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总算舍得放晴了，阳光金灿灿地铺了满院，照得青砖地亮莹莹。

绣房里光线正好。沈怀宁、于小荷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方素帕，认认真真地锁边。俩小姑娘锁出的边，整齐的已然有了小篱笆模样，林芙蓉便让她们给帕子锁边。

这是可以换钱的！俩人屏气凝神，生怕一个没注意毁了素帕，反教嫂嫂亏钱。

林芙蓉在旁边绣莲池双禽的桌围。针在绸面上起落，又轻又细，丝线随着针尖晕开一层层深浅，塘水的涟漪初见雏形。她绣得专注，偶尔抬眼看一眼沈怀宁、于小荷，见她们针脚走得稳，便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

沈怀清就在这时走了过来，他穿了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袖口挽着，额上微微有汗。站在绣房门口，瞧了眼妹妹，目光落在妻子身上，眉眼含笑的道：“芙妹，我明日要去趟县城。”

林芙蓉放下针，抬头看他：“去县城？铺子里的事？”

“嗯。有几样货得当面去谈，顺便把今年的账走一走。”他说着，往门框上一靠，“来回少说三五日。你要不要回青竹坳住？等我从县城回来，就去接你。”

林芙蓉眼睛一亮。这些日子总想回家，只是不好主动提。原想着过几天腊八，借机回趟青竹坳。听了这话，当即点头：“好。明儿送你上了船，我就回青竹坳。”

沈怀宁在旁听着，急急地说了句：“哥，我也去！我跟嫂嫂一道回青竹坳！”

沈怀清看了她一眼，摇头：“不行。你如今是大姑娘，怎可跟着嫂嫂回娘家住。”

沈怀宁嘴一撅，帕子往桌上一搁：“那我一个人在家做什么？大哥去县城，嫂嫂回青竹坳，二哥整日在学堂，就剩我一个人，整日对着……”她说到一半，到底没把剩下的话吐出来，只哼哼唧唧地别过脸去。

沈怀清自然知道她咽回去的是什么。沉默了一下，道：“这样。我送你去舅舅家住几日。程家那边屋子宽敞，舅母又疼你，表姐也能陪你说话。等我从县城回来，再去接你。愿不愿意？”

沈怀宁一听，心头微动。程家舅舅待她一向好，舅母惯来和气，表姐程小蝉跟她年纪差不多。比起在家对着父亲和孙桂香，那自然是千百个愿意。她忙不迭地点头：“愿意！哥，我这就去收拾包袱。”

沈怀清按住她：“急什么。明儿才走。”

沈怀宁哪里坐得住，起身就往西厢跑，被门槛绊了一脚，踉跄两步又站稳了，头也不回地喊：“我去看看要带什么！”

林芙蓉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

沈怀清走到媳妇身边，低头看了看绣了半截的桌围，伸手在绷子边沿轻轻一触：“绣得真好。”忍不住轻抚她的眼角，“芙妹仔细眼睛。精湛绣技可以，莫要太过投入。家里的银钱由你管着，尽用即可。”

一直没有说话的于小荷见状，烫手似的放下手里的素帕与针线，也不敢出声，悄无声息的溜出屋去。

林芙蓉余光瞄见，颇有些忍俊不禁，笑着握住丈夫的手，“一个时辰里总有半个时辰是歇着的。”柔柔地看着他，“明儿什么时辰走？我收拾些衣物。江上风大，今日有太阳，且不知过两日还有没有。拿上前些日子替你绣的披风，别总嫌累赘不够利落，乘船时穿着总归要暖和些。到了要干活时，觉得手脚拘着，再脱下不迟。”

听着芙妹细细絮絮的话语，沈怀清心头软得似浸在蜜罐里：“你绣得那样好，总觉得该郑重些。轻易的穿着，好似有些浪费。”

“胡说！”林芙蓉嗔道，微微仰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将他从头看到脚，像在认真端详一件宝贝。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夫君如此玉树临风，当是相配得紧。只盼我绣活再好些，做出的衣裳愈发衬你才好。”

沈怀清被她瞧着，心头一热，将人轻轻拥在怀里。他低下头，把玩着她软若无骨的手，一根一根地捏过细嫩指尖。

“莫要累着。”他怜爱地道，“只要是芙妹做的，我都爱。简简单单的素色也爱。倒是那些过于繁琐的，总想着你埋首做绣活，想着你脖颈酸痛、眼睛胀涩、手指僵木……芙妹，我舍不得。”

林芙蓉环住丈夫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他的衣料有些粗，是寻常的青灰棉布，却干干净净，带着他惯用的皂角气息。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清溪河的水，平缓地从心上淌过去。她不说话，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