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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赵构是故意与他演戏。

上一回赵构的确是真心,这回已经不大愿意出使了。

这种改变算事出有因,但相比之下,多的是宁死不改其节的汉使,所以他一点都不觉得情有可原。

他的确是个容易感动的人,但也不是谁都能让他感动的。

下船之后,军队很自觉的护卫在两侧,他们一路到了磁州城中。

宗泽见到赵构,十分欣赏赵构的勇气和大义。

若是官家也能有这样的觉悟,大宋境况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眼看宗泽已经被赵构迷惑了,尚谨都想把宗泽摇醒。

绝大多数人都看不透赵构的伪装,他也是有先入为主的记忆,才会发现赵构完美演技下的端倪。

“康王,不可再往前了啊,你若是去了金营,便如同肃王,即使留在金营也是无用,何必呢?”

宗泽很清楚为何此次金军非要赵构出使,无非是因为他们发现赵构是亲王里有骨气有威胁的那个。

“宗知州不必劝我!开封如今……哎……我怎么能不去呢?”

或许是赵构的演技实在太好,好到宗泽感受到了赵构的坚决。

宗泽叹了口气,果然是太上皇的儿子、皇帝的弟弟,如同尚谨所说,一家子都是犟驴。

他是真的累了,自从踏上仕途,劝赵佶劝赵桓劝赵构,都劝不住啊。

“罢了,康王一路劳累,官邸已经收拾好了,谨,你送康王去吧,一会回来我有事交代你去办。”

见宗泽不再劝说,赵构反而慌了,但是也不能继续说这个事。

他只好跟着尚谨走,并且心里打起了王云的主意。

此时一路为开封忧心的王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

翌日,磁州城中流言四起,有人说王云想要尽早带着赵构去金营投降。

王云和赵构在磁州城的街道上,不知怎么的被认出来,被百姓围了起来。

准确说,是王云被围了起来。

而赵构身边还有几个百姓把他与王云隔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怕他被波及。

众人对王云怒目而视,他们听说了康王和王云要出使金国,又得知今天康王的行踪,才找到了他们。

“你个求和卖国的奸贼!不许去金营!”

“就是!还要把康王也带去!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在他们眼中,赵构是个慷慨赴义的好亲王,而王云就是官家派来把赵构送到金营当人质的。

王云也不知如何应对百姓的怒火,只能尽力辩解:“并非如此!我只是奉命出使,金军南下……”

开封情势危急,他也不想求和,但是若不如此,开封城必然被攻破,难道要指望郭京的六甲神兵能护住开封吗?

但是开封的事情,他又不能和磁州百姓说,以免打击士气。

然而一提到金军南下,磁州百姓怒火更甚。

“你还好意思提金军南下!我知道你!你就是想要害我们没有家的人!”

“是他!是他那个提议拆了我们房屋的!”

王云顿时慌乱起来,他是坚定的主战派,上一回金军南下时,他提议坚壁清野以抵抗金军。

虽然这个政策并没有推行下去,他也已经得罪了磁州人。

他终于意识到他无论如何解释都是没用的。

他的辩解只会激怒百姓。

“之前太原沦陷,也是他出使!”

“死汉奸!害我们还不够吗!还要去割地求和!”

“你就是要把康王卖给金人!给你一扯瓜看你还敢不敢!”

这句话一出,百姓们推搡间动起手来。

王云一个文官,根本招架不住。

“别打了!”赵构极力劝阻,“他可是朝廷的官,你们打了他,自己也是要受罚的!”

然而赵构越是这么劝,百姓越笃定是王云的错,下手就更重。

正当他们都失去理智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强行拉回了他们的心神:“都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做什么!咳咳!”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关于王云的死因和他的立场一直有些争议嗷。有说是因为暗中勾结金人被百姓打死的,有说走到磁州听说金人毁约所以自杀殉国的,也有说是他和赵构一起被百姓围住最后只有赵构跑出来了有说他是主战派也有说是投降派的不过根据西充县志和明清两代都有人说他是忠臣还给写诗修庙来看,应该是正面的*其实我也搞不太懂怎么史书记载里赵构跟变了个人似的,可能是史官给他遮掩,或者真就是影帝,前面演得太好了,也可能有什么难以明说的原因总之,不是好东西*本来说昨天发这一章,还专门泡了茶,结果架不住困意。我:就眯十五分钟,我就起来码字一睁眼天亮了,又要上课了

第339章 六甲神兵

周遭乱哄哄的,尚谨提高了音量,忍不住咳嗽起来,百姓们分辨出是尚谨的声音。

“是小知州来了?”

立刻有百姓关切地问:“小知州没事吧?”

赵构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忘记把尚谨这个变数算进来,如果尚谨救下了王云的话……

虽然听到尚谨的声音,但还是有人继续围着王云揍。

尚谨挤进人群,挡在了王云身前。

原本挥出拳头的人吓得急忙收回手,生怕打到尚谨。

“小知州别拦着我们!他就是个汉奸!”百姓们义愤填膺。

尚谨摇了摇头:“子飞的为人我清楚,有时候犟得跟牛一样,也会犯错,但绝非那般不堪的人。”

“康王与子飞皆是舍生取义的人,出使金营的危险,他们都明白。”

“大家担心的,也是我担心的,昨日与宗知州议事,正是为此事,我们已上书给官家。”

百姓这才稍微安静一点,但仍旧有人面色不善地盯着王云。

他转头看向王云,说道:“子飞,你表个态。”

王云沉默片刻,依然不想放弃出使,叹道:“可……”

他偷偷踩了王云一脚,王云这才闭上嘴。

尚谨无奈地说:“可官家未必答应,但我们一定不能让你们牺牲。”

“都散了吧,我向你们保证,康王不会向北。”

赵构不会向北,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尚谨将百姓劝了回去,又把他们两个带回府衙。

王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尚谨站着给他上药,疼得他呲牙咧嘴。

“子飞,你不能去金营。”

王云态度坚定:“可是开封!”

“我知道,你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情愿为国而死,背上骂名也无所谓。”尚谨打断他的话,反问他,“但是你去了金营,开封就能保全了吗?”

王云神色黯淡,却依然坚持:“我不去,那就更没有希望了。”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尚谨给出了最浅显的道理,“之后呢?金军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有的人却永远不明白,或者明白却不愿改变。

“你或许觉得,哪怕拖延一日也是好的。”他嗤笑一声,“可是有用吗?年初金军离开之后,拖得还不够久吗?官家是如何做的?”

“……”王云挫败地垂着头,“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谁说你什么都不能做了?”尚谨见他态度终于松动,趁热打铁,“磁州缺人手,你若愿意留下,自然可以帮忙。”

“你为官多年,知晓州县之事,若能为磁州做些贡献,百姓也能感知你的真心。”

王云的眼睛逐渐亮起来,随即失落地说:“那官家的命令怎么办?”

“我帮你解决。”

赵桓哪里管得了河北路的事情,此时已经自顾不暇了。

一直待在旁边不作声的赵构正高兴着,就听到尚谨也问他要不要留下。

“德基,你是亲王,又素有贤名,如果愿意留下,河北西路的军民都会鼓舞士气。”

赵构本来就不愿意继续北上,自是满口答应:“照眼下的情况,很难去金营,我留下帮你。”

尚谨笑着点头,但愿是帮忙,而不是添堵。

“既如此,我也放心了。”尚谨嘱咐王云,“子飞休息吧,别想那些费心神地事。”

王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只觉得心乱如麻。

尚谨和赵构出了房门,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都是算计。

只是尚谨看出了赵构的心思,赵构却并未看透尚谨。

“听说城中有暴动,还牵涉到你,可吓坏我了。”尚谨笑道,“还好你无事,可惜子飞伤着了。”

赵构显得很感动:“磁州百姓,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今日的事情,还是那个太学生给他的灵感。

利用民愤,能做成很多事情。

他还以为王云也会被撕成碎片呢,都做好了血流满地的心理准备。

没成想尚谨出面,很轻松地暂时化解了矛盾。

赵构欣喜目的达成之余,还不忘抹黑赵桓在尚谨心中的印象。

“郭京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赵构意外于尚谨的消息如此灵通,又觉得尚谨果然与朝中大臣都有往来,更加坚定要拉拢尚谨。

他于是问道:“你信吗?”

尚谨蹙眉道:“大敌当前,金军围城,不思用兵之道,反而使那些妖法邪术。”

“我若是信,愚蠢至极。”

“我若不信,其心可诛。”

尚谨说的当然不是自己,而是暗指任用神棍的赵桓本人。

赵构也听懂了他几近于明示的话。

如果赵桓真的觉得郭京可以凭借六甲神兵暴打金军,那么就是迷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如果赵桓心中清楚郭京是假的,只不过郭京的术法能安抚愈发不满的开封百姓,因而任用郭京,那么赵桓就是又蠢又坏,恶心透顶。

“信与不信,既已用了,便是错误。”

“我或许是天生就与官家不对付,言辞总是激烈些,还请德基见谅。”

赵构摇了摇头,尚谨的言辞再激烈又如何?

那是对着赵桓态度强硬,又不是对着他。

他巴不得尚谨更加厌恶赵桓,也更喜欢尚谨在他面前说真话。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

又过了十日,开封的旨意到了。

并不是问罪的,而是命赵构组织军队,建大元帅府,迅速领兵勤王。

中山府知府陈遘为元帅,磁州知州宗泽、真定府知府李邈为副元帅。

赵构既全权负责,自然要任命自己的人。

他立刻将耿南仲招进大元帅府,为了不显刻意,把王云也招进来了。

实际上他十分厌恶王云。

尚谨则是再三推辞,只担任了个不高不低的官,理由是自己本身并无要职,不想太惹眼。

真实原因则是他要给自己做许多层心理建设,才能说服自己昧着良心进入赵构的大元帅府。

他这几个世界,统共就在三个人的幕府里当过幕僚。

一是卫青,二是张议潮,三是杜牧。

再就是他身为将军或节度使,组建自己的幕府。

把其他三个人和赵构摆在一起,都是一种对人格的侮辱。

不过他是真没少干活,毕竟还是要抢话语权的。

耿南仲显然对他颇为忌惮,他们本就在对外政策上有分歧,加之耿南仲无法理解他的许多做法,觉得捉摸不透,自然也就警惕。

尚谨也不与耿南仲争功,毕竟这里可不是历史上募兵的相州。

磁州百姓最讨厌议和割地的人,而耿南仲契合这一点,以前在朝中排挤李纲和种师道的事迹也更令磁州百姓厌恶。

因而耿南仲在磁州行事多有掣肘,要是尚谨再多使点绊子,估计耿南仲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赵构在募兵的这些日子里,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欲望。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到赵桓将黄袍披在了他身上。

醒来的赵构下意识摩挲着身上的衣裳,还有些回味。

不能怪他不义,明明就是大哥自己当不好这个皇帝。

他登基为帝,才是众望所归。

南下可以。

南下支援开封?不可能。

*

开封。

金军包围开封,主攻通津门和宣化门。

赵桓不肯启用刘韐,又不愿意让张叔夜主管守卫之事,以至于宋军损失惨重。

又过了几日,眼看金军合军,赵桓使出了他的“杀手锏”——六甲神兵。

赵桓站在城墙上,催促郭京尽快出战,展示一下那据说是无人可敌的六甲神兵。

张叔夜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荒诞可笑的一幕。

他不是不愤怒,不是不痛心,可是他无力改变。

这些天他“被待在”政事堂里,总算看清了赵桓的嘴脸。

嘴上天花乱坠地说是杀一个金人给多少奖赏,实际上一丁点奖赏都没给兵卒。

天天在城墙上巡视,结果金军一个投石机就把人吓回来了。

偏偏那样子看着真是个好皇帝,难怪尚谨说赵氏个个都会做戏。

看到出城的兵卒被金军包围,死伤无数,张叔夜猛地站起来,面露不忍。

即便这些兵卒相信六甲神兵这种可笑的事情,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

“官家!叫他们回来吧!”张叔夜的语气近乎恳求。

赵桓终是缓缓点头,算是承认这次主动进攻失败了。

于是张叔夜又看向眼珠子滴溜溜转的郭京,呵斥道:“郭京!你所谓的六甲神兵!就是让大宋子民去白白送死吗!”

赵桓当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再加上城楼上这么多人看着,也是怒气冲冲。

郭京此时已是汗流浃背,怎么还真有官家这种傻子?非催着他做什么?

“这都是我离得太远,法力未能到他们每个人身上。”郭京企图蒙骗张叔夜,“我这就自己下去做法,一定成功。”

城外,完颜宗望疑惑地看着缒绳而下的郭京。

这谁啊?哪个宋军将领?没听说过啊?

接着,他就这么看着郭京像抽风一样来回挥舞双手,嘴巴一开一合,跟在念叨什么咒语似的,然后……

然后带着剩下的散兵游勇,玩命似地往南方逃跑。

张叔夜无语凝噎,但还是尽力给赵桓和郭京填窟窿,紧急召集军队守城墙。

而赵桓险些没气晕过去,连忙派人再次求和。

他先前派使者去请求被打回来,商议划河而治也没有结果。

但是赵桓觉得自己求和被拒绝,可能单纯就是因为完颜宗望当时不在的。

于是他频频给完颜宗望送去书信,希望金人能高抬贵手,愿划河而治。

然而完颜宗望并非什么真菩萨,将使者赶走几波,最终才表露意图。

金军使者刘晏趾高气昂地说:“二太子说了,议和撤军不是不行,但是不仅要你们书面上写划河而治,还要你们立刻派使者去劝降三镇。”

“这三镇?”赵桓试探着询问。

太原不是已经没了吗?哪来的三镇?

“当然不是之前那三镇,是真定府、磁州、相州。”

议和是议和,可没说要把之前打下来的地盘还回去。

而且黄河北岸那些个州实在难啃,如果有赵桓派有威望的官员去通知投降,就不用他们干耗在那里了。

原本完颜宗翰是不愿意的,但是被完颜宗望一句“别把真定府逼成太原那样”给说得气急败坏,两人又吵起来,反而没心思攻城了。

等到他们勉强达成一致,已经过了两日了。

不过他们这回完全不担心,因为他们真正认识到了赵桓的愚蠢。

赵桓还真觉得没什么,毕竟他连划河而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劝降又能算什么?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不赞同的人之中,声音最大的是欧阳珣。

“官家!如何能划河而治!割让那样多的土地一样不能阻止金军南下,我们只有团结城中军民!与金军殊死搏斗才能保全开封啊!”

当年太祖太宗极力想要拿回燕云十六州,如今不仅没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反而要将河北河东都赔出去。

然而欧阳珣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极力抗论,换来的是亲自去割地。

他成了割地使。

何其荒唐,他们大宋甚至有割地使这种官职。

*

真定府。

岳飞这些时日一直留在真定府,城外是完颜宗弼和郭药师带领的两万多军队的包围。

即使被围城,他和磁州的联系业务没有断绝。

尚谨有一只灰扑扑的猫和一只黑色的猫,白日黑夜轮流来给真定府传递消息。

他实在没想到狸奴还能有这种妙用。

只不过他实在弄不懂猫是从哪里跑进真定府城墙里面的,甚至为此特意带人检查了真定府城墙,看是不是哪里被金军挖开了小缝,什么都没发现。

最终得出结论,城墙表面本来就不光滑,又遭到金军的破坏,狸奴可能真的就是很会爬城墙。

昨日夜间,郭药师领了近万军队去了河北东路,据尚谨说是磁州军队偷袭了金军在河北东路的重要营地。

他这边的压力突然小了不少,尚谨言明磁州将会出兵支援真定府,届时策划反攻。

岳飞与李邈商讨其中详细还没多久,便看到金军的包围圈突然让开了一条缝,来的是宋人。

欧阳珣被推搡到真定府城下,完颜宗弼离得远远的,催促他赶快劝降。

而欧阳珣痛哭流涕,高声道:“奸臣当道!命我为割地使!我情愿一死!诸位不可降!忠义报国啊!”

他不愿说开封的情形来打击真定府的士气,更不愿说是赵桓这个皇帝要卖国。

只希望真定府能坚持住。

城墙上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完颜宗弼火冒三丈,他就说宋人不讲诚信,说好的割地劝降,到了城下就反悔了。

金兵一脚将欧阳珣踢倒在地,把人硬生生往回拖。

见到欧阳珣惨状,真定城墙上阵阵惊呼。

而岳飞更是怒火中烧,张弓搭箭,射中那金兵。

欧阳珣刚从摩擦在地上的疼痛里缓过神,就又被拽起来往金营里跑。

突然间,真定府的城门打开了。

完颜宗弼尚且有些迷茫,不知怎么回事,但还是命军队警惕,最好抓住时机攻破真定府。

从大开的城门中冲出来的是岳飞带领的真定府守军。

他们无法忍受朝廷割地的行径,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义士被金军杀害,更想趁金军分兵之时打破困局。

作者有话说:

完颜构快要和岳将军见面了啊啊啊啊恨不得他们最好不要见面()*发出来之后发现两端版本不一样orz改了一下,又忍不住修文,修着修着又增加了五百字OWO文果然都是越修越多的*苏洵《六国论》: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第340章 但见我心(修)

真定府城外,完颜宗弼都没能料到岳飞敢反攻。

这么多日子的交锋下来,金军对真定府内的情形再了解不过。

都钤辖刘立身是文官,守城还行,领兵是不可能的。

总管王渊和知府李邈曾为武将,然而新官上任,与军队磨合不够。

其他将领虽然也有不错的,但要想反攻便是痴心妄想。

真定府的兵力被消耗的厉害,根本无法与金军抗衡。

唯有岳飞,原本名不见经传,也不知宗泽从哪里找出来这么个人,弄得他们连连受挫。

即便如此,在绝对的兵力压制下,他也没想过岳飞有这个胆子。

别看岳飞带了七千兵卒来真定府,但入真定府时已经损失了一部分,而真定府自己那军队就是刚凑起来的。

或者说整个河北西路的军队,大部分都是凑起来的,不足为惧。

岳飞的确是他极少见到的宋军将领类型,大部分时候宋军将领都缩在后面,这样身先士卒的倒是他们大金比较多。

他还未真正与岳飞交手过,之前岳飞突破完颜宗望包围圈的时候,他正在打磁州。

完颜宗弼调动军队想来个瓮中捉鳖,虽然郭药师带走了一部分军队,但金军人数还是远超宋军的。

然而却不想他这个螳螂的瓮很快就被黄雀和蝉给啄破了。

岳飞的军队虽是步兵为主,却若利刃一般插入金军右翼。

他冲在最前面,像是军中真正的战旗,他前进的方向,就是兵卒冲锋的方向。

离得远时他左右开弓,金兵应声倒地,离得近了便换上刀枪,砍刺起来依旧干脆利落。

如果说决定出城的那一刻有冲动的成分,那么此刻他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金军势必包围他们,隔断他们和城池。

他们只有专注攻破金军的一点,才能打散金军的攻势。

方才城下的惨状口口相传,人尽皆知,以至于守军都被激起一股气,更加勇武。

完颜宗弼此刻才意识到完颜宗望所说的岳飞以步兵制骑兵之道。

他们的骑兵愣是拦不住步兵的攻势,反倒被打得控制不了战马。

岳飞身上已经受了十多处伤,却依然像是不知痛楚,一往直前。

城上的守军则是在王渊的指挥下朝金军左翼射箭,干扰左翼支援右翼。

苦战多时,金军右翼被岳飞带着守军杀穿了。

完颜宗弼带中军疾驰拦截岳飞,他本人亦是直奔岳飞而去。

这岳飞实在是个威胁,即便此时浴血而战依旧不落下风,假以时日要成大祸患。

岳飞毫不畏惧与完颜宗弼交手,他从不想对面到底是何等名将。

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击溃金军,解真定府之困,救那位仁义的割地使。

战势胶着之际,金军左翼突然溃散。

宗泽带磁州军前来支援。

完颜宗弼恶狠狠地盯着岳飞,难怪敢打他们,竟然算准了援军要来。

岳飞心头一喜,但这还真不是他算准了的,他只知道磁州援军一定会来。

援军到达后,完颜宗弼的军队被两面包夹,很快显出颓势。

完颜宗弼不甘心也只能暂时撤退,避其锋芒。

*

欧阳珣被一路拖到金军营地的西边,他紧咬着牙,不肯痛呼出声。

这里靠近金军做饭的地方,远处有不少从山上砍下来的木柴和枯草。

直到金人把他绑在一根立木上,往他脚下堆积了许多燃火的木头,他便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他不惧怕死亡,也不后悔在城下说的话。

他违了皇命,但对得起大宋。

只是他好像突然听到了宋军的呐喊声,金兵刚点燃他脚下的火,准备往他身上泼油脂,就匆匆离开,只留下人看守他。

那声音好像近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

火焰向上攀援,覆盖了他的躯体。

灼热的痛感直达心底,痛到他耳中尽是嗡鸣声,痛到他失去意识前只来得及听到猛兽的嗥叫和人的嚎叫。

等他再醒来时,脚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屋中有两人,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大夫,正在给他换药,见他醒来,惊喜不已。

这两人正是尚谨和岳飞。

宗泽的援军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真定府的,得知赵桓派人劝降真定府后,磁州军立刻就出发了。

进军河北东路靠近真定府的金军营地是尚谨的主意,目的就是分走郭药师的军队。

他有“猫眼”,打信息差本来就是他的一大优势。

完颜宗弼部只是留下牵制他们的,军队并不算太多。

那支分散金军的磁州军根本就不是宗泽带领的,只是打着宗泽的名头,兵卒也只是看着数量多,只图一个气势汹汹。

援军在宗泽带领下停驻在赵州,得知郭药师分军后便马不停蹄前往真定府。

不论岳飞有没有出城,援军都会到。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只有一个——金军溃散。

他知道岳飞此时还是个内心冲动的人,但着实没想到岳飞会从一开始就找准了金军烧欧阳珣的地方,以至于差点被岳飞他们看到系统变成的猛虎。

而这一回岳飞的伤稍微有点棘手,欧阳珣的烧伤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治好的,他来真定府既是治病,也权当散心。

“欧阳监丞,你脚上烧伤的厉害,我给你用了药,好好养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尚谨细心嘱咐,“最近不要下地,不然容易落下跛脚的毛病。”

岳飞正出神地盯着尚谨药箱里的药,不知在思索何事。

“多谢大夫。”欧阳珣无比庆幸劫后余生,“我还活着,这里是真定府吗……”

“嗯,总管王渊说你是英雄,把自己住处让了出来。”

欧阳珣下意识摸了摸床榻,的确是很软和的。

岳飞回过神来,对欧阳珣说:“你放心,我们出城攻打金军,守军和磁州军夹击金军,金军逃跑了,所幸没有带走你。”

“监丞,你不如暂且留在河北西路吧。”尚谨劝说欧阳珣不要回开封了。

那一幕固然悲壮感人,可赵桓未必会感动,还不知以后要有多少麻烦事。

*

金人不仅没能得到真定府,还被磁州和真定府两面夹击,完颜宗弼军大败。

而郭药师接到消息往回赶时,就只见到空荡荡的金营残余。

更不知真定府的人在讨论他是不是到哪个阵营,哪个阵营就要输。

这下金军是真的恼了,赵桓战战兢兢地又派使者去与金军说明这都是岳飞的问题,绝对和他没有关系。

真定府和磁州能背锅的人里,只有岳飞没有背景好欺负,又是岳飞主动领兵打的金军,这口锅就被赵桓叩在了岳飞头上。

岳飞此次出兵的确冲动,他虽本身是磁州军队,但既然来了真定府,就要受真定府总管的管理。

那一战固然解气,可却是在王渊不同意的情况下,岳飞自行出兵。

按军法来说,已经足够斩首了。

但是王渊当然不可能这么干,前来支援的宗泽更是不舍得。

赵桓就不一样了,他对岳飞又没什么感情,连夜给岳飞安好个擅自出兵的罪名,薅了岳飞的官职,不许岳飞再参军。

而欧阳珣虽然也丢了割地使和监丞的职位,却觉得解脱。

同时,赵桓责令欧阳珣和岳飞回开封。

去开封是什么结果,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真定府的人拦着岳飞他们不许走,反正他们都已经“违抗圣旨”了,法不责众。

岳飞养好伤去府衙的时候,满城尽是欢呼声。

街道热闹非凡,岳飞心境平和许多,也勉励自己吸取教训。

此战虽赢了,但他被宗泽狠狠责骂了一番。

他也明白自己做错了,违抗军令贸然出军,实在太过冒险,宋军也折损不少。

若不是打赢了,又有宗泽护着,他肯定落不得好下场。

他自己身上十几道口子,把尚谨气得够呛,看模样恨不得替他领兵出征。

假如以后还能领兵,他一定更加慎重,不能再如此莽撞了。

想到这里,他又生出几分迷茫,自己虽常年在军中,连金军围城这种事情也经历过,可被治罪却还是头一遭。

连参军都不许了,他以后要怎么办呢?真的还能有机会再领兵吗?

尚谨侧头观察岳飞的神色,忍不住忧心。

待到去了府衙,周遭没什么人了,尚谨才无奈地问:“你不会真的去开封吧?”

被戳中心事,岳飞沉默不语,神色恹恹。

“鹏举,你清醒一点啊,去了开封就是死。”尚谨试图打破岳飞对赵桓的任何幻想,“年初时,金人议和撤退,守城兵卒中有人开炮打死了金兵,就被斩首了。”

“如今金人又是要议和,你带着守军把金军打得死伤惨重,官家能放过你吗?”

赵桓指不定会把岳飞的尸体送到金营给金人赔罪。

“他没说要杀了你,可是让你回开封,只是碍于你现在的声名,不敢做的太过显眼。”

如今宗泽、岳飞、尚谨的名号在河北路乃至沦陷区中都十分响亮,不少流民冲着他们来到磁州,最后又加入赵构的大元帅府。

他觉得赵构最好给他们三个磕一个,没有宗泽岳飞,大元帅府和赵构的传播度哪有这么广?

“官家定会杀了你,以平息金人的怒气。”

他之前只是觉得完颜构妨碍岳飞,现在看来这一家子都妨碍岳飞。

“我只是不明白,我做错了吗?”岳飞罕见地显露出一丝委屈。

这句话是在问尚谨,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可官家的命令就是告诉他,他已经错到了要被斩首的地步。

他不明白,好像一切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金军南下,欺辱百姓,为什么官家能视若无睹呢?

这一年间发生太多的事情,和他从小学的那些道理冲突起来。

尚谨反问岳飞:“你后悔吗?”

岳飞摇头否定,他的确是冲动之下做出决定,但即使事后回想起来,也并不后悔。

难道要真定府军民眼睁睁看着欧阳珣被拖走杀害吗?难道要让欧阳珣活生生烧死在金营之中吗?

尚谨露出一抹笑,开解道:“那就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谓的错是官家那个怂货强加给你的。”

“至于去开封,他想的倒美,真正该以死谢罪的是他自己。”

要是赵桓能跟崇祯学一学,都不至于遗臭万年到那种地步。

“你若是欧阳珣,你会选择遵皇命劝降真定府,还是以命勉励真定府军民坚守?”

“我……不能劝降,可……”

在岳飞朴素的观念里,圣旨是不能违背的,但若真的让他选择,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选择尊崇圣旨。

“有什么好可是的?你既然有犹豫,就该遵从本心。”尚谨不希望岳飞继续陷入情与理的碰撞。

“别纠结了,皇帝的命令算什么?不好的别听。”

岳飞被他这大胆的言论给说懵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鹏举,我有些话送给你。”尚谨忍不住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你就该学欧阳珣的心态。”

“臣忠君忠国,君亦忠国,因而忠国为重。”

在他眼中,忠君和忠国从来都是两码事,只是皇帝更加奉行忠君的那一套教育。

“凡人臣受命于君主,宰执为人臣之最,亦受命于君主,而君主受命于社稷。”

“宰执不贤,其命非君主之命。”

“君主不贤,其命非社稷之命。”

“我等为臣子,江山在前,社稷为上。”

“但见我心,不见君命,唯社稷之命是从。”

皇帝永远只能在江山社稷之后,不能为江山社稷做好事的皇帝就是不称职,该趁早让贤。

作者有话说:

小谨:官家就是个大傻子,你听他的干嘛岳飞:(震撼)小谨:简而言之,皇帝的命令不利于江山社稷,你就别理,谁爱听谁听岳飞:(怀揣十二道金牌)真的假的?*最近沉迷《鄂国金佗稡编》*发现欧阳珣和欧阳修,还有文天祥的老师欧阳守道是老乡加同姓,是亲戚关系。然而文天祥出生晚,估计是出场不了了,小谨得活到一百三才能见到他hhh*《宋史》:珣至深州城下,不顾朝命,大声痛哭,对守城军民说:“朝廷为奸臣所误至此,吾已办一死来矣,汝等宜勉为忠义报国!”金人怒,执送燕,焚死之。深州人收其骨,葬南郭外。《欧阳监丞祠堂记》云:“当其慷慨城下,痛哭以勉守者,但见有吾心,不见有使命也。此时宰之命,非君父之命;此君父之命,非宗庙社稷之命也。臣受命于君,君受命于宗庙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