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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新派去各地方的官员里,有不少都是尚谨特意安排的,目的也很明显。

比如杨万里所在的邵州,正是锑矿的著名产地之一。

而且他知道,杨万里很喜欢野趣,去了风景好的邵州,肯定要往山上跑的。

这处新矿,最终证实的确是他需要的锑矿。

新的矿石将会带来许多变动,而他已经琢磨起招纳更多工匠的事情了。

此时正是雪后初晴,院落中积雪渐渐化去。

辛弃疾手持木剑,每次刺出收回,都与呼啸的北风抗衡。

尚谨放下手中文书,行至廊下,静立观察。

他并未急着指点,而是看着少年在无人督促下,自行将昨日学的剑法反复演练,动作一丝不苟。

“停。”尚谨终于开口。

辛弃疾收势而立,气息微喘,化作团团白雾。

“先生,如何?”他仰面希望得到点评。

“不错!接我三招。”尚谨疾步踏入院中,抬手取过兵器架上另一柄木剑。

声落剑至,角度刁钻,直攻面门。

这本是试探,意在让他格挡。

而他不架不避,木剑却点向尚谨持剑的手腕。

尚谨眼中闪过惊喜,当即撤剑变招。

第二剑力道沉猛,当头劈下。

辛弃疾不得不选择硬接,格挡之时连退两步,借势旋身,消去大半力道,木剑依然紧握在手。

只是眨眼间,对面的剑影模糊起来,虚实难辨。

他已来不及捕捉招式的轨迹,只是用尽力气,决然刺出一剑。

两柄木剑剑尖碰撞着发出短促的闷响,又随即错开。

这场一时兴起的比试结束,他兴奋过后,才发觉自己的手臂用力过度,已经抖了起来。

尚谨喊他坐下,为他按摩手臂,心里琢磨着给他打造一柄真正的利剑。

“你比我有天赋,当年我学了好久。”

“可我最后都没看清先生的剑招。”

“但你接住了,我想你上了战场是不会胆怯的。”尚谨赞许他的战斗意识,“哪怕敌人的兵器到了面前,你也能果断决定。”

他受到鼓舞,更加兴奋了,目光触及尚谨腰间佩剑,说道:“先生,我想看你用那柄剑。”

天子剑铿然出鞘。

剑势乍起,不再是先前的小打小闹。

真正经历过战场淬炼的杀伐之技展现在他眼前。

他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愈发清醒。

他试着模仿、拆解方才那凌厉无匹的剑法。

“需得上了战场才可如先生那般吗?”他总觉得自己的剑术缺了些什么。

“等你亲临战场,便明白了。”尚谨自然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不过战场上少有人用剑。”

“可我喜欢剑术。先生呢?是射箭吗?”他知晓先生最擅长的是箭术。

尚谨感慨地说:“告诉你个秘密,曾有人赞我有两手兵器使得出神入化,弓弩的确是其中之一,另一则是马槊。”

“马槊?我以为只有仪仗队才用这个?”

马槊是魏晋隋唐时最为出名的兵器,如今只在仪仗队里见过。

重骑兵对决用马槊再合适不过,然而大宋缺少战马,多是以步制骑,马槊又造价昂贵,战场上十分少见。

他又恍然大悟:“我明白,就像我喜欢长剑,先生喜欢马槊,就算战场上不一定好用,也还是要练的。”

“是啊,我喜欢马槊,教我用马槊的人也喜欢,等我何日去见他,再给他展示一番。”

敏锐地察觉到话题隐隐要往先生不开心的方向发展,辛弃疾岔开了话题。

“等我长到二十岁就去参军,那时我再真正与先生比试长剑!”

他觉得自己转移话题太过生硬,索性又换了个绝对能吸引尚谨注意力的话题。

“小时候祖父总是跟我说要打金人,可是我看等我入行伍,金人都被岳帅打回那边山里去了。”

*

身在后方的尚谨正热衷于发掘人才技术,而前线的宋军自去年底打败金军后,目标便不止于黄龙府了。

虽说“直捣黄龙”已经成了大宋新成语,许多不清楚金国情况的百姓都把黄龙府当成金国都城,然而金国真正的都城是会宁府。

宋军并不觉得攻下会宁府后大宋便会拥有这片土地,毕竟会宁府实在是太偏远了,得不偿失。

然而雪靖康之耻,非得兵临会宁府城下不可。

朝廷也已确定了一条最适合的防线,作为北伐后的边界线。

他们如今要做的就是越过辽河,直捣黄龙,兵临会宁。

在此之前,辽河西岸的诸多州县还需处理,他们之前也只是一路将金军主力打过了辽河,总要停驻一段时日,以免渡河后腹背受敌。

乾道五年,又到元日。

他们年节也是没有歇息的,但朝廷的赏赐直接运了过来,顿时让他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军营里也有了些过年的意思。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岳家军将士的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岳飞立于河岸高地,身旁一众将领肃立待命。

风声呼啸,岳飞拔高了声音。

“都准备好了?”

于是杨幺给了身旁的张荣一拐肘。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洞庭湖结过几回冰,这事交给北方人更靠谱。

张荣还在组织语言,没想第一个说话的该是自己。

“元帅,冰层厚,能跑马。”

韩世忠踏前一步,甲胄铿锵作响:“先锋三千人,兵器干粮已配足,骑兵战马的马蹄全都裹了布。”

岳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将:“此战渡河,贵在神速。韩将军渡河后,攻破金军,立即建营寨,掩护后续部队。”

他转向牛皋:“你部佯攻要做得逼真,但不可恋战。”

牛皋沉声应是。

诸将纷纷汇报情况,一切准备就绪。

“传令,按计行军!”

众人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被风雪掩盖。

宋军向来是一块块向前推进的,没有直冲入地方中心的习惯。

辽河往上游和下游分别是咸平府和辽阳府。

而辽阳府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他们的目标并不在此。

牛皋立马于阵前,目光扫过对岸金军营垒几不可见的轮廓。

他们已经搭好了空营帐,每帐前都按吩咐堆了柴堆。

上百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鼓手分成三班,鼓噪不停。

随着牛皋手势落下,河岸上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半邊天都映红了。

东岸金军果然被惊动,营垒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金军在辽阳府河段的防守本就是最充分的,此时反应也最迅速。

*

昏暗的天光下,辽河中上游岸边的先锋部队正在做最后准备。

兵卒们沉默地检查着装备。

战马都戴上了口笼,偶尔发出的嘶鸣被风声掩盖。

工兵们正在冰面上铺设草席,每隔百步系绳固定。

韩世忠走到队列前,随机检查战马的马蹄,确认粗布绑得结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入队列后环顾四周,见兵卒们军备齐全,心中欣慰。

第一支先锋军开始渡河。

战马踩着草席缓缓前进。

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接近对岸时,隐约传来马蹄声,一队金军巡逻兵正沿着河岸行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俯身隐藏。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却无人动弹分毫。

直到巡逻队的火光消失在远处,韩世忠才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进。

当金军塔上的人发现时,宋军已到了岸边。

金军军营当即喧闹起来。

韩世忠当机立断,带兵冲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耀眼的轨迹。

西岸主力全军渡河。

霎时间,训练有素的宋军分成数路,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韩世忠已经占据了东岸金军的设施。

“金军正从南面支援!”踏白飞马来报。

韩世忠咧嘴一笑:“晚了。现在过来,看辽阳府他们还要不要!”

岳飞踏上东岸时,韩世忠已经彻底控制了附近的渡口。

后军仍在井然有序的渡河场面。

“鹏举,金军援军正往这边来,我已命人修筑防御工事。”韩世忠大步迎来,战袍上血迹未干。

岳飞拍拍他的肩膀:“良臣辛苦了。”

*

辽河冰虽厚,但很多攻城器械仍然不适合直接从冰面上运。

他们毕竟不熟悉当地情况,如果判断失误,冰层碎裂,带来的混乱可就大了。

变法带来的好处便愈发体现出来。

数量充足的工兵让他们可以拆掉器械,运送过河后再行组装。

这给了金军喘息之机。

金军显然也明白他们的意图,将最后的重兵放在咸平府一带。

他们同时还要面对蒙古在北方的骚扰,消耗巨大。

若再败,宋军便真要长驱直入了。

咸平府的城墙在初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青光,城头金军旗帜林立,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若隐若现。

韩世忠部围南门,岳飞部围西门,张宪部围南门,岳云部围东门。

接下来的数日,宋军展现出惊人的工程能力。

在岳飞的亲自督导下,各营开始修建围城工事。

云梯、冲车、投石车、鹅车望楼、濠桥……

与此同时,地道也在向城内挖掘。

三条地道从不同方向向城墙延伸。

他们还备了风箱,倘若地道被提前发现,就用风箱吹烟雾过去干扰金军。

*

围城多日,消耗战打了许久,总攻开始。

黎明时分,张宪部率先发动进攻。

十几座箭楼在士兵推动下缓缓向前,箭楼上的弓弩手与城头守军展开对射。

天光大亮时,西门方向传来震天巨响。

地道内的火药被引爆,城墙应声塌陷

韩世忠见西门得手,立即率背嵬军从南门发起强攻。

守军四面受敌,难以抵挡。

越拖下去,只会对宋军越有利。

等到河面化冻,宋军的补给便越来越迅速,而城中金军却得不到物资支援。

宋军将咸平府围得水泄不通,一如当年金军围攻太原府。

只不过宋军可没有肢解敌人的爱好,更没有招揽敌将的兴趣,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攻破咸平府。

历时两月,咸平府告破。

清剿残敌,救治伤员,整顿秩序,安顿平民……

他们会让这座城重新归于中土。

*

完颜亮回到黄龙府时,才知晓太后得知辽河被攻破便病倒了。

等他赶回都城,太后已然不行了。

临终时,她仍嘱咐完颜亮要善待徒单氏。

徒单太后静默地站在她床前,看向完颜亮的眼神头一回掺上怨恨。

而完颜亮对徒单太后的厌恶更添几分。

失败的怨气总要有个出口。

明知即使自己亲自领兵也会失败的完颜亮把怨气对准了劝他不要去西岸的人,尤其是徒单太后。

而徒单太后也是见证过大金辉煌的人,眼看着金国败在他手上,好姐妹又病死了,哪里还会惯着他,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被戳穿大金如今的外强中干,完颜亮自是恼怒,却也没法反驳。

若非还想着亲娘的劝阻,恐怕已经把徒单太后砍了。

而徒单太后说了那些话,也已抱着必死的觉悟。

但凡完颜亮再遣人问候她,她都是易衣待死命。

然而她不会想到完颜亮远比她预料中的更加狠厉。

*

咸平府破后,完颜亮派枢密使仆散师恭去往前线守卫咸平府到黄龙府的必经之路。

临走时,仆散师恭前去拜会徒单太后。

他出身寒微,在满是勋贵的朝廷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离不开太师斡本的帮助。

斡本接济他,提拔他,他也亲近斡本一家。

故而完颜亮造反时,他选择了帮助完颜亮。

不仅因为先帝是昏君,也因为完颜亮是太师之子,是太师妻妾最为宠爱的长子。

谁曾想完颜亮半点不似太师,故人如今也只剩下太师之妻了。

他清楚此去是回不来了,于是去辞别徒单太后。

“老臣往后便再难拜见了。”他行了大礼,“万望太后保重身子。”

徒单太后悲戚落泪:“我还能如何保重,她听到辽河被攻破,悲上心头便倒下了,焉知若是听到你们战败的消息,我会不会也倒下?”

“何况……迪古乃已恨我入骨,我是活不久了,去陪她们也好。”

“只望你尽力,守住黄龙府,也让迪古乃能思量后路。”

仆散师恭颤抖着声音说:“老臣必定尽心竭力,以报太师的恩德!”

“我若是死了,要怎么与斡本说呢……”她沉沉叹气,“大金和宋都证明,两代昏君,足以毁了一个鼎盛的王朝。”

她们谈话时,并未注意到身旁贴身侍候的宫女高福娘已悄悄离开。

这宫女早做了完颜亮的内应,把这些话添油加醋地告知完颜亮。

即便她不添油加醋,完颜亮听到徒单太后称自己为昏君,也是要动怒的。

待到仆散师恭领兵奔赴前线,完颜亮便召了亲信来。

“你们见太后,只说有诏书,令太后跪受,立即击杀。”

亲信们当即应答,他们早习惯了完颜亮的残暴。

他们带着棍棒和绳子去了太后宫中,手段残暴,令人发指。

完颜亮听完只说,让人在宫里把太后尸身烧了,骨灰也直接倒在池塘里。

宫中人大多麻木了,听命照做。

这样的事情,再怎么瞒也是瞒不住的。

消息传到会宁牧完颜雍耳中,他终于断定完颜亮是个疯子。

见他愁眉不展,妻子乌林答氏安慰道:“大王,你素来对陛下恭顺,陛下也……厚待你,不会有事的。”

“若不是有你出谋划策,劝我时时进献珍宝,顺从于他,我早就……”他握住妻子的手。

他不曾告诉妻子,上回他进献宝贝时,完颜亮曾细细询问妻子的事。

听闻乌带的妻子也曾遭完颜亮调戏,都说完颜亮好人妻。

于是他便怀疑完颜亮居心不良,为了不被调走,他拼命寻求珍宝,满足完颜亮的欲望。

现下他那份怀疑成了真,完颜亮根本就是个不顾伦理的疯子,都能杀母了,夺宗室之妻也不奇怪。

如今这境况,完颜亮估计也没心思想着别人妻子的事情了。

可是大金该如何呢?

他这个会宁牧又能如何?

早知完颜亮如此,当年他该抢先一步造反。

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

一位意想不到的来客助力了宋军的计划。

已多年不见消息的洪皓在辽河冰雪消融时回到了大宋的怀抱。

是外出侦察的踏白军发现了他。

踏白军险些以为是金军的探子或是误入的金国百姓,刚准备把人抓起来盘问一番,却觉得这人长得好似汉人。

“别杀我!”

洪皓一开口,踏白军的一名饶州兵卒就愣住了。

这金人学得还挺齐全,竟然会说他的乡音?

“我是洪皓!建炎年间的徽猷阁待制假礼部尚书!奉命出使金国!”洪皓连忙表明来意。

“我知道你!”兵卒震惊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洪皓惊喜于竟然还有人记得他。

“前些年尚相公来跟金国谈判的时候,还问过金人有没有把你一起送来。”

“他说你是大宋的苏武,必须要接回来,只可惜那金贼不肯放人!”

听闻此事,洪皓亦是老泪纵横。

“你可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洪皓局促地抿了抿唇,终是摇头。

“我被完颜亮下令追杀,什么都没带。”

踏白使很是纠结,而饶州兵卒觉得乡音总不会骗人的,提议先把人带回去。

“我们先把他带回去,叫元帅来分辨。”

他们还是愿意相信洪皓的身份的。

这就像汉武帝的时候,如果有个人到长城底下说自己是苏武,守卒也会愿意相信的。

见洪皓身体虚弱,踏白使便将战马让出来,派了三个人跟着慢悠悠地回去。

然而很不巧,岳飞也没见过洪皓。

但金丝虎却认出了洪皓,一个飞虎猛扑撞进洪皓怀里。

岳飞下意识多信了几分,又想着明章要是在就好了,他记得明章曾提起过在秀州时的几位好友,洪皓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总不能因为金丝虎亲近洪皓就相信洪皓的身份。

于是他先让人去寻军中有没有见过洪皓的,再将洪皓好好安置,问起了前因后果。

“完颜亮那个疯子,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竟然还逼我为他做事,我不愿意,便让人来杀我。”

他听说完颜亮杀了太后,就怀疑起当年完颜亮到底怎么学的典籍,这完全没学进心里,连最基本的道德都没有。

果不其然,那个疯子又盯上了他,他差点没能活着走出黄龙府。

“还好黄龙府的百姓帮着我逃了出来。”

正此时,韩世忠和岳云带着两名兵卒来了。

“爹,我军中和韩统制军中各有一名兵卒说见过洪尚书……”

话音未落,那两名兵卒看清洪皓长相,称呼已是脱口而出。

“洪司录!!!”

“洪佛子——”

洪皓讶异地看向他们,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你们是秀州人?”

只有秀州百姓才会这么喊他。

当年他拒绝当朝权臣招揽,十年间都只能当小官。

宣和六年,他被派到秀州当司录。

在秀州他认识了赵子偁和尚谨,也再次践行了他读的圣贤书。

那年东南发大水,秀州是重灾区。

他让出自己的住处,让灾民避难。

他自请赈灾,把仓府粟米减价售给灾民。

他担着杀头的风险,抱着必死的决心,截留转运贡米。

秀州百姓遇到他,总是要打招呼,喊他“洪佛子”。

“洪司录,我那时候才五岁!我娘说一定要报答你!”一名兵卒激动地说,“还有尚相公,你都不知道吧,他瞒着你偷偷给灾民治病……”

“我都知道。”洪皓感慨不已,他当初拦着尚谨,却怎会不知尚谨私下的善举?

另一个兵卒高兴地说:“洪佛子!你记不记得我?你当年收留我,后来我造反经过你家,跟他们说这是洪佛子的家,你家才没被抢……”

韩世忠没好气地拍了那兵卒一下,这难道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那兵卒顿时收敛了,正色道:“我现在跟着韩将军保家卫国,不会烧杀抢掠了,洪佛子你放心。”

洪皓更加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还要练兵,很快就离开了,只说之后再来叙旧。

经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洪皓便振奋精神,与岳飞说起黄龙府与会宁府的地形和一些极其隐秘的事情。

他说完,又忍不住询问:“我知晓之后必有一场恶战,路上必定遇到许多金贼,但若是遇上金国的贫苦百姓,元帅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在金国被流放时,他见过许多含辛茹苦的女真百姓,过得和野人都差不多。

他受到他们许多帮助。

“若不是他们,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还有那些小路,也是他们告诉我的。”

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他是知道的。

但那是面对大宋百姓,若是遇到那些金国的山民,他不确定仇恨会不会驱使岳家军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他也清楚,即便岳家军真的杀了金国百姓,也没什么可置喙的。

宋人与金人可以惺惺相惜,可以互相帮助,然而一但到了战场上,便是死敌。

“你都说了是贫苦百姓,岳家军有军法。”

“岳家军不会屠杀无辜百姓,自然也不会对同样受到欺压的金国贫苦百姓如何。”

岳飞清楚金国贵族都是什么德性,当然也知道金国有些根本没参与过侵略的百姓同样受到剥削。

若是明章在此,也会这么说。

朝廷也不会对他这么做有什么异议,所以他会直接了当地如此回答。

洪皓松了口气,对岳家军的认知又更新了一回。

以前总是在金国听说岳家军的故事,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有这样一支军队,有这样一位主帅,大宋必定一往无前。

*

有了洪皓的帮助,宋军对黄龙府和会宁府的了解陡然增长。

宋军再度整装北上。

岳云立马军前,望着泥泞不堪的道路,眉头紧锁。

作为先锋,他身负探路之责。

“将军,前路泥泞,是否改道?”踏白使踩了满脚泥浆,一边回报一边心疼地把泥往石头上蹭。

岳云翻身下马,靴子立即陷入泥中,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泥土。

“传令,骑兵下马,步兵分批前进。”

他亲自走在队伍最前面,用木棍试探着路面。

每当发现泥潭,便命亲兵在旁做好标记。

遇到特别泥泞的路段,就砍伐路旁的灌木铺路。

行进了二十里,踏白军飞马来报。

前方三里处的木桥已毁坏,看起来并非人为。

岳云快马加鞭赶到河边。只见浑浊的河水奔腾而下。

看样子木桥可能是多年腐朽,又被水流冲击,才会损坏。

工兵上前勘测水面,发现一处河道较宽、水流较缓的地段,当即架设浮桥。

简易浮桥搭建完成后,岳云第一个牵马过桥,测试桥梁的稳固性。

确认安全后,他才下令军队依次通过。

次日清晨,岳飞率主力部队开拔。

他已得到岳云的军报,前方道路泥泞,当轻装简从上阵。

重装备交由后军,各营只带十日口粮和必要兵器,加快行军速度。

岳云的先锋部队行进至一处险要山谷。

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仔细观察,发现远处山谷,那里飞鸟惊起,久久不落。

全军在他的示意下放缓行军速度,愈发警惕。

踏白军悄无声息地离开队伍,不多时又与他们汇合,带回情报。

前方有伏兵。

好在洪皓告诉过他们数条小路,即便这条路有埋伏,他们也可以改走。

但是放过这些金军太可惜了。

他们路上杀的金贼越多,往后的战役就越好打。

于是岳云将消息传回后方。

岳飞得到消息便命张宪急行,配合岳云歼灭伏兵。

前方岳云放缓速度,得到后方回复后,装作发现才金军伏兵,且战且退,故意示弱。

金军以为得计,全力追击。

张宪走小路,从侧翼出击,渐渐截断金军退路。

这场遭遇战持续了半日,全歼金军。

*

十日后,先锋部队抵达黄龙府郊外。

岳云亲自巡视各部,叮嘱各部将领。

“今夜必有大风,加固帐篷,增加哨防,都加紧些。”

张宪的目光里满是欣慰,只觉岳云越来越像岳飞了。

当岳飞率主力抵达时,岳云已经在洪皓给出的地图上增加了更加详细的布防点。

他特意在地图上标注出几处可能形成积水的低洼地带。

“元帅,这些洼地可以加以利用。”岳云指着地图说,“我军可诱敌进入洼地。”

岳飞仔细研究地图,颔首称许:“云郎考虑周详。就依此布防。”

宋军开始了对黄龙府的合围。

各部按照预定计划展开。

出乎宋军的预料,城中对他们的抵抗并不算强烈。

或许是因为岳家军素来的“仁义”之称,或许是洪皓在黄龙府的信服力,又或许是北边那个蒙古开春又打起了金国的主意。

他们原以为哪怕攻破黄龙府,城内也必然有一场恶战。

然而黄龙府和周遭不少金国百姓见宋军并无屠城之意,都放弃了抵抗。

甚至有直接来找洪皓叙旧的,都称呼洪皓为“洪夫子”。

他的令符和节旄也被找了回来。

岳霖帮着岳雷处理事务时,总有一种迷茫感。

他们在前面遭到了那么强烈的抵抗,到这里反而轻松一些。

看着正爱惜地抚摸稀疏的节旄的洪皓,岳霖忍不住询问起洪皓的过往。

他们只知洪皓在金国宁死不受官职,被流放也牵挂着二圣,旁的却没有那么清楚。

“我的过往……”

建炎三年时,他丧期未过。

先帝希望议和,然而宋金战争不休,使者极其危险。

他知晓前去议和的使者必然背负骂名,甚至客死异国。

但他还是去了。

他去,总好过支持议和的人去。

明章来信拦他,没拦住,就像当年他拦着年幼体弱的明章去救治灾民,也没拦住。

他被扣留在金国,后来金国扶持伪齐,粘罕逼迫他去伪齐当官,他断然拒绝。

没能侍奉二圣南归,他看到刘豫那个叛国投敌的东西,都恨不得杀了刘豫。

竟然想让他去伪齐当官,把刘豫当皇帝?

他宁愿粘罕把他给千刀万剐,也不愿意当卖国贼。

粘罕气急败坏,当即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他觉得可以解脱,坦然跟着去了。

或许女真贵族总是爱看这种忠臣,反而有人为他求情。

斩首改为流放,他被流放到了冷山,比黄龙府还北的地方。

即便被押送,他还是坚持打着节旄。

那时他是真想着要学苏武,却没想过还能活着回来。

他是个南方人,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

一年里只有四月到八月能看到那种象征生机勃勃的青绿色。

金国可不会管他的吃喝,他挖野菜充饥,砍木柴烧火。

他觉得自己还是比苏武幸运的,起码还有野菜可以吃,不用去抢野鼠的过冬粮食。

有时他又觉得自己比苏武不幸多了,至少苏武的大汉正是强盛的时候,而且苏武还能牧羊。

他没有羊,于是大雪封山的时候,他砍不了起火的木柴,也没有女真山民说的可以烧的牛粪羊粪。

好在山民愿意给他这些来取暖。

作为回报,他会给山民讲外面的见闻,听山民讲战争要去了他们多少东西。

他给山民讲大宋的样貌,讲汉人的故事,渐渐地教他们汉字甚至一些名句。

后来希尹非要他教导完颜家的孩子,那他半点不客气,巴不得把这些宗室都教成思想上的汉人。

给那些贵族子弟教书的空闲,他也给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教书。

那些孩子买不起书,他也买不起那么多书。

让他造纸他也不会,从女真百姓那里得知他们常用的桦树皮的妙用,就跟着他们上山剥树皮晒干当纸用。

他也算得上过目不忘,把汉文典籍写在桦树皮上,在金国传扬汉家典籍。

这样的“官”他愿意当,最好让所有金国百姓都亲近大宋。

后来明章联系上他,希望他能逃回来,他却执意留下。

既是因为他终于见到了二圣,有了侍奉二圣回宋的希望,也是他想要在金国做更多的事,包括当大宋的内应。

当岳雷和岳霖听完了他的传奇经历,皆是震惊不已。

赞叹于洪皓忠君爱国的同时,也终于明白为何尚相公对金国的事了如指掌。

“洪尚书,你和尚相公是不是也用狸奴联系?”他们知道爹总是抱着的那只狸奴有多神奇。

“他与岳元帅也是如此吧?”洪皓笑着点头,“好久没和自己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我还有好些事都没说,怕耽搁你们处理政务。”

洪皓刚要与岳家兄弟告别,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那光弼不如与我叙旧?”

有人推门进来。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金国篇即将结束,西夏篇准备启动。*洪皓的剧情比较散,这里也算是一个小汇总。

第440章 靖康耻,今朝雪

来人携风而至,与故人重逢。

“明章?!”洪皓惊喜地起身上前,又皱起眉头:“你怎能穿的如此单薄?”

跟随而来的辛弃疾侧过脸,看了看先生的穿着。

哪里单薄了?

难道只有包成一个粽子才不单薄吗?

尚谨笑道:“光弼,你忘了,我的心疾好了。”

“是了……一晃过去二十年了。”洪皓恍惚的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你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辛弃疾迷茫地抬头去看洪皓。

虽然他和先生是同乡,但也长得不怎么像吧?

“什么我的孩子?这是我弟子,辛弃疾,跟你说过的!”尚谨眼皮直跳,“你若听我劝,何至于异国二十年?!”

“我那时便说了,你去了,那就是下一个苏武,回不回得来还要另说!”

当年赵构看中洪皓当通问使,他当即去信阻拦。

如果洪皓不想去,可以丧期为由,赵构还不至于夺情一个不算熟悉的臣子。

那个时候正是金国南下最凶残的时候,使者去了不会有好结果。

然而洪皓回信只有“我意已决”四个字,把他气得想要直接飞到扬州问问洪皓是怎么想的。

但是他知道,汉使就是这样的,忠臣总是这样的,哪怕头破血流也不会后悔。

洪皓目光平静:“明章,我求仁得仁。”

“……”他负气地将手中的告身和印纸拍在桌上,“一个个的都拿求仁得仁来气我。”

“还有谁?”

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多了去了。

洪皓无奈地问:“你自己不也是?真以为我不知道当时我拦着你去给灾民治病,你还是偷偷去吗?”

那时候洪皓白日出去救灾,尚谨就溜进他家给灾民治病施药。

那么小的年纪,信服力倒是很足。

要不是灾民露馅,洪皓还真被瞒过去了,以为是哪个好心游医干的。

自秀州一别,再不曾见面,算起来不止二十年了。

尚谨不服气:“那能一样吗?”

他知道自己身体没有那么虚弱,但洪皓是真的可能会死。

“哪里不同?”洪皓反问,“你为百姓,我亦是为百姓。”

“那我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你,你又不愿回来?金国是那么好待的?”

尚谨根本不需要洪皓做内应,他的猫眼足够知道很多事情。

“留作内应,我亦是自愿。”

“是很好,你那三个儿子,隆兴九年,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还有一个后来也考上了,别人还以为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给的。”

“还有你的三个女儿,嫁妆都是我出的。”

他没好气地把桌上的纸又塞进洪皓手里。

这些个求仁得仁的,知不知道他被迫当了多少孩子的半个爹?

又给钱还提供情绪价值,再这么下去都要“义子”遍天下了。

辛弃疾探头道:“洪尚书,你快回去管管他们。都当官的人了,天天缠着先生。一个问史书,一个问政务,一个问医术,先生都要没空教我武艺了!”

其实也没有天天,但是他们师兄弟一直认为三洪占用师门时间了。

这时岳飞又推开门进来,辛弃疾顿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岳飞。

岳雷和岳霖默默抱着文书移到门口,吃瓜吃完了,喊了声爹,两人立刻溜了出去。

见尚谨气得揉额角,岳飞问道:“我以为你是来痛快的,怎么又生起气来了?”

“光弼话里话外给我添堵。”

他当即捂着胸口倒在椅上,吓得洪皓连忙关心,方才那些话也不说了。

岳飞忍俊不禁,上前拍了拍尚谨。

“别吓洪尚书了。”

“不是尚书了,是徽猷阁直学士,兼权直学士院,国史院。”尚谨纠正道,“我是来送光弼升官的告身的。”

“这是我的小弟子,你这些年都在前线,还不曾见过。”

“岳元帅好!”辛弃疾立刻收回目光,希望岳飞刚刚没有注意到他的无礼。

岳飞自然不会计较这个,只是目露欣赏。

“有些像云郎小时候,但是看着更机灵。”

听到岳飞夸自己像岳云,辛弃疾开心地问:“那我能不能参军啊?”

“你才十二。”岳飞摇头道。

“可是岳云将军十三从军,十五就先登了!”辛弃疾早听说过岳云的事迹,既钦佩又艳羡。

岳飞瞟一眼尚谨:“那你也问问你家里人,还有你先生舍不舍得。”

“舍得!我们辛家的好儿郎都是要报效家国的!”辛弃疾当即回答,又眼巴巴地望着尚谨,“先生……”

“我不舍得能行吗?”尚谨无奈地回答,“不急,过几年我会带你历练的。”

辛弃疾的眼睛立刻亮了,这还是先生第一次承诺要亲自带他去历练!

“叙完了旧,见完了人。”尚谨示意他们都快点坐下议事,“该聊聊破金过都城后,如何应对。”

其实他这方面的经历很丰富,四面八方的敌国他都遇到过,灭国或是受降都是常有的事情。

岳飞问道:“不该先商讨攻城策略吗?”

“攻城是你管,我可不插手。”尚谨语气雀跃,“不过我倒是有办法逼他们主动投降。”

“完颜亮那样刚愎自用的人,不会投降的。”岳飞觉得可能性不大。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换个皇帝就好了,不对,是国主。”

“……”

这么轻飘飘的语气说换个皇帝,对于传统忠臣洪皓来说还是太有冲击性了。

辛弃疾也觉得难以行通:“他又不会学……”

徽宗临场把皇位扔给钦宗的事情,应该不至于复刻吧?

尚谨捂住了辛弃疾的嘴。

再说下去,怕洪皓昏厥。

“这也得看有没有人敢造反,可惜这种时候,他们应该想着一致对外。”

“不过攻城当然是全都交给你了,你要是想看我如何攻城,等打西夏的时候,可以一试。”

“届时你可就得做我的后勤了。”

虽说概率不大,但他挺好奇身份要是真的转换了会怎么样。

岳飞笑道:“那你可得趁早,再晚些年,我不知办事还利不利索。”

“鹏举,你还年轻呢,大宋的武将,向来到了八十都还要守城的。”他揶揄道。

他看西北将领的老龄化就很严重。

辛弃疾小声说:“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吧?”

尚谨摸了摸辛弃疾的头,满怀期待地说:“嗯,所以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撑住局面。”

辛弃疾连连点头,他一定会挑起担子的。

岳飞看着他亦是欣慰,仿佛在看大宋未来的元帅。

尚谨又提起赵伯琮的决策:“陛下的意思是,金国腹地太过苦寒,掌握在手中也难以发展,到会宁府便暂时止住,以边疆重镇置。”

“大宋与金国是仇敌,但不能似金国那般。我们要行仁政,施德治,稳人心。”

“女真勋贵除外,需一一判罪。”

大宋道德水平比较高,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放过的。

“不许效仿金贼,不得将金国女子分给功臣将士为奴做妾。”

“若能活捉完颜亮,带回开封祭祖;不能活捉,当场祭祀。”

他们对大肆侮辱敌国没有兴趣,攻破都城就是最好的报复。

那些欠大宋人命的,直接血债血偿,也不必留着吃白饭。

*

黄龙府既破,大金最终落得比当年的大宋更困窘的境地。

大宋拼着耗费无数物资,也要将金国根基斩断。

完颜亮询问亲信:“五国城那些人接来了吗?还有留在会宁府的……”

“接来了,都安排好了。”

他杀了赵宋宗室子弟,但当年俘虏的其他人还是有活下来的。

将这些人一并还给大宋,指望大宋留下一线生机。

不多时,大怀忠惊恐地来报。

“陛下!宋军将至城下!”

完颜亮只觉头晕目眩,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

宋军完成休整后兵分三路直扑金国都城会宁。

中路主力由岳飞亲自率领,三万精锐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洪流,席卷而去。

东路军由韩世忠率领,沿着江岸疾进。

骑兵在江畔的原野上驰骋,马蹄踏碎初春的薄冰,溅起晶莹的水花。

西路军在岳云指挥下,翻越山岭,如同一把利剑直插会宁侧翼。

当完颜亮亲临城墙,宋军如同神兵天降,合围都城。

朝阳初升,岳飞在亲兵护卫下登上会宁府南面的高地。

这座金国都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宋军的阵列不给他们留下空隙,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他特意命令士兵擂响战鼓,震天的鼓声在旷野回荡,更添肃杀之气。

宋军的霹雳炮车发出一阵又一阵怒吼,火药弹如流星般砸向城墙。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城墙仿佛在轰击下微微颤动。

箭雨遮天蔽日,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各式鹅车、冲车向城墙逼近。

这些攻城塔高与城齐,外包生牛皮,金军的箭矢根本无法穿透。

连日围城下,金军的反制手段几乎无效,他们已经丧失了指挥。

城中的女真贵族起了内讧,完颜亮是不是还活着都是未知数。

攻城塔车已经靠上城墙,塔门轰然打开。

背嵬军率先突破城围。

城门摇摇欲坠,城墙破败不堪。

滚木擂石热油也无法阻挡宋军攻势。

尚谨看得热血沸腾,甚至都想亲自登城。

辛弃疾则一直观察着军队动向,似乎在揣摩着什么。

岳飞也察觉守军的弱势,猛然看向尚谨,震惊地问:“你动手了?”

“他们是在兄友弟恭。”尚谨对天发誓,“不关我事,我可什么都没做。”

岳飞显然不信,要真是什么都没做,怎么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

会宁府里可没有洪皓做内应。

“金人能忍这么久,都算完颜亮能力强家世好……”尚谨点评道,“就是治国理政不在行,道德素质更是负数。”

岳飞把注意力转回战场。

他们说话间,背嵬军从突破口蜂拥而入,与金军展开巷战。

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在街巷间所向披靡,即便金军有熟悉街巷的优势,抵抗也正在土崩瓦解。

金军望着如潮水般涌入的宋军,心中绝望。

宋军主力已进入会宁府,只剩下皇城还在负隅顽抗。

“元帅!我去拿下皇城!”岳云浑身浴血,却依然战意高昂。

尚谨出声阻止:“再等等。”

皇城内仍然没有投降的意思。

“工技院研究了新的火药,我来试试手……”

皇城大门轰然碎裂。

战场一时陷入死寂。

片刻后,完颜亮被绑着抬到了宋军面前。

这个环节尚谨十分熟悉。

“竟然是活的?”

尚谨惊讶地看向身上有不少伤口的完颜亮。

以前这种被送出来的国君,大部分都只有头。

岳飞都不知作何反应了,明章总是说出些超越他人想象的话。

在完颜雍等“硕果仅存”的金国宗室的示意下,金国最后的守军放下兵器。

会宁府投降了。

金国投降了。

宋军将士看到这一幕,都不禁热泪盈眶。

“我们胜了!”

“北伐赢了!!”

“我们真的做到了!!!”

哪怕是再久经沙场的战士,此时的声音也是哽咽的。

这一战,攻克了金国都城,洗刷了靖康之耻的屈辱。

会宁府渐渐恢复了平静。

将士们开始打扫战场,安置俘虏,一切都井井有条。

曾经被俘虏的人重获自由,将被送回故土。

尚谨拉着岳飞要登高远眺,然而城墙基本都毁了,站在上面也不安全。

他们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登上了皇城的最高处。

岳飞远望着南方的天空。

这是他自跟随宗泽驻守开封后,第一回下意识地看向南方。

他以前总是北望的,希望收拾旧山河,希望北伐顺利……

他的全部心愿似在此刻一并达成。

这场战役的胜利,将永远载入大宋的史书。

*

完颜亮被看管起来,除去几位大将,谁都不能见。

尚谨进了牢房,打量着四周,觉得和大宋的牢房差别不大。

完颜亮正颓废地蹲在牢里,见到尚谨,目光顿时变得凶狠。

“我见到的不是你的头,这倒是很少见。”

完颜亮默不作声,若非完颜雍想要拿他做筹码,他也不会还活着。

只不过没人想到尚谨准备直接把皇城炸了,完颜雍迫不得已才出面。

“可惜你和你那堂兄弟把金国宗室嚯嚯得不剩几个了,不然也不至于我们只能抓你祭祀。”

“陛下听说了你的事迹,厌恶至极,说要废了你,你不能算是金朝皇帝了。”

或许后世会给个“金废帝”什么的,也跟他们无关了。

“大宋也不至于灭绝你们,金人之后只能算是边疆重镇治下的一个小部族。”

“为了防止你们再度动乱,自然会有人盯着你们。”

“不过这些应该都和你没关系。”

尚谨笑眯眯地杀人诛心,完颜亮气得七窍生烟。

*

宋军班师回朝还要许久,尚谨却已离开开封小半年了。

赵伯琮催着尚谨快些回来,尚谨也的确要回去处理事务,顺带将那些金国罪犯押送回开封。

分别那晚,岳家军允许饮酒。

这在岳家军是极其少见的。

宴席上,尚谨喝得有些醉了。

“怎么不跳舞?”他迷迷糊糊地问。

韩世忠压低了声音提醒:“明章,岳家军可没有歌舞杂技。”

“我说你们怎么不跳!”

“能歌善舞是汉人的传统美德!”

岳云险些被酒呛着。

这是哪里来的说法?

韩世忠调侃他:“难道你会跳?”

据说之前还真的要跳,不过现在基本不跳了,他们哪里会这个。

不过明章可是“四朝老臣”,说不定真会这些。

“我当然会!我跳得可好了!”

辛弃疾拼命扯住他,防止他展示舞技。

虽然他这么说了,到底没人敢继续撺掇他跳舞。

只以为他是喝醉了说胡话。

“哎……我的酒量怎么变得这么差?”尚谨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喝酒。

最后还是岳飞看不下去了,把酒壶抢走了。

“?鹏举你怎么偷我东西!”

“我可没拿。”岳飞无奈地把酒壶藏到身后。

他怎么记得明章之前醉了不是这样的,今晚也太闹腾了。

当然,比很多酒蒙子好多了,喝醉了也只是说些无伤大雅的胡话。

他头疼地说:“弃疾,把他扶回去休息……”

不该叫明章喝酒的,万一影响身体就不好了。

而尚谨像是接收到什么指令般,俯身就睡。

“估摸着是尚大夫总是喊先生早点睡觉,先生听习惯了。”辛弃疾边解释边给尚谨盖上毛毯。

翌日尚谨起来时,似乎毫无所觉,把昨日之事忘了个精光。

辛弃疾怀疑地问:“先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尚谨成功用演技骗过所有人,“快收拾好东西,我们马上回开封。”

只是在心中庆幸,还好没有真的拉着将军们跳一段。

大臣在宴席跳舞在大宋渐渐地就不流行了,他也没有恢复这个传统的想法。

毕竟他可不想每次宴会都有人拽着他跳舞。

*

北伐军队班师回朝已是年底。

赵伯琮举行了盛大的典礼。

除了惯例的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之类,赵伯琮又大肆封赏了一番。

尚谨身边现在坐着的不是郡王就是国公,总觉得爵位都泛滥了。

不过大宋的很多东西都是泛滥的,他也习惯了。

然而郡王仍旧是很稀有的。

他这么想也只是因为身边坐满了军功显著的大将。

他记得收复燕云后,赵伯琮兴冲冲地要给岳飞改郡王封号,结果翻一个地名皱一次眉,吹毛求疵般觉得还不如原来的。

好不容易看中广阳二字,才想起童贯曾是广阳郡王,直呼晦气。

于是岳飞的封号至今未改,还是武昌郡王。

尚谨偶尔还会搞怪似的喊韩世忠为“咸安郡王”,但是在岳飞面前基本不提“武昌”这个郡王封号。

他总是会触字生情,想起武昌鱼或者别的什么事。

要不是封号“燕云”太大了,他都想提议直接改封燕云郡王。

岳飞可不知道他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是提醒他少喝酒。

“鹏举,我回来之后可是锻炼了酒量的,轻易不会醉了。”

观察他的反应许久,岳飞才点头赞同。

“你说我要是跟陛下说,我要去征伐西夏,他会同意吗?”

“……”岳飞的目光移到离他们只有数步之遥的赵伯琮身上。

官家似乎在盯着他们。

“会。”岳飞艰难地回答。

就算官家不答应,明章也总有办法劝服官家的。

宴席后,他们两个被留了下来。

尚谨蹙眉道:“怎么跟夫子留堂似的?”

陆游和辛弃疾装作没听见。

赵伯琮盯着尚谨,满不情愿地说:“先生,你不能不能自己带兵打西夏。”

“哎……我知道,你这是嫌我老了……”他当即掩面抹泪。

“???”赵伯琮瞪大了眼睛。

先生说这话,良心是完全不会痛的。

试问先生的身体状况和样貌有哪里符合年岁吗?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被政务摧残得比先生还老。

岳飞也扭头观察了一会儿尚谨,确认是装的,就懒得掺和这件事了。

他是不会帮官家劝说明章的,明章也不需要他帮忙劝官家。

至于老不老的……

明章可从来没有真心觉得过年纪大,甚至还跟他说要一起再干三十年活。

陆游和辛弃疾眼观鼻,鼻观心,都不说话。

然而尚谨可不管这些。

“哎……我这就辞官回去养老。”说着尚谨就顺手拿了赵伯琮的笔开始洋洋洒洒写辞呈。

他手上写着,还不忘嘱咐陆游:“阿游,记得把这篇加到我的文集里,等我走了就梓行。”

赵伯琮看到陆游竟然顺从地点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俩。

“弃疾,你以后就跟着鹏举。”

辛弃疾乖巧地坐在一旁。

岳飞则默不作声,知晓尚谨在打什么主意。

“我要提前三十年去终南山养老,没事别来找我。”

他笑眯眯地把笔搁回原处。

“等等!先生别逗我了!”赵伯琮抓狂不已,又瞪着陆游和辛弃疾,“还有你们两个!师兄!师弟!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辛弃疾面不改色地说:“元景师兄,我在尊师重道。”

陆游则更加实诚:“先生说带我一起去打西夏,师弟你就放弃吧。”

闻言,赵伯琮又看向辛弃疾,见辛弃疾也点头,更是大惊失色。

他们四个里有一个人没有被邀请打西夏。

他不要当师门孤寡青年!

作者有话说:

小谨:西夏!好马!我来喽李仁孝:退退退!务观:我也可以一起去欸幼安:这是好事啊!伯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