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垂眼,看着一双柔软白净的手在自己腰侧笨拙的忙碌。
那毒药性很烈,剜掉后依旧残留,里面大约有些叫人肌肉僵直的成分,只是这般,触觉和嗅觉便陡然灵敏起来,女人靠得近了,呼吸深深浅浅,一股浅淡的甜香扑簌簌飘来。
手指偶尔从腰侧皮肤上划过,细细痒痒,分明该是凉的,可又因紧张微微发烫,带着濡湿的汗意,小心翼翼。
她在怕他。
哪怕再会耍小聪明,再会察言观色,又或者装得再嚣张,但生理上的反应总是很难遮掩。
魏九眼神幽深,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上。
想起刺青露出时,两人面上惊疑的神情。
那目光太熟悉,代表什么魏九甚至不用多想。
森寒的目光蛇一般落在面前人乌黑的发顶,女人眼睑下垂,水波流转的眸子被下睫毛遮住,看不清此刻的情绪,往下便是纤细脆弱的脖颈……只需轻轻一拧,便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偏偏这时,女人温软的吐息打在皮肤上,开口道:“你这个刺青是纹的鹰吗?是你们那边的文化?这上面的字是什么啊?”
明宜毫无所觉,这伤口看得她脸上表情失控,不用想也知道,必然疼得要死,不知道这人怎么忍下来的。
她虽觉这马奴时而很讨厌,可也并非全然忘恩负义之人。
想起她生病喝药时,兰时总爱在她耳边说些有的没的,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善心大发,决定也学一学兰时,于是开口询问这上面的图案。
魏九没说话,低头便对上一双充满好奇的眸子。
虽然依旧有些害怕,但似乎与往日他所看见的恐惧不太一样。
魏九静静凝视着她,良久,眼底寒意渐渐淡去,归于一片平静。
“海东青。”
明宜在沧州见过鹰,只有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她记得司州还有北地那边鹰不少,说起来她之前还想过要养一只,但到底是猛禽,并不好驯服,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像是想起什么,她冷不丁开口:“方才那声口哨是你吹的?你会训马?”
“马奴会训马,不是很正常。”
魏九说着,低头将她手中那根松垮垮、不知如何收尾的布条接了过来,三两下便牢牢系紧,力道干脆利落,显然对她方才那通笨手笨脚的包扎毫无期待。
明宜见这人似乎真的没事了,松了口气。
只是回头,她才发现,红缨不知何时也靠着马车壁坐了起来,她掀起车帘,目光落在魏九这边,不知看了多久。
明宜回过头去,红缨便极快挪开了目光,但她泛红的眼眶和满是心疼的神色根本藏不住,许是先前上的药起了效,又加上喝了水换了许久,红缨终于是能说出话来。
“女郎受苦了。”她声音嘶哑,死死抓住明宜的手,眼中落下泪来。
明宜有些激动,她想问,又害怕听见答案,最后还是问了出来:“阿父呢?阿父如何?”
“咳咳……大人和兰时都还活着……只是,如今被扣在阴平侯手里,如今大人清白全系于女郎,女郎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明宜一把握住她的手,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眼眶也跟着发热。
魏九淡淡扫了眼正主仆情深的两人,目光便收了回来,像是根本没听见两人的低语。
提着剑,缓步走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崔逞。
魏九举剑的姿势没有半分犹豫,明宜没想到这马奴这般果决,毕竟他应该早猜到崔逞是谁,也能猜到她是谁,可他半点表现也没有,仿佛杀的只是一只寻常的鸡犬。
眼见剑锋就要刺下——
魏九的剑却在半空生生顿住,偏头望向林间深处的浓稠夜色。
有人。
明宜还没反应过来,陡然一只箭矢射来,将魏九的剑打偏。
来人动作很快,魏九刚要动手反击,明宜便认清了那车架的样式,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等等!”
那辆四驾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树影里,四角的铃铛在夜风中显得鬼魅,方才那一下,正是车旁覆着面具的侍卫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