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回官家巡幸的事情,你别上书劝谏。”
今日岳飞走后,尚谨的信刚好送到,将这些时日应天府的变故一一说明。
听宗泽这么说,岳飞意识到赵构大概是选了投降派的建议。
“官家要巡幸何处?”
宗泽叹道:“尚不确定,但不会是北边的州府。”
“……”岳飞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成长到可以忍耐这件事的地步,“留守,我想上书。”
“我就是怕你的奏章言辞太过激烈,那些人不敢对我如何,却敢针对你。”宗泽无奈地说。
以岳飞如今的官位,是有资格上书言事的。
但岳飞毕竟年轻,又不是将门出身,亦没有从龙之功,很容易被投降派当成靶子。
岳飞低头沉思,他想劝官家不要南下,而是北上守住祖辈的基业,更想抨击黄潜善等人。
宗泽思索片刻,干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年轻人有血性总是好事,你有什么要劝谏的,写了一并送去。”
岳飞迷茫地抬头,不知道为何宗泽又许他上书,却见宗泽递来一封信。
他垂眸一扫,怔怔望着纸张上的熟悉的字迹。
信中让他放手去做,不论他做什么,谨都会是他的后盾。
“我还是不上书了。”他反而因这封信放弃了上书的想法。
“谨本就被黄相公视为眼中钉,在应天府已是艰难。”
“我的确很想劝谏官家,但思来想去,若我惹来官家厌恶,还要让谨为我奔走,实在不该。”
“当初在真定府,我不后悔冲动之下出城,可我私自出兵是真。”
“留守不曾责罚我,但我始终明白,我当以军法被处置。”
那一回他也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做出选择,好在他取得胜利,功过相抵,宗泽并未追究。
真按军法来,他本该被剥夺军籍处死。
“谨虽不在开封,但我不能不考虑他的处境。”
“应天府里投降派与主和派大行其道,谨身为主战之臣,委屈求全许久,能得官家重用实属不易。”
在其他人看来,尚谨着实风光,可他从一开始就知晓,尚谨是不愿跟随赵构的。
“此时我执意上书,与私自出兵无异,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我们是一体的,应当相互扶持。”
“他说我是兵锋,要做我的后盾,若我的利刃反而成了盾上的重压,亦或是做了别人攻击他的帮手,那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宗泽欣慰地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感叹道:“好样的,难怪谨曾和我说,你会是主战的中坚力量。”
论领兵,岳飞虽稍显稚嫩,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大将之风。
但要想领导众人,光会打仗是不够的。
今日岳飞的想法,恰好证明他在政治上并非迟钝之人。
“中坚?我?”岳飞从未想到尚谨对自己的评价会如此之高。
*
远在应天府的尚谨正在听系统的实时转述,得知岳飞的选择,惊讶之余,更觉感动。
他是真的不介意岳飞上书,无论如何他都会保护岳飞。
即便岳飞的奏章被换成痛骂赵构的内容,气得赵构要杀了岳飞,他有办法为岳飞兜底。
只不过那个办法大概不是岳飞能接受的。
作者有话说:
算一算谨的九只猫猫目前都在哪。三花:在济南府保护妈妈金丝虎:在开封跟着宗泽和岳飞狸白:在河东与张叔夜联络纯白:在嘉兴与赵子偁和张仙罗联络金被银床:在终南山照顾种师道玄猫:日常在应天府府衙监听赵构其他三只随身携带(x)随时撸猫(?)猫眼遍布整个大宋
第354章 言者无罪
随着巡幸地的争论,赵构对李纲愈发冷淡。
李纲象征性地为自己争辩,虽说言辞依旧恳切,却没多少真情在其中。
按尚谨的部署,他该退场了。
接下来成为赵构眼中钉的会是宗泽。
好在宗泽与他不同,开封那边轻易换不了人。
赵构贬了他,短时间内也不能对宗泽如何,否则民意沸腾,指不定能出什么事。
赵构一面对李纲加以安抚,一面暗示黄潜善和张浚继续攻击李纲擅权专政。
议事时,接替了李纲官职的黄潜善正带着他的同党大放厥词。
“官家,北京留守张益谦的奏章说自招抚司设立后,河北的盗贼就越来越多了啊,可见河北招抚使张所不称职……”
李纲眉毛一拧,这说的什么鬼话?
他可以被攻击被贬,但是张所不行!
他当初举荐张所和傅亮,虽然已经告知可能会遭到攻讦,但也要尽力护着他们。
尚谨递给李纲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种时候李纲越是为张所辩解,赵构就看张所越不顺眼。
“真是稀奇事,黄相公,还好你不是唐人。”
他那轻飘飘的语气险些让黄潜善以为他说的是“糖人”。
但是依照黄潜善对他的了解,他多半是要怼人了。
“你在胡扯什么?”黄潜善预感自己又要被骂了。
“黄相公要是唐人,给官员评判等级,竟以官员到任前当地的情况给予评价,第二天大明宫里弹劾黄相公的奏章都能把太液池填满。”
“更别说你们弹劾的是河北的官员,不如先想想自己的脑子。”
张所连黄河都还没渡过,河北就算全是盗贼,也怪不到张所的头上。
放在唐朝晚期,黄潜善敢给河朔藩镇的节度使整这么一出,刚走出长安应该就死了。
“要我说,河北的盗贼越来越多,都要怪这贼喊捉贼的人。”尚谨掷地有声,反客为主,“官家,臣门下省给事中尚谨,弹劾河北转运副使权北京留守张益谦!”
“???”黄潜善震惊地看着他。
尚谨从袖中抽出奏章,双手奉上:“这是臣的奏章,请官家过目。”
宦官康履原本正颇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斗来斗去,这时连忙去把尚谨的奏章取过来。
康履与黄潜善狼狈为奸,对其他主战派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对尚谨态度还算平和,盖因与康履交好的王渊曾建议康履对尚谨客气些。
赵构接过奏章,越看脸色越糟糕,终是压下不满,说道:“张益谦虽有疏漏,却无大错,念他守卫大名府,暂不予处罚。”
“官家,张所……”黄潜善顿时着急了。
赵构立刻瞪了一眼黄潜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河北招抚司无用,张所亦有责任,命张所留在开封,改任四壁守御使,与宗汝霖共守东京。”
这些时日为了巡幸地的选择,他才发现宗泽和李纲二人意见相左,虽然有尚谨在中间,但他们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如此想来,当初尚谨原本要请求将宗泽留在应天府,而李纲执意要让宗泽去开封。
而宗泽近来上书只提开封之事,对李纲被贬不置一词,反倒是尚谨常常去安慰李纲。
主战派的力量并不集中,完全可以用李纲派的张所去牵制宗泽,激化主战派之间的矛盾。
赵构自然不知道这是尚谨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反正主战派内部的关系复杂多变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宗泽和李纲不是铁板一块,才能让赵构放心。
尚谨垂首不语,实则心里乐开花。
张所也是岳飞的伯乐之一。
原本的历史该是岳飞因上书劝谏被赵构革除军职军籍,逐出军营,但仍然渡河北上,不改抗金之志。
成功赴任的张所得知岳飞的遭遇,十分同情,不仅让岳飞再次从军,还破格提拔了岳飞。
然而不久后,在黄潜善的运作下,张所被发配岭南,后在北还途中被杀害。
岳飞为报恩,寻找张所之子,尽心培养,并追复张所。
他本来只是想着保张所的命,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这样的结果,黄潜善都说不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任务。
弹劾张所是一回事,坑宗泽和傅亮是另一回事。
黄潜善做贼般不时瞟向尚谨,生怕尚谨之后又会从中作梗。
*
开封。
张所得知新的任命,既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因为那么可笑的原因被直接罢免,又有些怅然若失,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到达开封之后并未去见宗泽,这几日把自己关在屋子制定河北路的防守策略,不想都白费了。
他的思绪被门外的叫喊打断,是他的独子张宪。
“爹!有人来找你!”张宪的声音激动不已,快要把天花板给捅破了。
张所顺手整理凌乱的发丝,确定没有太过不修边幅后打开了门。
门外,他的儿子频频看向一位武将装扮的男子,眼中是藏不住的敬佩。
“守御使,四壁提举官岳飞前来拜见。”岳飞恭敬地低头行礼。
张所莫名觉得岳飞合眼缘,开口道:“不用多礼,以后一起守卫开封,就是同袍了。”
真奇怪,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淡了一些?
岳飞的礼节松泛不少,点头道:“留守让我带守御使熟悉开封事务,午后共同商议守城。”
“好,先去城北吧。”张所上前几步,与岳飞挨得很近。
见张所答应,岳飞也转过身,稍微落后张所半步。
“我也要去!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捣乱!”张宪积极地跟在岳飞身后,并且成功的把自己的父亲给忽略了,“我也要跟着岳将军保护开封!”
岳飞讶异地扭头看张宪,大宋有不少“上阵父子兵”,张宪这还是第一回与他见面,竟非要跟着他而不是张所,还真是稀奇,但愿张所不要介意。
“岳将军,我叫张宪,今年十二,我可厉害了,我还会耍枪呢!我射箭准头比我爹好多了!”
原本不怎么在意童言的张所回头瞪着张宪,哪有这么说爹的?
“别听这小子瞎说,他那一身武艺还不是我教的?”
岳飞失笑道:“曾听尚谨提起过,说守御使是青州有名的武学好手。”
“尚谨?”张所面色扭曲了一瞬。
“守御使和谨可是有龃龉?”岳飞少见有主战派被尚谨得罪的。
“哼!官家刚登基的时候,我上书劝官家还都汴京,收复两河。门下省通进司的人竟然说我的奏章字迹潦草看不懂,不给我签署。后来我被贬出去,官家现在都还没看到我的奏章呢!”
“应当是有误会,谨一直主战,不可能有如此行径。”岳飞连忙为尚谨说话,“张益谦上书弹劾守御使,还是他驳斥并反过来弹劾了张益谦。”
“他帮的我?”张所惊讶不已,思索片刻,主动为尚谨找好了理由,“那或许是有误会,门下省那么多人,出了一两个坏的,也很正常。”
然而尚谨其实是故意的,回开封、收两河,张所的奏章完美切中赵构的雷点。
要是让赵构看到奏章,还不得应激到把张所记在仇恨小本本上?
“我就说嘛!跟岳将军交好的能是什么坏人?”张宪欣喜地说。
张所的脑子里现在全是自家孩子叽叽喳喳的“岳将军”“岳将军”的喊声。
“你怎么这么喜欢岳将军?”
张宪看了看张所,又望了望岳飞,他爹不会吃醋了吧?
“爹,我当然最喜欢你!我爹是河北最厉害的武……哎!”张宪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所敲了一下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分寸。”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爹,你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当然不知道岳将军有多厉害了!我每天在外面都能听到大家说岳将军的好!”
之前就远远看见过岳飞,后来听开封的百姓夸赞岳飞,更加萌生了向往与钦佩。
“我当然知道,真当你爹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不是吗?”
看到张宪被张所追的上蹿下跳,岳飞不禁想起家中的两个孩子。
已是许久未收到汤阴的消息了,也不知现下如何。
*
门下后省官署。
应天府的官署不能与开封相比,门下省的官员都挤在一处办公,但胜在氛围十分和谐。
门下省中,主战派和主和派各半,少有投降派。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从河北路来到应天府的,与尚谨关系匪浅,尤其是王云和欧阳珣,几乎可以说是亲信。
故而尚谨在门下省的政令一向管用。
论运转效率,门下省也是所有官署中最高的。
按常理来说,建国初期,朝堂总有新气象,官员的效率和清廉也是更好保证的,是打破旧局的好时候。
然而他高估了南宋的实力,以前的冗官和那低下的政务处理速度被继承到新组建的官署。
好在他自有一套治理的方案,不至于太麻烦。
没安顿一会儿,通进司的小吏们就运了许多奏章进来。
通进司是门下后省的官职兼官署之一,长官由给事中兼任,所有官员的奏章表疏都要先经由通进司送到门下省,之后才上报给皇帝。
这也是尚谨当时不怕岳飞上书的原因之一。
“给事中,今日文武百官的奏章表疏到了。”
官署骤然安静,齐齐看向小吏们。
总感觉他们的效率越高,那些官员送奏章送得越勤快,建议把其他官署的资金分给他们。
“放那边吧。”尚谨和颜悦色地吩咐小吏,“今日你们也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小吏们将奏章分门别类摆放好,行礼离开。
桌子上的奏章堆逐渐变矮,门下省的气氛也越来越快活。
直到欧阳珣猛地捶在桌子上,气愤地大喊:“无耻!”
整个门下省的目光都聚集到欧阳珣身上,欧阳珣的脸仍旧气得充血。
尚谨起身站到欧阳珣身边,问道:“怎么了?”
“给事中,黄潜善和枢密院是失心疯了吗?”欧阳珣把那几份奏章递给尚谨,“他们请求官家,命东京留守宗泽节制河东经制副使傅亮,并且让傅亮即日渡过黄河,攻打金军!”
围过来的官员们顿时喧闹起来,皆是与欧阳珣一样的想法。
“这怎么行?傅亮接到任命才多久?怎么打得赢金军?”
“如此仓促出击,就是故意要害宗留守和傅经制使!”
“是啊,要是傅亮兵败,宗留守也要担责。”
“枢密院的人也被黄潜善收买了?不该啊?不是还有刘相公吗?”
“黄潜善怎么不自己去打金军?脸皮厚得和城墙似的!”
傅亮是六月末得到的任命,从应天府赶赴开封,如今才是八月初。
一个月,收拾残局,组织军队,渡过黄河,打败金军?
实在荒谬!
王云是众人中最先冷静下来的,他面色凝重地询问尚谨:“给事中,我们?”
“不签。”尚谨将奏章重重放在桌子上,“即便官家和中书省起草了诏令,我们也要行使封驳之权。”
众人纷纷赞成,这种不是蠢就是坏的想法,就该拦在门下省,免得变成现实。
“那我们退回去?就说……”王云斟酌用词,“这字太潦草,让他们重写。”
这是门下省常用的借口。
“没用,即便退回去,下一次朝会,他们也会亲自上书。”尚谨摇了摇头。
欧阳珣不能理解黄潜善的做法,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把奏章送过来?这不是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吗?我们怎么可能答应?”
王云下意识看向尚谨。
他从磁州死里逃生的那一次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赵构不是好人,只想拿他的血开路。
然而他是最初跟着赵构的人,之后也没有错处,显得忠心耿耿。
官家或许以为他还是之前那般傻呆呆的愣头青,加上有尚谨这层关系,所以才没有清算他。
那之后,他从来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赵构。
黄潜善就是赵构的一条有自己小心思的狗,敢这么做,大概率是赵构的意思。
“留下吧。”尚谨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啊?”欧阳珣迷茫地将奏章归置到一处。
“挑出来,我亲自带去给官家。”
*
赵构漠然地将奏章推开,盯着尚谨:“谨,朕以为你该明白。”
他让黄潜善和枢密院的几个官员提前写奏章,就是暗示尚谨,别不知趣地阻拦他们。
他不信尚谨不懂,他就是要让傅亮知难而退,要让李纲自己请求罢免傅亮。
“臣都明白,但将这些奏章带来,只有一点想要提醒陛下。”
“若陛下觉得并无不妥,臣会立刻签署这些奏章,之后中书省的诏令也绝不阻拦。”
“我不知黄相公到底出于何意,想出这样不周全的办法。”
黄潜善在旁边听他这么说,当即怒目而视。
这个尚谨,一天天的就知道在官家面前说他坏话,害的官家时常鞭策他。
不对啊?尚谨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要一起坑害宗泽和傅亮?
尚谨把黄潜善当空气,只说自己的话:“李相公当时经过门下省,听说了此事。他说傅亮为人刚烈,即便是死境,也不会退缩。”
当时他刚走出门,就遇到了李纲,也不算说谎。
黄潜善对“李纲同款”厌恶至极,没好气地说:“那就让他去。”
“那如果傅亮真的赢了呢?”
“整个河东都被金人控制,傅亮怎么胜?”黄潜善第一次怀疑尚谨的智商。
尚谨干脆也不对着赵构说话了,扭头看向黄潜善,一字一顿地说:“河东义军。”
“据我所知,河东有众多义军,若是傅亮慷慨赴义,他们定会跟随傅亮,未必没有赢的机会。”
黄潜善觉得这种说法就是痴人说梦,嘲讽道:“照你这么说,那不是挺好的?你拦什么?”
“因为即使取得胜利也只会是惨胜,最终和失败是一种结果。”尚谨现在只觉得怪不得史书上说黄潜善和汪伯彦在位毫无政绩。
“什么意思?”
他将计划的关键一环托出:“河东有一大盗名为王善,声名显赫,为人推崇,拥有七十万兵马,对开封虎视眈眈。”
“不是有宗泽在?”
“你要宗留守节制傅亮,把他们绑在一起,宗留守只能出人出力,可开封兵力本就不足。”
“若是惨胜,兵力稀缺,还怎么守开封?”
“失败就更不用说了,义军士气受损,王善觉得官军只是空架子,肆无忌惮地进攻。”
“届时王善渡河攻城,这么大的兵力差距,宗留守就是天降神兵也没用。”
他在心里偷偷向王善道歉,其实只要宗泽一出手,王善就会为之所用,但是也只臣服于宗泽。
“到时候王善定会建立新朝。”他大肆渲染王善的恐怖。
“新朝”二字,既是新的伪朝之意,也是暗指王莽的新朝。
赵构总把自己当汉光武帝,然而对上“王莽”,心里到底发不发虚,赵构自己最清楚。
尚谨气定神闲地问:“难道把你送去开封与王善商议?毕竟是你写的奏章。”
“……”黄潜善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李纲还能放着傅亮不管?你让他出面。”
“他亲口说的他不管,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管着李纲?我和他关系还没好到这种地步,能做他的主。”
“那你别封驳,我就不信李纲不管。”
尚谨收敛锋芒,目光柔和地看向赵构:“官家,我只说明此事,如何抉择,自是官家做主。”
最终赵构还是执意如此,看李纲和傅亮的反应再作调整。
*
催促傅亮渡河的旨意刚下,李纲请求辞官的奏疏就送到了门下省,一丁点与傅亮相关的内容都没有。
而开封那边,不久后竟真的传来傅亮带了千人渡河北上的消息。
赵构和黄潜善人都傻了,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彼时尚谨正抱着奶牛猫,乐呵呵地听蹲在府衙的玄猫转述君臣二人的反应。
让赵构一天天的玩心机,玩脱了吧?看赵构怎么收场。
李纲见他还有心思逗弄狸奴,心一会儿提起一会儿放下。
“你当众弹劾张益谦,又定妆官家和黄潜善,真的无事?”
得罪张益谦和黄潜善倒是没什么,怕的是尚谨与赵构心意相背,就此在赵构心里不做好了。
“官家现在一心南下,我主战派里除去那些保卫他安全的,当然都得淡出他的视野。”
他有意与关胜拉开距离,也是为了关胜能够在赵构身边更长久。
尚谨搓了搓猫,奶牛猫挣脱他的怀抱,落在地上,一会儿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姿态怪异的跳跃。
一分为九的结果就是系统分心,导致猫猫表现出本色。
“如今是你,之后是宗汝霖,再之后,是我。”尚谨弯腰把奶牛猫捞回来,“我从来没指望能十年如一日得到官家的信任。”
何况赵构的信任无比脆弱,完全靠不住。
他的确是好用的臣子,但朝中从不缺文臣,他一个人能做十个人的事,大不了找十个人做他的事。
这又不是改革亦或是非他不可的时候,赵构估计也不在意大宋的冗官再厉害一点。
李纲蹙眉道:“那之后朝中主战者……”
尚谨摇了摇头,过不了多久赵构就会自己反应过来。
那么喜欢操控权术的人,怎么会放心投降派独大呢?
“主战派不会被一网打尽的,只是眼下并不是好时候。”他胸有成竹地说,“唯有顺势借势,才能胜。”
“若势不在我们这边呢?”
“那就造势。”他难得展露少年意气,眼中尽是势在必得。
“官家若是罢免你,要遭受的不仅是为你而起的群情激愤,还有被逼北上的傅亮那一份。”
是他要求李纲不要插手此事,并送书信给傅亮讲明原因。
他给了傅亮两个选择,或自请辞官,或进军北上。
若是傅亮选择后者,自有人相护。
“他们不是在群臣中败坏你的名声吗?那我就在百姓那里揭示他们的真面目。”
“这次是畅快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嘴上说不在乎官家信不信你,可真的毫不在意吗?”
李纲不知他从始至终都在演戏,只看到他平日里对赵构的在意,那绝对是超乎旁人的忠君。
他忽然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弯着眸说:“相信我,即便我不得不离开,终有一日,他们也得请我回来。”
毕竟他不在了,到时候谁给变成太监的赵构治病啊?
李纲猜想他大概有什么官家难以舍弃的优势,但永远都不会猜到真正的原因是赵构的身体。
更不会知道,为了保证赵构未来从宗室里选孩子继承,尚谨提早做了手脚。
即便苗刘之变不发生,赵构未来也不得不请他回来。
*
开封。
“官家这是要逼死傅经制使吗?”岳飞得知旨意的时候,只觉不寒而栗。
他起初以为坐在皇位上的人是真的勇士,自愿为大宋出使为质。
如今终于彻底看清,原来上面坐的虎豹豺狼,随时都想将他们拆吞入腹。
“不,不至于,官家不会如此愚蠢。”宗泽乍闻此事,亦是心惊。
张所摇头道:“多半是不想主动撤去新设的河北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才这么做。”
就像黄潜善指使张益谦弹劾他,让他不得不失去河北招抚使的官职,让尚未成型的招抚司夭折。
“他们要找正当理由赶走我们,结果没想到傅亮直接渡河,连改变旨意的机会都不留。”
“只是我们已经失去傅亮的消息,该如何是好?”
宗泽安慰道:“他不会有事,谨说在那边安排了人接应。”
“尚谨是手眼通天吗?河东路的事他也能管?”张所震惊地问。
他这些天与宗泽相处十分和谐,他们的目标一致,一起做事甚至比他和李纲更合拍。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主管开封事务的不仅有宗泽和岳飞,还有个远程操控的尚谨。
他弄不懂尚谨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宗泽和岳飞都十分信任尚谨,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手眼通天不至于,但谨的确能站在全局上做事。”宗泽犹豫着遮掩过去。
何止如此,尚谨几乎是在掌控全局。
或者说,尚谨在推动所有事情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
宗泽偶尔到岳飞屋中,会看到被摆放在角落的阵图。
虽然阵图没有落灰,但位置根本没变过,应当只是岳飞平日里会清扫灰尘。
“鹏举,我先前给你的阵图,你似乎没怎么看过?”
岳飞摇头道:“留守赐给我的阵图,早在年初我就细细看过了,但是阵图是事先预设好的。”
“阵图上的未必是真的,也未必全然符合。”
“与其相信阵图,不如相信自己临场的判断。”
“要是打仗全按阵图来,才会坏事呢。”岳飞可是从尚谨那里听过许多关于“微操”的故事……事故。
他有时候会思考,自己没见过多少阵图,但是留守似乎懂得许多。
如果留守打仗全靠阵图的积累,那可比他这种将领要稀奇多了。
“如你所言,阵法是多余的?”宗泽若有所思地问。
“兵家之要,在于出奇。留守用兵也并非全然依据阵图,不是吗?”
宗泽默然良久,点头称赞:“你说的有道理。”
岳飞于是将阵图收到柜中,之后大概也不会多看阵图了。
“还有一事,我思量了许久,来与你商量。”
“不先去和守御使商议吗?”岳飞疑惑地问。
“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我再问一回你的意见。”宗泽认真地看向岳飞,“我准备只身去劝降王善。”
“留守,你之前还说让我以后别太冒险,转眼你自己就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岳飞不赞同地劝阻。
岳飞见识过宗泽那对盗匪流寇神奇的吸引力,但是面对这样的巨盗,他还是不放心宗泽一人去。
毕竟王善号称拥兵马七十万,虽然应该没那么多,但是少说也有十万人,否则不敢说七十万的话。
“你和守御使好好守开封,我有信心,也有经验。”
*
河东路。
傅亮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山脉,真的就这样过来了?
渡过黄河之后,他先是被一个大盗盯上,被追出几十里地。
继续北上后又遇到一支绑着红色布条的军队,把他和他的军队带到了更北的地方。
犹豫片刻,他张口喊道:“张相公。”
张叔夜听到久违的称呼,叹道:“如今不必这么叫我。”
他立刻改口:“张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孤注一掷地选择相信尚谨,但是真的没想过来接应他的是被俘虏的张叔夜。
当初他可是亲眼看到张叔夜被金军带走的,这是逃出来了?
以张叔夜的那股劲儿,不应该啊?
而且为什么不渡河南下呢?
“张将军,你如今这是?”
张叔夜大大方方地承认:“义军首领。”
如今河东路南部遍布王善等人的流寇军队,北部则是他们的义军在游荡。
“嗯……嗯?!”傅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朝廷的开府仪同三司,变成沦陷地的义军首领了?
等他被带入山寨,左瞧瞧,右看看,陷入了自我怀疑。
难道这里是什么大宋正牌臣子聚居地吗?所以他才会被带到这里?
为什么他好像看到了种老将军的早已过世的部下杨志和失去消息很久的传奇使节马扩?
“嗯?又多了一群人?嵇仲刚刚救回来的?”
*
应天府。
李纲的相位最终被罢免,但赵构只是外放为常州知州,而非让李纲带观文殿大学士职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只不过这一举动再次在百姓中引发轩然大波。
李纲风评再不好,也只是在朝臣之中。
在百姓眼里,李纲始终是那个自请保卫开封,与奸佞斗争的好宰相。
原本官家非要南下,就已经有许多人不满了,结果官家重用黄潜善不说,还逼迫傅亮北上致使傅亮至今了无音讯。
如今又罢免了李纲,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太学生陈东再次为李纲上书,请求赵构不要罢免李纲,真正该被罢免的是黄潜善等人。
尚谨飞快地通过了这封上书,然而赵构选择装聋作哑,并未答复。
陈东沉寂两日,选择再次上书,并且言辞愈发激进。
这回陈东请求赵构回到开封,惩罚不图进取的将领,补偿傅亮的家人,并亲征迎回二圣。
赵构看得眼皮直跳,将奏章直接扔到一旁。
与此同时,黄潜善还在力劝赵构南下金陵。
陈东越挫越勇,这回也不要求多的,就只要罢免黄潜善。
和陈东不谋而合的还有一人——欧阳澈。
欧阳澈虽然没有官位在身,但始终心系天下,名气不亚于陈东。
他徒步到应天府,伏阙上书,抨击黄潜善与张浚。
眼看弹劾自己的奏章越来越多,黄潜善也慌忙寻求解决之法。
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陈东和欧阳澈这两个带头的。
“官家,切勿忘记当年发生的事啊!”
最方便的法子,就是让官家动杀心。
反正已经杀了一个宋齐愈了,再杀一个太学生和一个布衣有什么不行的呢?
“陈东当时也是请求恢复李纲的相位,纠集了数万百姓围堵宫门,险些冲进宫中,还杀了内侍!”
黄潜善给康履使了个眼色,示意康履发力,别想独善其身。
一但这种事情发生,康履这个离赵构最近的宦官最先死。
康履也担忧地说:“应天府不比开封,这里可没有宫门挡着那些人,如何保证官家的安全呢!”
“如今陈东又如此,分明是要煽动百姓对官家不满,再现当年之事,其心可诛啊!”
他们字字句句都在鼓动赵构对陈东和欧阳澈下手。
尚谨站出来与黄潜善并列,高声道:“官家!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黄潜善暗骂一声,就知道尚谨要与他作对!
他倒要看看,在官家担心生死的情况下,尚谨要怎么救陈东和欧阳澈的命。
作者有话说:
傅亮:你们怎么在这里啊?马扩:杨志:三缺一来不来张叔夜:别打麻将,干活了*黄潜善:陈东就是要发动宫变!那个欧阳澈也一起处死!都是大麻烦!欧阳澈:欧阳珣:你别胡说啊!上回是个意外。陈东:你怎么知道我准备最后动用这招?小谨:所以你上次学会的是这个?果然是大宋学生运动领头人,学的就是快陈东:*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毛诗序》
第355章 百口莫辩
“陛下,黄相公此言,根本就是危言耸听!”尚谨忽视黄潜善那想杀人的眼神,执意为陈东辩白。
“当初陈东在宣德门时,并无鼓动百姓闯宫之意,只是伏阙上书。”
“那内侍的死与陈东无半分关系。”
“当时孝慈渊圣皇帝命我告知百姓,复李相公官职,百姓原本都要离去了。”
“可我前脚刚说完,后脚那内侍就说李相公未能按时赴任应当处死,这才令百姓群情激愤。”
当时陈东都要吓傻了,一个成日读书的太学生,哪里能想到挟民意以令天子?
“黄相公并未亲眼见证,怎么这么大一口锅就扣上来了?”
他几句话将黄潜善刻意模糊的真相点明。
“尚谨,你亲眼见证,与那陈东有交情,才是要袒护他吧?”黄潜善要把他一起拉下水。
只要他不清白,那么他无论说什么都显得立不住脚。
他漠然看向黄潜善,质问道:“我与陈东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但是我很好奇,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鼓动官家处死他们,到底是何居心?”
黄潜善却是毫不心虚,辩解道:“我对官家忠心耿耿,自然忧心官家安危。”
“我怎么觉得你就像是当时的李邦彦、白时中呢?怕自己死了还差不多。”他直接点破。
“胡说!我还能怕陈东?”黄潜善怕的哪里是陈东,是陈东背后千千万万的百姓。
尚谨立刻反问:“那你为什么觉得陈东能威胁到官家的安全?”
赵构看着他们两个争论,神色难辨,他的确不怕陈东,说到底只是个太学生,能把他如何?
他真正在意的是陈东屡次以上书逼迫皇帝做皇帝原本不想做的事。
“别的不论,朕已经贬斥李伯纪,他却屡屡上书。”
尚谨沉默不语,既然如此,他会让赵构心甘情愿地改变命令。
黄潜善这回仗着自己顺遂赵构的心意,毫不怯场,大声质问:“你还敢说言者无罪?他多番为李纲进言,分明是有私心!”
“黄相公的意思是,陈东与李伯纪私下勾结?”尚谨神色平静,与黄潜善相比过分淡定了。
“当然。”
“可笑!黄相公难道不知晓,李伯纪当时说什么吗?”尚谨反驳道,“孝慈渊圣皇帝要求李伯纪以军法处置请愿者,李伯纪上书中曾有言……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李纲不近人情,更不可能与陈东有私交。
黄潜善愣了愣,他不知道有这一茬,只能为李纲说好话,以此反驳尚谨。
“那只是孝慈渊圣皇帝要杀的人太多,李纲怕渊圣皇帝真的这么做,又引事端,才会说斩首那些声音最大的。”
尚谨反问道:“按黄相公的说法,陈东图什么?”
“陈东帮李伯纪重新为相,李伯纪不仅不感激陈东,还不在意陈东死活。虽然上回陈东没死,却还愿意再次为李伯纪说话。”
“这正说明李纲蛊惑人心。”黄潜善绞尽脑汁地应对尚谨的问话。
然而他早该知道,除非从一开始就不给尚谨发言的机会,否则他永远不可能辩论得过尚谨。
“那还真是头一回看到这么蛊惑人心的,下回黄相公也可以试试。”
黄潜善梗着脖子斥责:“即便如此,陈东难道就没有错吗!”
“……抛开事实不谈是吧?”尚谨气笑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你说他有什么错?”
“如此大张旗鼓,有胁迫天子之嫌。”黄潜善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管到底有没有,反正赵构这么觉得,那就够了。
他故作恍然大悟状:“上书就是胁迫天子?之前官家任用李伯纪时,你也多番上书,是不是也在胁迫天子?”
赵构到底是对自己的皇位有多不自信,才能觉得这是威胁?
险些忘了其中还有他那块陨石作祟,赵构也挺疑神疑鬼,怀疑上天谴责他不去救赵佶赵桓。
“你别胡说!”黄潜善连忙把这顶帽子扔掉,继续攻击陈东,“他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他一上书,百姓都云集响应,如此还不算胁迫?”
“我不觉得有人能胁迫陛下,你这也太小瞧陛下了。”尚谨言语间仍然给黄潜善挖坑,“你说百姓云集响应,那你说百姓为何云集响应?”
“你怎么不反思一下,陈东上书有百姓纷纷声援,为何你上书时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不待黄潜善回答,尚谨便自行回答。
“百姓不是愚民,他们心中明白谁是真正把大宋放在心上的。”
在某些官员眼里,平民永远是愚笨不堪的。
然而他从不觉得百姓愚蠢,更不觉得可以肆意贬低轻视。
黄潜善嘴上瞧不起田间地头的百姓,实则也会害怕百姓聚集在一起的力量。
“六贼势大时,陈东就已经敢当众谴责了。”
“宣和七年,陈东上书,力求除去六贼。”
“此后反复,四番上书,六贼尽亡。”
在场诸臣大都经历过六贼当道的日子,如今回忆起来,仍然觉得一片灰暗。
想起那日毅然决然上书的太学生,不免感慨。
“靖康元年,陈东上书请愿,恢复李纲、种师道原职,惩办求和奸贼。”
“孝慈渊圣皇帝欲杀他,人人都叫他快逃命。”
“他却回答,若是逃离,便是罔顾一同请愿之人的性命,其他人没有罪过,他早知将会人头落地。”
陈东真的不怕死吗?
未必。
但陈东愿做牺牲以保全他人,而非苟活于世。
“在此之前,他与李伯纪素不相识。”
“不仅是陈东,那些跟随陈东一起请愿的太学生和百姓亦是如此。”
他看到陈东,看到围在宣德门前的百姓,总会想起七八百年后的一场运动,一场同样起于学子,群众云集的请愿。
他们与后世人读着不同的书,对家国的热爱却千年不变。
时代如何变换,精神永恒。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想保护他们。
赵构和黄潜善的行为让他唾弃,杀死为国请愿的学子,就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百姓愿意跟随他,太学生愿意跟随他,是因为他心怀大义,一身正气!”尚谨眸色冷凝,“到底谁该被惩处,黄相公心里最清楚。”
他有办法结束这场辩论,但他更想让其他大臣也与陈东和欧阳澈共情,免得他离开后他们还是惨遭毒手。
“惩处?哼,你还说闻者足戒,这不就是说官家的政令是错误的?”
黄潜善也是与他辩论的时日长了,习惯被骂,不再因此慌乱,甚至想要揪住他言语里的漏洞。
然而尚谨敢说出口,就想好了一切可能被攻击的地方,轻松反驳:“黄相公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怎的连《毛诗序》都没好好读过?”
“还是说黄相公连孔夫子的书都未曾真正理解?科举是怎么考中的?”
“难道吾日三省吾身,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要反省吗?”
“这都不懂的话,黄相公可以去太学进修,也好沾沾太学生的正气。”尚谨嘲讽道。
“什么正气!陈东就是沽名钓誉!”黄潜善当然瞧不上陈东这十多年的太学生,“若非他什么都要掺和,如今怕是连个迪功郎和同进士出身都混不上。”
“那欧阳澈呢?黄相公扪心自问,他也是沽名钓誉吗?”
黄潜善不客气地说:“他就算不是沽名钓誉,那也是个笑话。”
比起声名远扬的陈东,欧阳澈其实是更多人嘲笑的对象,并且只是布衣白身,没什么好畏惧的。
“笑话?他可笑在何处?”尚谨紧紧盯着黄潜善,追问道。
“是可笑在向朝廷上《安边御敌十策》吗?”
黄潜善不作回应。
“是可笑在请求出使,迎回尚是康王的陛下吗?”
黄潜善偷偷打量赵构的表情,不敢应声。
“是可笑在东京城破时,徒步北上,愿以杀身安社稷吗?”
不止黄潜善,众人皆是静默。
“所有人都笑他布衣痴狂,他仍奔赴应天府。”
“若最终落得个被诛杀的结果,那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在他眼中,赵构君臣就是大宋的笑话。
“到底谁会被天下耻笑?是陈少阳?是欧阳德明?还是你黄茂和!”
黄潜善哑口无言,不敢再与尚谨辩论。
他算是发现了,自己这辈子都说不过尚谨,连官家的眼神都逐渐有了些许变化。
恐怕即使杀死陈东,也不会处死欧阳澈。
而陈东死了,欧阳澈就是下一个陈东。
只要尚谨活着,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尚谨转向赵构,再行大礼,垂眸道:“陛下,李伯纪的确独揽大权,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因而臣不求如陈东欧阳澈所言,恢复李伯纪官职。”
权臣就算了吧,同样姓李,李纲的权力比不上李德裕一点。
至少李德裕在火火那一朝从来不担心被贬。
“臣只请陛下饶陈东与欧阳澈不死,他们或许言辞激烈,或许上书不当,但远到不了该被斩首的地步。”
他知道赵构在担心什么,担心其他人也效仿陈东,担心真的被百姓包围。
既然在意皇位在意声名,他不信赵构愿意在百姓眼中连赵桓都不如。
“当初百姓敲登闻鼓,孝慈渊圣皇帝闻声震怒,本欲杀陈东,最终却下旨,补陈东迪功郎、赐同进士出身、补太学录,众人皆赞渊圣皇帝宽仁。”
“之前的事,连孝慈渊圣皇帝都能原谅,更何况如今陈东与欧阳澈只是上书,不曾有别的举动。”
“人言如沸,杀了他们,连扬汤止沸都算不上,那是火上浇油。”
赵构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审视黄潜善与尚谨。
一人眼珠子乱转,苦思冥想如何反驳。
一人闭口不言,神色平静,似是在等待他做决定。
尚书右丞许翰适时出列:“陛下,陈少阳上书请留李纲,我亦曾上书,若陈少阳被斩东市,我还如何留于朝中?”
说罢,许翰老泪纵横,跪拜在地。
国子祭酒杨时接着劝说:“臣请陛下三思,臣为国子祭酒虽不足一年,但陈少阳也算是我的学生,我很清楚其为人,并无坏心,只是忠于朝廷,频频上书也是出于一时的义愤填膺。”
在杨时看来,陈东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仍是学子,太学生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要被杀了呢?
“当年,臣也是这么劝渊圣皇帝的。”
先死了一个宋齐愈还不够吗?现下又要杀太学生和百姓,怎能如此苛政?
陛下这还不如渊圣皇帝呢,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
那不赞同的眼神瞬间刺痛了赵构,让他将对陈东的杀意收了回去。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饶恕陈少阳与欧阳德明!”
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声,将赵构心中的天平彻底压向尚谨这一边。
*
议事结束后,尚谨主动请求见赵构一面。
赵构虽然放过了陈东和欧阳澈,但心中仍然不悦。
他觉得这两人触犯了他的威严,而尚谨却为他们说话。
尚谨轻声宽慰:“官家,我明白,官家虽慈心,放陈东一条生路,却还是有所担忧的。”
“陈东若是长久如此,陛下的政令总要遭人非议,我愿意尝试劝服陈东,停止上书。”
“先前舆论对官家有所误会,借此时机,也可成全官家的美名,一如唐太宗与魏征。”
他是不是得什么时候回长安去哭昭陵?顺带给这一年里他因为夸赵构提到的所有历史人物上柱香?
赵构若有所思,似乎是接受了他的提议,他趁热打铁。
“官家也不用担心有人效仿陈东,陈东固然获得声名,可是官途不过如此。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总是要怕死的。”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陈东差点被处死,虽然被他拦下了,但是赵构依旧漠视陈东,没有任何奖赏或惩罚。
捞不到好处,有些人自然不敢来触霉头。
还好这不是大明,那言官是真的不好惹,杀了都拦不住。
“你办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赵构一向信任尚谨的能力。
毫不夸张的说,尚谨绝对是他手中最好用最忠心的文臣,只可惜太过正面,有些事不能帮他处理。
然而尚谨近来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起了疙瘩。
先是护着张所弹劾张益谦,又拒绝签署诏令。
谁知傅亮竟然真的北上了,他才生出些后悔,早知该听尚谨的。
然而今日尚谨又与黄潜善争吵,扰乱他的决断。
虽然他本来也没直接说要杀了陈东和欧阳澈,但是也不免怀疑起尚谨的忠心。
“谨,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吗?”
尚谨当即点头:“记得,我不会强行干涉官家的决定。”
“但他们的死活,官家尚未明言,我不希望黄相公假公济私,反而害官家的英明名声。”
“我希望官家能名留青史,千百年后亦有人铭记。”
记住骂名怎么不算铭记呢?
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坚定,从始至终不曾改变,将赵构心里的疙瘩熨平。
“而且,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还能做些什么……”他低声呢喃,而后抬头道,“官家,我今日午后便去拜访陈东和欧阳澈,定为官家解忧。”
*
回门下省的路上,尚谨遇到了不速之客。
“黄相公是特意等我?这是什么表情?”
他本来没想现在就找黄潜善麻烦的,既然黄潜善撞上来,那他可就要碰瓷了。
“你别得意,救他们,你得不偿失。”黄潜善没好气地说。
他实在搞不懂尚谨到底是怎么想的,陈东有什么价值,值得冒着被官家厌恶的风险去保护。
“什么事都要论得失,那也太累了。”尚谨笑着问,“何况我有什么失去的吗?”
“你屡屡违逆官家的心意,真以为能靠着从龙之功一直得到官家的宠信?”
但凡尚谨跟他走一个路线,他早被排挤走了,然而尚谨偏偏要惹官家不痛快。
“我从未如此想过,只是不希望官家被你哄着做出不好的事。官家与你不同,你怎么揣测官家的心意?”
话虽是这么说,尚谨的神情却算不得好。
他轻咳几声,眉头微蹙,眼角泛红,像是难受得要哭出来。
黄潜善自觉戳到了尚谨肺管子,不屑地说:“你自以为是还差不多,如果官家真的没意见,你还用苦苦相劝?”
听完这句话,尚谨脸上血色尽失,呼吸骤然急促,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黄潜善原本还得意扳回一城,眼瞧着人晕在地上,迷茫地张了张嘴。
这么不经气?故意的吧?
不会真的心疾发作了吧?
等等,如果尚谨刚好病死……
*
尚谨在应天府的住处离官署并不远,赵构听闻此事时匆忙赶来。
被召入翰林医官院的沈大夫边救治边叹气摇头,看得邵成章心惊肉跳,生怕沈大夫下一句就是救不了。
待尚谨再醒来,只觉眼皮千斤重,微微歪头,便感受到邵成章担忧的目光。
“谨,你……”邵成章犹豫着是否要将方才听到的话告诉他。
卧于病榻的他像是乍然被抽离生机,苍白的面容可见病态,长日平和的眉眼无力地低垂,仿佛任何一句重话都能伤害他。
“我还好,别担心,成章。”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不可信。
趴在床头的橘猫蹭了蹭他冰冷的脸颊。
「成章救的我?」
他当时虽然疼,但是能感觉到黄潜善肯定没管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自己带走。
但凡他的病是真的,恐怕已经被黄潜善拖死了。
【嗯,他本来要去看官窑的瓷器,我把他引过来了。】
「猫好。」
橘猫的尾巴顿时竖起来,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猫!
【宿主,系统的服务是不是很靠谱?】
「确实很逼真,这濒死的感觉很熟悉。」
【那当然,但是出了点意外,关胜把黄潜善踹了一脚。】
系统播放自己录的视频,看到以一道弧线飞出去的黄潜善,尚谨差点笑出声。
「……麻烦了,但是爽了。」
【这事赵构没什么表示,赵构现在在外面和沈大夫交流你的病情,老大夫就是会说话,把你说的可怜得很。】
邵成章给他喂了水,他轻声道谢。
赵构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康履等人。
他作出惊喜的模样,似是察觉自己反应太大,收敛情绪,抿唇一笑:“官家,我这是老毛病了,怎能劳动官家来看我?”
赵构看向尚谨的目光十分复杂,他头一回见到尚谨如此脆弱的模样。
本就单薄的身躯在棉被的包裹下愈发虚弱无力,向来能说会道的双唇失了血色,略显寡淡。
唯有那双眼睛,虽有疲惫却不沉郁,依旧可见平日的神采。
康履搬了张椅子到尚谨床边,赵构顺势坐下,说道:“你不知你这一晕有多吓人,官署已经乱套了。”
“咳咳……官家,我,我虽不在,门下省也不至于乱才对,是我失职……”尚谨失落地垂下头,低声认错。
赵构摆摆手:“不是门下省。”
他简直不敢相信,尚谨离开那么一会儿的功夫,黄潜善就给他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邵成章背着尚谨去找大夫的时候惊动了不少人,门下省官员鱼贯而出,想要去看望尚谨。
关胜刚好禀告完近来的守御事务,出门听说发生何事,气得奔过去把黄潜善踹飞出去三四尺远。
路过的官员,有的去拉关胜,有的去看黄潜善。
还有的表面拦在黄潜善面前劝关胜不要再打了,实则按住黄潜善好让关胜施展拳脚。
更有甚者,光顾着围在那里看热闹。
好在关胜很听他的话,他硬着头皮一劝,关胜就放过了黄潜善。
而黄潜善疼得爬不起来,被人抬走诊治。
所有官署都乱糟糟的,哪还有平日里的样子。
尚谨装作不知,迷茫地说:“发生了什么?”
“这都不重要了。”赵构现在想起那一团狼藉,就头疼得很。
总不能为了黄潜善把关胜罚得太狠,不然关胜因此生怨,还怎么周密地保护他?
“你和黄茂和是怎么回事?”
尚谨神色悲恸,默了半晌,才低声回答:“黄相公说,是陛下要杀陈东,他才会建议陛下杀陈东。说我太蠢,陛下根本不似我心中那般高洁,我如此劝阻,陛下定会厌弃……”
他的声音颤抖得越发厉害,微微抬眸,眼睛里竟然闪烁着泪意。
看不出丝毫污蔑黄潜善的可能性。
赵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恼怒:“黄潜善真是这么说的?”
他可以接受黄潜善与尚谨勾心斗角、互相残害,但是不接受黄潜善破坏尚谨对他的忠心。
尚谨听他这么问自己,阖眸叹息,难掩疲倦:“或许是臣想多了……在臣眼中,官家永远是当年为国自请出使的模样,怎容他人说一句不是?”
“我不是质疑你,好好休息,我给你批了寻医假,门下省的事务我会再安排其他人,等你好了再回来。”
是他想岔了,尚谨能对他有什么威胁,要掌控一个随时都可能死的人并不难。
“嗯,臣一定好好养病,等有所好转,就又能为官家做事了。”尚谨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燃起光亮。
赵构晃神了一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黄潜善已经得了教训,你少动气。”
待到赵构离开,四处寂静,尚谨眼中的感情尽数淡去,猛灌了自己一碗水,压下不适感。
他抬手把胖乎乎的大橘抱进怀里,把脸埋进狸奴柔软的肚子。
【宿主,你这个状态,好熟悉啊。】
「熟悉什么?」
【你和唐武宗骗宦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看就是个被皇帝哄骗还无怨无悔的大怨种。】
「我看皇帝都挺吃这一套的,不过这回赵构怎么这么好糊弄?」
他还以为要费些功夫,但是赵构竟然这么容易把之前的事暂时一笔勾销了。
【赵构可能是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确定你说的是完颜构?」
【大夫告诉赵构,你过个四五年肯定死,要是再被气成这样,可能直接就没了。】
「沈大夫果然是老中医,这水准就是高。都用不着我卖惨了,完颜构估计觉得现在可以控制我这个病秧子了。」
难怪一个两个的都对他欲言又止,原来是怕他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
虽说是他碰瓷,但无论哪个医师给他诊断,都会是一样的结果,黄潜善这辈子都别想说清楚这件事了。
*
那日发生的事情,很难瞒住热衷看热闹的人。
加上事关最近风头正盛的陈东,一时间流言四起,越传越盛,各种版本的故事入了赵构耳中。
黄潜善还躺在床上,关胜倒不至于把他打残,他又是领过兵的,身子没那么弱。
但是尚谨还卧床不起,吓得他也不敢说自己能走路了。
然而赵构却主动找上门,询问那天的细节。
“沈大夫说,他这两年操劳太过,这回病发突然,又没能及时得到救治,已经损伤根基。”
赵构很是惋惜,虽然尚谨有时候会忤逆他,但没了尚谨,门下省比起其他官署还算好,然而运转没之前利索了。
如此拼命又忠心的臣子,大不了放远些或是贬官,还能物尽其用。
这下可好,被黄潜善给气得连门都出不去。
“这些日子,朕耳边刮过几阵风,说你故意刺激他,他倒地之后你不喊人不施救,想拖死他。”
赵构不喜欢黄潜善的小心思,他知道黄潜善不是什么善茬,搞砸事情是一把好手,暗地里阴人更是熟练。
黄潜善最大的优点是顺心,但如果尚谨所言属实,那黄潜善连这个优势都丧失了,便没什么好留着的。
“绝非如此啊!官家,我们好好说着话,他自己突然倒下,不关臣的事!”黄潜善惊恐地解释,“臣还没来得及扶起他,邵内侍就过来了!”
“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个月赵构常常去看望尚谨,赚了一片好名声,也从尚谨那边听到了不少似是而非的细节。
黄潜善不敢再辩解,鬼知道尚谨在赵构面前说了什么,赵构对他明显不如以前了,真想把尚谨的嘴缝起来。
他也的确心虚,当时说那些话是故意气尚谨,谁知道尚谨那么脆弱,竟然真的犯心疾了。
他还冷眼旁观尚谨躺在地上挣扎着失去意识,要不是邵成章来找尚谨,说不定这时候他都在参加尚谨的祭礼了。
为了这事,关胜差点没发疯打死他。
那帮主战派最讨厌,竟然按着他不许他逃跑。
早知谣言会传得这么厉害,他就该大张旗鼓地救尚谨,以后尚谨再骂他,他就以救命之恩要挟。
他憋的满脸通红,最终吐出一句十分无力的话。
“臣百口莫辩。”
作者有话说:
黄潜善:经过这一年的斗智斗勇,我已经进化了,能和尚谨一较高下小谨:你不如说你是被骂多了练出来了完颜构:黄潜善!你敢说我的坏话?黄潜善:难道不是实话吗(怂)臣百口莫辩陈东:不用我召集百姓了吗?*完颜构:尚谨过不了几年就要死了?那我懒得多算计他了小谨:嗯嗯,我可病弱了几年之后完颜构:怎么死的是我?你解释一下小谨:我这不是立你儿子了吗?完颜构:我哪来的儿子!*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三朝北盟会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