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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赵絮晚拖着疲惫却轻松了不少的身子回到家时, 已经完全是黑夜了,明明出来的时候还有夕阳,院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投下温暖却微弱的光晕。

她刚踏进院门, 就看到异人正站在屋檐下, 身影在灯光里拉得长长的,显然已等候多时。他外罩一件薄袍, 眉头微蹙, 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眼见赵絮晚的身影出现, 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异人抓住她的手臂, 上下打量, 见她只是面带倦容,并无不妥,才稍稍松了口气,“你总算回来了, 那会见你匆忙乘车出去, 神色焦急,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亩产统计出来了?”

他亲眼看着天色从昏黄到彻底漆黑, 心中的担忧也如同这夜色般越来越浓。

他知道新作物今日统计亩产,也明白此事重大,但赵絮晚那般急切甚至有些惊慌的样子, 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赵絮晚看着异人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下午那番激烈的心绪起伏和奔波带来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许多。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异人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下来,“嗯,是亩产出来了。我们进去说?”

异人点点头, 揽着她的肩膀一同走进屋内。侍女悄无声息地端来温水和布巾,又点亮了室内的几盏煤灯,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赵絮晚简单擦了擦脸和手,坐在椅子上,接过异人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亩产非常惊人,”她开始说道,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白日里的激动和后怕,“土豆亩产四十二石,红薯五十一石,连小麦和大米也分别有八石和七石半。”

异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几个数字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微震:“多少?!四十二石?五十一石?”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虽然他不会种田,但他太清楚秦国乃至天下寻常亩产是多少了,“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怪不得你……”他顿住了,想到了赵絮晚傍晚那非同寻常的焦急。

“是啊,高产得吓人。”赵絮晚放下水杯,看向异人,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才急了。大农令看到这个数字,激动万分,立刻就跑去章台殿向大王报喜了。我晚了一步赶到官署没拦住他,就猜到可能会这样。”

“猜到怎样?”异人追问,眉头又蹙了起来。

“猜到大王和大农令很可能被这前所未有的高产冲昏头脑,只看到眼前的惊人数字,会下令全面推广,尤其是拼命扩种产量最高的土豆和红薯。”赵絮晚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他们,甚至可能所有人几乎都不了解这些高产作物背后隐藏的风险。”

“风险?”异人神色一凛,“如此高产,还有风险?”

“嗯,很大的风险。”赵絮晚认真解释道,“土豆和红薯,尤其是土豆,对土地肥力的消耗非常非常大,会把地里的养分很快吸干。如果同一块地年年种,不过两三年,土地就会变得贫瘠,产量会暴跌,甚至可能连以前的普通作物都种不好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危险的是病虫害,特别是土豆的疫病,一旦在连作的田地里爆发,传染极快,而且病菌会长期留在土壤里。到时候可能不是减产,而是绝收!一旦大规模发生,对于依赖这些新作物作为主粮的地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异人听得面色凝重起来。他聪慧且有一定见识,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以,绝不能连年在同一块地上种?”

“对!必须轮作!”赵絮晚肯定道,“种一年土豆或红薯之后,必须换种别的作物,比如小麦、粟米或者豆类,让土地休息和恢复,这样才能长久地维持肥力,也能有效减少病害积累的风险。这是种植这些高产作物的铁律!”

“所以我那么着急赶去章台殿,”赵絮晚叹了口气,“就是怕王上在狂喜之下,立刻下诏让所有良田都改种土豆红薯。幸好,虽然我去的时候大王已经下了全面推广的决心,但好在还能劝得住。”

“你去求见了王上?”异人有些惊讶。

“嗯,和大农令一起再次求见的。”赵絮晚点点头,“我把轮作的必要性和连作的危害都详细说明了,王上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收回了之前略显急切的成命,命令大农令重新制定推广策略,必须将轮作之法作为核心律令推行下去。”

异人听到这里,紧绷的神情才彻底放松下来,“原来如此,幸亏你及时赶去劝阻,否则日后若真酿成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像了一下如果无人阻止,几年后秦川大地可能因盲目连作而出现大规模减产甚至绝收的景象,不由得一阵后怕,那不仅不是祥瑞,反而会成为动乱的根源。

赵絮晚摇摇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把这些种子带来,我就有责任把它们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同时尽量避免可能带来的坏处。”

她说着,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的放松和一丝倦怠的笑容,“现在好了,最大的隐患算是暂时消除了。接下来就是协助大农令,好好研究怎么制定最合适的轮作制度了。”

异人看着她灯下略显消瘦却眼神清亮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庆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辛苦你了,回来得这么晚,肯定还没用晚食吧?我让人一直温着饭和菜,先用一些,然后早点休息。”

赵絮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

次日,新作物的亩产数据由官府正式通报朝野。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整个秦国上下瞬间被这惊人的数字炸得沸腾起来。

四十二石!五十一石!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超出了所有农人乃至所有官吏想象极限的数字。市井乡间,无人不在议论这“天赐之粮”,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蔓延。

然而在咸阳宫阙之内,历经风浪的朝臣们在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神色很快变得复杂而莫测。狂喜之余,敏锐者已然开始思量这前所未有的高产背后可能带来的福与祸,以及朝堂权力格局可能因此产生的微妙变化。

就在这一片沸腾与暗流涌动之中,朝会如期举行。

章台殿内,百官肃立,秦王端坐于王座之上,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诸臣,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没有卖关子,直接以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亲自公布了新作物的亩产之数。

即便早有风声,但当这确切的数字从秦王口中清晰吐出时,殿内依旧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低低的惊呼和嗡鸣的议论声瞬间充斥了大殿。

待声浪稍平,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分享喜悦,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然,天赐祥瑞,亦需善用方能福泽大秦,绵延后世,寡人思之,高产虽喜,然物极必反,天地自有其理,农耕岂能违背常法?”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面露疑惑,唯有知晓内情的大农令和少数几位核心重臣面色凝重。

秦王继续道:“故,寡人决意推广新作物,首重轮作之法!此乃铁律,绝不可违!即日颁布《新田律》,明文规定凡种植土豆和红薯之地,次年必改种麦、粟、豆等它物,以养地力,避病灾。敢有违令连种,致使地力大损者,以渎职、损公论罪。”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这让原本一些只看到高产、恨不得立刻让全国田地都种满土豆红薯的官员心中一凛,立刻收起了浮躁的心思,意识到此事绝非简单的扩种那么简单。

接着,秦王的目光转向了下方的的大农令:“大农令!”

大农令立刻出班,躬身行礼:“臣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既激动于新作物的成功,又深感接下来责任重大。

“新作物由你主持试种,成效卓著,此乃大功一件。更难得者,能洞察先机,与……”

秦王话语微顿,模糊了赵絮晚的存在,“……共陈轮作之利害,使寡人免于决策之失,使大秦避未来之祸患。此乃社稷之幸!即日起,擢升你为治粟内史,总领全国农事粮仓和货殖,新作物的推广和轮作律令的推行,新律法中农事细则的拟定,皆由你一体负责,望你不负寡人所托,使此祥瑞真正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治粟内史!这可是九卿之一,掌谷货,地位尊崇,权责远非原先的大农令可比!

大农令,不,现在是治粟内史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荣耀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压下,让他一时竟激动得有些恍惚。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哽咽嘶哑,“臣……臣叩谢王上隆恩,臣……臣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以报王上,定将新作物推广之事办妥,绝不负王上信重。”

秦王微微颔首:“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新任的治粟内史这才颤巍巍地起身,退回班列之中,周围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祝贺也有更深的思量。

他感到手心全是汗,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听不清后面朝议的内容,满心想的都是那高产的作物和严苛的轮作律法,以及秦王那深沉如海的目光和重若泰山的托付。

退朝后,他被许多同僚围住道贺,但他心绪不宁,匆匆应付了几句,便快步赶往官署。他需要立刻召集下属以及见一见赵絮晚,王上的命令、新颁的律法、还有赵絮晚提及的诸多注意事项,千头万绪,都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终于一百章了!!!

其实当初我预设的是字数不是很多,但是没想到因为太想拉长政大王的童年时光,所以磨蹭了一会,不过后面会有时光大法的,毕竟还是很想看看政大王真的成了大王的样子

第102章

新任的治粟内史几乎是一路疾走赶回大农令官署, 心潮依旧澎湃难平。王上的擢升之恩,那沉甸甸的托付以及亟待推行的新律法和推广细则,像一团火在他心中灼烧, 催促着他立刻行动。

他径直走向赵絮晚平日处理文书的那间僻静厢房, 门正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只见赵絮晚正坐在案几前, 低头专注地翻看着几卷简牍, 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 侧影显得沉静而认真。她听到动静, 抬起头, 见是刚刚升迁的上司急匆匆而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疑惑,连忙站起身。

赵絮晚是有些讶异的,此刻大人刚刚受封擢升, 不是应该忙于应付同僚的祝贺, 或是即刻入宫谢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官署,还直接来了她这里?而且看他面色潮红, 气息微促,眼神激动却又夹杂着某种复杂情绪,与她预想中的春风得意似乎有所不同。

治粟内史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隔绝了外间的视线。这间厢房本就僻静,此刻并无他人。他快步走到赵絮晚面前,未曾开口,却在赵絮晚惊愕的目光中,忽然整理了一下袍袖,极为郑重地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赵絮晚吓得几乎跳开, 连忙侧身避让,连声道:“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治粟内史直起身,脸上激动与羞愧之色交织,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发颤:“赵夫人,这一礼,您必须受着!若非昨日洞察先机,不顾一切直谏王上,点明那连作之害,昨日只怕就已酿下滔天大祸!”

他回想起自己昨日初闻亩产数字时的狂喜和立刻想要全面推广的急切,若非赵絮晚阻拦并一同面见王上,他真的会极力主张甚至已经开始执行那灾难性的推广策略。到那时,他非但无功,反而会成为秦国的罪人。

“今日王上擢升之恩,看似因亩产之功,实则……”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实因夫人之功,才免我于罪愆,更使我能有机会以此功绩得此高位。我心中……实在有愧,亦万分感激!”

赵絮晚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件事。她松了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温言道:“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尽本分而已。将这些种子带回,便有责任让其利最大化,害最小化。昨日之事,并非一人之功,若非大人您从善如流,愿意听我之言并即刻与我同往章台殿面见王上,单凭我一人,又如何能成事?王上英明,能纳谏言,及时调整国策,此乃大秦之福。”

治粟内史听她如此说,心中更是感慨钦佩。不居功,不自傲,心思缜密,顾全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夫人高义,在下铭记于心。然如今王命已下,新律法将颁,推广轮作之事已是国策,千头万绪,皆需立刻办理。我虽忝居新职,于此新作物习性及轮作具体细则,所知仍远不及夫人。后续诸多事务,恐怕还要多多倚仗夫人之力!”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

赵絮晚点点头,她指了指案几上的简牍:“大人请看,我正在整理昨日与您和王上提及的轮作建议,以及土豆、红薯种植中需注意的其他事项,还有在不同土质以及气候下可能适宜的轮作作物搭配设想,正想待您有空时呈报,没想到您就找过来了。”

治粟内史闻言大喜,立刻凑到案前:“太好了!夫人果然思虑周详,未雨绸缪!”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有此为基础,制定详尽的律令和推广方略便有了依据,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召集相关属官,共议此事如何?必须尽快拟定章程,下发各郡县,并派专人督导执行!”

“理当如此。”赵絮晚点头应道,“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看着治粟内史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赵絮晚知道,一场关乎秦国未来粮仓安危的巨大变革,正式拉开了序幕。

异人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悄然降临,他绕过回廊,远远便见厅内烛火温软,映着两个对坐的身影。

赵絮晚正微微倾身,指尖拈着一枚圆润的黑石棋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小政儿拧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纵横交错的格线,小手握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异人放轻脚步,停在门边,静静看着。

小政儿终于“啪”地一声将白子落下,随即发出一声小小的懊恼:“哎呀!”显然是一步错着。

赵絮晚唇角微弯,把手里的棋子放了下去,只轻声道:“落子无悔,政儿要看清楚下一步了。”

最近一段时间赵絮晚把五子棋给做出来了,这个没有围棋难,比象棋容易上手,适合小孩子玩。

教了一会之后小政儿就能自己上手了,玩的不亦乐乎。

赵絮晚发现儿子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刚开始几局他被压着打,到现在熟悉了之后,已经能三局里偶尔赢一两次,甚至下错了之后可以迅速反应过来,属实是让赵絮晚觉得惊讶又惊喜。

异人看着两人停战了,才走了进去。

“阿父”小政儿抬头唤了一声,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但很快又回到棋盘上,显然还在研究怎么改进。

赵絮晚抬起头,对上异人的目光,微微一笑:“回来了。”她神情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异人在她身旁坐下,看着棋盘上黑白云子交错,问道:“这是什么棋?似围棋又非围棋。”

“一种简单的小游戏,叫五子棋也叫连珠棋,先连成五子一线者胜。教给政儿练练思维。”赵絮晚解释道。

异人看了一会儿,发现儿子虽年纪小,但布局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赵絮晚看似随意,实则步步引导,既不让棋,也不刻意打压,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二。

他静默片刻,目光从棋盘移到赵絮晚沉静的侧脸上,烛光在她眼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随意,像是闲聊:“今日听说,大农令……哦,如今该称治栗内史了,升迁之喜,官署里想必很热闹吧?”

赵絮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她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里小心翼翼的探询。他定是听闻了全部经过,知晓功劳本应属谁,此刻是担心她心中有所芥蒂,才这般迂回地问来。

她侧过脸,看向异人,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淡笑意:“消息传得真快,王上英明,论功行赏,升迁是理所应当的。”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勉强或失落,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异人仔细看着她的神色,想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却只见一片坦然。他心中那点细微的担忧缓缓落下,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女子做官这事太过,但异人看着赵絮晚,又觉得这个规矩其实打破了也没有什么。

他自己也很矛盾,对于旁人,他是坚决维护礼教和规矩的,但是赵絮晚插手了,他又觉得其实宽松一些也可以的。

小政儿趁着母亲说话,偷偷移动了一颗棋子,自以为无人察觉。

赵絮晚轻轻扫过,并未点破,只对异人继续说道:“新律法即将颁布,推广之事千头万绪,内史大人肩上担子沉重,能者多劳,亦是国之所倚。”

她话语间全是对新任内史能力的认可和对国事的关切,唯独没有自己。

异人心中触动,不由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他低声道:“委屈你了。”他知道,她不在乎官职爵位,但他在乎她应得的认可与尊重。

赵絮晚反手轻轻握了他的手指一下,随即松开,摇头笑道:“有何委屈?种子能顺利推广,害处能被规避,百姓能得饱暖,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虚名而已,并非我所求。”

她目光转向又陷入苦思的儿子,语气愈发柔和,“如今这般,看着政儿一日日长大,平安喜乐,能略尽绵力,已是很好。”

看着异人依旧皱眉的样子,赵絮晚安慰道,“与其担心别的,不如考虑考虑自己想要什么,没准王上赏赐的时候可以提一提。”

异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他望着赵絮晚在烛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委屈求全,只有一片澄澈的通透。

“你呀……”他叹息般轻笑,眉宇间那点郁结不知不觉消散了,“旁人若立此等大功却未得封赏,只怕早已意难平。你倒好,竟已盘算起要讨什么赏赐了。”

赵絮晚眉眼弯弯,“功过赏罚,王上自有圣断。我不过是想着,既然注定有赏,那这赏赐合心些岂不更好?”

异人望着她含笑的眼睛,眼神里有感慨也有羡慕,可他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她那样的人。

他的世界是由规矩、权谋、身份和责任构筑的,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认同礼法,维护秩序,因为那是安身立命之本,是秦国强盛的基石,也是他必须捍卫的法则,他理应认为女子干政是牝鸡司晨。

可偏偏这个人是赵絮晚。

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

看着她,那些坚硬的“理应”便如同遇到暖阳的冰层,悄然裂开细密的纹路,他竟会觉得,若是她,那些规矩破一破,似乎……也无不可。这念头让他心惊,更让他矛盾。

世间确有不公,亦多有抱负难展之时。

但异人没想到自己也能因世道待她的不公而心生怜惜与歉意,也会羡慕赵絮晚的松弛和不在意。

他的一切,他的地位,他的未来,乃至生死,都系于王权之下,系于大父和亲父的意志,系于这秦国王孙的身份。他必须谨守规矩,必须在框架内寻求最大的空间,他无法像她那样,跳出棋盘之外。

他注定无法松弛。

异人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敛起眸中翻涌的情绪,终是顺着她的话,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怜惜与感慨化作一丝浅淡的笑意。

“讨赏?”他眉梢微挑,故作思索状,将话题轻轻引开,也将方才那片刻的沉重悄然卸下。

“夫人此言,倒似我成了那贪得无厌之人。不过若真能讨赏,先看你想要什么吧,毕竟也只有王上想给什么就能给什么。”

异人想到了那口花了很多功夫才做成的锅,如果是王上,定不会费太多时间和精力的。

第103章

赵絮晚想的这事, 秦王也正在想。

“大农令擢升了,相关人等也各有封赏……此番能避免大祸,奠定增产根基, 她当居首功。”

他低声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官职爵位,于礼不合, 不能予她。但赏赐……必须厚重, 方能彰显功过, 不负为国出力之人。”

秦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关于新作物推广及赏功的奏报。

他沉吟着想, 金银珠玉?虽显贵重, 却总觉得配不上她那番见识与功劳,也流于俗套。田宅仆役?她似乎并非追求享乐之人。奇珍异宝?又恐不合她心意。

秦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寻常赏赐恐难表心意。不如……派人请她过来一趟,亲自问问她想要什么?她那般性子, 或许会直言不讳, 倒也省了寡人费心。”

话音落下,殿内却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 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

侍立在旁的寺人们将头埋得更低,屏息静气,仿佛从未听到这过于随性甚至有些不合规矩的提议, 君王赏赐,何须询问臣下意愿?历来都是恩赐什么,底下人感恩戴德地接着便是。

秦王等了片刻,未见任何回应,若是往常,他或许会期待某个亲近的胆大的笑着附和一句“王上圣明, 体恤下情”或是“夫人见识不凡,王上亲自垂询定然欢喜”,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情绪反应。

然而没有。

寺人们如同泥塑木雕,恪守着绝对恭顺沉默的本分。

一阵微妙的失落和突兀的空寂感攫住了秦王。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是了,那个总是敢于在他兴致来时凑趣说上几句甚至偶尔能被他玩笑般斥一句“多嘴”的先生,那个几乎是陪着他从中年步入垂暮,某种程度上比许多朝臣更能感知他情绪起伏的先生,早已几月前就不在了。

自那以后,这深宫之中,似乎再无人敢也无人能在他并非明确下旨而是带着些许商议或玩笑口吻说话时,给予一丝带有人气的回应了。

秦王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寂寥。他抬眼扫过那些恭敬却无比疏离的身影,心中了然,他们敬畏的是秦王,而非他赢稷这个人。能与之说些亲近话甚至偶尔戏谑一二的人,终究是一个都不在了。

他敛起那瞬间流露出的细微情绪,面容重新变得威严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与试探从未发生。

“既如此,”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方案,“明天唤她进宫罢了,她自己的想要的才是最好的。”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的吩咐下去。

“唯。”为首的内侍这才躬身领命,声音平稳无波。

秦王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却似乎久久未能移动。殿内再次寂静下来,秦王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异人会对那个看似不守规矩的女子如此不同了。

或许正是因为,在她身边,还能感受到几分鲜活之气,听到几分真心的笑语吧。

只是这道理,他明白得有些晚了。而身为秦王,有些孤独,注定无人能解。

次日,宫中车驾至异人的府邸,内侍恭敬相请,赵絮晚并无惊讶,而是叮嘱了几句阿月看好小政儿,随后从容的登车。

入了宫门,穿过重重殿宇,至秦王所在的章台殿,赵絮晚依礼参拜,姿态端正。

秦王正坐于案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知寡人为何召你入宫么?”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赵絮晚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谄媚,也不失恭敬,“王上大方,要给妾赏赐,妾自然知道。”

秦王闻言,脸上也现出些微笑意,似是欣赏她的直白。但那笑意并未持续多久,便渐渐敛去。他凝视着她,殿内一时静极,连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听得清楚。

“那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审度,“可觉得委屈?”

这话问得突兀,侍立的宫人内侍皆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吭声。

赵絮晚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她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反问:“王上指的是……妾立功却不得官职爵位,只能领些金银珠玉的赏赐,是否委屈?”

她竟就这样坦然地将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揭了开来。

秦王不语,只是看着她,默认了。

赵絮晚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清亮而平静,她缓缓道:“王上,妾是女子,于此世道,能立于殿前,所言能达天听,所行能利百姓,已是非同寻常。妾所求并非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她略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妾只愿能助大秦更添富强,如今良种得成,便可活民无数,这已经是最好的事,王上若问妾委屈否……”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并无一丝一毫的怨怼,反而有种豁达:“妾并不委屈,能得王上信重,允妾行事,功过赏罚皆由王上圣裁,妾唯有感激,更何况……”

她话音微转,“王上方才也说了,赏赐是厚重的,金银珠玉,田宅仆役,妾也是俗人,自是欢喜的。”

秦王听着,起初面色沉静,听到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感慨的神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摇了下头。

“你倒是……想得明白,也说得明白。”

他看着她不卑不亢地立于下方,眉眼间那股鲜活与坦率,确实与这宫中惯见的敬畏与沉默截然不同。她接受无法改变的规则,却又在其中最大限度地坚持了自我,并且如此理直气壮地期待着应得的实惠。

这份通透和务实,反而让他心中那丝因礼法制度而不得不有所保留而产生的细微歉意,消散了不少。

“罢了,”秦王挥了下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似乎缓和了些许,“寡人知道了,你想要什么自己去私库那边取,等会会有人带你去,你先下去吧。”

“谢王上。”赵絮晚郑重行礼,垂首敛目,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周围的寺人眼观鼻鼻观心的慢慢退了下去。

秦王的目光落在方才赵絮晚站立的地方,良久未动。他忽然觉得,这赏赐,或许给得比预想中……好像更要值得些。

赵絮晚跟着那位领命的寺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廊道,走向秦王私库。一路无言,只有衣裙窸窣和脚步轻响。

私库大门被沉重地推开,赵絮晚小心的探头,库内不如赵絮晚想象中那般珠光宝气晃眼,反而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肃穆。光线透过高窗,落在层层叠叠的箱笼橱柜和陈列架上。

架子上陈列着玉器和青铜礼器,有些还带着古朴的纹饰,一看便知年代久远,价值连城。精美的漆盒里盛放着珍珠美玉,锦缎丝绸堆叠在角落,色彩依旧鲜亮,这些都是六国珍宝和历年贡品,沉淀着权力与岁月。

领路的内侍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夫人,王上有命,您可在此自行择取赏赐之物。”

赵絮晚目光扫过那些华美却于她无大用的物件,神色平静。她缓缓踱步,看似在欣赏,实则心中早有计较。金银珠玉,秦王金口玉言说了赏赐厚重,她自然要领情,但玉器古董变现麻烦,丝绸锦缎虽好却非硬通货。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库房一角,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暗沉色的金属块,在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并不起眼,没有珠宝的璀璨,也没有美玉的温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分量。

内侍见她停驻在金块前,心中微微一愕,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沉默。

然后,他就看见这位赵夫人,丝毫没有犹豫,伸手指向那堆金块,声音清晰又坦然:“有劳,我要这个。”

内侍:“……唯。” 他上前,准备取一两块置于托盘中。按常理,赏赐金银,取一二金块已算厚赐。

然而,赵絮晚下一句话让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劳烦多取几块。”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买布,“我看这些就很好,别的就不需要了。”

内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看向赵絮晚,只见对方眼神肯定,丝毫没有玩笑之意。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多问一句“夫人您要多少”,只能依言开始取金块。

一块,两块,三块……每拿起一块,手臂便沉下一分。这秦制金块,每块重量不轻,寻常女子双手捧一块都已吃力。

内侍眼睁睁看着赵絮晚毫无负担地指示着他拿了五块,又指了指旁边稍小一些但纯度似乎更高的,“那边的也拿三块。”

八块金块!内侍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托盘沉重异常。他偷眼觑向赵絮晚,她正微微颔首,似乎对这几块黄澄澄的金块极为满意,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愉悦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最心爱之物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她竟然真的只爱这个?这么多金子,她怎么拿回去?又用来做什么?

内侍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后宫夫人、甚至对寻常朝臣接受赏赐的认知。

旁人求之不得的珍宝古玩她看都不看,竟直奔这最实在也……最俗的金块?还拿了这么多!!!

赵絮晚才不管内侍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看着托盘里那堆叠起来的金子,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些硬通货的价值,足以支撑她很多想法和用度了。比起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摆饰,这才是最实在的赏赐。

“好了,就这些吧。”赵絮晚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多谢。”

内侍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但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沉的,还是惊的。他艰难地躬身:“唯……夫人,奴婢这便派人为您将赏赐送回府上。”

“有劳。”赵絮晚点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堆可爱的金子,心满意足地转身,步伐轻快地向外走去。

身后,内侍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托盘里分量骇人的黄金,久久无法回神。这位赵夫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非同寻常。

而章台殿内,或许不久后,秦王就会听到内侍关于赵夫人只选取了若干金块作为赏赐的回禀。想必,那威严的脸上,又会露出一丝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复杂笑意吧。

第104章

内侍的动作比赵絮晚想的要快, 几乎是赵絮晚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不久,另一辆更为低调但明显是宫中的车驾便也到了。

几名健壮的寺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盖着锦布的漆木箱,步履稳健地进入府内, 依照指示将箱子小心放置在厅堂之中, 而后便无声行礼退去,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府中的下人们虽好奇,却也不敢靠近窥探, 只是远远瞧着。

箱子甫一落地, 阿月就拉着小政儿好奇地凑了过来, 小政儿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箱子, 随后又敲了敲, 里面闷闷的,不知道是什么。

“阿姐,宫里送东西来了?这是什么?”阿月看着那不小的箱子,眼中满是好奇。

赵絮晚唇角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也不卖关子, 走上前,伸手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 室内仿佛被金光映亮了几分,箱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敦实厚重的金块,造型古朴, 色泽纯正,沉甸甸地堆叠在一起,那股实实在在的财富冲击力,远非珠宝玉器所能比拟。

阿月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被那金光钉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

旁边的云和雨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规矩,怔怔地盯着那箱金子,呼吸都屏住了。

小政儿似乎也被这安静而震撼的气氛感染,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箱子里黄澄澄的东西,不再乱动。

厅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好半晌,阿月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猛地转向赵絮晚,因为极度震惊,声音都有些变调,结结巴巴地问道:“阿…阿姐!你、你上哪去弄来这么多金子的?!这…这得有多少啊?!”

她简直无法想象,阿姐不过是进宫一趟,怎么就像搬了座金山回来。

赵絮晚看着阿月那震惊的表情,又扫过周围仆人同样难以置信的目光,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伸出手,随意地拿起一块块在手中掂了掂,那沉甸的手感让她心情愈发愉悦。

“自然是王上赏的。”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是说了嘛,王上大方,要给厚赏。我想着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拿着麻烦,不如这些实在,就去王上私库里挑了这些。”

去,去王上私库里……自己挑,还专挑金子,还要了这么一大箱?

阿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她张着嘴,看着自家阿姐那副“挑了棵好白菜”般的坦然模样,再看看那一箱耀眼的黄金,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哪是受赏啊,这简直是,是去进货了啊!而且进的还是黄金!

“可,可是,这也太多了……”阿月喃喃道,依旧无法回神。

“多吗?”赵絮晚将金块放回箱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觉得正好。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些才是硬通货。”

她合上箱盖,虽然遮住了金光,但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却弥漫在整个厅堂。她拍了拍箱子,对阿月和仆人们吩咐道:“抬进库房里收好了,这里面也有你一份嫁妆。”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实在话,终于让震惊的众人稍微活络了过来,但看向那箱子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阿月被打趣了一下后脸腾地红了,也不等再说些什么,捂着脸跑走了。

小政儿倒是好奇对黄金好奇的很,一直扒在箱子边想看看。

他又伸出了短短的手指,戳了戳箱子,然后扭头看向赵絮晚,“阿母,这里面是什么?好亮。”

赵絮晚看着小家伙好奇又认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挥挥手让原本要抬箱子的仆人稍等,然后在小政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政儿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她指了指箱子。

小政儿用力地点点头。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大石头,”赵絮晚用最浅显的话开始解释,“是一种叫金子的,很结实很亮的大石头。”

“石头?”小政儿歪着头,似乎有点疑惑,他见过的石头都是灰扑扑的。

“对呀,但不是普通的石头。”赵絮晚耐心地说,“这是一种……嗯,大家都特别特别喜欢的石头。有了这种亮晶晶的大石头,我们就可以用它去换很多很多政儿喜欢的东西。”

“换东西?”小政儿的眼睛亮了亮,似乎开始有点理解了。

“是呀,”赵絮晚笑着举例,“比如政儿爱吃的甜甜的蜜饯,还有那些木头雕的小马和小车子,想要新衣服和好看的布偶,都可以用这种大石头去换,只要给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就能换回来好多好多呢。”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比划的手势,又回头看看大箱子,小脑袋瓜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个东西很值钱,钱能买很多想要的东西。”赵絮晚摸摸儿子的小脑瓜。

毛茸茸的手感可好了,想想之前赵絮晚还担心儿子头发的情况,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这乌黑发亮的头发一看就是养的很好。

异人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进了门之后才知道原来赵絮晚进宫带了很多金子回来。

他看看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点“快夸我”意味的赵絮晚,再想到她今日进宫……忽然就明白昨天她说的话了。

短暂的沉默后,异人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啊……真是……简单粗暴。”

他想象过王上会赏赐珠宝绸缎、田宅地契或是珍玩古器,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箱……实实在在的毫不含蓄的黄金,一看就是赵絮晚自己要求的。

赵絮晚跟着他一起摇头,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这年头,还有什么比黄金更硬的货色?做什么不要钱?吃饭穿衣、养府养人、打点关系,哪一样离得开它?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玉器古玩,摆着占地方,急用时变卖还惹人注目,麻烦得很,哪有这个实在?”

“这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用,到哪里都能用,谁都不会拒绝,实惠!”

异人被这一番直白又极具说服力的歪理说得哑口无言。他想想确实如此,乱世之中,这些黄白之物才是最直接的底气。只是寻常人得赏,总要些彰显身份的清雅之物,偏他的夫人,眼光独到,下手精准,直击要害。

他看着赵絮晚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不是去领了份天恩浩荡的赏赐,而是去市场做了笔极其划算的大买卖。

最终,他只能再次摇头,笑意却加深了,带着满满的无奈和纵容,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总是有这么多道理。罢了罢了,你说得对,确实实惠。”

他揽过她的肩玩笑道:“看来日后府里的库房,得加固才放心了。”

赵絮晚靠着他,得意地弯起了唇角,“那是自然。这里面还有咱们阿月的嫁妆呢。”

旁边刚刚恢复正常脸色的阿月一听,又“啊呀”一声,捂着脸躲走了。

晚饭后,府内渐渐安静下来。

异人和赵絮晚回到了内室,异人看着赵絮晚在灯下越发柔和的侧脸,想起一事,开口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定会高兴。”

“哦?何事?”赵絮晚正对镜梳理着一头青丝,闻言从铜镜中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异人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松,“就是造纸的事,进程比预想的快上许多。匠人们屡次调试配方与工艺,如今造出的纸,质地已细腻了不少,远非最初粗糙易碎的模样。”

赵絮晚转过身,“这么快?那颜色呢?”她记得之前还是比较黑的颜色。

“正是要说的这个,”异人见她感兴趣,笑容更深,“颜色也已大为改进,虽还未至纯白,但已褪去沉黯,如今是较为匀净的浅黄色,看着清爽了许多,书写起来,墨迹晕染的情况也减轻了。”

“浅黄色……”赵絮晚喃喃道,从黯淡粗糙到浅黄细腻,这已是极大的飞跃。她知道这意味着技术难关正在被逐一攻克。这进度确实惊人。照这样下去,离造出洁白平滑的纸,或许真的不远了。

“是啊,”异人点头,语气中既有对成果的欣慰,也有一丝对未来的预见,“看着这般进度,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这消息便会更正式地呈报于王上。一旦王上亲眼见到实效,对此事更为看重……”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了然于心的眼神,继续道:“届时,恐怕就不会再让我在那边待着,多半会予以调职,让我更直接地掌管或协理此事。毕竟,最初的点子,以及前后的跟进,王上都知道是源于此处。”

赵絮晚唇角弯起,这是一个意料之中且期待已久的发展。异人若能因此获得实职,无论是在当下的权力格局中,还是对于长远的谋划,都大有裨益,这远比单纯得到金银赏赐更让她开心。

“这是大好事。”她肯定地说,眼中闪烁着光芒,“金银是死物,虽实在,终有尽时。而此事若能成,便是活水之源。”

“我明白,”异人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只是这其中也需谨慎,工坊之内关系纷杂,日后若真领了职,怕是会更忙碌些。”

“还有就是我走了之后这个纸厂该交给谁。”异人叹气道,这个纸厂从一开始起来他就在,等回头发展起来,他走了就相当于拱手让人,如果不是自己的人进来,他万万是不会允许的。

“嬴钰怎么样?”赵絮晚想了一会问道,“算你弟弟,关系和别的公子比起来还算可以。”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赢钰是他同父的弟弟,虽然之前有过矛盾,但这几月下来,关系也渐渐缓和,起码比旁的那些人要亲近多了。

“赢钰……”异人沉吟道,“也可以考虑,只是,他没掺和这些实务,不知能否担得起?”

要异人说,他觉得最好的人选是就是吕不韦,可惜吕不韦是商人,秦王绝对不会把纸厂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商人的,异人只能可惜。

吕不韦自己也是不甘心的很,他是商人出身,不管在哪里都不受待见,好在的是他现在和异人算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就算现在掌握不了实权,等将来可不一定了,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与蛰伏。

第105章

异人思考了很久, 同父异母的弟弟,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比起其他视他如眼中钉的兄弟, 赢钰确实算得上“亲近”了, 在这深宫之中, 血缘从来不是维系关系的纽带,利益才是。

他想到了吕不韦。那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若论才干、论忠心、论与自己利益的深度绑定, 无疑是接管纸厂的最好人选, 可惜, 商贾的身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么, 赢钰呢?

赢钰年轻,缺乏经验是事实,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掌控。一个没有太多自己势力的公子, 一旦接受了这份重任, 必然需要倚仗将机会带给他的异人。

异人低笑了一下,他竟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选择, 并且越想,越觉得这或许是目前局面下的一步妙棋。

想想也是讽刺,掰着手指细数, 能勉强称之为“兄弟”且暂时没有明显利益冲突的,竟然真的只剩下了赢钰。

可他并不感到悲哀,反而有种洞悉规则后的冷静甚至玩味。权力的棋局上,何来真正的兄弟?今日可联手,明日便可相残,不过是看筹码是否足够, 时机是否恰当罢了。

他不需要赢钰的忠心,他只需要赢钰足够聪明,能看清利弊,懂得暂时依附于谁才能获得最大好处。而造纸坊,就是吊在赢钰眼前最诱人的饵料。

天明时分,异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清明。

他转身搂住了赵絮晚,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我想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就按你说的,找赢钰。”

赵絮晚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知道他必然已经权衡清楚了所有利弊。

“他是个聪明人,”异人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工坊的具体事务自有下面的匠人和管事操持,他需要做的,是稳住局面,挡住那些不该伸进来的手。这份看管的功劳,足够他在王上面前露脸,也足够让他明白,跟着我,有利可图。”

他说得直白而冷酷,完全将兄弟情谊摈除在外,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算计。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冷静的侧脸,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衣襟:“你想清楚了就好。如此一来,你即便离开,工坊也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反而能多一个未必牢固但短期内有用的盟友。”

“盟友?”异人嗤笑一声,指尖卷起赵絮晚的一缕长发把玩,“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但眼下,这点利用价值,足够了。”

他松开赵絮晚,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今日便寻个机会,与他谈谈。”

异人踏进赢钰府邸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宁静。

没有丝竹喧嚣,没有酒气弥漫,甚至连仆从行走间的步履都显得轻缓而有序,庭院打扫得极为洁净,几株新栽的花木透着悉心打理的痕迹。

引路的侍从低声禀报:“公子正在小厨房那边……”

异人眉梢微挑,示意侍从不必惊动,自行循着方向走去,看见小厨房外的景象让他顿住了脚步,一时竟忘了来意。

赢钰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常服,袖口随意挽着,正蹲在一个小泥炉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炉上咕嘟冒汽的陶罐,他用一把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药草混合着蜜枣的味道。

他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副认真的神态,却异人感到陌生。

就在这时,赢钰回过头,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异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将拿着蒲扇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你,你怎么来了?”

异人回过神来,目光从赢钰沾了点炉灰的衣摆,移到他明显沉稳了许多的脸庞,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熬夜或是忙碌而略带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眼前的赢钰,身上那股浮躁轻佻的纨绔之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洗去了大半,竟透出一种……近乎可靠的踏实感。

这巨大的反差让异人预先准备好的试探的说辞卡在了喉间,他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瞬间的失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比预想中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你这是……”他的目光投向那还在咕嘟冒泡的陶罐。

赢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那点慌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他放下蒲扇,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阿仪最近害喜得厉害,胃口不好,夜里也睡不安稳。医师开了些安神健脾的汤饮,府里人手虽多,但我闲着也是闲着,看着火候,心里踏实点。”

他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边说边引着异人往厅堂走去,“这边请,这里呛,去厅里说话。”

异人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赢钰的背影,不过一段时日不见,他的身形似乎更挺拔了些,少了些浮夸的摆动,步履间多了几分沉稳。厅堂内布置得雅致而整洁,再无以往那种堆砌炫耀的痕迹。

两人落座,侍从奉上清茶,赢钰亲自为异人斟茶,动作虽不如常年侍奉之人流畅,却也周到,“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抬眼看向异人,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询问,再无过去那种被轻易点燃的毛躁和戒备。

异人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审视。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看来弟妹这一胎,让你变了许多。”

赢钰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牵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或许吧。只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总该有些担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胡闹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异人心头微动。他放下茶杯,决定不再迂回。眼前的赢钰,似乎能承受更直白的利益对话。

“你能这么想,很好。”异人直视着赢钰,目光锐利却并不逼人,“我今日来,确实有一件事关重大的事,想与你商议。”

赢钰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起来。

“王上不日将调遣我去别的地方,”异人缓缓开口,语速平稳,“但我一手筹办的造纸坊,不能无人坐镇,吕不韦虽有才干,但身份所限,难以服众。其他兄弟……”他轻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赢钰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思索,并未插话。

异人继续道:“我思前想后,如今能暂时托付且能稳住局面的人,唯有你。”

他紧紧盯着赢钰的反应,“我想将监管工坊之责,交予你。你不需亲自过问所有琐事,工坊自有成熟的匠人和管事运作。你需要做的,是坐镇那里,挡住各方不必要的觊觎和伸手,确保工厂平稳运行。”

他稍作停顿,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筹码:“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皆有利,更是大功一件,王上面前,你便不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公子,而于我……”异人微微一笑,“你帮我这个忙,我自然记在心里。这份利益,你我共享。”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香袅袅。

赢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许久。异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看得出,赢钰在消化,在权衡。

嬴钰也想了很多,他目前已经失宠的母亲,需要依靠他的姚仪还有未出生的孩子,说来他最充实的那段时间竟然是在试验田里被折腾的时候,虽然很累,但因为有事情做,竟然比和别人一起喝酒还要让他感到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