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不妨想一想,你的仁义之名播于海内,又有云长、翼德两位万人敌相随。若让主公在冀州站稳脚跟,借袁绍之兵马发展壮大,谁最寝食难安?”
刘备若有所思,徐庶继续剖析:“伪造玉玺,需要知道真玉玺的模样。袁术败亡后,真玉玺下落不明。但今日这假玉玺,能让袁绍认为足以以假乱真,说明造假之人极为了解真品。”
刘备反应极快:“真玉玺有极大的可能性在曹孟德手里!”
“不错。”徐庶点头,“曹孟德手握真玉玺,却秘而不宣,反而造了个假的送到冀州。意在挑拨主公与袁本初的关系,甚至想借袁本初之手除掉主公,还能借郭公则与元皓先生的矛盾,顺带牵连元皓先生,可谓是一箭三雕。”
刘备倒吸一口凉气。
“私刻玉玺乃是大罪,曹孟德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伪造玉玺?他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吗?”
刘备攥紧拳头,“陛下在许都,处境定然万分艰难。”
徐庶看着刘备,语气沉重:“主公所料不差。我刚刚收到许都传来的暗报。”
三人齐齐看向徐庶。
“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子服等人,奉天子衣带诏,密谋诛杀曹操。事败。曹操下令,将董承等人夷三族。连怀有身孕的董贵人,也被当众拖出大殿,缢死于宫门外。”
“乱臣贼子!”
刘备大喝一声,拔出腰间双股剑,一剑劈断了身旁的粗壮树枝。
树枝轰然倒地,激起一地烟尘。
关羽、张飞齐声附和。
“愿随大哥,诛杀曹贼!清君侧,救天子!”
张飞声如洪钟,关羽杀气腾腾,惊飞了林中栖息的夜鸟。
简雍站在一旁,等这三兄弟情绪发泄完毕,才上前拱手。
“主公,曹贼势大,袁绍又不能容人。我们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两万兵马,上百辆大车的家眷辎重,每天人吃马嚼,全靠糜氏,糜竺的压力也不小。
刘备收剑入鞘。“元直,天下之大,何处是我们容身之所?”
徐庶走到一处平坦的空地,折了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出一幅简陋的堪舆图。
“主公,我们去益州。”
刘备凑近,盯着地上的线条。
徐庶剑尖点在西南方:“曹孟德据中原,袁本初霸河北,孙伯符占江东。这三方,我们如今都惹不起。唯有益州,刘季玉暗弱,守成尚且不足,更无进取之心。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若主公能拿下益州,外结好孙伯符、刘景升,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可出兵北伐,汉室可兴。”
徐庶滔滔不绝,从汉中张鲁的割据,讲到益州内部东州派与本土派的矛盾,再到入蜀的具体行军路线。
讲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徐庶自觉已经分析清楚,抬头看向刘备。
刘备正茫然地看向前方,眼神飘忽。
“主公。”徐庶加重语气。
刘备回神,连连点头:“元直所言极是,备深以为然。就依元直所言,去益州。”
徐庶盯着刘备的眼睛:“主公有认真听吗?”
刘备面不改色,双手拢在袖中:“自然。元直字字珠玑,备听得如痴如醉。”
徐庶不吃这一套。他深知刘备前半生颠沛流离,习惯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缺乏长远的战略规划。现在有了他辅佐,不能再让主公做个甩手掌柜。
“既然主公深以为然,那便请主公总结一下,我们为何要去益州?”
刘备愣住。他刚才确实走神了。连日来的奔波,加上今夜的惊变,让他疲惫不堪,努力想要凝神,可念头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左耳进,右耳出。
“这个……”刘备拼命回忆,额头冒出细汗。
徐庶盯着他,毫不退让。
“其一,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备绞尽脑汁,“其二,益州物产丰饶,粮草充足。其三是刘璋暗弱……”
徐庶点头。虽然不够详细,但总算抓住了重点。
“主公能抓住要害,庶心甚慰。”徐庶转过身,目光落在关羽和张飞身上。
“关将军,张将军。领兵打仗,不能只靠一身勇武。阵前斗将固然提振士气,但为将者,更需懂得谋略。不求你们能用计策决胜千里,至少要能看破敌军军师的算计,不至于轻易中计,折损兵马。”
关羽微微扬起下巴:“关某熟读《春秋》。”
张飞拍着胸脯:“我听大哥和军师的!”
徐庶点头:“两位将军既然赞同,那便好办了。刚才我说的为何要去益州,以及益州内部的局势,关将军和张将军,也每人说上几点吧。”
关羽那双向来睥睨天下的丹凤眼,难得地睁大了。
“关某……也要说?”
张飞更是瞪圆了环眼,往关羽身后缩了缩。
刘备站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刚才被考较了一番,此刻见两个结拜兄弟吃瘪,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平衡感。
“当然。”刘备一本正经,“大哥都说了三点,二弟三弟怎能落后?快,给军师说说。”
关羽转头,幽怨地看了刘备一眼。
张飞扯了扯关羽的衣袍:“二哥,你说。”
关羽清了清嗓子,试图祸水东引:“我见大哥刚才意犹未尽,似乎还有许多高见未曾讲出。军师不如再问问大哥?”
刘备立刻推辞:“我时常在军师身边,就算有疏漏,军师也能及时补缺。你们日后要在外领兵,向军师求教的机会不多。这种锻炼的机会,还是留给二弟三弟吧。”
“大哥先请。”
“二弟莫要推辞。”
“三弟,你嗓门大,你先说。”
“二哥,我肚子疼,俺去解个手!”
三人互相推诿,好一派兄友弟恭的感人画面。
徐庶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男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
水镜山庄求学时,他觉得兵法谋略不过尔尔。现在真带了队伍,才发现遇到三个学渣主将,简直是地狱难度。
徐庶脑海中浮现出两位师弟的身影。
庞统和诸葛亮。
这两人皆是天纵奇才,潜力无限。若是他们能早日长成,来帮忙分担,自己何至于如此心力交瘁?
可惜。庞统今年才十五岁,诸葛亮更是只有十三岁。
徐庶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许都的方向。
曹孟德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荀彧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安抚人心,稳如泰山。
荀攸、程昱战术多变,狠辣果决。
贾诩算无遗策,专攻人心。
还有那个郭嘉,鬼才之名威震天下,剑走偏锋。
更别提那个传闻中深居简出,却能未卜先知、一手炮制了徐州和宛城破局的荀衍荀昭若。
老中青三代谋士,梯队完整,没有丝毫断层。刘晔、满宠、陈群、赵俨、董昭,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简直是全天下所有主公梦寐以求的班底。
徐庶又看了一眼还在互相甩锅的刘关张三兄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徐庶打断了三人的推脱,“拔营,向西南,入荆州,转道益州。”
许都,入夜。
蝉鸣声聒噪。荀衍靠在竹摇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戏志才安插在冀州的暗桩传回的急报。
郭嘉把玩着一枚青梅,“刘玄德这逃命的本事,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袁本初在邺城经营多年,竟留不住一个拖家带口的人。”
荀衍一点儿都不意外。对于刘备来说,这不过是基本操作。
“陈公台留在了邺城,并未随行。”郭嘉饶有兴趣地说:“陈宫留下了?这倒是有趣。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报复主公。”
“陈宫留下,不过是让冀州多一个派系。”荀衍评价,“袁本初此人,好谋无断,临机不能决,见事常迟缓。他手下的谋士本就分了冀州本土与颍川两派,如今再加一个陈公台,只会让他多出无数个选择。”
郭嘉咬了一口青梅,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半眯起眼,五官皱成一团,连连吸气。
荀衍看着郭嘉的模样,刚要开口嘲笑。
郭嘉便先一步俯身,一手撑在竹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扣住荀衍的后脑勺,低头压了下去。
酸涩的汁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荀衍舌尖发麻,被酸得直皱眉,伸手去推郭嘉的肩膀。
郭嘉顺势退开,舔了舔唇:“同甘共苦,昭若也尝尝。”
荀衍端起手边的茶盏,连喝两口,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酸味:“奉孝兄长,你几岁了?”
“风华正茂,恰是可以成婚的年纪。”
郭嘉调戏完荀衍,回归正题:“多一个选择,对旁人是好事,对袁本初却是祸端。他那性子,选择越多,越是不知道该听谁的。既然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该袁氏三兄弟向袁本初劝进了。”
荀衍顺着思路往下说:“袁绍的每个儿子若都去建议他自立,未免过于刻意。”
郭嘉点头:“切入点就选在长子袁谭和幼子袁尚身上吧。这两人为了夺嫡,早就斗得乌烟瘴气。为了讨好父亲,有此行动不算稀奇。倒是他那二儿子袁熙,在夺嫡大战中一直保持中立,既无野心,也无偏向,简直泯然众人。”
荀衍道“袁熙虽低调,但袁本初前些日子,却为他向无极甄氏求娶了甄宓。此事,奉孝兄长怎么看?”
郭嘉若有所思:“无极甄氏,世代豪强,财力雄厚。袁绍想拉拢中山国的势力,联姻是常理。只是选了袁熙,确实耐人寻味。”
荀衍微微一笑:“甄宓幼年时,相士刘良曾为其看相,断言:‘此女贵不可言。’”
郭嘉嗤笑出声,不以为意:“相士所言,不能尽信。甄氏若长相出挑,被选入皇室的可能性极大,自然对得上‘贵不可言’。再者,这批语一出,有自立意向的诸侯,多多少少会在意,进而去求娶。说不好是相士成全了甄氏,还是甄氏成全了相士。不过是抬高身价的手段罢了。”
荀衍看着郭嘉。他知晓历史走向,甄宓后来确实成了皇后,不过是曹魏的文昭皇后,曹丕的妻子。
“奉孝兄长说得在理。”荀衍顿了顿,语气笃定,“但若我说,甄氏确实有皇后之命呢?”
“昭若所言,自然是真的。”郭嘉毫不犹豫地断言,好似刚刚说那相士双标的可以,“既然她有皇后之命,我们大可推波助澜,为天子求娶甄氏。”
荀衍看着郭嘉,等待他的下文。
郭嘉条理清晰地分析:“天子后宫空虚,董贵人刚死。此举一出,既能破坏甄氏与袁本初的联姻;又能借甄氏的势力,去恶心伏完那老头。伏完的女儿是皇后,他岂能容忍一个‘贵不可言’的女人进宫争宠?”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清俊的脸,叹了口气。“罢了。争夺天下,何苦去为难一个毫无野心的女子。”
郭嘉定定地看了荀衍半晌,语调拉长,带着几分促狭:“我们昭若,好生怜香惜玉啊。”荀衍心里打了个突,仔细端详郭嘉的神色。见他眼中只有戏谑,并无真正的醋意,这才松了口气。
“奉孝兄长莫要打趣我。”荀衍瞪了他一眼,“乱世女子本就不易,还给她冠以‘贵不可言’的批语,简直是让她立于风口浪尖。袁本初也是,想要自立,又不敢明着表现出来;想借甄氏的命格,又怕给大儿子或小儿子求娶,会被当成选定继承人的表态。于是便让低调不显眼的二儿子去求娶。实在是矫情至极。”
郭嘉轻笑,“这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不知,就在此刻,远在冀州的袁氏兄弟,正因这桩婚事,各自在府邸中大发雷霆。
袁谭府邸。
“可恶!”袁谭一挥衣袖,“袁尚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父亲宠爱,乳臭未干就来与我争这世子之位也就罢了。父亲为何要给显雍求娶甄氏?”
袁熙,字显雍,在袁谭眼中,不过是个性格懦弱、不问世事、毫无威胁的弟弟。
可现在,父亲竟将“贵不可言”的甄氏许给了他。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让袁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无独有偶。
袁尚也对此事抱怨连连,“那甄氏年龄与我相仿,父亲为何不将她留给我?偏要给二哥那个性格懦弱、不解风情的二愣子!”
若是有人能同时看到这两兄弟的做派,定会抚掌大笑。这两人不愧是一脉相承,连抱怨的话语和神态都一般无二。
一旁侍立的幕僚李生上前劝慰袁谭,“大公子息怒,大将军宠爱三公子,不过是因宠爱刘夫人,爱屋及乌罢了。论及才干与风骨,三公子如何能与大公子相提并论?”
袁谭怒气稍平,但仍愤愤不平。
李生话锋一转,“其实,大公子如今的处境,与当年大将军何其相似?大将军亦是庶出,却有英雄之姿,这才引得袁公路嫉恨。可结果如何?袁公路早已身死魂灭,大将军却坐拥四州之地,位极人臣。可见这天下,终究是强者居之。”
袁谭面色稍缓,拂袖坐下,“就算位极人臣,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屈居于许都那个黄口小儿之下。近来朝廷诏令频发,一会儿要父亲上缴贡赋,一会儿又要父亲出兵驱赶乌桓,简直烦不胜烦!”
李生眼底滑过暗芒。
“哼,那许都天子,简直不知所谓!”李生故作愤慨,“要说那袁公路,虽无自知之明,却有一点值得称道,便是敢为天下先!他对龙椅上那位从不假以辞色。可惜啊,大将军英雄一世,却仍要受制于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子。”
见袁谭沉默不语,李生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大公子,其实……若是大将军能更进一步,那您便是皇子了。届时,广开后宫选妃。刘夫人年老色衰,在一众年轻貌美的妃嫔中,还不是泯然众人?三公子最大的依仗,也就没了。”
“就算如此。”袁谭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找回理智,“刘夫人若是成了皇后,袁尚还是嫡子。”
李生轻笑一声,连连摇头,“大公子,你把皇家的规矩,和世家的规矩混为一谈了。世家之中,正妻在世,妾室无法扶正。但皇家不同。”
袁谭追问:“有何不同?”
李生仿佛胸有成竹:“皇家的庶嫡,可比世家好操作多了。大公子的生母不在了,按照世家规矩,自然不可能扶正为正室。但是,只要大公子以后在战场上立下功勋,大将军想要立你为太子,只需一道圣旨,追封你母亲为皇后。到那时,大公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袁谭豁然起身,“此话当真?”
李生从容一笑:“自古皆然。大公子,您才是大将军最像的儿子,也是最有希望继承大将军霸业之人。三公子还未长成,如何能与您这经历过风雨的苍松相比?”
袁谭呼吸急促,胸膛里一颗心砰砰直跳。
追封生母为后,自己就能成为嫡子!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神,“此事,需从长计议。”
李生躬身:“大公子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他心底却暗自摇头。这位大公子,终究是缺了些当机立断的魄力。
不过无妨,他这边的火种已经埋下。
另一边,想必也快有动静了。袁尚府邸内,幕僚陈安劝慰道:“三公子何必动怒?在下看来,主公不把甄氏许给公子,恰恰是对公子的珍视。”
他是戏志才早年埋在冀州的暗桩之一,如今借着几分机灵,混成了袁尚跟前的红人。
袁尚不解道:“你这话何解?”
陈安神色恭敬:“三公子,不谈其他,单论门第,二公子配甄氏,反倒是甄氏高攀了。”
袁尚冷哼一声,“自然。那甄氏虽说富可敌国,属于中山本地望族,但算不上什么一流世家。我二哥娶她,确是她高攀。”
袁尚目光阴沉,咬字极重,“可是,相士刘良断言她命格‘贵不可言’!”
陈安笑了笑,“属下斗胆问一句,若相士说您妹妹命格贵不可言,您觉得是为何?”
袁尚皱眉,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父亲大将军的基业,以及我等兄长的庇佑。”
“这便是了。”陈安抚掌而笑,“三公子所言极是。甄氏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们家族数代,都未能出一位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物,想要跻身一流世家,单靠钱财是万万不够的。只能寄希望于女子,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命格来攀龙附凤,图谋家族晋升。”
袁尚眉头一皱,不满道:“你的意思是,父亲连这种把戏都没看出来?”
陈安暗道不好,连忙补救:“不。大将军何等英明,自然一眼看穿。正因如此,大将军才只让二公子娶她。”
袁尚抬眼看向陈安。
陈安迎着视线,继续进言:“三公子,您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未来的冀州之主。您的正妻,理当是一流世家的贵女,背后有大儒名士支撑。那甄氏家中空有铜臭,并无名臣出仕。这样的妻族,能给二公子带来什么助力?”
“甄氏之贵,来自于夫家。而公子之贵,源于自身。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公子本身便贵不可言。”
袁尚有些压抑不住地自得,状似随意地问:“照你这么说,我那两位兄长,岂非也是贵不可言了?”
陈安神秘一笑:“那便要看大将军如何想了。此事,只在他一念之间。”
见袁尚陷入沉思,陈安凑近一步,“三公子,您可是正经的嫡出。自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大将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刘夫人可就是皇后,皇后的嫡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到那时,大公子、二公子见您,便要行君臣之大礼。君臣之别,犹如云泥。大公子就算在军中威望再高,也无济于事。”
袁尚定在原地。
这么多年,他虽是嫡子,但每次见到袁谭,都得捏着鼻子喊一声兄长。若父亲真能迈出那一步,这局面便彻底反转。
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父亲手里,有真正的传国玉玺。
若不能称帝,那玉玺与一块石头何异?要么藏在密室中偷偷把玩,要么有朝一日拱手送给许都那个小皇帝。
那与锦衣夜行有何区别?
袁尚越想越激动,霍然起身,“备马!”
大将军府,后宅。袁绍刚刚换下外袍,正准备歇下。刘夫人坐在榻边,为他轻捶着肩膀。近日连番军情呈报,曹操越发张狂,假借朝廷名义,屡屡发诏申斥他防备乌桓不力。
就在此时,门外侍从通报。“大将军,夫人,三公子求见。”
袁绍睁开眼,眉头微皱,看向刘夫人:“你看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这么晚了,说来就来,全无规矩!”
刘夫人掩口轻笑,伸手抚平袁绍眉间的褶皱,柔声道:“这还不是因为孩子与你我亲近?不像显思他们,每次见你,大气不敢喘。”
袁绍哼了一声,嘴上抱怨,心底却泛起一丝得意。
刘夫人说得没错。
他的几个儿子里,唯独这个小儿子,敢在他面前撒娇、使性子,全无畏惧。
这不正是父子亲密的体现么。
“让他去偏厅候着。”袁绍坐起身,任由刘夫人替他整理衣襟。
偏厅内,袁尚来回踱步,显得急不可耐。
袁绍迈过门槛,沉着脸坐下:“何事惊慌?”
袁尚快步上前,行了一礼,抬头直视袁绍:“父亲,儿子有一言,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不吐不快。”
“说。”
“父亲据四州之地,带甲百万,威震海内。如今又得天命所归之物,为何还要受制于许都诏令?”袁尚语气急切,“儿子听闻,曹孟德借天子之名,屡次下诏斥责父亲。父亲英雄盖世,难道真要一辈子屈居人下?”
袁绍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住口!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袁尚梗着脖子:“没人教我!儿子只是替父亲不值!袁公路那等草包,都敢据淮南自立。父亲比他强过百倍,为何不能顺应天意?”
“天意?”袁绍冷笑,“你懂什么?袁公路的前车之鉴,就在昨日。”
“那就这么算了?”袁尚恨声道:“曹孟德不过是宦官之后!亏我之前还觉得他英雄气概,没想到是这般阴险的小人!父亲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父亲振臂一呼,谁敢不从?再说,那玉玺……”
“闭嘴!”袁绍猛地站起,喝止道。
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压低声音警告:“这事,谁也不许再提!”
袁尚眼神倔强,毫不退缩。
“回去!”袁绍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今夜的话,我权当没听见。再敢胡言乱语,家法伺候!”
袁尚咬牙,拱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儿子愤然离去的背影,袁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如若就这般处处受制于人,他真的甘心吗?
第214章 各显神通
更漏声声,滴答作响。袁绍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刘夫人被他吵醒,披衣坐起,轻声细语:“夫君,可是有心事?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议事,不如妾身让人熬碗安神汤来?”
“不用。”袁绍一把拂开刘夫人探过来的手,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刘夫人手腕微痛,却不敢声张,只得放柔了声音:“可是显甫今夜冲撞了夫君?这孩子也是心疼您,若有言语不当之处,妾身明日定好好教训他。”
“你懂什么!”袁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妇道人家,少管外头的事。睡你的觉!”
刘夫人动作一僵,识趣地闭了嘴,默默退回榻内侧,不再多言。
袁绍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夜风微凉,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袁绍顶着眼底的乌青,坐在书房批复公文。案头的竹简堆积如山,他却一册也看不进去。
门外侍从通报:“大将军,大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袁谭迈步入内,眼底同样挂着浓重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父亲。”袁谭行礼。
袁绍的目光在袁谭憔悴的脸上扫过,“你这副模样,可是昨夜又去哪里寻欢作乐了?”
袁谭连忙叫屈:“父亲明鉴!儿子昨夜是在书房研究冀州北部的防线,彻夜未眠。”
“防线?”袁绍抓起案头上的一卷军报,砸在袁谭脚下,“你还有脸提防线!你带兵与乌桓作战,为何屡屡失利?公孙伯圭当年是如何威震塞外?对上胡人也是屡战屡胜。可你呢?”
竹简散开,露出上面记载的战损数据。
袁谭背心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对乌桓的战事中,胜负不过五五之数。但在父亲眼中,这显然是无能的表现。
公孙瓒麾下的白马义从何等精锐,正是为对战胡人而组建,每战冲锋陷阵,乌桓、鲜卑望见白马即退。后来公孙瓒杀了刘虞,鲜于辅等刘虞旧部联合阎柔,借乌桓、鲜卑之兵,才打败公孙瓒。之后袁绍为了灭公孙瓒,主动跟乌桓鲜卑结盟。
现如今,因为朝廷的诏令,转而进攻盟友,乌桓、鲜卑遭遇背叛,攻势自然凶猛。
“父亲息怒。”袁谭连忙辩解,“今时不同往日。公孙瓒败亡后,乌桓、鲜卑各部整合,战力远非昔日可比。孩儿数次交战,已是竭尽全力。”
他不敢说自己能力不济,只能夸大敌人的实力。
袁绍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战,则虚耗冀州兵力;不战,则抗旨不尊,曹孟德,可恨至极!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袁谭直起腰,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父亲,若继续与乌桓打下去,不过是平白消耗我军实力。曹操在南边虎视眈眈,咱们若是兵力受损,岂非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这正是他最烦躁的地方。他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曹操,但双方实力相差无几,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一旦陷入拉锯战,北有乌桓,南有曹操,冀州便要腹背受敌。
袁谭见袁绍烦恼,试探着问:“父亲,我们为何一定要听许都的号令?”
这话与昨夜袁尚所言,何其相似。
袁绍抬眼,锐利地盯着自己的长子。
袁谭迎着父亲的目光,鼓足勇气继续说:“父亲试想,若我军与曹军决战,正当胜券在握,曹贼忽然矫诏,命我军休战。届时,我军是听,还是不听?”
袁绍眼角抽动。
曹操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袁谭见袁绍听进去了,继续进言。
“若听,便是贻误战机;即使不听,士气也会受到打击。”
“所以,父亲。”袁谭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的目的,“不如趁此机会,自立为王!脱离许都的掌控,名正言顺地统御河北。到那时,所谓的圣旨就再无法左右我冀州军!”
袁绍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南方的天空。
“来人。”袁绍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门外侍从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袁绍转过身,目光如炬,“召田丰、沮授、逢纪、郭图等所有谋士,即刻来大将军府议事!”
袁谭大喜过望,深深一揖:“父亲英明!”
侍从领命转身。脚刚迈出门槛,又收了回来。“大将军,田军师尚在狱中,是否也要一并唤来议事?”
袁绍一时激动,竟忘了这茬。他沉吟片刻,若将田丰放出来,那刚直的性子,必然又是各种劝谏,着实让人厌烦。
“不必了。”袁绍挥了挥手,“就让他在狱中好生反省。”
袁谭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郭图与田丰素来不睦,田丰在夺嫡之事上又未曾偏向自己,他自然不会开口求情。
那侍从躬身退出,走到门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田丰性情刚直,平日里见侍从稍有懈怠便会斥责,也从不像其他谋士那般给予些许好处。这番落井下石,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快意。
不多时,大将军府议事厅内,人已到齐。
郭图、辛评、审配、逢纪、沮授、荀谌,连同昨夜刚来过的三公子袁尚,皆已落座。这智囊团的规模,放眼天下也属顶级。
沮授环视一圈,唯独不见田丰。他深知袁绍召集众人,必有要事。田丰智谋卓绝,此时缺席,实乃冀州之失。
他拱手行礼道:“主公,元皓足智多谋,常有惊人之见。如今召集众人议事,何不派人将其从狱中唤来,让他戴罪立功,为我军再献良策?”
沮授深知袁绍脾性,并未直接为田丰辩解,而是强调其初心。
“元皓引荐刘备,本意是为主公寻一臂助,共同对付曹操,未曾想那刘备道貌岸然,蒙蔽了元皓。其心可嘉,其过可恕。”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对远遁的刘备道了声歉。为了救田丰,他也只能如此。
然而,袁绍刚刚才否决了此事,怎会轻易改口。
“区区几日,田元皓就待不住了么?”袁绍冷冷打断他,“此事不必再提。”
沮授心中一沉,知道主公心意已决,便不再强劝,默默退回原位。他想着,待会儿寻个机会,将主公哄得高兴了,再提此事不迟。
只是,他很快就会发现,想让今日的袁绍高兴,并非易事。厅内一片寂静,众人皆看向主位,等待袁绍开口。
袁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清了清嗓子。
“许都近来诏令频发。曹孟德挟持天子,假传圣意,屡次干涉我冀州军政。北有乌桓作乱,南有曹操虎视,我军处处受制,长此以往,必生大患。”
众谋士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袁绍站起身,走下台阶。“汉室倾颓,天子蒙尘。天下大乱至今,百姓流离失所。汉家气数,已是强弩之末。”
他停在堂中,看着沮授等人。“我袁家四世三公,深受国恩。如今这世道,非大破不能大立。昔日高祖斩白蛇起义,顺应天道。如今汉室衰微,纲纪崩坏。我得传国玉玺,此乃天授。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我欲顺天应人,建极绥猷。诸位意下如何?”
建极绥猷。
正堂内鸦雀无声。除了早已知情的袁谭与袁尚,其余谋士皆面露惊骇之色。
袁公路尸骨未寒,大将军这就急着步其后尘?还说得到了传国玉玺。荀谌暗自思量,前几日刚查出刘玄德私造玉玺,今日主公又道有玉玺。这物件近来莫非成了市集上的大白菜,人手一个?
他不知道最大的批发商就是他家幼弟,但是秉承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想法,事不关己,干脆神游天外。
沮授的目光在袁绍脸上停留两息。主公真有玉玺?那田元皓岂不是无妄之灾。
另一边,郭图、辛评、逢纪、审配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就从各自支持的公子口中,得知了袁术侍从献玉玺的秘闻。
他们四人虽分属不同阵营,但在称帝一事上,意见却出奇一致:现在绝非良机。至少,也得等打败曹操,一统北方之后。
“父亲顺应天命,儿子誓死追随!”
“父亲功盖寰宇,早该登临大宝!” 袁谭与袁尚几乎同时跨出一步,跪地高呼。
看着这两人争抢着表态,郭图和审配在后头暗自咬牙。这等大事,事前竟不与他们这些谋主商量半句!
一时间,厅内除了袁氏父子三人,竟无一人附和。懂得察言观色的,都选择了按兵不动。
从震惊中抽离的沮授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
“主公,此时称帝,时机未到。”
袁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沮授却毫无惧色,继续道:“主公欲与曹操决战,天下诸侯皆在观望。我军若胜,则主公可传檄而定天下,届时登基,才是水到渠成。”
先有袁尚劝进,后有袁谭撺掇,袁绍本以为至少下属应该不会反对,没想到竟没有一个支持,他盯着沮授,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那依你之见,我就该一直任由曹孟德对我发号施令?”
“这……”沮授一时语塞。
袁绍的目光扫过其余谋士:“你们呢?也都是这个意思?”
郭图、辛评、审配等人皆低下头,不敢与袁绍对视。
“好,好得很!”袁绍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一群只知退缩的懦夫!”
就在此时,郭图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前些日子,他手下那个叫王五的心腹,曾向他献过一计。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却觉得正是破局的绝佳手段。
“主公息怒。主公欲脱离许都掌控,并非只有称帝这一条路。”
袁绍看向他:“你有何良策?”
“另立新君。”郭图不慌不忙:“许都那天子,乃是国贼董卓所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当年主公与关东诸侯,曾欲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只因刘虞坚辞不受,方才作罢。”
袁绍眯起眼睛,示意他继续。
“如今刘虞虽死,其子刘和却在主公帐下。乌桓与鲜卑军中,多有当年刘虞的旧部与受过刘虞恩惠的混血将领,若主公拥立刘和为帝。其一,可以新君之名,下诏安抚胡人。乌桓鲜卑念及刘虞旧恩,必会罢兵休战。北方边患立解。”
“其二,主公手握新君,便有了名正言顺抗衡许都的筹码。曹操发诏,主公亦可发诏。天下便有了两位汉室天子。待主公挥师南下,扫平曹贼,一统北方。届时,新君感念主公大恩,效仿古之尧舜,行禅让之举,岂不名正言顺?”
议事厅内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袁绍目光微动。这计策,可解了眼下受制于人的困局,也能平息了北方的战火。而且并没有不赞同他称帝,只是将之延后而已。
“公则此计,甚妙。”袁绍开口,语气缓和下来。
沮授虽觉得立双帝会致使时局动荡,但比起袁绍直接称帝,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只能退回队列。
议事厅内的人群散去,各怀心思。
沮授走在最后,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他没有回府,而是转身走向城南。那里是邺城大牢。
牢房深处,阴暗潮湿。田丰盘腿坐在枯草堆上,身上常服略显脏污,脊背却挺得笔直。
“元皓。”沮授停在木栅栏外。
“公与怎么又来了?”
沮授示意狱卒退下,自己在牢门外席地而坐,开门见山:“今日议事,主公欲脱离许都掌控,郭公则献计,另立刘和为君。”
田丰听完,先是沉默,随即仰头冷笑。
“糊涂!郭公则这等误国之言,主公也能听得进去?曹孟德下诏又如何?他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我们就不能清君侧?主公只需发一道檄文,将曹操与昔日董卓相提并论,昭告天下其欺君罔上之恶行!”
田丰目光灼灼,“大义名分一立,曹操发什么诏书,咱们都定性为矫诏!反正他曹孟德当年讨董时,也不是没干过矫诏的事。何必去立什么新君,平白落人口实,惹天下非议?”
沮授眼睛一亮。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只要把曹操打成国贼,一切迎刃而解。
田丰没有停下,继续剖析:“至于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更是荒谬绝伦。他寄人篱下,造个假玉玺有何意义?这分明是曹操的离间计!主公应派人将其追回,好言安抚,请他从侧翼夹击曹操。”
沮授点头赞同:“我亦觉得此事有诈。只是主公当时正在气头上,郭图又在一旁煽风点火。”
“还有那刘和,”田丰一一安排妥当,“不如表他为幽州刺史,让他去安抚乌桓、鲜卑。北方一平,我军便可立即挥师南下,与曹操决战!”
“曹操刚得豫州,人心未附。豫州有袁氏多年经营的根基,只要我军大兵压境,倒戈者必不在少数。我们还可以联络徐州陶谦的两个儿子,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拿下徐州后让他们各掌管一郡之地。”
“江东孙伯符,勇悍善战,主公可派人前往联姻,结为外援。还有那个留在邺城的陈公台,此人与曹孟德有血海深仇。主公大可安排他悄悄潜回兖州,四处煽风点火,联络旧部。只要能给曹孟德添堵,什么手段用不得?”
田丰抬头,看着栅栏外的沮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孤立曹孟德。待打败曹军,主公即可一家独大,君临天下。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霸之道。不比现在这般蝇营狗苟的行事,要来得强?”
“禁言。”沮授吓了一跳,赶紧出声喝止。
田丰脾气刚直,说话夹枪带棒,连主公都敢骂蝇营狗苟。也难怪袁绍听不进去他的良言,将他下狱之后也不愿见他。
沮授无奈摇头,“元皓,你这脾气若不改改,迟早要吃大亏。”
田丰冷哼,别过头去,“忠言逆耳。主公若连真话都听不得,这基业早晚败在那些阿谀奉承之徒手中。”
沮授知道劝不动他,便将话题拉回正轨,“其实,我亦觉得陷害刘玄德一事,确有可能是曹孟德暗中捣鬼。你刚才这番谋划,字字珠玑,乃是破局的无上良策。”
田丰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向主公进言。”沮授看着田丰,语气郑重,“我会设法为你斡旋,争取让你早日出狱。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田丰转过头。
“待你面见主公时,切不可再出言顶撞。”沮授苦口婆心,“你只需将刚才的计策,平心静气地说给主公听即可。万万不可再提什么蝇营狗苟之类的话语。”
田丰沉默良久,最终不情愿地点了下头,“为了冀州基业,我忍忍便是。”
沮授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计策再好,人出不来,也是枉然。
沮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逢纪。两人虽时有政见不合,但他与郭图矛盾更大,若能说动他,事半功倍。
逢纪听完来意,皮笑肉不笑。“公与,你我相交多年,该知我的为人。田元皓当众斥我为‘谄媚之徒’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沮授压下心头不快:“元图,如今大敌当前,正该同舟共济。元皓性直,并非有意针对。”
逢纪冷笑一声,“恕我无能为力。”
沮授碰了一鼻子灰,又转道去了审配府上。
审配为人严肃,听完后只是摇头:“主公心意已决,我等做臣子的,不该违逆。此事,休要再提。”
一连数日,沮授跑遍了邺城内有头有脸的谋士府邸,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要么是与田丰有旧怨,乐得看他倒霉;要么是明哲保身,不愿惹火烧身。
沮授心中悲凉,冀州人才济济,人心却从未齐过。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登了荀谌的府门。
荀谌乃颍川名士,与颍川派系的郭图辛评不是一路人,与冀州本土派系也素来若即若离。听闻沮授来意,他面露为难之色。
“公与先生,非是在下不愿。只是我处境尴尬,若去求情,怕是火上浇油。”
沮授长揖及地:“友若先生,元皓之谋,关乎冀州安危。如今能劝主公的,唯有先生这等局外之人。看在河北万千生民的份上,还请先生助我。”
荀谌看着伏身在地的沮授,长叹一声。他这位远在许都的幼弟,曾来信让他“多看,少说,静待时变”。可眼下,沮授言辞恳切,他若再推辞,未免显得过于凉薄。
“也罢。”荀谌扶起沮授,“我便随你走一遭。”
沮授大喜,正欲再谢,府外亲兵却来通报,言张郃、高览两位将军正在府外等候。
沮授一愣,与荀谌对视一眼,一同迎了出去。
张郃性情沉稳,高览勇猛敢言。见到沮授,张郃直接抱拳:“沮授先生,我与高览将军听闻先生为田军师之事奔走,特来寻你。”
沮授心中一热。有军中大将出面,分量自然不同。
大将军府,袁绍看着堂下站着的四人,脸色阴晴不定。
荀谌、沮授求情,他还能理解。毕竟都是谋士,有些交情。
张郃、高览乃军中宿将,文武勾结,非人主所愿。他压下心头火气,暗暗将此事记下。
不过,袁绍也清楚,田丰、沮授皆是冀州顶级士族,无凭无据,并不能如何,关他几天,挫挫他的锐气,目的已经达到。如今众人求情,正好就坡下驴,还能彰显自己的宽宏。
“罢了。”袁绍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元皓也是一心为公。传令,放人。让他先沐浴更衣再来谢恩。”
牢房阴暗潮湿。
狱卒打开铁锁,捧着一套干净外袍递上前,“田先生,主公有令,放您出去。那边备了热水,您洗漱一番再过去吧。”
田丰一把抓过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主公召见,岂能因洗浴耽搁进言。”田丰头也不回。
大将军府,张郃高览见袁绍脸色不善,已识趣退下。
脚步声响起。田丰跨入门槛。
夏日牢房闷热,田丰在里面待了几天,虽换了外袍,但那股气味依然浓烈。热风一吹,气味在大堂内迅速散开。
沮授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抬起衣袖掩住口鼻。
田丰转头,瞪着沮授,“公与躲什么?若是你被下狱,我断不会嫌弃你。”
沮授无言以对。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就不能收敛些。
袁绍捂住鼻子,心中火起。这老匹夫定是故意的,借着一身臭气来恶心自己,彰显对下狱的不满。
“刘玄德之事,我不与你计较。”袁绍语气烦躁,挥手赶人,“你先回去洗洗,成何体统!”
“主公!”田丰仿佛没听出袁绍的怒意,“沐浴是小,军国大事为重!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必是曹操的奸计!”
他根本不给袁绍开口的机会,连珠炮般地说道:“主公势力日益壮大,曹孟德心中忌惮,这才想借主公之手,剪除刘玄德这个潜在的盟友!主公若不信,可将那陈公台召来对质!”
田丰脑中思路清晰。陈公台只要不傻,就不会承认这是刘备的谋划。如今刘备远遁,他孤身留在邺城,唯一的出路就是将这事推到曹操的身上。
一旁的沮授心中却升起一丝欣慰。
元皓他成长了,虽然生硬,但总算知道说些主公爱听的话了。
“来人,”袁绍唤来侍从,“带田军师下去沐浴更衣。另外,去将陈公台请来。”
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干净袍服的田丰精神焕发,恰在此时,陈宫迈步入内。他身形瘦削,颧骨微凸,显然过得有些不如意。
“公台,刘备私造玉玺一事,你可知情?”袁绍开门见山。
陈宫语气笃定:“大将军,此乃曹孟德的离间之计。”
袁绍眯起眼睛:“哦?你如何断定?”
陈宫冷哼一声:“这等阴谋诡计,一看便是荀衍荀昭若的手笔。他最擅长这种无本万利的勾当。计成了,大将军与刘备反目,曹操坐收渔利;计不成,对他曹营也没有半点损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而且,此计绝非他一人之功。曹营那群谋士,最喜欢围坐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条计策补充得天衣无缝,让人防不胜防。”
“此等行径,将个人之智消磨于众人之议,全无首席谋主一言定乾坤的风采,实非大丈夫所为!”
沮授听着陈宫的控诉,眼睛越睁越大,甚至隐隐泛起亮光。
一群顶级智者,没有派系之别,没有内斗倾轧,坐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完善一个计划。
这分明是天下谋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沮授在心里叹气。主公这里派系林立。冀州派、颍川派、南阳派,大家各自为战,互相拆台。想要合作?根本不可能。
一个完美的计策,往往在无休止的内耗和互相拆台中,变得千疮百孔,最后胎死腹中。
大家防同僚,比防敌人还用心。
而曹营呢?大家各司其职,互补短板。
他心中羡慕得发酸,强行按捺住,生怕自己失态。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困惑的声音响起。
“你以前就是在这等群策群力、同心同德的环境中为曹操出谋划策?那你是有多想不开,非要换个主公?”
沮授猛地一惊,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还未等他反应,主位上已传来一声雷霆怒喝:“田元皓!你是不是想要改弦易张,去曹操帐下效命啊?”
沮授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第215章 筹备婚礼
沮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跨出一步,脱口而出:“主公息怒!元皓他只是心直口快,绝非故意冒犯主公!”
话一出口,沮授就感觉不对,田丰刚刚所言,好似不能用心直口快来形容,都怪自己打圆场习惯了,才会一时没改过来。
陈宫初来乍到,一心想要在袁绍面前立足,成为首席谋士。眼前的田丰和沮授,都是他需要打压的对象。
他转过头,看着田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在下还以为,田先生身在冀州,心在许都呢。毕竟,曹营那等‘群策群力’的好地方,谁听了不心生向往?”
沮授心里“咯噔”一下。主公本就在生气,陈宫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田丰哪里受得了这等阴阳怪气的挑拨,当即转头,怒视陈宫,“难怪你在曹营待不下去!原来是因为你喜欢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
沮授觉得眼前发黑。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我的个老伙计哎,你在阴阳谁啊?
你这是在骂陈宫,还是在阴阳主公这里大家都喜欢搞派系对立?
“主公!”沮授不敢再让田丰开口,抢先一步,熟练地开始打圆场。
他这次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公,公台先生方才所言,亦提醒了我等。曹操既然能私造玉玺构陷刘备,其心可诛。我们切不可再中其计,交恶盟友。”
“依授之见,玄德公忠义,或可为援。不如趁他尚未走远,速派快马追上,资助其粮草军械,请他从侧翼出兵,与我军形成夹击之势,共讨国贼!”
袁绍面沉如水。
追回刘备,不就等于是向刘备认错?
袁绍没有接沮授的话茬,“曹孟德实在可恶!他麾下谋士,不思发展自身,竟整日插手旁人家事,搬弄是非,实非君子所为!”
田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他觉得主公终于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主公所言极是!”田丰义愤填膺,“当初我出使曹营,那郭公则也没闲着!还不是想方设法,欲在郭奉孝身边安插人手?只不过未能得逞罢了!”
“你闭嘴!”
沮授一个箭步冲上去,猛地扯住田丰的袖子,将他往后拽。
田丰被扯得身子一歪,“公与,你扯我作甚?别扯了,再扯袖子断了!我有妻有子,可不能断袖。”
沮授气结,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三遍:元皓不是有心的,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不能打死他。
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沮授刚想继续说服袁绍,陈宫再次冷嘲热讽起来:“曹营谋士在谋划什么,友若先生,不是最清楚吗?你们荀氏一门三杰,皆在曹营深受重用。不知令弟荀昭若,最近又在忙着算计谁呢?”
荀谌暗自叹气。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旁听,熬过这场议事就回府。陈宫自己到处树敌,就这到处攀扯、阴阳怪气的性子,昭若能容得下他才怪。难怪在曹营待不下去。
“公台先生多虑了。家弟昭若最近忙于筹备自己和奉孝的婚事,恐怕无暇他顾。”
田丰愣了一下,“令弟和郭奉孝关系真好啊。连成婚都要凑在一起办。”
荀谌看着田丰,摇了摇头。
“元皓误会了。”荀谌语速缓慢,吐字清晰,“我说的,忙他与奉孝的婚事。不是说他们分别忙各自的婚事,而是忙他们俩共同的婚事。”
沮授连生气都忘了,直勾勾地盯着荀谌,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俩……共同的婚事?他们有龙阳之好?”
陈宫也暂时收起了脸上的愤懑之色。
他曾在曹营待过,知道荀衍和郭嘉形影不离。但他一直以为,那是谋士之间的惺惺相惜,或者是荀衍身体不好,郭嘉多加照拂。
谁能想到,这两人竟然是在暗度陈仓!
荀谌点头,面不改色:“他们在颍川时就有苗头。如今长辈首肯,正式成婚。”
他转过身,面向袁绍,拱手行礼:“说起来,正要向主公请假。我要去许都,参加弟弟的婚礼。”
两个男人成婚?颍川荀氏,士林领袖,竟然容许这种荒唐事?
“友若,你……”袁绍欲言又止。
荀谌神色坦然,拱手道:“家门不幸,让大将军见笑了。昭若自幼体弱,家中长辈多有溺爱。如今他执意如此,长辈也只能顺了他的意。为人兄长,我总得去看看,顺便……教训一二。”
提到“教训”,荀谌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文若这个兄长是怎么当的?荀彧连个幼弟都看不住。
昭若身体不好,全家上下都以为他乖巧懂事,结果呢?不声不响就跟郭奉孝搅和在一起,还闹到要正式成婚、上族谱的地步!
他这次去许都,不仅是参加婚礼,更是要去执行家法。文若失职,昭若胡闹,必须好好敲打一番。
袁绍没有立刻搭话。放荀谌去敌营,听起来荒谬至极。但他脑中转过几个弯,很快理清了利弊。
荀谌这几年在冀州,基本是个富贵闲人。核心的兵马调动、粮草辎重、甚至是防线布防,他一概不知。
至于颍川士族的操守,袁绍还是信得过的。退一步讲,就算荀谌真带了什么消息过去,以曹阿瞒那多疑的性子,敢全信?怕是会当成冀州放出的反间计。
如果不放,倒显得他袁本初不近人情,连臣子弟弟的婚事都要阻拦,传出去有损他宽宏大度的主公形象。
“友若既然开口,我岂有不允之理。”袁绍摆出宽宏的姿态,“去吧,代我向令弟贺喜。早去早回。”
“谢主公。”荀谌行礼,退了出去。
他没有多做停留,干脆利落地退出了议事厅。
走出大将军府,荀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选在这个时候道出昭若婚礼一事,就是为了避嫌。田丰和沮授接下来定要献计,合纵连横、联络各方,甚至还要应对郭图搞出来的立帝风波。这些,他都不打算掺和。
另一边,郭图正忙着落实他的“拥立新君”大计。但他毫无顾忌,一点儿也没有要低调行事的意识。
以至于,他如何逼迫刘和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两天前,刘和府邸。
刘和脸色铁青地看着坐在客座上的郭图。
“郭大人,我已说过,父亲当年坚辞不受帝位,我为人子,怎能僭越?”
当年他在长安,亲眼看着天子刘协被董卓随意摆弄。后来刘协密令他突围求援,他满怀希望而来,却被袁绍强行扣留,求援无果。
袁绍现在杀了公孙瓒,名义上是替刘虞报仇,实际不过是为了吞并幽州。现在袁绍想立他为帝,无非是想再造一个“董卓挟天子”的局面。
他又怎么会明知火坑还要往里跳?
郭图冷笑出声,逼近两步。“你父亲不受,是因为他手握幽州重兵,有那个底气。你有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大将军拥立你为大汉正统,这是何等的荣耀?”
“我不受!”刘和仍旧拒绝,“你回禀大将军,我刘和才疏学浅,当不起这等大任。”
郭图慢条斯理地走到刘和面前,“刘大人不受,那也无妨。大人不愿受累,不如让令公子来担此重任。小公子骨骼惊奇,定是个有福之人。总有一个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你说呢?”
“郭公则,枉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刘和怒不可揭,“祸不及妻儿,你竟拿稚子作要挟?”
郭图不以为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刘和指着郭图,“你这般行事,毫无底线,日后必然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放心。”郭图冷笑,目光阴鸷,“我自然比你活得久。刘大人,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还是早点给答复。”
刘和想着自家在襁褓中的孩子,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他颓然跌坐回椅中,“我……受命便是。”
郭图满意地笑了。
回到府邸,郭图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志得意满。
站在下首的王五适时上前,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大人神机妙算,那刘和果然乖乖就范。没想到属下那般粗略的计策,能够被大人看中,还将其化用到这般境地,须弥之间便解决了主公的难题。”
郭图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故作谦虚,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压不住。
王五继续吹捧:“大人可真是,撷他人之方略,融己身之洞见,谋高一筹!这另立新君的奇谋,放眼整个冀州,除了大人,谁还能想得出来?”
郭图被捧得飘飘然,摸着胡须大笑:“你这计策虽有几分意思,但终究粗糙。若非我推陈出新,因势利导,哪能有这般奇效?不过你放心,本官不是贪功之人,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人栽培!”王五深深一躬。
待退出书房,王五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
就这点能耐,还敢沾沾自喜。比之志才先生,简直是云泥之别。
祭天的高台草草选定了位置,皇袍与冠冕连夜赶制,布料选了次一等的蜀锦。反正穿在刘和身上,过个场面,无人敢挑理。
郭图向袁绍汇报进度:“新君登基,百废待兴,节俭些也是向天下表个态。待主公扫平曹贼,受了禅让,再制顶级的冕服不迟。”
袁绍仰头大笑,“言之有理,到那时,大典也交给公则操办。”
门外侍从快步入内,“主公,田军师在府外求见。”
袁绍笑声止住,面露不耐。这几天田丰天天来,翻来覆去就是反对另立新帝一事。
虽心中不耐,袁绍还是按捺住不快,“请他进来。”
田丰大步跨入厅堂。袁绍先发制人:“元皓,你这几日说的联合刘表、联姻孙策,我都准了。唯独这立帝之事,休要再提。”
田丰咬牙。他知道袁绍听不进逆耳忠言,“主公既然决意如此,丰有一计。主公可先发制人,占领大义。丰已命陈琳草拟了一篇檄文,历数曹操六大罪状,请主公过目。”
袁绍接过檄文,展开扫了两眼。陈琳文笔极佳,字字诛心。
“好!好文章!”袁绍拍案,“立刻抄录万份,散布天下各州郡!”
田丰退下,走出大将军府,他只寄希望于这篇檄文,能煽动天下士子进行口诛笔伐。
许都。
抄录的檄文被曹操封禁,只有寥寥几份未被发现,却并不能引起众人关注。
城南酒肆,几名书生聚在角落,桌上压着一张檄文。
“这檄文上说,曹司空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一名书生指着帛书。
“那算什么新鲜事。”另一人摆摆手,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没?颍川荀氏的昭若公子,要与郭祭酒成婚了!”
“当真?两个男子成婚?”
“千真万确!听说荀家连族谱都改了,还要大办一场!”
“嘶——这可是破天荒的奇闻!”
百姓口中,八卦的传播速度远超政治檄文。茶余饭后,谁去管曹操有几条罪状,全在议论这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反而是身为当事人的郭嘉,对此颇为在意。
“这缴文实在碍眼,我不允许自己大喜的日子,被这种破文章占据目光。昭若,你说,我将我们的故事写成话本,印上几万册,发给天下人看,让大家都来羡慕我们的情投意合,如何?”
荀衍摇头:“不如何,关注民生政务即可,私事无需张扬。我不喜被人围观。”
若在现代,他定会将热搜撤下去,顺便发条声明:专注事业,谢绝关注私生活。偏偏郭嘉是个恨不得买热搜挂在榜首的人。
“昭若好狠的心。”郭嘉捂着胸口,哀嚎一声,倒回榻上。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耍无赖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写话本?还印几万册?他怎么不上天。
“奉孝兄长,”荀衍揉了揉眉心,决定祸水东引,“这檄文骂的是主公,字字句句攻讦司空府。你不去问主公的意思?”
郭嘉闻言,坐起身,摸了摸下巴,“昭若言之有理。我这就去司空府。”
说罢,他起身整理衣摆,推门而出。
看着郭嘉走远,荀衍长出一口气。这祸水东引之计,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却不知这口气松得太早。
司空府内,曹操正看着案上的檄文,怒火高涨。陈孔璋骂他欺君罔上也就罢了,竟连他祖宗三代都翻出来编排,罗织罪名,无中生有。
这等文章一旦在士林中传开,即便没有真凭实据,也会让人平白生出许多猜忌。
就在此时,郭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曹操正准备将满腔的怒火与烦躁倾诉给自己的心腹谋士。
“奉孝,你来看,这袁本初……”
话未说完,却被郭嘉抢了先。
“主公!”郭嘉一脸愤慨,“这袁本初实在太过分了!”
曹操一愣,心想奉孝果然与我心意相通,正欲顺着话茬痛斥袁绍几句。
郭嘉紧接着道,“我和昭若大婚在即,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缴文,实在影响心情。”
曹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上下打量郭嘉,半晌才憋出一句:“感情你跑这儿来,就是为了你的婚事?”
郭嘉凑到曹操身边,忧心忡忡地继续道:“万一您被他气出个好歹,不愿来为我与昭若主婚了怎么办?万一您心情不好,把说好的流水席给取消了怎么办?这可是我跟昭若一生一次的大事!”
曹操气极反笑,抬手指着郭嘉的鼻子。
“你这泼才。”曹操没好气地骂道,“陈孔璋的笔杆子再毒,也比不上你这张嘴气人。有你天天在跟前气着,这区区一篇檄文算得了什么?”
话虽如此,曹操心底那股无名火,竟真被郭嘉这插科打诨给搅散了。
他看着案上的檄文,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来人。”曹操对外唤了一声。
书记官捧着笔墨入内。
曹操大手一挥,“替我拟一份回复,发往冀州。就写,袁本初一派胡言,无稽之谈。我现在懒得一条一条反驳,因为我麾下两个心肝宝贝的谋士要大婚了,我正忙着筹备喜事,没空理会他这些无理取闹的闲言碎语。”
书记官手一抖,墨汁滴在绢帛上。他抬头看向曹操,又转头看看郭嘉,满脸错愕。
“愣着作甚,写!”曹操道。
冀州,大将军府。
袁绍捏着绢帛的手在发抖,“泼皮!无理取闹!两军交战,檄文互讨,乃是国之大事!他曹孟德拿两个下属的婚事来搪塞,成何体统!”
蓄满力气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棉花上。
就在袁绍暴跳如雷之时,许都的司空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道道命令自司空府发出。
“传令,着夏侯惇将军即刻拔营,将防务暂交于禁。回许都轮换休整,顺便……为郭祭酒与荀从事的婚礼送上贺礼。”
“传令,着曹仁将军将兵马南调三十里,与徐晃将军换防。回许都……参加喜宴。”
“传令,着乐进将军……”
一道道命令下去,以“轮换送礼”“参加喜宴”为名,曹操麾下的各路兵马开始了大规模的调动与集结。
明面上是回京贺喜,暗地里却是完成了针对冀州的全面兵力调配。借着喝喜酒的名义,各路大将带着精锐在许都周边集结,完成防区轮换。
不明真相的百姓还以为曹司空对这两位谋士的重视,已经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而这场婚礼的请柬,也不仅仅在曹营内部发放。
一艘快船顺江而下,抵达了江东。
吴侯府。
孙策大步流星穿过游廊,手里捏着一张烫金大红请柬。
内堂,周瑜正端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
“公瑾!”孙策人未至,声先到。
周瑜头也不抬,朱笔在竹简上勾画。
孙策几步走到案前,将请柬放在桌上,“许都来的!荀昭若和郭奉孝要成婚了!还请我们去观礼!”
周瑜视线落在红底金字的请柬上,停顿两秒,继续看公文,“不许。”
孙策瞪大眼睛:“我还没说呢,怎么就不许?”
周瑜轻嗤一声:“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孙策摸了摸脸,干咳一声。他确实想去许都凑热闹,顺便看看曹营的虚实。
周瑜搁下笔,将文书推到一旁:“郭奉孝发请柬,绝非单纯邀客。你欲借机探曹营虚实,曹孟德又何尝不是在借机试探江东?”
“袁本初刚发了讨曹檄文,历数曹操六大罪状。曹孟德转头便借着麾下谋士大婚的名义,广邀诸侯。未必没有结盟之意。”
“袁本初与曹孟德之战,主战场在北方。”
周瑜慢慢分析给孙策听,“我们若与曹孟德结盟,就算他胜了,江东的兵马也越不过他去占领北方的州郡。这结盟对我们而言,毫无实质利益。反不如与袁本初结盟,若其胜,我等可趁势夺取淮南,甚至染指扬州剩余郡县。”
孙策大喇喇地坐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公瑾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反正你若不去,我去许都也谈不成什么结盟。咱们江东,大事你做主,小事还是你做主。”
周瑜目光落在孙策身上。
这话听着顺耳,细品却不对味。
周瑜回想这几年。孙策领兵打仗、操练水师、带兵剿匪、镇压不服的江东士族。除了在会见世家大族时坐在旁边充当一个威慑的门面,平时干的活儿,算下来和太史慈也没多大分别。
他周瑜呢?
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公文,调配粮草,接见江东各大世家的家主,听他们扯皮诉苦。
诸多江东主事之责,本属伯符,到头来却是他周公瑾代为操持。
周瑜将面前的公文一推,站起身。“既然如此,你留守江东,我去许都参加婚礼。”
孙策急了,猛地站起:“公瑾怎能抛下我独去?我可从没想过抛下你一人。我方才还在想,咱们一同去许都,就将江东暂交仲谋打理。有子布、子纲两位先生辅佐,也出不了大事。”
周瑜面色一沉:“仲谋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我当年……”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感到门口有异。
一道瘦高的少年身影僵在门槛外,正是孙权。他脸上满是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孙权与两人对视一息,猛地转身就跑。
“母亲!母亲不好了!兄长要和公瑾私奔了!他们还想将江东丢给我!”
他跑得飞快,孙策从案后一跃而起,竟也追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