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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一箭三雕

“我们找能工巧匠,仿造两方玉玺。一方,派人秘密送到邺城,交给袁绍。就说是袁术旧部拼死带出来的,以袁绍的野心,他绝不会声张,只会暗中据为己有。”

荀衍顿了顿,嘴角泛起冷意:“另一方,派人送给刘备。理由也简单。就说久闻刘皇叔仁义之名,这玉玺若是交给天子,必会被曹操扣下,不如交给皇叔,以待时机重振汉室。”

郭嘉顺着荀衍的思路往下说:“等刘备收下玉玺,我们再派人向袁绍密报,说刘备私刻玉玺,意图自立。袁绍一旦查出刘备手里真有玉玺,两人必生嫌隙。”

“不错。”荀衍点头,“刘备虽无兵马,但他有关羽、张飞这两员万人敌,且极擅蛊惑人心。让他留在袁绍身边,迟早是个祸患。不如借袁绍的刀,除掉他,或者至少将他赶出冀州。”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一会儿,“昭若,这计策一石二鸟。但刘备四处漂泊,并无立锥之地,主公目前的头号大敌是袁绍。你费这么大心思对付刘备,为何?”

荀衍端起茶盏,挡住下半张脸。

为什么?

一是为了拿这个计策,去跟主公做交易。

长乐坊那场收网行动,曹操主公定下由他主理,程昱协助。

抗命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拿出一个比清算几个保皇党更有价值的战略谋划,去换取主公松口。

二是,玄德公才是主公的心腹大患。

陶恭祖、袁公路、袁本初,皆是主公一统天下之路上的过客。历史上的曹操曾言: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虽然因为他改变了历史,刘备早早败于吕布之手,后又被陈宫引入济阴,再没有煮酒论英雄的典故,但他清楚刘备的韧性。只要给刘备一丝喘息之机,这条潜龙迟早会腾渊而起。

荀衍解释道:“刘玄德屡败屡战,百折不挠。他手下关张二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人极擅蛊惑人心,放任他在冀州,必生变数。”

“而且,”荀衍拉住郭嘉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拖长了尾音:“奉孝兄长别急啊,这个计策还不算完整。”

郭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防备早就散了个干净。他顺势反握住荀衍的手,将人拉近,“好好好,你继续说。”

荀衍继续道:“我们可以请主公以陛下的名义,给冀州下发一道明旨。就说陛下查阅宗室族谱,并未认同刘玄德的皇叔身份。这宗亲之名,纯属他自封,令大将军袁绍,就地处置招摇撞骗之徒。”

郭嘉忍不住笑了。

“第二步,以朝廷名义,时不时向袁绍索要钱粮。袁绍刚击败公孙瓒,占据四州之地,兵强马壮。他若不给,便是抗旨不尊;他若给了,我们便拿来充盈许都国库。”

荀衍手指顺着地图向北滑动,停在幽州以北,“公孙瓒败亡,幽州落入袁绍之手。乌桓、鲜卑这些外族,自然也归他负责防御。再找几个由头,说乌桓、鲜卑等外族越界,杀害了朝廷指派的官员。下旨让袁绍出兵征讨外族。”

郭嘉接话,“袁绍那脾气,哪受得了这等窝囊气。”

“等他烦不胜烦时,我们安排在邺城的细作就可以进言了。”荀衍收回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劝他称帝。”

郭嘉摇头:“袁术刚死,尸骨未寒。袁绍没那么蠢,他不敢。”

荀衍反客为主,靠进郭嘉怀里,“他不敢称帝,那人便可退而求其次。告诉袁绍,当今天子是董卓废立的,名不正言不顺。劝他另立新君。比如,刘虞的儿子刘和,就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郭嘉动作一顿。

一旦袁绍真的这么做了,天下的局势将彻底改变。

“只要袁绍另立天子,主公与陛下的矛盾,就只能暂缓。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外部矛盾一旦激化,内部矛盾便不足为惧。”

“而且,多方诸侯拥立不同的天子,当今陛下的正统地位就会一落千丈。到时候,陛下除了依靠主公,别无他途。”

郭嘉道:“你先挑拨袁本初和刘玄德,就是怕袁本初另立新君时,选中他?”

荀衍点头:“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又一直标榜汉室宗亲。万一袁绍脑子不清醒,立他为帝,那才是给主公树立了一个极难对付的劲敌。”

更深露重。

司空府的大门被重重敲响。门房揉着眼睛认出荀衍和郭嘉,不敢耽搁,急忙跑进去通传。

一刻钟后。

曹操披着厚重的大氅走入前厅。他胡乱系着腰带,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连头发都未完全束起。

曹操看着坐在客座上喝茶的荀衍和郭嘉,没好气地开口,“你们要是实在没事做,晚上大可做点其他有意义的事。而不是大半夜来打扰我和夫人安寝。”

荀衍语气诚恳,“我为主公的安危担忧,夜不能寐,连夜与奉孝兄长商议破局之法。本以为主公也该忧心忡忡,没成想主公竟然能够安寝,真是令臣下汗颜。”

曹操愣住。

曹操指着荀衍,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会倒打一耙了。

“说吧。什么破局之法,值得你们半夜砸我的门。”

荀衍身子前倾,将双玉玺计策、挑拨刘备与袁绍、以及诱导袁绍另立新君的连环计,条理清晰地和盘托出。

曹操越听眼睛越亮,那点起床气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去。”曹操指了指府外,“把程仲德、贾文和、戏志才都给我叫起来。还有子脩,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半个时辰内,我要在书房看到他们。”

秉承着自己不睡,也不让麾下谋士睡觉的心理,曹操果断选择拉所有人一起下水。

半个时辰后。

书房内多了四个人。

程昱穿戴整齐,腰背挺直。

戏志才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手里还捧着个暖炉。

曹昂发髻微乱,显然是匆忙赶来。

贾诩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眼皮耷拉着。他心里暗骂大半夜的,良宵苦短,这两人不覆雨翻云,跑来曹操这里谈什么军国大事?真是不务正业。

曹操将荀衍的计策复述了一遍。

程昱率先打破沉默:“计策是好计。送玉玺不难,挑两个刚投降的无名小将,扮作袁术残部去送即可。难的是后面两步。”

贾诩在角落里拢着袖子,接话道:“仲德所言极是。谁去向袁本初告密,说刘玄德私藏玉玺?又是谁去劝袁本初另立刘和为帝?这两人必须是袁本初极为信任的心腹,且分量足够。”

曹操的目光顺势落在了荀衍身上。

荀氏一门,荀彧、荀衍、荀攸都在曹营,但还有一位荀谌荀友若是袁本初的谋士,若由荀谌去办此事,自然较为妥当。

荀衍迎着曹操的视线,连顿都没打一个:“主公别看我,我大兄荀谌不行。”

曹操问:“为何?”

荀衍心底腹诽。薅羊毛也不能逮着荀家一门使劲薅。大兄荀谌在邺城本就如履薄冰,计策本就有失败的可能,万一被袁绍察觉,大兄就危险了。

荀衍迎着曹操的目光答道:“主公。我和文若兄长皆在许都为您效力。袁本初生性多疑,大兄在邺城早已被边缘化。若由大兄去进言另立新君,袁本初非但不会听,反而会怀疑这是主公的离间计。大兄恐有性命之忧。”

曹操思忖片刻,点头认同。

郭嘉适时开口,将话头接了过去:“主公,这进言的人选,其实现成就有一个。”

曹操问:“谁?”

“郭图。”郭嘉靠在椅背上,语气散漫,“郭公则贪功冒进,又好大喜功。自从上次他算计我未成,公达便往他府上送里密探,公达去了徐州之后,密探由志才接手,这等大事,动用密探不为过吧?”

众人视线转向戏志才。

戏志才捧着暖炉,慢条斯理地接口:“郭公则好面子,喜欢听人吹捧。我那几个探子投其所好,如今混得最好的一个,已经成为郭公则的心腹了。”

角落里,贾诩拢着袖子,眼皮跳了跳。颍川这帮人,可真是团结。郭图算计郭嘉一次,荀攸便向郭图府上派了密探。

他入曹营时日尚短,对郭图如何算计郭嘉的并不清楚。

当年郭图派人送了个怀胎七月的孕妇,非说是郭嘉的孩子,此举不仅是针对郭嘉,更是触怒了整个荀氏。

程昱点头赞同:“郭公则与田元皓素来不和。刘玄德是田元皓引荐的,他必然会不遗余力地踩上一脚。”

“那劝进之事呢?”贾诩发问。

戏志才自得一笑:“袁本初府邸森严,家丁护卫多是袁氏几代的家生子,水泼不进。但他的三个儿子,却没那么严密。”

“袁谭、袁熙、袁尚三位公子,各自建府,且都在招揽门客,明争暗斗,这便有了可乘之机。虽做不到让他们言听计从,但在他们耳边嚼嚼舌根,却是不难。”

“只需让那些门客在陪同几位公子饮酒作乐时,装作醉言醉语。就说,连袁公路那等无能之辈都敢称帝,大将军坐拥四州之地,带甲百万,为何不能更进一步?若是大将军称帝,公子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曹操大笑出声:“好!好!好!”

连道三个好字,足见曹操此刻的痛快。

“袁本初那三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曹操看了一眼曹昂,满意与他选定的继承人,底下几个弟弟也对他格外信服,“只要这风声吹进他们耳朵里,他们为了争夺那个虚无缥缈的太子之位,定会想方设法去劝袁本初。”

郭嘉接话道:“有袁公路的前车之鉴,袁绍本初绝不敢直接称帝。这时候,郭公则的幕僚再进言,劝他退而求其次,立刘和为帝,以抗衡许都朝廷。袁本初定然心动。”

局势推演到这一步,整个连环计已经严丝合缝,再无破绽。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志才全权负责。玉玺的仿造,仲德去办。”曹操下达指令。

计策敲定,众人起身告退。

荀衍刚站直身子,身形一晃,直直朝前栽去。

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脸色白得透明,额头渗出细汗。他喘匀了气,才借着郭嘉的力道勉强站直,对着曹操拱手:“臣失仪,主公勿怪。”

“昭若这是怎么了?”曹操满脸忧色。

荀衍按着胸口,声音虚弱:“臣今夜不仅熬夜,还思虑过甚。未遵华神医医嘱,恐旧疾复发。请主公容臣休养一段时日。”

程昱眼观鼻鼻观心。贾诩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捻了捻。戏志才捧着暖炉,低头看着脚尖。

在场的人,除了满眼焦急的郭嘉,谁不清楚荀衍这是在唱哪出?

荀衍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定下连环计后病倒。这哪是旧疾复发,分明是在推拒两日后带兵查抄保皇党的差事。

曹操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曹昂身上。

曹昂被看得心虚,迅速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曹操收回视线,语调温和下来:“昭若身体要紧,自该好好休养。造纸坊已入正轨,农书和话本也分派下去了,这些日子你就别操心了。”

荀衍刚要谢恩。

曹操话音未落:“不过,《神雕侠侣》的后续连载不能断。你若实在拿不动笔,口述便可,让奉孝代笔。”

荀衍噎了一下。生病请假都不许断更。

他自家事自家知,倒也没虚弱到那份上。荀衍低眉顺目:“衍,遵命。”

郭嘉虽有疑虑,但现在昭若身体不适,他懒得理会这些眉眼官司,打横抱起荀衍,大步跨出书房。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郭嘉将荀衍放在软榻上,扯过狐裘将人裹紧。

“去华神医府上看看?”郭嘉眉头皱紧,伸手去探荀衍的脉搏。

荀衍看着郭嘉紧张的模样,心底叹息,最终还是不忍对方担心,低声道:“我没事。装的。”

郭嘉看着荀衍苍白的脸色,并不完全信:“能你休息好了,再好好审你!”

荀衍此时还不知道郭嘉会如何审他,如果早知道他一定坦白从宽。

戏志才、程昱、贾诩三人相继告退,各自散去。

屋内只剩曹操与曹昂父子二人。

“扑通。”

曹昂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在青石砖上:“儿臣知罪。”

“哦?”曹操拨弄着茶盖,“你何罪之有?”

“儿臣不该私自派人给昭若先生送信。”曹昂答得干脆。

曹操冷哼:“昭若当着我的面装病,半点替你隐瞒的意思都没有。你倒是坦白。”

“那是昭若先生知道儿臣的一言一行,定然瞒不过父亲。”曹昂抬起头,“儿臣若不坦白,便是一错再错。”

曹操盯着长子:“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护着他?”

曹昂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荀衍之前的教导。偶尔向父亲展示软弱,撒个娇,比硬顶管用。他犹豫片刻,膝行两步,伸出手,生疏地扯了扯曹操宽大的袖口。

曹操愣住。长子自幼稳重,何曾做过这等小儿女姿态。

“儿臣不是护着昭若先生。”曹昂放软声音,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儿臣是心疼父亲。”

曹操没抽回袖子,曹昂便知道有用,他继续说:“昭若先生为父亲殚精竭虑,宛城那一局,更是耗尽心血。父亲将他当子侄看待,儿臣知道。若是让昭若先生去干那抄家杀人的差事,伤了情分,父亲日后回想起来,定然会后悔,这才自作主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捧又哄。

“罢了。”曹操抽回袖子,没好气地虚点曹昂的额头,“起来吧。下不为例。”

曹昂暗自松了口气,站起身。

“不过。”曹操看向曹昂,目光锐利,“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前几日跟我念叨,帮你相看了几个世家女郎。等过几日天气暖和,她在城外办个春游,你去见上一见。”

曹昂知道父亲这是怕他对昭若先生有不该有的心思,不敢犹豫:“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曹操见他没有丝毫不情愿,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挥手让他退下。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荀衍睁开眼,视线清明,放下心事,又睡了一个好觉,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

侧头看去,郭嘉正靠在窗边的坐榻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

“醒了?”郭嘉听见动静,放下竹简,走过来。

荀衍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日不用去司空府议事?”

“你病得起不来床,我哪有心思去办公?”郭嘉在床榻边坐下。

荀衍点头。做戏确实要做全套。他这次装病,虽说是为了推脱差事,但也有几分表示不满的意思。奉孝兄长不去办公也好,让主公也知道,他荀昭若也不是没脾气。

荀衍还不知道曹昂为了给他透露消息,付出了外出相亲的代价,他为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而感到身心放松。

郭嘉昨夜没睡好。他把书房里那场议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荀衍装病推脱的,绝不是造纸和写话本。这两件事荀衍乐在其中。剩下的也只有清算董承等保皇党的差事了。

荀衍不想接这差事,又不能明着抗命,只能抛出双玉玺连环计作为筹码,再借病遁脱身。

郭嘉咬了咬牙。

在他心里,昭若就该干干净净地站在高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主公想要让昭若亲自做抄家灭族之事,他郭奉孝第一个不答应,这笔账他给曹操记下了,以后总要找机会讨回来。

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昭若什么事都瞒着他。

他竟是最后一个知道主公给昭若安排差事的人。

这时的郭嘉甚至已经忘了,荀彧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昨夜的连环计会动摇天子的根基,他们默契地没叫他。

仆役端来早食。

两人对坐用饭。郭嘉几口扒完,放下碗筷,盯着荀衍看。

荀衍被看得有些发毛,放下筷子:“奉孝兄长,我脸上有字?”

郭嘉没答话。他站起身,走到荀衍身边,一把抓住荀衍的手腕,将人拉了起来。

“吃饱了?吃饱了就回床上躺着。”郭嘉动手去解荀衍的外衣。

荀衍按住他的手:“我都说了没事,不用卧床休息。”

“病患就要有病患的自觉。”郭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三两下剥掉他的外衣,将人按回榻上。

荀衍后背贴着床铺。这床铺垫了三层丝绵褥子,但他还是觉得不够软。后世的床垫用惯了,这汉代的木榻总让他觉得硌人。

郭嘉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常服的系带,将外袍随手一抛,直接挤上了床榻。

郭嘉单腿曲起,压在荀衍腿侧,双臂撑在荀衍头颅两侧,将人彻底困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你做什么?”荀衍双手抵在郭嘉胸前,试图拉开距离,“这青天白日的……”

郭嘉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荀衍的鼻尖。

“青天白日?昭若以为我要干什么?”郭嘉语调轻佻,温热的呼吸打在荀衍颈侧。

荀衍愣住。他确实想岔了。汉代士族极重礼法,虽有放浪形骸的名士,但白日宣淫终究出格。他以现代人的思维误解了郭嘉,耳根不由泛起一层薄红。

“奉孝兄长……”荀衍别过脸。

郭嘉看着身下人难得露出的局促,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恭喜你,猜对了。我就是要干这事。”

荀衍还没来得及推开身上的人,手腕就被一股巧力并拢。郭嘉抽走榻边散落的外袍腰带,青黑色丝绸布带一绕一收,三下五除二便将荀衍的双手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头顶。

绳结打得极有技巧,不伤皮肤,却让人无法挣脱。

荀衍动了动手指,丝带勒住腕骨。这种受制于人的姿态让他生出几分不安,他抬眼看着郭嘉,“我又不是不同意,哥哥绑着我作甚?”

荀衍放软声音,抬眼看向郭嘉,试图用惯用的示弱蒙混过关。

郭嘉不为所动。他屈起一条腿,将荀衍困在方寸之间。

“绑着你,自然有绑着你的玩法。”郭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腹刮过他的脸颊,“你不会天真的以为,瞒着我干了那么多事,今天能不痛不痒地过去吧?”

荀衍暗道一声不好。郭嘉平时什么都依着他,一旦动了真格,手段比谁都恶劣。

他顾不上形象,双腿往榻外一挪,踩着实木脚踏便要去够房门。

郭嘉没有伸手拦。他侧过身,单手撑着头,长腿交叠横在榻上,看着荀衍走出两步,慢条斯理地开口,“昭若这么被绑着,准备出去找谁求助?”

荀衍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身上只剩一件纯白里衣,衣领刚才被郭嘉扯开大半,露出大片锁骨。双手被青黑丝带绑在腹前,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

这副模样若是推门出去被院里的家仆撞见,他荀衍的脸面就丢尽了。

他转过身,对上郭嘉的视线。

窗外日光微斜,正好落在榻前。

郭嘉衣衫半敞,二十多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沉淀出成熟男子的从容与不羁。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名士风流,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荀衍晃了神。

郭嘉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扬起,抬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荀衍被美色所迷,鬼使神差地走回榻前。

刚靠近,便被一股大力扯入怀中。郭嘉将他按在腿上,顺手撩开那件碍事的里衣。

“放心,不会让你疼的。”郭嘉贴着他的耳边低语。

荀衍闭上眼,仰起颈项,做好了承受到底的准备。

郭嘉对他了如指掌。每一次当荀衍承受不住时,那只手便会毫无征兆地停下,或者故意偏离三分。

“哥哥……”荀衍声音哑得厉害,被绑住的双手只能无力地抵在郭嘉肩上。

郭嘉低下头,咬住他的耳垂,“叫哥哥也没用。知道错了吗?”

“那是,不想你担心。”荀衍咬着唇,试图保持最后一丝体面。

“嗯?”郭嘉眉毛一挑。

荀衍额头抵在郭嘉颈窝里,“不敢了,下次一定先告诉你。”

郭嘉不置可否,依旧让他不上不下地吊着。

直到荀衍连挣扎的力气都卸尽,软倒在他胸前,郭嘉才终于放过他。

榻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荀衍趴在郭嘉身上,连指尖都懒得抬一下。

“郭奉孝,你这人……品性恶劣。”荀衍闭着眼,做出中肯的评价。

郭嘉解开他手腕上的丝带,看着那道淡淡的红痕,低头亲了亲,“华神医说了,你身体虚,不能真动你。”

荀衍冷笑一声,懒得跟这个无赖诡辩。

郭嘉扯过一旁的锦被,将荀衍裹严实,自己也合衣坐起。他收起了刚才床榻间轻佻的模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荀衍散开的长发。

荀衍趴在他腿上,连喘气都透着一股慵懒的倦意,正准备借着郭嘉身上那点熟悉的气息再睡个回笼觉。

“昭若,”郭嘉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成婚?”

荀衍本已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这两个字,睡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郭嘉。

“郭奉孝,你什么意思?”荀衍语速极快,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你刚才折腾我半天,却死活不肯做到最后,你该不会是心里还打着去娶个女郎成婚生子、留下香火的心思吧?”

这话刚出口,荀衍心底就暗叫一声糟。

在这个时代,世家子弟三妻四妾、为了家族利益联姻是常态。可奉孝兄长对自己一心一意,自己这飞来醋吃得毫无逻辑,纯属刚才被欺负得狠了,脑子没转过弯来。

果然,郭嘉脸上的懒散收得一干二净。

他微微垂下眼皮,原本把玩着青丝的手指停了下来,掌心贴着荀衍的后颈,慢慢滑到下颌,虎口卡住了荀衍的下巴。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风流笑意的脸上,视线从荀衍的眼睛,一寸寸往下,扫过他敞开的领口,最后停在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腰线上。

荀衍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刚才在床榻间,郭嘉就是用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硬生生把他逼得连连求饶,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荀衍本能地往床榻内侧缩了半寸,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这半寸的退让,直接点燃了郭嘉眼底的火。

“躲什么?”郭嘉倾身压近,“看来昭若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或者说,我刚才的手段太温和,没让你看清我非你不可的决心。”

郭嘉低下头,嗓音低哑:“是奉孝兄长不对。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一定让你刻骨铭心。”

荀衍头皮发麻。

求生欲在这一刻战胜了所有矫情。

他顺着郭嘉卡着自己下巴的力道,骨碌一下往郭嘉怀里一滚,双手并用,死死抱住郭嘉的腰,把整张脸埋进对方温暖的胸膛里,熟练地开始顺毛。

“我错了!”荀衍的声音透着难得的软糯,“是刚刚那趟情事折腾得太厉害,我脑子现下还是一团浆糊,这才胡说八道。奉孝哥哥,你怎么会看上别人?”

郭嘉任由他抱着,不吭声,只冷眼看着这人表演。

荀衍扬起脸,眨了眨眼,继续往上架梯子:“我真的错了,为了赔罪,我明日就去向父母禀明,我要和你成婚!必须大办!到时就在许都最大的酒楼里,摆上三天的流水席。”

“你最近认错倒是一次比一次快。”郭嘉挑了挑眉,卡着他下巴的手松开,改为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颇好。

“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不能认的?”荀衍一脸理所当然,“在奉孝兄长面前,那些虚无的颜面顶什么用?只要哥哥不生气,让我干什么都行。”

郭嘉被他哄高兴了,眼底那点怒气终究是散了。他本就不打算真动荀衍,刚才不过是吓唬吓唬他。

“流水席就不必了。”郭嘉顺势在荀衍身边躺下,将人拢进怀里,“太过招摇。真要大肆操办,明日言官就要弹劾。”

“弹劾便弹劾,我又不在朝中任实职,他们能奈我何?”荀衍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再说了,这流水席必须办。而且,钱不能我们自己出。”

郭嘉挑眉:“你想让谁出?”

“主公啊。”荀衍答得干脆,“许都最大的那家望月楼,背后东家就是主公。我昨夜熬得呕心沥血,才帮他想出那套双玉玺连环计。他出点酒水钱,权当是给我们的封赏,这很合理吧?”

郭嘉愣了一瞬,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拿曹操的钱,办他们俩的婚宴,这提议正中郭嘉下怀。

“甚好。”郭嘉收敛笑意,“不过,昭若。我们与寻常夫妻不同。我说的成婚,不是走个过场。”

郭嘉直视荀衍的眼睛,字句清晰:“我要上你们荀氏的族谱,我也要你上我郭氏的族谱。”

在这个时代,宗族重于一切。男子相恋本就是惊世骇俗,更遑论将对方的名字写进自家的族谱。

荀衍看着郭嘉,没有说话。

郭嘉以为他在顾虑,冷笑一声:“阳翟郭氏本家那边,若是敢拦,我便直接单开一谱,自立门户。”

“他们拦不住的。”荀衍握住郭嘉的手,“他们现在敢端着世家的架子,不过是仗着陈文长九品中正和察举制带来的门阀底蕴。”

“等主公扫平北方,天下一统,我会亲手推行新的选官制度,辅以纸张和印刷术,将东观那些藏书印刷之后扩散开来,到那时,世家门阀必将衰落。他们为了保住最后的荣光,会求着你把族谱加上去。”

郭嘉心口一阵滚烫:“我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他们求与不求,与我何干?”

“你在不在乎是你的事,但我会记着。”荀衍冷哼一声:“我们奉孝兄长是何等人物,岂能受阳翟本家那些庸人的气?我要让阳翟郭氏的族谱上,以你郭奉孝这一支为主家。”

“好。”郭嘉低头吻上那张说出霸道言语的唇,“我等着那一天。”

一吻毕,郭嘉替荀衍将衣领拉拢,“不过,明日去向伯父伯母禀明此事,怕是不行。”

荀衍抬眼看他。

“明日可是主公的主场。”郭嘉翻身下榻,捞起散落的外袍披在身上,出去端午食。

次日,荀府。

荀彧仔细地核对晚宴的菜式与乐师名录。他行事严谨,即便心知这是一场注定无人赴宴的鸿门宴,依然将每一个细节安排妥当。从迎客的礼乐到宴席的座次,挑不出半点错漏。

另一边,望月楼雅间。

戏志才翻看着手里的密报,摇了摇头。

“祭酒?”下属询问。

“天子连出宫的仪仗都没准备,”戏志才将密报扔进火盆,“他们自诩忠义,行事却这般粗糙,还指望瞒天过海。难怪成不了事。”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一辆宽大的黑漆马车停在司空府门前。

车厢内部,赵云早已平躺在底板下方的暗格中,屏息凝神。

不多时,荀彧穿着一袭深色官服走出府门。他侧前方是一名身披大氅、头戴高冠的男子。男子低着头,大氅将身形遮了大半,正是曹操的替身。

四周的暗巷里,隐约有视线投射过来。

荀彧掀开马车的帘子,“主公,请上车。”

替身微微颔首,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荀彧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转身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典韦,拱手道:“典将军,府内防务便交托给你了。主公有我随侍,不必忧心。”

典韦抱拳,声如洪钟:“令君放心!”

荀彧全方位展示了自己的存在后,这才转身登车。

远处的一处阁楼上,荀衍和郭嘉并肩站着,将司空府门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幸好兄长个子比主公高。”荀衍看着马车,“从侧面看过去,兄长更显眼一些,能挡住替身不少破绽。”

郭嘉偏过头,看着荀衍,嘴角上扬:“你这话,可千万别当着主公的面说。”

荀衍瞥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很傻吗?去主公面前提身高?”

他脑子里闪过后世看过的一个笑话。史书载,秦始皇身高八尺六寸,佩剑长七尺。而曹操的身高,恰好也是七尺。后世网友戏言:秦始皇腰间能别一个曹孟德。

这笑话想想就觉得好笑,但若是说出来,曹操怕是要拔出倚天剑砍人。

车厢内,荀彧确认四下无人能窥探,立刻弯腰扣住底板边缘,用力掀开一块木板。

“子龙将军,辛苦了。”荀彧低声说道。

赵云双手一撑,从暗格中翻身跃出,稳稳落在车厢内地毯上。

“令君言重。”赵云活动了一下手腕,“暗格宽敞,只是腿伸不开。”

赵云身长八尺,在那逼仄的暗格里蜷缩了半个时辰,着实有些憋屈。他起身后,立刻拔出腰间佩剑,挡在荀彧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车帘。

荀彧知道,一旦遭遇伏击,刺客的目标必定是“曹操”。赵云要护着他,必然顾不上那名替身。

“你进去。”荀彧指着刚空出来的暗格,对那名替身下达命令。

替身领命,毫不犹豫地躺进暗格,自己把木板拉上。

躺平之后,替身伸直双腿,脚底距离暗格边缘还有一掌的距离。

替身看着头顶的木板,陷入沉默。

马车转过街角,驶入长乐坊的主街。

主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旆迎风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街头街尾突然生变。几十辆装满干柴的推车从两侧横推而出,堵住主街两端。

推车的人扯下短打,露出内里的夜行衣,抽出藏在柴堆下的环首刀。

两侧酒楼二层的窗户齐刷刷推开。数十名黑衣人探出身,手里端着上好弦的硬弩。

箭矢破空坠落,直奔马车而去,撞击木板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荀彧抬手,抓住车窗内侧的铁环,用力一拉。

咔哒。

厚重的铁闸落下,将车厢的窗户和门全都封死。车厢内陷入昏暗,只有顶部留了几个指头大小的透气孔,透进几缕微光。

长街大乱。

人群爆发出尖叫,四散奔逃。菜摊被撞翻,瓜果滚落一地。

望月楼三层雅间。戏志才靠着窗棂,看着下方的混乱。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几名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从人群中挤出。他们一把拽住惊慌失措的百姓。

“进店!”

“关门!”

“趴下,别抬头!”

汉子们分工明确。有人把吓瘫的百姓拖进商铺,有人强行拉上商铺的排门。

第212章 商议婚事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原本拥挤的主街被彻底清空。

一轮齐射结束。刺客首领看着毫发无损的车厢,咬牙挥刀:“冲过去!杀!”

车厢内。

赵云半蹲在地,长剑出鞘,横在胸前。他调整呼吸,随时准备应对破窗而入的刺客。

首领一跃而起,双手握刀,狠狠劈在车门上。

“铛!”

一声巨响。

首领双臂发麻,虎口震裂。他退后两步,低头看去。手里的环首刀,刀刃崩出一个缺口。

赵云听到动静,伸手敲了敲车厢壁。触手冰凉坚硬。他用剑柄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阁楼上,荀衍双手撑着木栏,看着下方长街的动静。 “我是不是应该在车厢外扎满稻草,而不是镶嵌钢板?”

郭嘉侧目:“为何?”

荀衍指着下方满地的箭矢:“这叫草车借箭。”

郭嘉抬手敲了一下荀衍的额头:“别闹。万一刺客用火箭怎么办?”

荀衍揉了揉额头,想到历史上有名的草船借箭,主公怎么没想到用火箭呢?

下方的战况,并未因为他的胡思乱想而有分毫停滞。

刺客首领眼看对方早有准备,估计这马车中也不会是曹司空本人。

“撤!”首领当机立断。

就在此时,长街两侧的屋顶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数百名手持硬弩的曹军弓弩手现出身形。箭矢如飞蝗般射出,惨叫声迭起。

紧接着,长街两端的干柴堆被一脚踹开。大批披坚执锐的曹军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刺客们还未从箭雨中缓过神来,便被长戈压在地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刺客全军覆没。车骑将军府。

董承久久等不到刺客复命,对刺杀结果有了最坏的打算。

他整理头冠,抚平官服褶皱。

“夫人,带孩子们去后院。”董承转身走向大门。他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痛斥曹操专权。他要用自己的血,唤醒天下忠义之士。

大门被一脚踹开。

程昱带着一队甲士大步迈入。

“程仲德!”董承上前一步,指着程昱的鼻子,刚要开口大骂。

程昱偏了偏头:“堵上。”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冲上前,一人反剪董承的双臂,另一人掏出一团破布,粗暴地塞进董承嘴里。

“唔!唔唔!”董承双目圆睁,脸憋得通红,满腔的慷慨陈词全被堵死在喉咙里。

程昱看着董承挣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招还是荀昭若给他的启发。

贾诩在宛城之战时,被荀衍的亲兵堵住嘴压下去的事,本来隐瞒的严严实实,但这两天却传遍了许都。

这般不伤性命却折辱人的手段,定是郭嘉为了报复贾诩给主公献上的计策。

如今用在董承身上,倒也合适,省了听他聒噪。

程昱挥手:“董氏一族,九族之内,全部拿下。”

甲士如潮水般涌入董府。哭喊声、求饶声响彻夜空。

城内其他街巷,保皇党的残余势力察觉不对,企图连夜出逃。

王子服带着家眷马车冲向东城门。

典韦手持双铁戟,身躯高大挡住去路。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典韦单手抓住马缰,用力一扯,马匹侧翻,车厢砸在地上。

士兵上前拿人。典韦勤勤恳恳地执行命令,巡视全城,不放走一个逆党。

而程昱,已经直奔皇宫。丁冲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在大殿台阶下。数百名禁卫军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刘协不知真相,还以为丁冲是为了护卫天子安全。

可,下一刻,殿门被推开。程昱顶着夜色跨入门槛,如入无人之境,甚至禁卫军连阻拦的动作也不曾有。

程昱拱了拱手,礼数敷衍:“陛下不是说,今夜要去荀令君府上赴宴么?主公已经到了,您怎么还不动身?”

刘协白了脸,后退半步。看到面前的局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曹操早就知道这是一场陷阱。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朕……朕龙体违和……”刘协声音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程昱目光越过刘协,落在躲在龙椅后方的董贵人身上。

“董承谋反,意图行刺主公,已全族收监。董贵人在三族以内,理当同罪。”

两名甲士大步上前,绕过天子,一把拽住董贵人的胳膊。

董贵人尖叫挣扎。

刘协拦在前面,张开双臂:“放肆!这是朕的爱妃!谁敢动她!”

程昱看着刘协,轻描淡写地说:“说起来,陛下在九族以内呢。”

这话实在诛心。

刘协面无血色,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按剑而立的丁冲:“你们不是要护卫天子吗?为何任由程仲德在此放肆!”

丁冲神色木然,拱手答道:“禁卫军的职责确是护卫天子。陛下现下安然无恙,臣等自然无需拔刀。”

刘协气极,一把抽出腰间天子佩剑,直指程昱。

程昱不退反进,左手卡住刘协手腕,右手在剑脊上一拍。

“铛啷。”

佩剑掉落。

“刀剑无眼,陛下可别伤了自己。”

丁冲上前,弯腰将地上的佩剑捡起,用实际行动表明天子持有利器太过危险,理当由臣下代为保管。两名甲士再无顾忌,一左一右架起董贵人,朝殿外拖去。

诏狱内,董承、王子服等人受尽酷刑,浑身皮开肉绽,却死咬牙关,只字不提衣带诏。他们心底还存着一份指望,盼着有朝一日天子掌权,能替他们翻案洗冤,重振汉室。曹操看着程昱呈上来的供状,随手扔进火盆里。现在确实还不是对付天子的时候。

“只诛董承、王子服等主谋三族,余者不问。”曹操下了最终命令。

一时间,许都城内血流成河,街头巷尾谈程昱色变。

程昱对外界的骂名毫无芥蒂,甚至在司空府内议事时,当着众人的面对曹操拱手表态:“若是这身恶名能让那些暗中算计主公的宵小之徒不敢轻举妄动,仲德反倒要感激这身恶名了。”

坐在一旁的荀衍端着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嘴角的抽动。

这马屁拍得毫无痕迹,不愧是一见曹操就直接改名的狠人,这份见风使舵、表忠心的功力,别人望尘莫及。

衣带诏的风波随着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日子不知不觉进入了初夏。

荀衍在现代是享受惯了空调与暖气的体质,最怕这等酷暑天气。许都的夏天闷热潮湿,他连书房都呆不住,让人在后院水池边架了一张竹摇椅,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上面。

微风拂过水面,带起阵阵凉意。荀衍外袍敞开,里衣领口松垮,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手里还摇着一把羽扇。

“小叔父!”

荀恽迈着小短腿跑进水榭,脑门上全是汗。

荀衍坐起身,拿过一旁的帕子给侄子擦汗:“慢点跑,当心摔了。”

“祖父让我来叫小叔父去府里用膳。”荀恽喘着气,大眼睛亮晶晶的,“阿弟今天能自己站起来走了。”

荀恽口中的阿弟,便是荀彧过继给荀衍的次子荀俣。荀绲对这个记在小儿子名下的孙子极为看重,隔三差五便要叫荀衍回去联络感情。

“走吧。”荀衍整理好衣襟,牵起侄子的手。

荀府内宅,饭菜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一堂。气氛融洽,烟火气十足。

突然,坐在唐氏怀里吃菜糊糊的荀俣“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唐氏急忙放下碗筷,仔细检查,发现孩子白嫩的手背上肿起一个通红的大包。

“快,拿薄荷膏来。”唐氏吩咐侍女。

好一通安抚,荀俣才止住哭声,抽噎着继续吃。

荀恽扒了一口米饭,满脸疑惑地看向荀衍:“小叔父,你冬天的时候不是说冬虫夏草,到了夏天,虫子都变成草了吗?为什么夏天了,虫子还要出来咬人?”

旁人不解其意,荀衍清了清嗓子,正要现编一套说辞。

荀恽却已经放下碗筷,从侍女手里拿过那盒薄荷膏,迈着步子绕过桌案,直奔荀衍而来。

小手毫不客气地扒开荀衍本就宽松的领口。

“小叔父胸口都被咬了好些红印子,肯定很疼。”荀恽挖了一块薄荷膏,认真地往荀衍锁骨下方那几处暗红色的斑痕上抹去,“阿恽给小叔父擦药。”

荀绲的筷子掉在桌上。

张氏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荀彧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

唐氏低着头,死死盯着怀里的荀俣,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荀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温度一路烧到脖颈。他一把抓住荀恽的手,干巴巴地开口:“阿恽,叔父不疼,不用擦了。”

“不行,红了这么大一片,怎么会不疼?”荀恽固执地挣扎,“这夏天的虫子太毒了,比冬天的还厉害!”

荀衍后悔莫及。他恨不得穿越回半年前,把那个给小团子科普“冬虫夏草”的自己一巴掌拍死。当初忽悠孩子的话,如今化作回旋镖,扎在自己脑门上。

郭嘉终于放下酒盏。

他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另一只手接过荀恽手里的薄荷膏,语调散漫:“阿恽说得对,这虫子确实毒。不过这药,还是奉孝叔父来替你小叔父擦吧。”

荀衍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郭嘉一脚。

郭嘉面不改色,将薄荷膏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荀恽仰着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无比认真地叮嘱:“奉孝叔父,这薄荷膏很管用的。你一定要记得给小叔父多涂几次!咬了这么大一片,小叔父肯定疼坏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戳心。

荀衍后背僵直,不敢抬头,只觉得四面八方飞来的视线快要把他扎穿了。

小阿恽孝顺是真孝顺。

就是孝顺得太不是时候。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除了两个懵懂的幼童,桌上成年人皆食不知味。

饭局草草收场。

荀绲将象牙箸拍在案上,“昭若,奉孝。跟我来书房。”

荀恽看着三人的背影,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同情。他扯了扯母亲唐氏的袖子,压低声音:“阿母,小叔父要挨骂了。”

唐氏拿帕子给荀俣擦嘴,顺口问:“为何?”

荀恽板起小脸,学着荀绲的模样背着手:“每次阿父板着脸说‘跟我来书房’,就是要检查我的功课。背不出就要挨手心。小叔父肯定也没背出功课。”

唐氏忍俊不禁,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次不一样。你可能要多一个小叔父了。”

荀恽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张氏的方向,声音清脆:“祖母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唐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一把捂住大儿子的嘴。她压低声音,憋着笑:“不是祖母。下次你再见到奉孝叔父,可以叫他小叔母。”

荀恽眉头皱成一团,小脑袋里满是疑惑。叔父怎么会变成叔母?

书房门刚关上,荀绲转过身,“你们之后,准备怎么办?”

荀衍神色自然,“父亲,你说我们成婚时,邀请谁做奉孝兄长的主婚人比较好?”

荀绲愣住。

他问的是以后怎么收场,这混账小子直接跳到了主婚人?

“想得够长远的。”荀绲冷哼一声。他看着荀衍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一阵气结。自己对这小儿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一晃眼,竟长成了这等厚颜无耻的性子。

若是他知道郭嘉私底下是什么德行,定会明白荀衍这副做派是从哪学来的。可惜郭嘉在长辈面前向来装得极好,温文尔雅,恭顺有加。荀绲半点没怀疑是郭嘉带坏了自家的好白菜。

荀衍见荀绲不答话,自顾自地接下去:“我和奉孝兄长商议过,打算去请主公做主婚人。以主公的胸襟和对奉孝兄长的看重,想必是会同意的。”

荀绲眉头紧皱:“你们还要闹到主公面前?这种事,低调些请几桌亲近的人便罢了,大操大办成何体统?”

郭嘉看着荀衍三言两语就把荀绲带进了沟里,心底觉得好笑。

荀衍转头,冲郭嘉眨了下右眼。

荀绲将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反应过来,胡子抖了抖:“险些被你这孽障带偏了!我何时同意你们办婚事了?”

荀衍收起脸上的散漫,正色道:“父亲,这婚事必须高调办,还要大宴宾客,弄得天下皆知。”

荀绲盯着他:“为何?”

“为了请大兄来许都啊。”荀衍语气笃定,“不出三个月,主公与袁本初必有一战。大兄留在冀州,并不安全。”

荀绲面露迟疑。

荀氏一门多人才,荀彧、荀攸、荀衍皆在曹营,唯独长子荀谌当初跟随袁绍。如今曹营势大,荀氏的话语权越来越重,袁绍多疑,必然会冷落荀谌。

“昭若多虑了,友若在冀州,不受重用是必然。”荀绲摇头,“但友若乃颍川名士,袁本初最多将其束之高阁,断不会伤其性命。”

荀衍不赞同地道:“父亲太高看袁本初的容人之量了。”

“我们刚收到的消息。田元皓,已被袁绍下狱。”

荀绲追问:“田元皓乃冀州名士,袁本初倚重之臣,怎会轻易下狱?”荀衍道:“刘玄德私藏玉玺,被袁本初发现,田元皓作为引荐之人,受到了牵连。”

荀绲不解:“袁公路兵败身亡,传国玉玺下落不明。袁本初就算查出玉玺在刘玄德手中,最多治他个私藏之罪。刘玄德大可推脱说是暂时代为保管,日后进献天子。袁本初再怎么动怒,也怪不到田元皓头上。毕竟田元皓怎知刘玄德会私藏玉玺?”

“田元皓一心为袁本初筹谋,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荀衍做冥思苦想状:“这事我们也大为不解。或许是言语之间触怒了袁本初。连田丰这等肱骨之臣都能随意下狱,可见袁本初性情多疑,胡乱迁怒。”

“父亲试想,大兄在冀州,本就不受重用。若是哪天袁本初气不顺,大兄岂不危险?”

郭嘉借着宽大的袖口掩去唇角的笑意。

明明田丰下狱就是昭若一手炮制的连环计所致,现在倒装得比谁都无辜,还用敌人的内部矛盾来恐吓自家老父亲。

荀绲沉吟良久,长叹一声。

“罢了。你们的婚事,便大办吧。我会以荀氏家主的身份,修书一封送往冀州,借此由头,召友若回许都。”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郭嘉嘴角轻扬,拱手道:“伯父英明。”

荀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恭敬作揖:“父亲英明。”

荀绲看着这两个人,心气不顺,挥了挥手:“出去吧,看见你们就烦。”

两人退出书房。刚走到廊下,郭嘉便贴近荀衍耳边,低声调侃:“昭若这招瞒天过海,连伯父都骗过去了。”

荀衍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我这是为了大兄的安危,怎么能叫骗?而且,一举两得。”

冀州,邺城。

大将军府后院,阴暗潮湿的牢房内。田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他引荐刘备,本意极好。曹操据守兖州、豫州、徐州及扬州部分郡县,实力日益壮大,已成主公心腹大患。

刘备与曹操有仇,手下有关羽、张飞这两员悍将。将刘备安置在冀州与兖州的边界,拨给部分兵马,让其不断骚扰曹操的边境,破坏春耕。

此消彼长,日后两军交战,冀州便能多一分胜算。

可他却没算到刘备这个变数,竟然引火烧身。

事情要从前几日说起,郭图有一名叫王五的心腹,行事机警,很得郭图赏识。此人正是戏志才安插在郭图身边的探子。

“大人。”王五走进书房,向郭图汇报,“属下今日在城中闲逛,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进了刘玄德的院子,手里还提着个方正的盒子。属下觉得蹊跷,便让人在半路截住了那送礼之人。”

郭图挑眉:“查出什么了?”

心腹从怀中掏出一份供状递上:“那人经不住打,全招了。他家是祖传的玉雕手艺,最擅长仿制。刘玄德花重金,请他仿制了一枚传国玉玺。本该是关羽去取,那人怕夜长梦多,便主动送上了门。”

郭图接过供状,一目十行扫过,冷笑出声。

心腹凑近半步,试探道:“刘玄德弄个假玉玺,莫不是想献给主公,以此博取信任,骗取兵马?”

郭图将供状拍在案上,眼中精光四射。

别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

两天前,大公子袁谭酒后,无意间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袁术兵败后,其心腹奴仆带着真正的传国玉玺逃到邺城,已经秘密献给了袁绍。

那奴仆是袁氏家生子,袁绍亲自验证过身份,绝不可能有错。

刘备若只是献假玉玺骗兵马,顶多是个欺瞒之罪。但他私刻玉玺,这叫什么?这叫谋逆自立!

郭图与田丰素来不和。若能借此机会,抢在刘备之前,向主公告发,不仅能除掉刘备,还能顺势让田元皓吃不了兜着走。

“更衣。”郭图站起身,抖了抖衣袖,“我要去见主公。”

一个时辰后,大将军府正堂。

刘备被甲士押入堂内。他衣衫单薄,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强行带出。

关羽和张飞被挡在正堂之外。

“刘玄德。”袁绍将一个方正的锦盒砸在刘备脚下,锦盒翻滚,露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玺,底部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袁绍声音透着杀意:“你作何解释?”

刘备看清地上的玉玺,心头大震。这玉玺是傍晚时分,一个陌生商贾打扮的人送来的,说是敬仰皇叔仁义,特将无意间得到的玉玺献上。刘备本打算明日一早便派人去许都呈交天子,以表忠心,谁知半夜便被袁绍搜了出来。

“明公明鉴!”刘备言辞恳切,“此物乃今日傍晚一义士所献。备本打算明日一早,便将此物呈交明公,由明公转呈许都,献于天子。备对汉室忠心耿耿,绝无私藏之意!”

“进献天子?”郭图从一旁走出,冷笑连连,“刘玄德,你这谎话编得也太拙劣了。”

郭图拍了拍手。

两名甲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玉雕匠走上堂来。

“这匠人已经招认,是你花重金命他私刻玉玺。”郭图指着地上的玉玺,“大将军面前,你还敢狡辩?”

刘备如遭雷击。这个玉雕匠,不是昨天上门献玉玺的商贾吗?

“明公,这是诬陷!”刘备心念直转,“备若真要私刻玉玺,岂会找这等市井匠人?又岂会让其轻易被人拿住?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即便刘备在认出那玉雕匠之后,极快地将眼底的错愕收敛。

但是,袁绍坐在高处,目光始终锁在刘备脸上。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逃过他的眼睛。

第213章 计策推进

“诬陷?”郭图不屑一顾,“你辗转于各处,而现在初来冀州,谁会费尽心思构陷你一个丧家之犬?大将军,刘备狼子野心,私刻玉玺,意图自立。田丰极力保举此人,必是同谋!请大将军明断!”

袁绍挥手:“将刘备下入牢房,严加看管。传令,查封田丰府邸,将其一并下狱,听候发落!”

关羽、张飞按住剑柄,怒目而视。

堂内护卫齐齐拔刀,场面一触即发。

刘备侧头对门外的关羽、张飞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不可妄动。

刘备转头看向高坐主位的袁绍,姿态放得很低,“备若有异心,绝不会将此物留在住处。这分明是有人算计,借玉玺之名,行离间之实。备对大将军,对汉室,皆是一片赤诚。”

郭图嗤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玉雕匠,“此人连你府上的摆设都说得一清二楚。你不过是见事情败露,才编出这套说辞。”

刘备无比痛恨自己笨口拙舌,无法替自己辩解。

郭图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刘备喘息的机会,“刘玄德,你还敢狡辩?当日袁公路僭越称帝,曹孟德、孙伯符与你三路军队围攻寿春。你定是那时见过传国玉玺的模样,却苦于没能抢到真品,这才找人依样画葫芦,仿制了一个!”

刘备深吸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备从未见过玉玺。当日寿春城破,袁公路兵败如山倒。备负责攻打东门,入城时,袁公路早已带着残部从北门撤退。备兵微将寡,并未追击。至于那传国玉玺,自然是被袁公路一并带走,下落不明。备连真玉玺的影子都没见过,何来仿制一说?”

袁绍听着郭图与刘备的对话,暗自思量,袁术败亡前,曾派人送信,表示愿将帝号与玉玺让给自己,准备北上冀州投奔,只是半路吐血而亡。

前些日子,那名袁氏家生子带着玉玺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邺城。那奴仆哭诉,袁术临终前,悔恨交加,命他务必将玉玺送到大将军手中,以全袁氏一门的气运。

袁绍心中自得,袁公路终究还是认清了局势,知道唯有他袁本初,才能承载这天下的大任。

想到此处,袁绍只觉得一阵畅快,这大耳贼,竟敢私刻玉玺,妄图以此等下作手段,窃取他袁氏的气运!

简直不知死活。

察觉到袁绍带着杀意的眼神,刘备知道,今日之事,无论怎么解释,袁绍都不会信,他百口莫辩,只得叹息。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门外。

徐庶被辛评带着一队甲士拦住去路。

徐庶手按剑柄,眼锋如霜:“让开。我要见主公。”

辛评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徐庶,语气嘲弄:“徐元直,大将军议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徐庶不退半步:“刘使君乃汉室宗亲,大将军无故扣押,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汉室宗亲?”辛评仰天大笑,“你徐元直好歹出自水镜先生门下,不思投效明主,偏去辅佐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你那主公,不过是借着汉室宗亲的名头招摇撞骗。这般行径,也不怕辱没了水镜先生的门楣?”

徐庶反唇相讥:“辛仲治,你仗着颍川辛氏的门第,自视甚高。但在我看来,你这身本事,比起你的家世,简直一文不值。”

辛评指着徐庶:“你竟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徐庶根本不惧,“你身居高位,不思为大将军出谋划策,整日只知党同伐异,内斗倾轧。大敌当前,你等不想着如何对抗曹操,却在自家府门前刁难盟友。有辩才,无远见,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大将军拥兵百万,却任由你们这些蛀虫啃食根基。今日陷害玄德公,明日便会陷害其余盟友。冀州虽大,早晚败在你们这群竖子手中!”

辛评脸色铁青,指着徐庶,手指直发抖:“你……你放肆!”

“我放肆又如何?”徐庶按剑逼近,气势凌人,“让开!”

辛评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大喝:“拦住他!谁敢硬闯,格杀勿论!”

数十名甲士涌上,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徐庶咬牙。他年轻时游侠出身,脾气本就火爆,此刻若非顾忌刘备安危,早拔剑了。

“轰!”

大将军府厚重的木门突然从内向外被一脚踹开。

两名甲士躲闪不及,摔倒在地。

辛评大惊失色,悄悄往后躲了躲。

烟尘中,张飞宛如一尊煞神。他大步跨出,夺过一柄长刀,大开大合,无人能挡……

关羽护在刘备右侧,剑势极快,招招致命,“土鸡瓦狗,也敢拦关某!”

“主公!”徐庶见状,立刻拔剑迎上,接应三人。

“元直!快走!”刘备大喝。

四人汇合,边战边退。袁军虽多,但在关张这两员万人敌的冲击下,竟无一人敢上前死战。不多时,四人抢了府外拴着的几匹战马,趁着夜色,冲杀出城。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刘备才猛拉马缰。战马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停在十里坡的密林前。

林中火把亮起。简雍带着数百名亲兵迎上前。

“主公!”简雍上前牵住马缰,“兵马皆已备齐,随时可拔营。”

“宪和,你怎会在此?”刘备问,目光扫过林中整装待发的兵马。

这是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本来以为此次离开邺城,再难收回这些兵马,没想到他们连夜转移到此处。

简雍低着头,避开刘备的视线:“主公,是公台先生安排的。”

刘备诧异道:“公台?”

简雍点头:“今日三更,公台先生听闻郭图带人去了主公住处,且搜出了玉玺。他断定大将军必会发难,便命我立刻整顿兵马,转移至十里坡密林等候。他说,主公身边有关张二位将军,加上徐元直,定能杀出重围。至于家眷,由糜子仲带着先行一步。”

刘备沉默。

当初在兖州,陈宫联合张邈迎他入主,实则是赶鸭子上架,逼他背刺曹操。后来兵败,两人一路逃亡。刘备心里存了芥蒂,对陈宫始终热络不起来。后来得了徐庶,凡事皆问元直,陈宫便愈发沉默,几乎不再出谋划策。

刘备本以为,陈宫对他早已心灰意冷。

却不想,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竟是这个被他冷落的谋士,料敌先机,保全了他东拼西凑才攒下的这两万兵马。

“公台何在?”刘备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我要当面谢他。往日是我慢待了他,他竟能不计前嫌,为我谋划。”

简雍支吾不语。

徐庶走上前:“宪和不必瞒了。陈公台,想必是留在邺城,转投袁本初了。”

刘备愣住:“什么?”

简雍叹气:“元直先生猜得不错。公台先生说,他不走了。这最后一计,算是全了与主公的主从情谊。”

刘备心头一震。

人总是失去后才知珍贵。回想陈宫一路相随,虽有算计,却也共患难过。

“是我对不住公台。他若跟来,我定……”

“主公定如何?”徐庶打断了刘备的话。

刘备看向徐庶,不敢说会对陈宫言听计从。

徐庶道:“主公与陈公台,本就不是一路人。陈公台心气极高,他若辅佐一人,必须做其首席谋主。其余谋士,皆要退避三舍。主公能做到对他言听计从,毫无保留吗?”

刘备无言以对。他做不到。

“主公做不到,他便不会交出真心。况且,陈公台如今的执念,早已不是辅佐明主,而是报复曹孟德。放眼天下,能与曹孟德抗衡的,只有袁本初。他们二人必有一战。这一战,将决定北方的归属。陈公台留在冀州,便是为此。”

刘备听完,久久无言。

良禽择木而栖。陈宫选了袁绍,并没有什么不对。

刘备握住徐庶的手腕,“公台求仁得仁,我祝他得偿所愿。但备心里清楚,元直才是最适合我的谋士。”

刘备看着徐庶:“过往不可追,备唯有倚重元直,方能不负你我情谊。”

他并不知晓后世那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的诗词,但此刻的举动与心境,却与这诗词相得益彰。

徐庶反手握住刘备,“庶定当万死不辞。”

“辎重家眷可曾安顿妥当?”刘备问。

“半个时辰前已全部装车,营中只留了空帐。公祐带着家眷走在前头,我留在此处接应。”简雍答得极快。

这套流程,他们太熟了。从徐州到扬州,再到冀州,这支队伍别的没练出来,拔营跑路的速度天下无双。车仗首尾相连,兵卒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刘备带着队伍开拔,看着身后连绵的车仗,叹了口气。

“是我连累了诸位。今日那商贾献玉玺,我若多留个心眼,不将其留在屋内,便不会给贼人可乘之机。当时在大堂上,我也未能辩驳清楚,平白背了这私刻玉玺的罪名。”

徐庶看着刘备,开解道:“就如主公先前所言,这是有人构陷主公。从那名商贾登门,到郭公则恰好带人搜查,环环相扣,这计策,是冲着主公来的。”

刘备抬头,满脸苦涩:“元直,这本是我情急之下的开脱之辞,就如同郭公则所言,我刘备不过一介落魄宗亲,寄人篱下,谁会费这么大心思来构陷我?”

徐庶冷笑:“郭公则若有这等手段,早就在夺嫡中胜出了,何必等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