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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官家,你望之不似人君

做人质的亲王有了人选,赵桓放心不少,为了防止赵构后悔,他连忙要把宰相的人选也给选出来。

宰相们纷纷推诿,各说各的。

尚谨轻笑一声,一个个投降的时候比谁都快,要做人质成全投降派的时候,却又谁都不愿意去了。

宰相唐恪若有所感地看向尚谨,说道:“秘书丞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如今廷议的都是大官,只有尚谨一个小官是因为代表援军才能站在这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站在最后的尚谨身上。

赵桓身边的内侍之一邵成章眉头紧皱,这宰相有病吧?

尚谨倒没想过火烧到自己身上,但也并不惧怕。

他理都不理唐恪,只看向赵桓,笑道:“官家,我的确不惧怕金人。如果唐相公的意思是我该去,那我也愿主动请缨,为国赴敌营,只不过我并非宰相。”

“当然,若官家放心我,这些也不成问题。”

“但臣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臣主战,不主和。”

说罢,尚谨咳嗽了两声,越发显得病弱。

只这一句,赵桓就不可能让他当人质。

毕竟他刚才可是把李邦彦和李棁驳斥的说不出话,把他送去金人那里,也不怕他把完颜宗望也给骂个狗血淋头。

赵桓瞪了一眼唐恪,什么破主意,金人要的是宰相,好歹年龄也该够。

秘书丞的官职不要紧,大不了临时作为宰相,但尚谨就是主动要去,他也不可能允许。

这么年轻的面孔,身体又这般弱,怎么可能做宰相?更别说还是个主战的,而且牙尖嘴利。

让尚谨去金营,金人又不是傻子,立刻就知道他在糊弄金人了,更怕的是尚谨把金人给惹恼了。

最后赵桓挑中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主和派宰相——中书侍郎张邦昌。

张邦昌无法拒绝,只能领命。

廷议结束,众人出了大殿,尚谨快步追上赵构。

赵构见到他往自己这里走,也放慢了脚步。

“康王。”尚谨轻声唤道。

赵构点头致意,寒暄道:“未曾想到今日能见到你。”

“康王还记得我。”

要知道尚谨和赵构之前就只见过那么一面,之后再无交集。

“见过你的人都不会忘记。”赵构如实应答。

尚谨小时候便长得可爱,长大后也长开了,容貌更令人惊艳,而眉眼依旧与小时候相似,很容易便认出来了。

“我很敬佩康王的大义,也愿随康王去金兵军营,只是我的确不在官家的考虑之中。”尚谨挂着得体的微笑,解下一枚药囊,“我虽不能同去,但还请康王带上此物。”

“这药囊的药香有安神静气之效。”

能直接让人睡死过去的那种。

赵构并不拂他的好意,接过药囊道谢:“多谢,不过我胆子大,应当不至于被金人吓得吃不好睡不好。”

“我知道,康王若是惧怕金人,又如何会自请呢?”尚谨面色不变,赵构最好是不怕金人。

要是宋朝有录音笔就好了,他真想把这句话录下来,以后反复播给赵构听。

“如果康王不需要,那届时可以交给张相公。”尚谨意有所指,“我总觉得他好像要哭了,想必心中是不愿的,若是去了金军那边心神不宁,对康王也是无益的。”

赵构对此十分认同,张邦昌是被他大哥推出来的,能乐意就怪了。

“你太费心了。”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比起康王愿为社稷费力,我这些并不算什么。”

“如今正是国家危难之时,我即便是以身殉国,又有何妨?”赵构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

尚谨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康王今日之言,我铭记于心。”

终有一日,他会为了天下人杀了赵构,赵构死前也该记住今日这虚假至极的话。

与赵构告别,尚谨忍不住咳嗽起来,并不是因为心疾,而是因为有些恶心。

李纲从尚谨身边经过,关心地问:“你可还好?”

他以为尚谨是身体不适,不知道尚谨是因为刚才装模作样地与赵构说话才反胃。

“多谢李相公关心,我只是心中气闷。”尚谨语焉不详地回答。

“哎,谁知这一议和,往后又是什么样呢?”李纲仿佛遇到了知音,频频叹气。

“相公,凡事总要放宽心,否则于身体不利。议和的事,总有办法的。”

*

四日后,一切商量妥当。

赵构与张邦昌一同出使,然而赵桓既没有给割地圣旨也没有给割出去的几州的印绶,二人就这么空着手去了金营。

与此同时,赵桓正在极力搜刮开封城中的钱财物件,以作赔款。

又过了几日,种师道率兵赶到开封城西,将金兵吓得往北撤了好几里地。

然而种师道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来的前几日,赵桓已经议和,把亲王和宰相都赔进去了。

他起初还不愿相信,直到赵桓将他恭敬的迎入开封城,亲口与他说已经议和。

这时他才知道为何李纲见到他的时候满是愁色,总是欲言又止。

赵桓问道:“眼下该如何呢?”

种师道神色凝重起来:“金军孤军深入,绝不能让他们顺利撤退,应当出击,至少也要拦截他们北归……”

赵桓犹豫畏缩地说:“可是已经议和了。”

“……”种师道的脾气差点就上来了,他本来就病着,连轴转了好些日子,现下正是不舒服的时候。

既然都不愿意听他的,那问他做什么!这个和非议不可吗!

可是说到底,兵权不在他手中,他也只能说自己不明白除了军事以外的事情,让赵桓不必再问他这些。

等种师道出了大殿,李纲连忙迎上来,眼含希冀。

种师道不忍地闭眼,摇了摇头。

李纲失望至极,却又不得不振奋精神,无论如何,他还要守城呢。

他又将尚谨介绍给种师道:“彝叔,这是张嵇仲带来的晚辈,叫尚谨,才升任秘书丞。”

张叔夜年轻时在西北军中,作为晚辈与种师道相识。

“我听说了,他如今在城东,也是为难他了。”

他刚到开封就得知议和的消息,尚且如此难受,更别提张叔夜明明想要与金人一战,却只能看着官家议和了。

“谨的医术可好了,我们里面好几个险些气晕过去的,都是他给治好的。你说你旧疾犯了,他也好为你诊治用药。”

李纲信不过那些医官,还是知根知底的人好些。

而种师道却被勾起了愁绪:“用药……如今开封城门紧闭,长此以往,百姓可怎么好。”

不仅仅是医药,冬日取暖的木柴、新鲜的蔬菜等,全都要出城才能得到。

“官家铁了心议和,金军又畏惧将军的声势,趁此机会,也好让百姓喘口气。”尚谨却因为种师道的到来并不担心此事。

“只要有将军在,金人不敢放肆。”

他的话的确没错,自从种师道来了,金人收敛了不少。

不仅金人的使者“突然懂得”中原的礼节,连金军都不敢随意往开封城下面走了。

之后几日,援军陆陆续续都来了,军队人数已经超过金军。

在种师道的请求下,开封终于打开西部和南部的城门,让百姓能够出城采买。

胆敢越界的金兵被种师道的偏将给斩了,金人气势汹汹地来讨要说法,灰溜溜地带着界旗回去,再不敢越界。

在这种情况下,种师道希望赵桓能够改变议和的初衷,将议和当作麻痹金人的手段,等金人返回时,在黄河歼灭金军。

然而主和派不答应,主战派这边的将领也各有心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尚谨真想把赵桓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怎么回回都能避开正确选项。

换成嬴政,这时候已经将歼灭金军的任务全权托付给种师道。

换成刘彻,这时候甚至敢让种师道带着二十万大军和金军直接打起来。

换成李炎,这时候朝中的主和派一定全被贬到崖州吹海风去了。

偏偏赵桓选不出正确选项,还开始瞎乱选了。

种师道无奈听从赵桓的,不再强求出兵,但一直对种师道不满的姚平仲开始行动了。

勤王最早的是张叔夜,勤王最有效也最有名的是种师道,姚平仲担心自己捞不到功劳,上书说将士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种师道身为宣抚使却不许将士们打金人,自请统帅城下兵卒。

赵桓突然又开始主战了,拉着李纲就开始催种师道出战。

李纲稀里糊涂的,只觉得官家终于主战真是太好了。

但是种师道却看的清楚,他在开封这些时日,金军已经逐渐摸清了他的底细,对他的惧怕也就消失了一些。

总不可能什么时候都用原本的计策而无不能及时改变。

他弟弟也快率军队赶到了,届时强军出击,比如今的时机更合适。

而赵桓已经等不及了,允许姚平仲指挥宋军。

尚谨早已经麻木,他发现了,赵桓每回都会选择最不靠谱的那个选项,而且往往不听忠臣的,偏要听那些风言风语。

这几日尚谨都在为种师道治病,连廷议都很少去,同时他也劝种师道少去。

反正赵桓也不会听种师道的,干嘛还要让老将军待在毒气圈里面呢。

“将军,还在担忧官家和姚将军吗?毕竟那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你也觉得这不是好时机?”种师道心中苦闷,连主战派的官员都不肯听他的。

尚谨点头回答:“姚平仲根本不是为了开封,是为了他自己的功劳,所以如此急切,并未考虑周到。”

“他若不能一举击溃金军,事后不仅送去的人质会死,而且金军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官家了。”

其实赵构死了不是坏事,奈何他那个时间点,赵构还活着。

“被围之时,最忌讳的便是兵力分散、各自为战。如今不仅没能将各地的援军团结起来,反而还把原本的军队给划给了诸位将领,除非那姚平仲是卫霍在世,否则不会成功。”

种师道终于遇到一个和自己持一样看法的,感叹道:“原以为你只读圣贤书,倒是对兵法颇有见解。”

“我幼时将书都看了个遍,其实也跟着教武的师傅学过一年,只是后来身体不好,便没有再学了。”

种师道安慰他:“其实若是胸中有韬略,这副身体是困不住你的。”

他勾唇一笑:“嗯,我也相信,一切都困不住我。”

和种师道待在一处,感觉空气都被净化了。

*

姚平仲偷袭军营抢回赵构的计划毫不意外的失败了,军队也被全歼。

而姚平仲更是良好的发挥了自己身为武将的功底,效仿太宗,一昼夜疾驰七百五十里逃命,免得被问责。

只不过赵光义是驾驶驴车,他是骑着一头骡子。

赵桓这下傻眼了,不仅没能把金军打败,失败的将领也追不回来,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负有直接责任的人没了,最后这口锅兜兜转转扔在了李纲头上。

李纲被罢免,种师道说不上话,主战派顿时没了主心骨。

而这段时间,李纲凭借守城的行为在开封百姓的心中十分重要,种师道更是原本就名扬天下。

那个曾经上书请求诛杀六贼的太学生陈东再次发力了,他带着数百人去皇城正门宣德门请愿。

尚谨从种师道住所入皇城,特意经过宣德门。

陈东一眼便看到他,那一身官服十分显眼。

“少阳怎么在这里?”尚谨明知故问。

他们是有几面之缘的,且都是因为陈东上书抨击时事。

“我们要官家将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官复原职,罢免李邦彦、白时中那些没骨气的宰相,不与金军议和!”陈东气愤不已。

尚谨神色动容地说:“你们在此请愿,可里面的人未必会转达给官家,我愿意帮忙。”

此时宣德门外的人还比较少,一会就要被闻风而动的百姓包围了。

陈东眼睛一亮:“是了!你是和张知州一起来的!能与官家说上话。”

“我说话未必有份量,却愿意为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出一份力。”

他愿意为所有人出一口气。

*

赵桓显然是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被骂的。

从始至终,不管他做出什么决策,不管他如何左右摇摆,这些大臣也只会好言相劝,至多是拂袖走人。

即便是他同意姚平仲出击,造成现在的局面,其他人也会找人帮他背锅,不会直接指出他的错漏。

朝会结束以后,众人散去,只有几个官员留下。

尚谨此时请求恢复种师道和李纲的官职,他拒绝了,结果尚谨居然开始骂他了。

当尚谨那一连串的话砸在他头上时,他不知所措。

“恕臣直言,陛下身为人君,却不能保大宋子民,实在失职。”他已经不称呼赵桓为官家了,而换了极其正式的称呼。

金太宗还因为偷拿国库的钱吃喝被按律杖责二十,他看赵桓这种把国库和百姓的钱都当赔款的,就该斩首。

“陛下仓促登基,本该任贤臣良将以御敌,却不想错信奸臣佞贼。”

“金军南下,陛下不思守城,反倒要弃城而逃,效仿玄宗行迹。”

赵桓脸色骤变,这不是骂他像亡国之君吗!

虽然唐玄宗不是亡国之君,确实实打实把大唐给折腾得不复盛世气象。

“若不是李相公下跪磕头哭求你留下,你现在还在开封吗!”

他历经这么多个世界,即使和皇帝冲突,也从来没有过以死相胁,磕头恳求的时候。

换作是他,跪求赵桓?

那赵桓的头得先落在地上,他才能跪下大呼陛下殡天。

“就算如此,陛下却也几次三番想要偷偷离开。”

“好在陛下是留下了,然而陛下却要与金人议和,岂非让援军寒心?”

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张叔夜沉默许多,不像最初带兵出发时的那样精神了。

“若只是以议和作为手段,拖延金军,倒也罢了,可陛下却是实打实地要议和。”

“明明张知州等人率援军前来,已经可以与金军勉强抗衡,陛下却不思退军之道。”

“金人提出如此屈辱的条款,陛下却全盘接受。”

“割地赔款,送亲王和宰相和做人质,这哪里是议和?与投降也没什么分别。”

割地赔款,分明亡国之相!

而人质之事,诚然,他厌恶赵构,死了最好。

但这不代表他觉得可以为了求和送人质,无论送出去的是谁,对国家来说都是耻辱。

“种将军率援军赶赴开封后,明明可以与金军对抗,或者保守一些,等金军渡过黄河时歼灭,陛下却偏偏不愿!”

“等到那姚平仲要出击时,陛下又愿意了,把兵权分散给那么多人,如何合力对抗金军?”

“且姚平仲偷袭金军,谁都知道一但失败,人质很可能死亡。若陛下只是不想伤害手足而不愿阻击金军,这时候怎么又行了?”

“陛下送康王和张宰相去金营的时候还一派不舍的模样,如今看来不过是做戏!”

其他话都是肺腑之言,只有这句是他故意加进去的,因为他送赵构出开封的时候也是在做戏。

“开封到如今这地步,从始至终,该负责的,不是李相公,甚至不完全是这群卖国求荣的奸佞,而是陛下自己!”

邵成章紧张地看着尚谨,他自己也劝过赵桓,还因此被冷落,他不后悔,却不想看尚谨因此受害。

赵桓被戳破了假面,被说的满脸通红,想要开口叫停,然而尚谨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大,语速比任何人都快。

“陛下如此反复无常,不是君心难测,而是毫无主见!毫无志气!毫无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

“陛下,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如何对得起太祖太宗!如何对得起百余年来为国鞠躬尽瘁的大臣!”

赵桓被气得浑身发抖,内侍们和几个没走的官员也震惊地看着尚谨。

“陛下,太原还在死守,等着开封的援军!这些时日,你过问了几次!”

“边疆的兵卒为国死不旋踵,城中的百姓捐出家中的物资,四方的州县组织援军,皇城的官吏守卫奔走不眠。”

“陛下呢?陛下都做了什么?”

“是这两个月来,任用奸臣!贬斥忠臣!割地求和!搜刮民脂!多番错失良机,以至时局到了如今的地步!”

“包公曾怒斥仁宗皇帝,然而在臣看来,那不过气话。”

“陛下,你才是失道败德,如今你用的这些只知摇尾乞和的官员,才是真正的清朝之秽污,白昼之魑魅!”

“自然,如今的朝堂也当不起一个‘清’字,奸臣遍布朝堂,清什么清!一团污秽!”

赵桓人都被骂傻了,而尚谨却是骂爽了,只觉得这几年受的气都散了出去。

等赵桓回过神,巨大的愤怒充斥了他的脑海。

“你!尚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尚谨毫不畏惧,神色平静。

“陛下,我方才经过宣德门,有太学生在宣德门外请愿,那亦是我的愿望。”

“我不过忠言逆耳,陛下若要杀我,请便。”

“我只问一句,我字字句句,哪一句是假的。”

“你!”赵桓恼怒非常,大宋是不许杀文官的,除非是谋逆之类的死罪。

但是他可以贬官,先贬西南,后贬崖州,再贬西南,来回折腾,尚谨这样的身体迟早死在路上。

“你这秘书丞做了一月,真是做腻了!朕要贬你!贬去崖州编管!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边境!朕要将你贬去前线!”

尚谨不仅不害怕,反而继续嘲讽:“前线!真是可笑,陛下以为前线在何处?”

他现在神清气爽,可以再把赵桓气死几回。

赵桓听懂了他的讽刺,勃然大怒:“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

“官家,不可啊!”宰相李邦彦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动他是要坏事的。”

赵桓震惊地看着脸上几片乌青的李邦彦,问道:“李卿,你这是……”

“宣德门外已经被数万百姓围住了!他们还……”李邦彦觉得丢脸,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拿石头扔我,要上前打我。”

方才下了朝,他要走宣德门回去,结果便遇到群情激愤的太学生和百姓,所有人都指着他痛骂,还拿石头砸他。

他抱头鼠窜,逃跑不及,挨了几十块石头,才跑回来向赵桓哭诉。

别说脸了,腿差点没被打断。

“他们要造反吗!”赵桓惊惧不已,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要李纲官复原职,再行任用种师道,否则绝不离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没来得及出宣德门的官员跑了回来。

赵桓已经顾不得处置尚谨了,慌忙要让官员去传旨,以安抚百姓。

然而没一个官员愿意去,一般的官员早就回去了,请愿的百姓也没为难。

他们这些返回的都是主和的高品阶官员,去了宣德门还不得被百姓撕成碎片?

尚谨轻笑出声,再次吸引了赵桓的注意。

“朕不贬你,你去告诉他们,李纲只是因为用兵失利才被贬,等金人稍稍退去,便会官复原职。”

赵桓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陛下在与我说笑吗?”

“我不在意被贬,当个正字和当个秘书丞也没什么区别,编管和待在如今的开封城里也没什么区别。”

“何况陛下以为,百姓好糊弄吗?”

“他们是水,有的人自以为可以翻云覆雨,搅弄风云,等到水因此起了风浪、变为血泪,才知道他们以为可以肆意欺压形变的水,能冲垮一切。”

“陛下已经贬了我,如果陛下愿意重新任命我为秘书省正字,我有办法平息一切。”

为了“官复原职”,他也是煞费苦心。

“可以。”虽然不理解怎么还有自行要当小官的人,但赵桓还是答应了。

“那陛下现在让人去传旨,恢复李相公的官职,重用种将军。”

“朕难道不知道吗!”赵桓气急败坏,他要的可不是这么个办法。

“哦,陛下知道?那陛下真是英明,这么做不就好了?”他这可是为登闻鼓着想,一会儿鼓会被百姓敲烂的。

李邦彦也顾不得去上药,连忙要阻止:“不行!李纲他……”

尚谨笑吟吟地打断李邦彦的话:“我还有一计,让李邦彦去宣旨,百姓的怨气有了出口也就不至于围在那里了。”

才怪,李邦彦去了肯定会被打死,然后百姓会继续往里冲。

李邦彦立刻改口:“官家,其实这么做也不是不行。”

赵桓又开始摇摆不定,尚谨便要告退:“陛下,臣秘书省正字尚谨告退。”

他不管,他就是秘书省正字,他要回家了。

“等等!”赵桓这会儿已经被吓得忘了刚才被尚谨骂过,吩咐尚谨,“你去与他们说,李纲即日起官复原职。”

李邦彦虽然不乐意,但这时候还不忘恭维赵桓:“陛下英明。”

尚谨到了宣德门,见他神情轻松,陈东期待地看着他。

“官家已经同意让李相公官复原职。”

众人欢呼起来,然而还不待众人散去,赵桓的内侍朱拱之却突然出现在尚谨身后。

朱拱之宣布:“李纲没有按时到任。”

言下之意,李纲才被百姓争取来的官职没了。

“???”尚谨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理解赵桓的脑子了。

又或者赵桓根本就没有脑子。

这么喜欢微操,父子三人真是像。

这事他也摆不平了,赵桓自己受着吧。

百姓们一听这话,哪里肯罢休,一股脑地冲进宣德门,朱拱之也被围殴。

禁军根本拦不住,甚至还有人偷摸放水,装作不敌往后退。

陈东震惊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内侍们的尸体,都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了,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来请愿,但从未想过使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说到底他一个太学生,是没有见过血的。

尚谨并没有跟着一起冲进去,而是站在陈东身侧。

“少阳,如果不见血,高坐台阁的人是不会在意百姓的呼声的。”

“我方才把官家骂了一顿,比百姓的呼声更激进,但他只会想着贬我杀我,而不是认清自己的错误。”

“百姓把李邦彦砸的头破血流,官家就开始害怕了。”

“你把喉咙喊破了,喊流血了,也毫无用处。只有你把他们的喉咙打破血,他们才会害怕。”

“当年花石纲造成的惨剧还不够多吗?多少百姓叫喊求饶,流尽了血,太上皇可曾在意?只有当他们……流血的是上位者,花石纲才被废除。”

陈东抿着唇看他,似有所感。

看着他要往外走,陈东下意识问:“你要去哪儿?”

“去前线。”他转身望着陈东,笑道,“还会再见的。”

下回再见,便是陈东的生死之局,他会保护好陈东的。

陈东目送他离去,扭头险些撞在一名武将装扮的人身上,连忙道歉,又跑到宫门内。

这一日,登闻鼓响彻皇城,百姓的呼声撼动天地,连金军都已经听闻,为之震动。

赵桓迫于压力,再也不敢作妖,乖乖让李纲和种师道官复原职。

金军那边的压力又来了,赵桓忙得不行。

等赵桓想起来要找尚谨麻烦,尚谨已经借口寻医假离开了。

知道内情的人闭口不言,有些心里还觉得尚谨说的挺对。

其他官员压根不知道尚谨骂得有多狠,还以为只是言辞稍微激烈一点的劝谏。

那样文弱的人,能说出什么重话不成?怕不是情绪刚上来就心疾发作了。

贬官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追责?那他们以后是不是不用说话了?

官家真是小气,连这种事情也计较。

赵桓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更没脸说自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算他真把尚谨贬去崖州,尚谨身上有太上皇给的无限期寻医假,根本不怕这个。

关进大牢更不可能,尚谨有随援军勤王的一份功劳,且百姓都知道尚谨那一日帮他们进言,要是把尚谨给关进去,他怕登闻鼓又被敲烂。

他看尚谨就是知道他没办法处罚,才敢那么骂他。

还好尚谨已经走了,他以后都不要再见到尚谨了!真是要把他气死了!从来没人敢骂他!

然而他想不到,尚谨这一走,他与尚谨确实再难相见。

作者有话说:

小谨:吧啦吧啦……我骂爽了,出了一口气宋钦宗:感觉快要被气死了(晕厥)太祖你定什么不能杀文臣的规矩啊!赵匡胤:(看到徽宗父子三个)(两眼一黑)(太祖长拳)你活该被骂,这是我弟子孙后代跟我没关系赵光义:(沉默)那什么,我和他们断绝祖宗关系。陈东:好像懂了什么

第332章 我愿以身殉国(多将领战亡)

陈东以为尚谨说的前线是更北的地方,然而正如尚谨嘲讽赵桓时所说,如今开封也算是前线,他只是离开了开封,却并没有直接向北,而是去了邓州。

尚谨到邓州后,也听闻许多开封的消息。

比如金军换了人质北上离开,赵构回到开封。

再比如种师道请求派种师中尾随金军偷袭,原本赵桓答应了,但后来又命令不许对金军动手。

以及张叔夜自请拨给骑兵前去拦截也被无视,甚至有人看不过眼私自去拦截,反被贬官斥责。

于是种师道退而求其次,向赵桓提议在黄河两岸安排驻军,防止金军再次渡河,赵桓再次先同意后反悔,气的种师道当场病倒。

李纲也被排挤斥责,外调河北河东宣抚使。

而张叔夜则被改任为邓州知州,责令尽快到任。

张叔夜才到邓州,就遇到了等候在此的尚谨,很是意外。

“谨,你怎么在这里?你没回济南?”

尚谨摇了摇头:“没有啊,我知道官家会给知州改任,所以逗留在开封附近几州。”

“你还有料事如神的本事呢?如何知晓的?”张叔夜无奈地笑了,这孩子就爱玩笑。

“官家胆子又大又小的,敢不布防,却又怕金军再来。”

就是马奇诺防线,人家好歹也知道要防守啊!

尚谨从赵桓莫名其妙让宦官来宣布李纲未能及时到任时就明白一件事。

永远不要相信赵桓的决定,也不要相信赵桓的脑回路,更不要觉得自己能掌控赵桓的想法。

正常人是预测不到赵桓下一步会做什么的。

“知州是最早勤王的,那可是青州,如今邓州可要近多了,官家是怕真的又出事,指望知州及时援救。”

他太清楚赵桓会怎么对这些忠君爱国的武将了。

“我待在这里,是想劝知州,以后莫要再傻乎乎地去勤王了。”

下一次勤王,就是让张叔夜眼睁睁地看着赵桓相信一个破道士的把戏,将国家命运交给一个骗子。

“这回还不算教训吗?与金军议和后,兵权就不在知州手中了,焉知下回不会是这样?”

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紧张地看着他们,生怕一会儿他爹生气,和尚谨闹僵了。

张叔夜并没有像张伯奋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只是静静地与尚谨对视,反问道:“那你呢?”

“什么?”尚谨迷茫地问。

“如果开封再次被围,你是知州,你去吗?”

尚谨沉默片刻,回答道:“去。”

皇帝再如何,百姓是无辜的。

张叔夜了然地露出笑容:“看,你是不是觉得我愚忠?可你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我们忠的不只是君,而是国,是民。”

“即便官家再混账、再气人,可开封的百姓怎么办?北方的那么多百姓怎么办?”

“我能勉强说服自己不去救官家,却不能说服自己弃百姓于不顾。”

“你不这么觉得吗?我很少看错人,觉得你是与我一样的。”

张叔夜之所以和尚谨亲近,绝不仅仅是因为张劢。

尚谨无奈地回答:“是,如果是我,我也会去。”

不过他会勤王之后逼宫,杀了昏君奸臣,暂时换一个傀儡上位。

他从不忠君,君主不义,危害家国,换一个就是了。

“那你又何苦劝我呢?”张叔夜反过来劝说他。

他眉眼间染上愁思,轻声说:“我怕你死,嵇仲。”

他第一回喊张叔夜的字,以平辈的态度,而非被张叔夜提携的小辈。

张叔夜被他喊得愣神,随即无奈地叹道:“你啊……”

张伯奋啧啧称奇:“原来这天底下真有和我爹一样傻的人啊。”

不巧,他好像也和他爹一样傻。

张叔夜故意板着脸敲了他一下,终是笑骂他:“臭小子,胡说些什么?”

张仲熊却替大哥说话,附和道:“爹,大哥哪里说错了,官家根本就不值得效忠,金人都比他讲道理。”

“不许瞎说。”张叔夜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又看向尚谨,“如今你要说的话都说了,我的心志你也明了,要去哪里?”

“我去找种将军,我好不容易治好一点,官家就把他气得病了。”尚谨气得不行,“真是半点不知道尊老爱幼。”

听他谴责赵桓,张仲熊好奇地问:“哎,谨,听说你当时把官家臭骂一顿!真的假的?”

“真的,要我复述一遍吗?”尚谨的心情又好起来了。

张仲熊兴奋地说:“好啊好啊。”

张伯奋本来觉得不好,可是又忍不住待在旁边偷听。

张叔夜无奈地走远了,耳不听为清。

于是尚谨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当时的话,还给他们模仿李邦彦的模样。

“好啊!骂得……”张仲熊警惕地瞄了他爹一眼,发现他爹在看他们,默默吞下了后面的字,只是狂笑。

张伯奋要稳重许多,拽了弟弟的衣袖,示意不要忘形,又对尚谨说:“你说这种话?我都怕你心疾发作。”

“说这些话,只觉得郁气都少了,心疾好了一些。”

“这就是苍天有眼,觉得你骂得对!所以你的病也好得快了。”张仲熊认同地说,“你教教我怎么骂人吧!”

张叔夜立刻要走过来,吓得张仲熊连忙往远处跑。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去练射箭了。”

他们兄弟原本是文武都学的,如今国难当头,便暂时不怎么看书了,只一心练习武艺,至多看兵书。

尚谨被这一幕逗笑了,走到张叔夜身边说:“知州,我这就走了。”

他知道拦不住张叔夜去支援开封,只能另辟蹊径了。

「系统,替我去青州,取一样东西。」

【嗷!我现在就从济南出发!】

尚谨随张叔夜前往开封前,身边只剩下六只猫,其中一只留在济南。

张叔夜嘱咐道:“种相公的病要紧,你路上小心些,最近不太平。”

*

开封。

种师道这几日疾病缠身,那一气一晕,原本好转的病情恶化了。

见到尚谨来了,种师道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原是要走的,听说种相公病了,回来治病。”

要是种师道真的被赵桓气死,那他也会被气死的。

种师道欣慰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叹道:“你身体不好,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奔波?”

“我还好,倒是种相公,不如回终南山吧?”尚谨诚挚地劝说,“那里适合怡情养性,也免得受气。”

“我只担心开封。”种师道摇了摇头,不愿离开。

“官家他……我向种相公保证,无论如何,开封最终都只能属于大宋。”他这回是不会让宗泽的悲剧再发生了。

“你不会又要去骂官家吧?”种师道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担忧地问,“你可知你如今在开封的名气有多大?”

“啊?”尚谨愣在原地。

赵桓这么想不开?把被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他不知道陈东是个大嘴巴,交游又广,而且这种稀奇事,人传人,哪能是秘密。

现在全开封的人都知道他曾经痛骂赵桓还全身而退了。

种师道改变主意,勉强站起来,尚谨连忙扶着他,怕他摔倒。

“你说对了!回终南山!你快走!若是被官家知道你回来了,定是不会放过你的,你随我去我在终南山的草庐躲一躲!”

尚谨稀里糊涂地被种师道拉上了马车,直接朝着西边的城门去了。

城门守卫听说是种师道的马车,见到种师道真人,激动地将人放了出去。

都说种将军病重,现下还能端坐在马车中与他说话,可见没有那些人传得那么厉害,真好啊!

*

皇宫。

从尚谨进入开封的时候起,禁军就迅速把消息传去了赵桓那里。

然而种师道的反应可比赵桓快多了,尚谨刚进种家聊了两句就被他拉跑了。

禁军都知道赵桓恨尚谨恨得牙痒痒,肯定不会把尚谨放出城,但是没人会去查种师道的马车。

等禁军去抓人,种师道的马车早就跑没影了。

赵桓听禁军将领王宗濋汇报说尚谨跑了的时候只觉得可惜,差点就抓住了。

但是当他听说种师道也走了,立刻慌了神:“你说什么?种老将军也走了?!”

他虽然不听种师道的,但是还是希望种师道能在开封待着,再有什么暴动,只要让种师道出面,就完全不必担心了。

“这尚谨是不是偏与我过不去!他走就算了!怎么把种老将军也带走了!”

然而他不知道,这回是种师道主动放弃了他,把尚谨给带走了,怕尚谨也遭他祸害。

*

肃王赵枢和张邦昌跟着金军北上,途经中山、河间。

完颜宗望让他们去劝降,鬼知道宋皇帝那么反复无常的人会不会突然反悔。

然而中山和河间的百姓不仅不肯,还朝城下射箭,叫嚷着要他们滚回去。

他们正欲死战,官家却先把他们割出去了!凭什么!

而另一边的太原,境况愈发糟糕。

他们自金军南下起,苦苦支撑,始终没能等到开封的支援。

其实种师中是要率兵支援的,但是朝廷不许。

而附近几州的地方军都被金军阻击,太原陷入重重包围。

当初童贯逃离太原后,就只剩下副都总管王禀带着三千胜捷军和太原府知府张孝纯死守太原。

当时太原城的军民加起来连两万都没有了。

太原府原来叫并州,城墙还是宋初潘美修的,不过十里。

王禀就没见过这么差的州府城墙,忍不住暗骂。

什么龙气王气风水的!短视的太宗和潘美!

但凡这城墙好点,他们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要防守金军,这样的城墙是防不住的。

于是他们带着百姓在太原城墙内筑起重城,在原本的城墙外挖战壕。

太原人人自危,妇孺皆兵,十五以上六十以下都发兵器,安排到各处,日夜轮流守城。

为了尽可能节省粮草,所有的存粮统一管理,不论贫富,平均供应。

张孝纯并不懂领兵,负责后勤,坐镇府衙。

而王禀有多年的行伍经验,日夜待在城墙上带领军民守城。

完颜宗翰把攻城的器械用了个遍都没能把太原城攻下来。

他既佩服王禀,又打上头了,连完颜宗望让他分兵去牵制大宋最强的西军都不肯,不然种师中的西军精锐也不会那么顺利地到达开封支援。

他非要攻下太原不可。

太原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直到有一日,金军让开了一条道路。

王禀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一处,却不想来的是签书枢密院事路允迪。

是来宣读圣旨的。

他们被放弃了。

太原被割让给金国了。

王禀坚持了三个月,从始至终,再累也不觉得自己无力,此刻却是失了力气。

“大金国?”

“金君伯父?”

他借着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怒视路允迪,又像是透过路允迪在看赵桓。

“不可能!”他咬牙切齿地大声回绝。

“君当保国爱民。”

“民当忠君守义。”

“我太原军民,忠国守义,宁死不做金鬼!”

他身后的太原军民大声附和:“宁死不做金鬼——”

“君主竟弃臣民,何颜见天下之人?”王禀恨不能当面斥责赵桓枉为人君。

他红着眼眶,拔出剑,直指路允迪。

“太原军民!不受此君命!宁愿以死固守!”

他身后的百姓,虽疲惫却并不退缩,齐声喊道:“愿随王总管!死守太原!与城共存!绝不退却!”

“什么宰执!滚出我们太原!”

“呸!汉奸!”

他们的家在太原,他们是汉人,是宋人,死也不做金国的鬼。

知府张孝纯冷漠地看着路允迪:“路枢相,你走吧。我也是一样的意思,别逼我和当年骂童贯一样骂你。”

路允迪羞愧难当,带着随从就缒城而下了。

他还有什么好劝的呢?就算割地失败会被金军责难关押,他也没脸留在太原。

完颜宗翰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当场就把路允迪给扣下了。

“这帮家伙竟然还不投降!”完颜宗翰极其不满。

都怪太原人,完颜宗望都打到开封了,他还被拦在这里。

这下完颜宗望都要回去了,他竟然还没把太原打下来,怎么就这么难缠呢!

“将军,宋的百姓,比宋皇帝刚烈多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完颜银术可劝他不要动气,“骂他们,不如骂宋皇帝那个软骨头。”

他还挺佩服太原军的,大部分都是民兵,竟然能跟他们打这么久,这要是他们大金的人,早就一起直取开封了。

但他们必须攻破太原。

“哼!我也该回大金了,你留下,继续围城,最好能把太原或者周边的州县给打了。”完颜宗翰不悦地说。

“放心吧,将军,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完颜银术可低头回答。

*

五月。

太原周边的几县已经全部沦陷,朝廷终于开始组织军队,救援太原。

种师中从开封北上到河北西路,又向西到了河东路太原府,很快收复了太原最东边的两县。

与他一起救援太原的,是当初袭击金营失败逃之夭夭的姚平仲的父亲姚古和太原知府张孝纯的儿子张灏。

他们三人各领一路军队,约定互为犄角,共救太原。

他原本想要继续向西去太原城,然而姚古和张灏没能及时到达。

他只好回到河北西路真定府修整,再做打算。

以后谁再在那里李广李广的,他真的要与人打起来。

他讨厌不能及时到达的队友。

不久后,他们得到了情报。

“金军要全线撤兵了?”种师中十分怀疑这消息的准确性。

“是啊,说是同知枢密院许翰从间谍那里得到的情报。”副将杨志点头。

“不可轻信。”种师中谨慎地说。

“可是我们已经被督促进攻了。”

朝廷那边催的紧,恨不得他们立刻就飞到太原去。

“不行,我完全看不出金军撤军的迹象。”

然而种师中不愿前进,朝廷却一直催促,责备他手握重兵却观望不前。

“怎么办?”杨志生出不好的预感。

“只能出兵了。”种师中不能违抗君命,“给姚古和张灏去信,分道进攻。”

*

八月,金军再次南下。

种师中已经打到距离太原只有二十里地的石桥了。

然而他们遭遇金军主力,苦战良久。

他还等着姚古和张灏的支援,却不知姚古军中听闻金军大举南下,已经生出退意。

竟是造谣说完颜宗翰已经赶到了太原,以此避免继续北上支援。

而张灏虽担心自己的父亲,却也无可奈何,他不知真相,以为金军真的又来了。

于是种师中并没有等到他们,只能往后撤退。

到榆次县边界的杀熊岭时,金军再次包围了他们。

由于朝廷一味催进,他们的粮草落在了后方,难以抵抗金军。

他带的大多是禁军,而非自己的秦凤军,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再跟着他。

军队四散奔逃,他身边只剩百余人同他死战金军。

他浴着血,至死也不肯放下兵器。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想起了长兄。

也不知长兄的病好些没有,他走的时候,长兄病得好重。

长兄好像带着那个小大夫回了终南山?

回了终南山就好,隐居了,走得远远的,就不知道他的死讯了。

他只恨,恨自己离太原只有二十里,却再不能向前。

他情愿战死在太原城下,也好叫太原的百姓知道,两百多日了,太原不是孤立无援的。

*

太原城。

王禀站在满目疮痍的太原城中,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宋军的呼喊声。

他已经饿得快要拿不起兵器了,大约是饿到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到宋军的声音呢?

从去岁腊月,到今岁九月,他们没有任何援军,也没有任何补给。

城中的树皮草根,昆虫飞禽,凡是能填肚的,都已经没了。

甚至于有的人只能吃泥土,骗自己的肚子。

为了不让所有人都饿死,他连战马也给煮了。

没办法,没了人,战马又有何用?

他的儿子王荀面色复杂地走到他身边说:“总管,金军问我们,投降不投降。种师中将军他……为了救援我们,已经战死,我们不会再有援军了。”

太原的百姓多希望能看到援军出现在城下啊!那可是种师中,名满天下的大将,如今却因救援他们战死了。

“原来,是有支援的啊……也算无憾了……”王禀突然像是摆脱了重负,语带哽咽,“至少朝廷还是记得我们的。”

至于投降?

绝不!

*

九月十三。

王禀带领还走的动的军民在城南巡逻。

不久,金军增援,太原城北城被攻破,知府张孝纯被俘。

不是王禀傻到只知防守城南,而是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了。

如今太原城中还活着的,不足千人。

能动弹,勉强拿得起东西当武器的,只剩他身后的百人了。

他带着仅剩的人前往府衙支援,路上正面遭遇金军。

他们在小巷中与金军战斗,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只能依靠兵器撑着,相互搀扶。

从府衙附近又打回了城南,王禀已经站不稳了。

王荀搀扶着他,担忧不已。

王禀身上有十多道大口子,血已经止不住了,此时全靠一口气撑着。

“爹,我们到祠庙了。”

城南的祠庙里供奉着太祖太宗的画像。

他突然扔掉了兵器,对面的金军也愣住了,以为他要投降,一时间双方都停下了。

只有王荀明白他的意思,捡起了他的兵器。

他跌跌撞撞冲进了祠庙,再出来时,背着祠庙里的画像。

劝降的金兵都呆立在原地,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却一手托着背上的画像,一手接过兵器,锋刃指向金军。

太原的军民,没有贪生怕死的,他是总管,当然不可能投降。

他先前怨恨太宗为何要将太原变成这副样子,可事到如今,他不能任由他死后,祠庙的画像被金军践踏侮辱。

金军将领完颜娄室紧紧盯着他,不知这只困兽又要做什么。

他们且战且退,直到出了太原城,只剩王禀父子还站着了。

金军只是包围了他们,却并没有攻击追赶,此时所有人都知道王禀要做什么。

谁都看得出来,王禀已经活不了了,如今的勇武,不过是回光返照。

他再次扔下了兵器,只背紧了画像,奔到汾河旁,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王荀随之投河。

汾河的水,再次染红。

*

汾州。

通判担忧地说:“知州,太原……”

“我知道,太原破了。”知州张克戬站在城墙上,遥望太原的方向。

太原一破,紧接着便是汾州。

他将城中军民都召集起来,状似平静地宣布太原沦陷的消息。

“金军快要来了,我是汾州的知州,不能对不起大宋,不能对不起祖宗,我愿与汾州城共存亡。”

“至于其他人……你们若要走,还来得及。”

他不忍,不忍所有人和他一起死,不忍汾州和太原一样,十不存一。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想逃走也是人之常情。

向南逃,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他说话的时候,百姓们已经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