亮。
夜色忽而阴沉,片片乌云遮住了原本明亮的月色,风吹得窗外竹林簌簌作响,李锦闻听见了雨声。
白九痴痴的嗓音落在她耳边:“娘子,好喜欢你……你也很喜欢我,对吗?”
李锦闻在困顿中,浅浅挣开一只眼睛,应声:“嗯……”
他一下一下地吻着着怀中人的鬓角,李锦闻在耳鬓厮磨中沉沉睡去。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到清晨停了一阵。等到李锦闻从安稳的睡梦中醒来时,雨又下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想钻进白九怀里再眯一会儿,余光却瞧见白九睁着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察觉到她的目光投过来,他的眼睛里立刻蓄上笑意。
昨夜他躺着,她坐着,白九也是这样看她的。一瞬间,那些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重映,李锦闻竟罕见地有点心虚。
“早上好,娘子。”
白九自然体会不到她的心虚,这会子心里估计还冒泡泡呢。李锦闻笑了笑,回复他:“早上好,虽然已经不早了。”
她说完,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自己先笑出了声。
白九看着她笑,等她平复了,才询问:“娘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李锦闻认真感受了一下,说:“无事,我现在反而神清气爽。”
“真的没事吗?昨夜我找到你时,你全身都烫熟了,我真是吓坏了,还以为你生病了。”
李锦闻轻轻摇头,表示自己确实没事。她垂下眼睫,陷入沉思。
她昨夜还不明白自己那个状态是怎么回事,如今清醒过来,稍加思索,那种感觉竟然与传闻中的情毒很是相似。
至于起因……她能想到的只有那棵不知名的树。她将昨日的遭遇在脑子里顺了一遍,就是闻到那股奇异的花香之后才开始难受的。
白九见她忽然不说话了,半撑起身子,问:“怎么了?”
“没事。”
白九想起昨夜刚找到李锦闻时,听到的那句含混不清的话,便问道:“娘子昨夜说碰上了怪事,你在山里遇见什么了?”
李锦闻斟酌着要不要把事情如实相告,最终还是隐瞒了一部分,只说:“我昨日午时进了一个山洞,可进去后只停留了半个时辰,再出来,天就已经黑了。”
白九听她这样说,有些担忧:“娘子进山洞做什么?”
李锦闻现编了一个说辞:“我与阿姐,本是京城人氏,这里曾是我们祖父的故乡,不过祖父去世后,叔父独占家业,将我和阿姐赶了出来,阿姐要夺回家产,所以才来到愈苍山寻找祖父生前的遗物。”
“遗物?娘子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我对愈苍山很熟悉,可以帮你找。”
“嗯……不必了。我也不过是找一找线索,若是不行,阿姐那里也总会有办法的。”李锦闻捋着白九的头发,笑道,“若是到时候需要帮助,我会再同你说的。”
“好吧……”白九在李锦闻额头上亲了亲,语气明前低落,“这次都怪我,阿婆说,我晕得太实在,整整过了一天一夜才醒——”
李锦闻蹭地坐起来:“一天一夜?所以说我在那个山洞里也待了一天一夜?”
“阿婆是这么说的。”白九也跟着坐起来,问,“娘子在山洞里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无聊的古人刻下的诗文,可能是曾经有人在那里歇脚,留下的吧。”
“真是怪事,我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不合常理的怪事。”李锦闻喃喃重复着,恐怕她从前的一些认知也就需要改变一下了。
看来怪力乱神之事,不可信其无啊。
*
天蒙蒙亮,梁相旬点燃了烛火,和李舜齐相对而坐。
“我的身世没什么好说的,深山郎中。不如姑娘先说说你?”
李舜齐见他上来就不诚恳,迅速抓起手边的剑,就要指着对面之人。
梁相旬赶紧抬手,笑道:“别冲动!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就先谈谈别的。比如——那个山洞。”
李舜齐眼含警告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差点出鞘的剑。
她直截了当地问:“冰棺里的女人是谁?”
梁相旬没直接回答,只道:“……你应该更清楚。”
李舜齐这回没再跟他着急,却也没开口说话。
于是梁相旬接着说:“你来此地,应当是冲着那个地方来的吧。”
他依旧看破不点破,打哑谜似的,说:“那个山洞到底是什么,里面有什么人,你心里都清楚,不然也不会两次冒着生命危险进去探查。”
“那是坟墓。”李舜齐低声说,“但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我要找的。”
她回答了自己该回答的,又将问题抛回去:“那你呢?你对那座坟墓如此熟悉,甚至能安然无恙又悄无声息地进出,你又是什么人呢?”
他终于给出了一句明确的答复:“我是看守那座墓穴的人。”
“谁人派你看守的?”
“不知道,我一生下来就没见过那个人。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守墓人,但只有第一代先祖见过修墓的人。”
李舜齐蹙眉思忖一二,问:“你是第几代?”
“第七代。”
李舜齐:“你口中的‘主上’,也是这个人?”
梁相旬勾唇,道:“你都听见了?”
他们指的是李舜齐重伤昏迷后听到的那段谈话。
李舜齐挑眉:“我以为你们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梁相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不重要,你怎么想都可以。”
李舜齐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什么叫‘身负龙脉’?你为我治伤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家祖祖辈辈等的就是身负龙脉的人,但我不知道什么是龙脉。”梁相旬顿了顿,转头指着床头上的水球,道,“主上说,那个东西,可以救身负龙脉之人的性命。”
李舜齐:“你不是说你没见过你的主上?”
梁相旬:“没见过,不代表不可以传信。”
“那你可以找到他吗?”李舜齐问。
梁相旬摇头:“难说。不过他等的人现世了,他自会出现。”
李舜齐上下打量他一番,评价:“你没见过他,却对他如此忠诚?”
梁相旬身子后仰,笑得有些狡黠:“不是跟你说过,我给自己治过病么?”
李舜齐不解他为何忽然提起他那祸害人的医术,便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当时差点把自己折腾死。”他自嘲道,“是主上救了我一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这是点我呢?”李舜齐也不避讳,直接将心里想的玩笑话讲了出来。
梁相旬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所以,你这所谓的医术,到底是给什么东西治病的?”
梁相旬不确定地问:“骂我呢?”
这会儿换成李舜齐浅笑不语了。
梁相旬索性直接坦白:“妖怪。”
“我是妖医。”
李舜齐足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当即瞪大了眼睛,就要追问。
梁相旬却截住了她的话,道:“好了,我已经介绍完了,现在,该你了。”
“你不姓齐,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早该防备 娘子身边有
李舜齐静静看着对面的男人, 烛光摇曳,映在他那双并不澄澈的眼睛里,甚至显得有几分狡猾。
半晌, 她才幽幽开口:“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的?”
梁相旬只凝视着她, 道:“那颗珠子试出了你本姓李的这个事实。”
“我是说那颗珠子之前。”李舜齐道, “总不能来一个人, 你就把人弄个半死,再用珠子试试能否救活吧?若是如此, 你这里恐怕早就白骨累累了。”
梁相旬撇开目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我这里几乎不来人, 哪个正经人会独自跑进这满是毒物瘴气的深山里来呢?”
这倒是实话, 不然他们家世代行医, 也不至于连个医人的法子都没有。
“况且你直奔那座古墓而去。”他又说,“你的意图太明显。冰棺里的人,是你的祖先, 也是那座古墓真正的主人——李、景。
“对吗?”
李舜齐瞳孔皱缩。
李景,是太祖皇帝的尊名。
可是梁相旬的问话声越来越轻,最后的尾音带了几分询问的意思, 李舜齐直觉他的语气很怪。
似乎……在确认什么——
梁相旬竟也在向她确认墓主人的身份吗?
他不是守墓人吗?他不是说他们家族世世代代为之守墓吗?为何还需要确认?
李舜齐良久未开口,她没有否认, 梁相旬自然也明白,这就是承认。
他笑了起来:“呵, 果然啊,是她。”
梁相旬笑容发苦,李舜齐看着他,不知为何, 莫名其妙起了一阵愧疚之感。她没有对不起他,只是他此刻的状态,太容易叫人反省自身了。
良久,她才蹙眉问:“你从前不知道?”
“不知道。连先祖都未必知晓。你的先祖,来到烛宁,是为归隐,自然是至死也不可能向这里的人暴露身份。”梁相旬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喃喃道,“我们只是生来守在这个地方,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
“什么叫一辈子守在这个地方?你们不能任意出去么?”李舜齐问,“你方才还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不是真心报答么?”
“报答?可是他对我们每一代都有救命之恩,第一代先祖是他们救下的,每一代都是。”梁相旬再次看向她,“难道我们是背负了什么诅咒么?每一代都在年少时过一遍鬼门关,又被他救下,从此只要不出这座山,便平安无事?”
“你觉得这说得通吗?李舜齐。”
被唤出名字的那一刻,李舜齐还是没能有多镇静。这意味着他们之间一直以来装模作样的和平被彻底撕碎,而未来面对的,不知是友好相处,还是你死我活。
她愣了愣,强行开了个玩笑:“这么容易就被你猜出来,早知道当初该编一个更假的名字。”
梁相旬没搭腔,兀自仰面坐在椅子里,目光放空地盯着房梁。
李舜齐收起了僵滞的笑意。
方才他说,那个所谓的“主上”,对他们每一代都有救命之恩,其言外之意,无非是那个人为了强迫他们为太祖皇帝守墓,设下了“救命之恩”的圈套。
而这座山,也是踏出即死。
如此,令梁氏每一代人,或因效忠,或为保命,而不得不死心塌地留在这里,守着那座墓穴,不知期限。
李舜齐:“所以,那个人同太祖皇帝是什么关系?”
“我无从得知。”
行吧,看来这个人今天是不会再好好说话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李舜齐默默叹息一声,推门出去吹晨风了。
*
愈苍山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李锦闻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望着蒙蒙的雨幕。
白九在她身后收拾凌乱的房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边的人。
“这雨何时能停啊……”李锦闻将手伸出窗外,接着清凉的雨丝,“我已经太久没去书院上值了。”
“娘子何不再歇一歇?”
“太不像话了。”虽然储清元最初也没要求她日日前去,说到底,书院只是她与外界联系的一个“驿站”,但人家毕竟月月供给她丰厚的钱财,她若是一直这般消极怠工,于情于理,也总归是过不去的。
白九在她身后轻笑,道:“后日,这雨自会停的。”
李锦闻收回手,转头看向他,笑道:“这么笃定呀?”
她说这句话时,也不过是玩笑着逗他。可听者有意,白九的身形僵滞一瞬,他直起身,才轻咳一声,解释:“毕竟从小长在愈苍山,多少有点经年累月的观察。”
他说完,便俯身继续整理衣物。李锦闻还看着他,笑盈盈的。
“你怎么这么有趣呀,九郎。”
她的九郎总爱把玩笑话当真,逗他时反应也总是呆呆的可爱,他总喜欢黏着她,事事有回音,还能时不时给她带来一些意外的小惊喜。
此时此刻,愈苍山的雨缠缠绵绵,山间幽静安谧,她生出了和这个人安稳度过一生的想法。
与白九过一辈子应该挺美好的。
李锦闻甚至在想,倘若有朝一日,她不得不向白九坦白自己可能会招致危险的身份,倘若白九不想和一个出身不凡又背负着血海深仇、隐瞒身份多时的人共度一生……
那她就逼迫他。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
或许这就是书上说的“贪恋”。
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就飘远了,所以并未注意到,白九罕见地没有对她的调笑有所反应。
白九在李锦闻的衣衫里,翻出了一片黑色的龙鳞。
身为龙族,他太清楚这代表着什么了。
龙族只有在交.欢时达到极致愉悦的状态,才会蜕鳞。所以龙族素来有将鳞片赠予心上人的传统。
可白九自己的鳞片是白色的,这只纯黑的鳞片显然不可能属于他。
娘子身上有其他龙的鳞片!
白九一瞬间开始心慌。
他背对着李锦闻,僵硬地保持着半俯身的姿态,手中举着那只鳞片。
一瞬间,脑子里涌过无数怀疑——
娘子身边有其他龙了?他的娘子这么好,定然是有其他可恶的、不检点的龙偷偷觊觎他的娘子了!
而且看这架势,那条不知羞耻的龙已经得手了!
娘子如此单纯,当初也是被他用了一点小手段勾引到的。既然他能成功,若是换作另一条心机更深的龙,那娘子岂不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防备的!
可是——娘子和那不知检点的龙已经到了赠送龙鳞的程度了吗?
他还在处心积虑隐瞒自己的真身,生怕一不留心吓到娘子,外头那个居然已经被接受了吗?
他该怎么办?怎样才不被抛弃,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外头那个从娘子身边赶走?
还是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假装大度……
不行,他做不到!他绝不能忍受和别人分享他聪明温柔的娘子!
要不就和娘子坦白?坦白自己的真身,再恳求娘子不要和外头那个来往了……
要是娘子不愿意……他就把娘子藏到自己家里去……
就这样下定决心。他捏着那片扎眼的纯黑色龙鳞,缓缓转身,面对着李锦闻:
“娘子,其实我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风呼水啸 仿佛受了天
“诶?你怎么把这鳞片翻出来了?”李锦闻转头看见白九手中捏着的东西, 才想起这么一茬,她从窗边站起身,朝白九走过去, 笑道,“哎呀, 我差点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了。多亏你翻出来了。”
白九还沉浸在“李锦闻外头有龙了”这个令人悲伤的猜测里, 并未立时读懂李锦闻话里隐含的实情。
他只看见, 李锦闻发现他找到这只鳞片后,表现得很关切。
娘子似乎很在意这只龙鳞, 一看见它就笑着走过来了。
这么漂亮的笑颜,此刻却无比扎眼。
李锦闻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鳞片上, 伸手来接, 可白九静悄悄的, 也不动。
李锦闻察觉到些微异样,抬起头看他。
由于天气阴沉,室内的光线晦暗不明, 李锦闻方才离得远,并未发觉白九神情的异常之处。如今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神情。
此刻的白九红着眼, 简直要哭出来。他眉头紧锁,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莫大的忧惧, 又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锦闻一时顾不得什么鳞片了,立刻仰身捧起他的脸。
“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一副要哭的模样?”
她轻轻抚摸他的面颊, 语气柔和。
可白九一想到这么温柔的娘子,也会这样对待其他人,他的心里就已经将那个不存在的龙剐了一千遍了!
“怎么不说话?九郎,要我亲你吗?”李锦闻笑着哄他。
“这鳞片……”白九终究没有勇气直接问, 话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哦,你说这个?”李锦闻错开一点点,没有直接去拿那片龙鳞,而是轻轻捏住他的手腕,说,“我那日在山洞里捡的,想着你从前捡回来个差不多的,还寻思着问一问你……”
“你说这是在外面随便捡的?”
“嗯,”李锦闻抬眼看他,点点头,“怎么了吗?”
白九一把将她卷进怀里,他把头埋进对方的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原来是乌龙,原来娘子没有在外面遇见别的龙。
娘子也没有被勾引,李锦闻还是他一个人的娘子。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李锦闻忽然被抱住,有点懵,她在对方耳边重复着方才的问题,“你知道这是什么鱼的鳞片吗?”
“不、不知道。”白九松开她,道,“我不太了解这些。”
李锦闻看着他泛红的眼珠子乱转,忍俊不禁,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反应这么奇怪。”
“没事,”白九说着,又想到李锦闻如此关心这只鳞片的来历,便犹犹豫豫地问,“这个鳞片是娘子从哪里找到的啊?很重要吗?”
“我是想着或许与我先祖有关,但也说不准,毕竟我找到的那处洞穴也未必准确。”
方才光顾着伤春悲秋,白九并未顾上细细思量这其中的细节。
龙族也分诸多不同的族类,这些不同的族类,在外形、神力等方面多有差异,主要聚居生活的地域也有所不同。
在愈苍山与洵水一带,骊龙是深渊里的主宰,拥有呼风唤雨之力,甚至可以控制此地的一切水域。然而,由于几百年来那个“疯癫而亡”的诅咒的影响,骊龙只剩下白九这一支了。
确切地说,是只剩下白九一个了。
在整个龙族里,只有骊龙一族外形为纯黑色,也只有骊龙一族拥有李锦闻捡到的这种鳞片。
当然,除了白九这个怪胎。
数千年来,骊龙一族只出现了白九这么一条通体纯白的龙。
龙族若是死亡,那么其生前蜕下的鳞片也会随之化作齑粉,所以这纯黑的龙鳞不可能是先代某条骊龙的遗物。
那么按理说,世上已经不再有任何一条龙可以蜕下纯黑的鳞片,李锦闻捡回来的这只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到底是这个世上还有其他骊龙幸存,还是其他族类的龙也出了通体纯黑的怪胎?
白九思索着,想抽时间去一探究竟。
于是他问:“娘子这只鳞片是从哪里的山洞寻得的?”
李锦闻答得含糊:“记不清了……就是……愈苍山和洵河交接最近的那处的半山腰。”
她私心里并不想让白九插手这件事,毕竟自从开始追寻那所谓的“龙骨”,李锦闻身边就怪事不断。
一来,她担心此事牵扯到白九,会给对方带来麻烦;二来,倘若先祖之事当真存在什么奇幻的隐情,若她们家自先祖时起便身有怪异,那她的身上会不会也存在着其他暂时没有察觉到的异象,就像前段时间她忽然拥有了与她本身不匹配的气力那样……
白九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不寻常吗?
李锦闻将心比心,这种事情放在她自己的身上,她是会介意的,毕竟没有人希望亲近之人身上存在自己不了解的异状。
这样想着,她便又嘱咐了一句:“那地方诡异的很,且非常无聊。你不要自己进山,若是遇到了怪事,我都不知去哪里寻你。”
她又换了一种更能引白九上心的说法,轻声说:“我一个人找不见你,会害怕的。你知道吗?”
*
李舜齐坐在桌案前,一手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弄桌上的水球。
这个水球表面偏凉,且光滑坚硬,其材质不像水晶那样闪亮,乍看上去,真的很容易叫人误以为那是一团有形的水。
依常理,一只透明的实心球体摆在这里,可以倒映出周围的物件。然而,李舜齐眼前这个疑似救过她性命的水球,并不能倒映出任何东西。
它完全是透明的,从这一面能直接看到其另一面的真实情景。
李舜齐尝试晃动它,并没有新的发现。
她并未在任何资料中见过关于此物的记载,这个东西能于无形无为之中治她的伤,且其疗愈效果的发生有特定对象限制,也就是梁相旬口中那个“要找的人”。
她与这个东西之间到底能产生什么共鸣呢?李舜齐垂下手,伏在桌面上,目光自下而上望着那颗水球。
从这个角度看……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李舜齐眨了眨眼,发现了端倪——水球似乎变得不那么透明了!
原本清澈的“液体”,似乎融进了红色的东西,致使整个水球都泛着淡淡的红。
李舜齐正待细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直起身来,隔着纸糊的窗看见了门口清瘦挺拔的人影。
随后,传来三下敲门声。
“请进。”李舜齐依旧坐在案边,冲门外朗声道。
梁相旬推门进来,随手轻轻带上门,坐到她身边。
“我为昨日的怠慢向你道歉。”梁相旬露出得体的微笑与恰到好处的愧疚,对李舜齐说。
李舜齐从始至终就没有在意过此事,她轻松一笑,说:“无妨,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祝福你,早日出去看一看大乾的繁华。”
梁相旬放松了一些,半是玩笑地说:“那日后若是有机会到京城,还请李姑娘带我转一转。”
“当然可以。”李舜齐没继续延伸这个话题,梁相旬心知她还有很多疑问,便说,“昨日话没说完,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我尽量知无不言。”
李舜齐也不客气,直接问:“墓穴里那些壁画,你看过吗?”
梁相旬:“你是指那个女子和龙?”
“嗯,还有画上出现的另一个男子,你知道他是何人吗?”
梁相旬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只是一个猜测。那个男子或许就是那条龙。”
“龙化成了人?!”
梁相旬眉眼弯弯,道:“你忘了吗?我是一名妖医。”
“妖医?”李舜齐神情不大自然,试探着问,“那你……是人吗?”
问出这句话后,她才察觉到可能有歧义,连忙摆摆手,解释:“不是,我是说所谓‘妖’医,到底是给妖治病,还是你本身是妖?”
“当然是给妖治病的。”梁相旬轻笑着说,“不过,也不完全算普通人。你可以理解为修行之人,会有一些特异的能力,不过微乎其微。”
“比如?”
“比如探囊取物之类的。”他说话的功夫里,手中就出现了一本书。李锦闻定睛一看,那本书原是放在窗边抽屉中的。
李舜齐脸上闪过惊喜之色,她将书拿到手里,翻了翻,如同确认其真伪一般。
“着实神奇!”她感叹道。
“那这山中找你治病的妖很多吗?”她又问。
梁相旬:“我们家代代妖医,所以他们习惯来找我了。”
“那最初的缘起是什么呢?”李舜齐问。
“传闻,我家先祖父是妖,所以后代才有了特异能力。其实我家祖祖辈辈并非一直住在这深山老林中,他们都生活在镇上,出了不能出烛宁地界以外,就如同正常人一般生活,也有正常营生,只在有妖族需要疗愈时,才会出诊。”
李舜齐良好地接受了妖族的存在,又问:“可是,如果你的先祖父是妖,你为何又是人族呢?”
“这要从妖族的传承讲其。”
梁相旬娓娓道来:“这世间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包括花草树木、虫鱼鸟兽,都可以通过修行,生出复杂的灵智,成为‘灵’。而‘灵’又分为可以化为其他形体的和不可化为其他形体的,可化为其他形体的那部分,就称为‘妖’。比如一朵花可以化作一株柳树,也可以化为猛兽,还可以化为人形。不过,化为人形的是最多的。成为妖之后,可以突破原身物种限制,进行通婚。也就是说,凡是化为妖之后的外形是一个物种,就可以一起繁衍后代。”
“其实从原则上讲,人经过修行成‘仙’,与万物修行成妖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人往往将自己看作万物的主宰,一般不会把自己变成花草鸟兽之形,所以‘仙’与‘妖’也就有所区分了。”
“而普通的人族和经过修炼化成人形的妖若是通婚,生出的孩子会随母亲。比如说,母亲是狐妖,父亲是普通人族,孩子便是狐妖。反之,孩子便是人族。”
“原来如此。”李舜齐沉吟道,“所以那条龙也算是妖?”
“是,不过龙凤之类的都属于上古神兽,它们即便不经过修行,也具有灵智,且天生拥有异于万物的神力,是以数量稀少,聚居在人族无法轻易找寻到的地方。”
李舜齐听着他的介绍,又把当日看见的事物在脑子里顺了一遍。
“那浮雕上是什么呢?”
“你说树洞里的浮雕吗?”梁相旬如实说,“浮雕上的内容我看不懂,那应该是建造这座坟墓的人专门为你留下的入口。我其实只在年幼时进过一次古墓,能躲过机关也是因为主上留了一把钥匙,不过只能用三次。年幼好奇用了一次,第一回救你又用了一次,那日进去找你,是最后一次,钥匙已经毁坏了。”
“……”
李舜齐不知该不该因此谢谢他。
梁相旬轻轻揭过,问:“你在浮雕上看出了什么?”
“那颗珠子,每一块浮雕中被高举的那颗珠子。”
在李舜齐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个东西,重要到每个具有重大意义的时刻都被太祖皇帝握在手中。
李舜齐将现有的信息在头脑中捋顺,她低声自言自语:“如果壁画上的女子当真是太祖皇帝,那么那条龙与她关系匪浅,或许就与……”
话音未落,一道异响打破了她的思路——
那是一声冗长的吟啸,似乎发源于空中,回荡在整片群山之间,悠长而寂寥。
栖息于密林的群鸟四散惊飞,山林簌簌,风呼水啸。
那是他们都未曾听过声音。
李舜齐的心炸然狂跳起来,她若有所感,走进院子里,望着远处云雾缥缈的群山,蠕动着唇瓣:
“……是龙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小黄小黄 “这是我娘
愈苍山持续飘着小雨, 不便出门。白九的病早已大好,就在家里搞了一次大扫除。李锦闻终于闲下来,便翻出了储悦舒上次送给她的小包。
那时对方说“报答他人, 要做自己擅长的事”,所以小包里是一些漂亮的布料和针线。
李锦闻坐到窗边, 比量着布料, 心里盘算着能做点什么。
她的绣工很好。年幼时, 身边有一位年轻时在尚宫局做司制老宫人,后来因冲撞贵妃获罪, 被安排去照顾他们姐妹二人。
李锦闻的女红就是跟这位老宫人学的。
她从小身子骨不好,总爱无端闹些小病小痛, 性子上也是喜静不好动, 所以师父并未安排她学武功。
李舜齐却与她相反, 根骨极佳,练武也刻苦。平日里,姐妹俩一道读书, 不读书的时候,李舜齐就在院子里练剑,而李锦闻则坐在窗边绣花。
昭帝李承德生前治国有方, 还算一位明君。可他这皇位来的毕竟不正,戕害兄长, 逼父退位,却又想尽力搏个好名声, 便始终为此心虚,反而不曾在吃穿上苛待她们姐妹。
只是昭帝为防止姐妹二人成才,不请先生教养她们。这一点对于贵族子弟来说才是最致命的,母亲与祖父的两位旧部装疯卖傻、忍辱负重, 才堪堪留在了姐妹二人身边,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
这些事当然是避着人的,昭帝的耳目每隔一段时间会以关切之名前去查看李舜齐与李锦闻的情况,时常会出现读书读到一半立刻藏书的情况。
李舜齐练武也是尽量掩饰,不叫人看出端倪,有时候刀剑不慎砍坏物件,也只能说是师父发疯所致。
李舜齐常年握刀剑,手上生了老茧,她们便搪塞说是亲自做粗笨活儿磨出来的。好在昭帝派来的宫人不懂武功,看不出其中端倪,只是装模作样地撂下一句:
“厉太子虽曾获罪,但今上仁慈,不追究二位姑娘的连坐之罪。大姑娘好歹是天家血脉,这些粗笨活儿还是交给下人去做,免得失了天家威严。”
姐妹二人这才得以藏锋数载。
唯独有一件事不好隐瞒,便是李舜齐常年练武,衣裳糟得快。老司制学过一种针法,补出来的衣裳瞧不出修补的痕迹,只是操作起来格外费时费力。
李锦闻就跟着老司制学了这种针法,时常帮着给长姐补衣。
思及此,李锦闻忽然纳闷起来。白九平日里上山打猎,下水捞鱼,回了家又包揽一切家务,为何也不见他的衣裳有破损呢?
手中的花样已经画好了,李锦闻安安静静走针。她绣花很快,所以专注刺绣时,往往会忽略周遭的一切事物。
因此,白九站在身边盯了她好久,她根本一无所觉。
白九见对方始终都没注意到自己,只好蹲下身子,歪头端详她的神色。
窗外的雨声嘈嘈切切,窗边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雾,李锦闻沉静的眉眼映在阴绿下的蒙蒙雨雾中,更添几分柔和。
白九觉得好看,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半晌,他才回过神,在李锦闻耳边轻轻问:
“娘子在绣什么?”
“荷叶。”她未曾抬头,手起针落,又是两道细细密密的针脚。
白九看着那淡蓝色的布料,想起了镜屿附近的水,那里的水像天空一样蓝,蓝得不真实。
他又问:“那这是要缝什么啊?”
李锦闻答话依旧言简意赅:“荷包。”
“荷包?”白九语调上扬,兴冲冲地问,“给谁的呀?”
李锦闻终于抬头,入目的是白九亮晶晶的眸子,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问:“你喜欢?”
白九猛猛点头。李锦闻感觉他的眼睛此刻都要变成星星了,白九的发丝乌黑浓密,半披在后背上。他蹲在她身边,比她此刻坐着要矮一点。李锦闻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该绣个小狗的。
逗弄的心思更甚,她故意拖腔拿调:“这样啊——”
接着她道:“前些日子我去书院,悦舒送了我好多药材,我得谢谢人家……”
白九的脸色明显黯淡下来,难掩失望,轻轻“哦”了一声。
李锦闻看着他长长的眼睫低垂,不忍再逗,便笑着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发顶,说道:“这荷包就是要送给九郎的呀。”
白九忽地抬起头,把她抱进怀里猛亲了两下,笑道:“娘子真好!”
“这布料和针线都是悦舒送的,加之前面送我们的药,我想着回赠她点东西。”李锦闻思索着,问白九,“你将我的墨放在何处了?”
“我去给你取。”白九脚步轻快地去了西边的空房间,片刻后捧着一只匣子回来,笑道,“都在这里了,娘子看看要的是哪一个?”
李锦闻在匣子里翻了翻,取出一个小锦盒,拿在手中,轻轻打开盖子,道:“这是上谷墨,产自易水,京城官宦常用,一些好风雅的富商偶尔也会买来作为案头之物,只是在这愈苍山一带难以买得。待我去书院时,将它送给悦舒。”
自从白九得知李锦闻正在给自己绣荷包,便坐不住了,每隔一会儿都要来转一圈。来了之后也不说话,就站在一边盯着李锦闻看。
哪怕专心如李锦闻,也被这样的搅扰弄得无法静下心来,不到一个时辰,白九第八次站到她身边时,李锦闻放下针线,笑看着他,说:“九郎,你这样我可就完不成了。”
白九只好将“督察”的时间从一刻钟一次勉强改为两刻钟一次。他不好意思再绕着李锦闻转,只好在过来之后先在门口探头望两眼,再在门口踯躅一会儿,然后走开。
白九不知第几次探头往屋里看的时候,李锦闻终于抬头冲他招了招手,柔声唤道:“进来。”
白九从李锦闻手中接过荷包,将其拿在手里,对着窗外残留的天光前后比量好久,又捧在手上里外摩挲一遍。
那架势简直是要看清每一个细密的针脚是如何走出来的。
李锦闻倚在窗边看着他笑。白九看不够似的,好似要一直欣赏,她只好走上前去,将那荷包拿过来,道:“我给你系上,看看配不配你。”
白九乖乖站在那里,等着李锦闻给自己绑上。趁着娘子弯腰的功夫,白九凑上去亲了亲她的脸侧。
“肯定是般配的。”他低声说,“娘子绣的,肯定般配。”
“这么高兴吗?”李锦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笑问。
“当然高兴啦。娘子对我用心,我自然高兴。”
李锦闻:“你对我也很用心啊,夫妻之间是相互的,不然,对你多不公平啊。”
“嗯,娘子说得对,我们互相用心。以后也要一直这样。”
白九系着荷包新鲜了一会儿,便想跟家里其他几只灵物炫耀一二。
天仍在下雨,他担心雨将他的新荷包淋湿了,便解下来,妥善地暂放到桌子上,然后才到院子里将小黄从窝里抱出来,冒着雨把小黄猫抱进屋,又拿帕子擦干了手,捧着荷包在小黄眼前晃。
“小黄小黄,你看这是什么?”
小黄淋了一身水,全身的毛都硬挺挺地直立起来,原本干净的毛发上也挂着水珠,看上去有点炸毛。
白九才不管它,自顾自道:“这是我娘子给我绣的荷包。”
鉴于李锦闻在这里,小黄不便哈气,就不理他,忙忙碌碌地给自己舔毛。
兴许是这条龙今天高兴,他将荷包重新收好,笑着揉了两把猫头,道:“晚饭给你加两条小鱼。”
说罢,他还装模做样地朝院子里望了一圈,面露疑色地自言自语:“狐狸呢?怎么最近总不见影?”
小黄心说你装什么装,狐狸为何老不回家,你这条小心眼儿的龙最清楚了!
不过看在今晚加餐的份上,小黄决定不喵出来。
*
过了一日,愈苍山的雨果真如白九所言,如期停歇。李锦闻松了一口气,早早收拾好自己,准备继续去书院教书。
临出门前,她还调笑了自家郎君两句:“九郎说话当真灵验!我这是捡了个宝贝回家么?”
调戏完自家夫君的李先生笑盈盈出门去了,独留白九一人临门望着她笑。
抵达书院之后,储悦舒恰和老仆一同在门口晾晒衣物,见她过来,二人便携着手进门去了。
“怎么样?你家夫君好了吗?”
“已经大好了。”李锦闻笑道,“我今日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二人进屋,李锦闻掏出锦盒,递给储悦舒,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什么好东西啊,神神秘秘的。”储悦舒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小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惊喜道,“这是……上谷墨!”
她小心翼翼将墨丸取出来端详一二,随后又意识到什么,放回去,道:“不行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
李锦闻将她伸过来的手推回去,笑道:“我和阿姐从京城南下的路上,偶然间与一富商结缘。这是那富商送的,我本不爱收藏这些东西,想着送给钟情笔墨之人。如今我觉得送给你最合适了。”
储悦舒还欲再说什么,却被李锦闻堵回去:“再说别的,你我之间可就生分了。”
储悦舒便不再推辞,珍重地收好上谷墨,道:“这种墨二十年前还是朝中官员专用的贡品,这些年也偶见富商使用,不过南边很少见有商户售卖,更何况是较为偏僻的愈苍山一带。我曾在我爹的书房里见过两块,他还宝贝得很,说什么都不允我用,非说是他年轻时官署——”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顿了一下,自觉有些失言。李锦闻也明白她的顾忌,便自然地转过话题:“阿姐也是行侠仗义所得,后来就归我了……不过,我阿姐最近可有音信?”
储悦舒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不过你那封信估摸着已经捎到烛宁了,你阿姐看了定然会回信,只需静待。”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李锦闻便去了储清元的书房。
这一次,李锦闻没再嗅到上次那种很能勾起前尘过往的熏香,这令她的精神放松了不少。
“我按照地方志的记载,去寻了传说中那个有龙迹的山洞,确有异常,但我思来想去也没弄清其中到底有何隐情。”
储清元讶异道:“你找到了那个山洞?”
“是。”
储清元皱起苍老的眉头,说:“奇怪,多年来,常有人按照地方志寻找龙迹,可所有人都说,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山洞。渐渐的,人们便认为那是编写地方志之人杜撰出来的罢了。”
李锦闻向储清元讨了笔纸,凭着记忆写下洞壁上的刻字。
储清元看过之后,蹙眉道:“很像失意文人写的诗。不过,文采一般啊。”
李锦闻也说:“我看着也有这意思。不过,那山洞过于诡异,怎么会有失意文人在那里发牢骚呢?”
储清元闻言放下纸张。道:“烦请细说。”
“我进那山洞时,是头一天的上午,山洞不大,我大概观察了一圈,记下这段文字,左右超不过一个时辰。可我再出来时,竟已经到了第二日的傍晚。”
李锦闻回忆着那日的异常,从袖中翻出那只黑色的鳞片:“我还在山洞中发现了这个。山长可识得这是什么东西身上的?”
储清元对这种东西也不甚了解,只能承诺帮她查一查。
*
烛宁,小镇上。
李舜齐与梁相旬送完本月的草药之后,又去寻来往于滇南与愈苍山之间的行商,拿到了李锦闻的来信。李舜齐看过之后,立刻写了一封回信,委婉告知李锦闻自己已经有了新进展,拖行商替她捎带回去。
之后,二人顺便在镇上闲逛起来。
李舜齐心情很好,笑着对梁相旬说:“你这草药生意真不错啊,竟能赚这么多!”
梁相旬道:“很多名贵药材都生长在深山之中,滇南这一带的深山你如今也有所了解了,瘴气弥漫,虫蛇泛滥,一般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草药难得,自然就物以稀为贵喽。”
他掂了掂钱袋子,笑吟吟邀请身边之人:“走啊,带你逛逛!”
滇南的风土人情与京城很不一样。李舜齐虽已抵达滇南有段时日了,可之前心一直系在先祖墓里,还真没认真感受过此地风物。
这里的集市自与繁华的京城差得远,恐怕连愈苍山一带的小镇都比不上。不过,李舜齐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新鲜,这边逛逛,那边看看,倒也尽兴。
梁相旬极尽地主之谊,跟在她身边默默掏钱,还帮她拎着拿不下的东西。
及至黄昏时分,二人已经把小镇都逛了一遍,李舜齐望了一眼夕阳,问:“我们打道回府?”
梁相旬却在此刻表现出些许纠结的模样,道:“嗯……其实还有一处更有趣的地方。”
“哪里?”
梁相旬倾身靠近,低声道:“妖市。”
“妖市?”
“顾名思义,就是专由妖族经营的市场。”
梁相旬看了一眼天色,颇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今日已经闭市了。这妖市开在凌晨,大多寅时开,辰时闭。咱们得明日一早去,今日不如先住客栈,待到丑时咱们再动身?”
李舜齐还未曾听说过妖市,当即来了兴致,可又想到自那日听见龙吟后,已然过去了六日,先祖墓那边还没有任何异动。
她心下担忧那边有什么消息不能及时收到,便犹豫起来。
梁相旬知她纠结之处,很是善解人意:“不必担心,古墓那边若有消息,我只要在烛宁地界内,都能收到。”
如此,李舜齐再无顾忌,便欣然应下。
半宿无话。
*
古墓。
寒气森森的冰棺早已消失,祭坛上空空如也,唯有那疑似法阵的沟壑里,流淌着淡蓝的液体。
另一间石洞中,原先躺在冰棺里的女子,此刻正安然无恙地坐在一方水床上。
她支着一条腿,全身上下只松松垮垮罩着一件半透不透的长衫。她的胳膊搭在膝盖上,手中捏着一只纯黑的鳞片,举到眼前,目光轻飘飘地在上面扫来扫去。
她面色红润,气色极佳,白皙的皮肤大片裸露在空气中,隐约可见荒唐的红痕。
门外传来沉沉的脚步声,女子并未抬头,却二指并拢夹住鳞片,使巧劲儿向门口一抛——
鳞片距眉心仅剩一寸,被刚踏进门的男人稳稳截下。
“刚睡醒就如此有劲儿么?”
女子冷哼一声:“这还得拜你所赐。”
“啧,这么无情啊。”男人缓缓靠近,拉过女子的手,摩挲着替她伸展五指,而后将鳞片拍到她手上,继续道,“还没下床呢,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女子不搭她的腔,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单薄的袍子,冷声质问:“我的衣服呢?!”
男人脸色不悦:“太膈应,和你那棺材一起清出去了。”
室内忽然陷入沉默。
女子在开口时,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她问:“几日了?”
“七日。”
“七日?!”女子终于肯直视着他说话了,不过好像在瞪人。
男人嘴角噙着笑,俯身贴在对方耳边,道:“怎么?嫌短?”
女子忍无可忍,但还是直视着他,咬着牙回:“真是辛苦执渊大人了!”
男人对她的怒视浑不在意,道:“很遗憾,执渊大人已经不是我了呢。”
女子推开他:“我要像样的衣服!”
男人指着身后的桌子,终于说了句人话:“我方才回去给你取了。”
女子拢着袍子下床,自顾自穿衣,也不避讳身后的男人。
男人只说:“我的手札似乎不见了,真可惜,毕竟是我们的共同回忆呢。”
女子不睬他,穿好衣服后,用半是命令的语气,道:“把那孩子叫过来吧。”
男人显然很不愿意服从,他一把拉过女子的手,咬着牙问:“李观澜!你都不想先听听这几百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女子扯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显然不想与她在此时争执,她冷声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对后人之事更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三章的样子,就到文案啦
第25章 人间妖市 “草民可呼
大乾帝京, 宣政殿。
皇帝高坐于殿上,堂内官员约么有七八十人,分立两侧。殿外术士二十余名, 皆肃然静候。
今日的宣政殿上,将迎来最后一场大试, 大乾开国以来的第二位国师也将于此次大试之后受命。
已至盛夏, 晴日烈烈。来自五湖四海的术士各显神通, 有人能在一息之间令幼苗成长为参天大树,甚至开花结果;有的术士召来百鸟, 旋集于皇宫之上;更有甚者,当众驾鹤遨游, 绕宣政殿三匝后, 安然落地。
等到最后一人进殿应试时, 已是午正时分。
这最后一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今日来应试的术士中,大多已修习了数十年, 有的已经修炼出一些门道,虽年近花甲,但看上去却正值壮年, 神采奕奕;而有的人则是黄发白眉,垂垂老矣。
唯有最后这位少年, 面容稚嫩,身形劲瘦, 活脱脱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堂内传出窃窃私语之声。
一位官员低声议论:“这司天台是怎么办的初选?”
另一位官员也附和着,说:“是啊,这个年纪,放在下边历练都算年轻的了, 怎么安排来应试国师了?”
少年也不知是耳背,还是过分自信,竟对殿内的议论声充耳不闻。他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向高殿上的人行礼,道:“草民听闻,大乾皇室乃真龙血脉。”
此语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侍立于皇帝身侧的内宦一甩拂尘,斥道:“无礼小儿,岂敢妄言天子?”
皇帝却来了兴致,问:“听闻?你听何人所言?”
少年再次行礼,不卑不亢地回道:“弊姓李,名闲客,愈苍山人氏,乃初代国师郭老仙之八代徒孙。”
皇帝听闻此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说话的语气也不似方才一般漫不经心。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迫人的威慑,问:“你是郭老仙的弟子?”
李闲客镇静自若,答:“是。”
“如何证明?”
李闲客勾起一抹浅笑,道:“草民可呼风唤雨,召唤真龙。”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环顾四周,再次向皇帝请求:“请天子准许草民上蕲苍台。”
“大胆!”一位紫袍官员站出来,怒斥,“蕲苍台是太祖皇帝为初代国师所建,二百年来无人敢登临作法。你这狂徒,大试上提出此等越制的要求,简直是目无尊长!”
李闲客依旧不予理会,只重复了一句话:“草民可呼风唤雨,召唤真龙。”
如他所料,皇帝果真因这句话动心了。虽说历朝历代的天子都标榜自己为真龙,可那都不过是为彰显自身权威的愚民之策罢了。
然而,此刻李闲客看到皇帝的反应,便知道这位新登基的天子已经听说了一些传言。
于是他乘胜追击:“若是草民做不到方才所言之事,那草民愿受车裂之刑。”
底下还有官员要劝:“陛下,这黄口小儿的性命根本不值——”
“不必说了,”皇帝站起身,直接打断,对李闲客道,“若是你能呼风唤雨,召唤真龙,朕便授予你国师之位。”
夏日午时的阳光正烈,万里无云,太阳炙烤着整座皇城,百官身着厚重的官府,跟随圣驾,前往蕲苍台。
李闲客缓步迈上蕲苍台的三重阶。当年太祖皇帝修建此台时,只有郭老仙一人曾登台作法,据说国师布阵作法时,就连太祖皇帝也只能站在台下仰望。
李闲客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身回望,台下的皇帝,坐在步辇上,身边不知何时摆上了两盘子荔枝龙眼。
倒是悠闲。
呵,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看来观澜的预料不无道理,李闲客暗自想。
他从袖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阵石,甚至都没有围绕蕲苍台观察一圈,就开始起阵。他动作如行云流水,一刻之后,阵法已成。
夏日里的烈日晒一会儿都浑身发烫,何况是严整地在太阳地儿里立上一刻钟。台下百官早已满头大汗,胆子大的,在底下偷偷掀开官帽透气儿。
皇帝坐在华盖下,两旁的宫女正拿着扇子为其扇风。
李闲客动作从容,走到阵中央,摸出袖里的符纸,两张符纸上字体不同,字迹颜色也不相同。
他将黑字符纸放在左手掌心,金字符纸则被握于右侧掌心。李闲客张开双臂,两张符纸如同被看不见的气流托起,迅速浮于半空中。
两道符在空中会合,迅速缠绕在一处,逐渐凝成一道螺旋形的金光。李闲客口中念咒,金光乍然扩散。
与此同时,天色渐暗,乌云从四面八方压城而来,聚拢于皇城上方。
皇帝讶然,匆匆起身,站到华盖之外,仰头望天。
此时的天空,晦如黄昏。
高立于蕲苍台上的李闲客猛然振臂,大风遽起,闷雷滚滚,如锣鼓齐鸣。雷声由远及近,不再沉闷,愈发清晰。闪电划破低垂的云海,雷鸣凄厉。
大雨倾盆而下的一瞬间,众人望见巨龙自蕲苍台上方冲天而起,在层层浓云里翻了个身,随即俯冲下来。
雨点砸到面庞上,直教仰头之人睁不开眼,台下众人只觉水汽喷薄,有如海水惊浪,随后它们听见了隆隆的巨大声响。
那是龙鸣。
台下所有人已经被雨浇了个彻底,李闲客站在高台上的雨幕里,却只沾湿了衣角。
在他的眼中,台下向百官探身的巨物并非真龙,而是一条漆黑的云带,隐隐可见其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条形金带。
*
丑正时分,李舜齐听到了三下敲门声,她猝然清醒,翻身下床,看见门口的人影,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于是她周身放松下来,步伐轻快地迈到门边,开了门。
梁相旬规规矩矩站在夜色里,等着她。
“走吧。”李舜齐笑道。
妖市的入口出乎李舜齐的意料,并没什么标志性的牌坊,甚至没有一个称得上正经的大门。她一路跟随着梁相旬,转过小路上的一方草垛,而后便莫名其妙地进了一个繁华明亮的街市。
此刻不过凌晨,外界万籁俱寂,尚处于黑暗之中。而妖市上,却明如白昼,虽看不到太阳,却不显昏晦。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光线,好像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能照射到任何一处角落。
李舜齐无暇关注这奇妙的光亮,她被街上支起的小摊子吸引了目光。
摊主大多都长着非人的模样。有的是动物形态,有的是半人半兽的形态,有的则是长着毛茸茸耳朵的“人”,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才是完整的人形。
梁相旬低声在李舜齐耳边解释:“灵族修炼也有级别,道行高的,可以轻而易举控制形体,有些道行低的,则只能将身体的一部分化为其他形态,另一部分则保留其本相。”
李舜齐一边观察着周遭的灵族,一面听他解释。
她停在一只背后生翅的摊主面前。小摊很朴素,只摆放了几簇不同的鸟羽。摊主身高腿长,身材瘦挺,穿着一身飘逸的单薄白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画上风姿绰约的仙客。
他身后的翅膀倒是与他的形体并不相配,单是半边翅膀就足足有两个他那么大。羽翅同他的袍子一样,也是洁白的,只是末端带着一层乌黑。
摊主见有人停在面前,也不热络,只是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随后继续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出神。
李舜齐见他态度一般,心下奇怪,便问:“这些羽毛可是有何特异之处?”
摊主又瞧了她一眼,道:“能飞。”
“能飞?人族用也能飞么?”李舜齐追问。
摊主似乎有点不耐烦,道:“能。会掌握平衡就能飞。”
李舜齐转头看向梁相旬,问:“这里的交易需要特殊的货币么?”
梁相旬点点头,未等李舜齐再次开口,他便从袖中掏出一块淡紫色的石头,道:“我们要两副。”
摊主拿起石头,掂了掂,一脸肉疼地摆了摆手,道:“走吧走吧!”
二人离开后,李舜齐摆弄着手中的羽毛,问:“你给的价格低了吗?他怎么这副表情。”
可转念一想,若是钱给少了,摊主可以直接将他们赶走啊,何必咬着牙达成交易呢?
梁相旬勾唇一笑:“没。反而比他的定价高。”
李舜齐更为不解了:“那他为何还一脸不高兴呢?”
梁相旬放慢了脚步,耐心解释:“妖市有个规矩。开业后三个月卖不出去的商品,可集中参加拍卖。届时,以其原本定价为起拍价,价高者竞得。”
“可这说不通啊,”李舜齐道,“平日里这个价格卖不出去,拍卖会上价格更高,岂不是照样没人买?”
梁相旬摇摇头,道:“拍卖会上的客人不同,他们大多为人族的修士,抑或是大富大贵之人,还有的是一些特殊的妖族。这类买家平日里进不来,每年只被允许进来两次,但他们拥有的财富是不可估量的。”
“所以许多商贩会将自己的商品定价极高,就是故意卖不出去,而后拖延三个月,便可参加拍卖。”
李舜齐蹙眉道:“那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把价格定到最高呢?”
梁相旬道:“这世上的一切商品,都有它原本的价值,然而在交易过程中,部分商品会因稀有而产生溢价,溢价太高,则有失公允,所以妖市上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一定品类的商品都有其价格限制。”
李舜齐:“此法是为了防止商品集中流入一部分人的手中?”
梁相旬道“是”。
这下李舜齐明白了,她道:“所以,方才那个妖,本来是打算将此物带到拍卖会上的,结果被你买下了,所以才会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梁相旬冲她笑了笑。
二人穿过人流,又走了一会儿,李舜齐忽然说:“这妖市竟比人间的集市要讲理许多。”
梁相旬:“滇南一带地广人稀,灵物颇多。但凡是能够得道的,其自身品质都不会太差,就如人族的修士,也常怀着救济天下的理想。况且,这种妖市目前只在此地存在,不然也不会总有人不远万里前来竞拍。若是规模大了,便会拉帮结派,这些规则也无法运行了,届时,妖市只会成为势大者的天下。”
李舜齐表示赞同。
说话间,二人又来到一处摊位前。这次的摊主倒是很热情,主动招呼客人。
只是,这摊主长得有些奇怪。
摊主的脖子上生了一道极长的裂痕,以呼吸的频率翕张着。他的额头与常人不同,并不光洁,而是长满了透明的鳞片。
李舜齐看了一眼,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出于礼貌,她并未表现出来,也并未打算在这个小摊前多做停留。
摊主招呼他们:“这是水文衫,穿上之后,可畅通无阻地潜入水底!”
梁相旬忽地停住步子。李舜齐以为他是对此物感兴趣,便也强忍着摊主外形带来的不适之感,打算迈步上前。
梁相旬却道:“有消息了。”
李舜齐倏忽看向他,二人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一阵卷地而起的风给带走了。
原地只留下一摊水渍。摊主满脑门子鳞片惊得掉了一半,磕磕巴巴地出声道:
“龙、龙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不必拜我 她是不是过
李舜齐与梁相旬以一种卷地风来之势出现在先祖墓中。落地后, 二人东倒西歪,不住地掩鼻咳嗽。
混乱之中,二人顾不上太多, 相互搀扶着才堪堪站稳。虽说大乾民风开放,可人不是不懂分寸礼节。待恢复正常之后,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相连的那只手。
一时间, 气氛有些微妙。
不知为何, 李舜齐总感觉对方触碰过的那只手皮肤滚烫,像在燃烧。
“你何时能讲点道理?”一位女子嗔怒的声音传来, 未及李舜齐抬眸,她便又道, “哪有你这样请人的?你知不知道这种半生不熟的行径叫劫掠?!”
李舜齐循声望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黑衣男子不屑的脸。女子是背对着她这边的, 正仰头与男人说话。
男人冷哼一声,似乎对她此刻的态度极为不满:“你可没说‘请’!”
女子上前一步,说出口的话也是夹枪带棒:“呵, 这会子又表现出一副唯命是听的模样儿给谁看?!你从前呼风唤雨,可是好生气派——”
她说到这里,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像是突然想到还有人旁听一般,转过身来, 同时捏出一脸别扭的笑意。
李舜齐与梁相旬本来在街上逛得好好儿的,莫名其妙被卷入这墓穴之中, 又莫名其妙听着两人吵了一架,此刻正面面相觑。
女子回头时,看到的正是呆若木鸡的两个青年男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