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许都,郭嘉嘴角的笑意滞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神色难得有些不自然。
“昭若,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透个底。”
荀衍看着他:“什么事?”
郭嘉清了清嗓子:“我离开许都来找你那天,在荀府,当着你母亲的面,说了句话。”
荀衍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说了什么?”
郭嘉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伯母当时说,接应你是文若的责任。”郭嘉看着荀衍的眼睛,语气诚恳,“我说,昭若是我的责任。”
荀衍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为了掩盖自己和郭嘉的关系,甚至不惜在父亲荀绲面前捏造自己“单相思郭嘉”的凄惨人设。甚至在母亲那里认下了“受了暗伤不能生育”的隐疾。
好不容易把父母骗过去,稳住了荀家内部的局势。
现在好了。郭嘉这一句话,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可真是辛辛苦苦好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以父母的精明,稍微一联想,就能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你……”荀衍指着郭嘉,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郭嘉自知理亏:“大不了我上门负荆请罪。伯父的拐杖若是落下来,我替你挡着。”
荀衍没理他,默默伸手,扯过旁边的锦被。
他把被子展开,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最后连头也蒙了进去。
郭嘉看着那一团隆起的被子,伸手戳了戳。
“昭若?”郭嘉问,“你困了?”
被子里传出荀衍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生无可恋。
“不困。”
郭嘉不解:“那你蒙着头做什么?”
被子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挨打的时候,多点阻力。” 郭嘉看着这副模样的荀衍,连人带被子一把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被团上,笑得胸腔震动。
听到郭嘉的笑声,荀衍一把扯下蒙在头顶的锦被。
“许都城门就在眼前,你现在才透底?”
郭嘉神色坦然:“早说除了让你多愁几天,还能改变什么?平白耽误你休息。”
荀衍气结。他指着郭嘉:“你早说,我好歹能提前编个由头。现在怎么收场?”
郭嘉倾身向前,按住荀衍的肩膀,把他按回迎枕上。
“你如今这副模样,伯父伯母哪里舍得动家法?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郭嘉指尖顺着荀衍的脸颊滑下,捏了捏他的耳垂:“反正事到如今,只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荀衍拍开他的手。神他妈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城门就在眼前,马车缓缓停稳。
荀衍深吸一口气,刚要撑着坐直身子。郭嘉按住他的肩膀:“躺好。我先下去。”
没等荀衍反驳,郭嘉转身掀开厚重的车帘,利索地下了马车。
寒风灌进车厢。荀衍听见外面传来见礼的声音。
“奉孝见过伯父、伯母。”郭嘉的声音清朗,没有半点心虚。
荀绲没理会郭嘉,径直走到马车旁,一把掀开厚重的布帘。
车厢内,荀衍平躺在榻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荀绲盯着小儿子。
那张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眼底清明,完全没有传信中“力竭病危”的模样。
荀绲冷哼出声。
“心眼全用到我和你母亲身上了,现在装可怜也没用。”
荀衍缩在被子里,没敢接话。
张氏推开荀绲,快步走到车前。她探进半个身子,摸了摸荀衍的额头。
温度正常。
张氏松了口气,回头瞪了丈夫一眼:“昭若身体要紧。教训的事,等他大好之后再说。”
荀衍心里叹气。立即执行改成了缓刑。刀还悬在脖子上,这并没有让他觉得多高兴。
队伍重新启程,穿过城门,直奔荀衍的住处。
荀彧在尚书台处理政务,未能回府。
院门外,站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孩。
这是荀彧的长子,三岁的荀恽。
郭嘉先一步下车,转身探进车厢,动作熟练地将荀衍连人带被子横抱起来。
周遭的家仆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看。曹昂站在一旁,看着郭嘉这般明目张胆的举动,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去前厅交接护卫事宜,迅速溜走。
小豆丁穿着厚实的锦袍,脖子上围着狐裘,板着一张酷似荀彧的小脸。看到郭嘉抱着荀衍走过来,荀恽迈着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进屋,绕过屏风。郭嘉将荀衍小心安置在床榻上,又扯过软垫垫在他背后。
“你先歇着,我去外间同伯母交代元化先生的医嘱。”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心,转身走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荀恽走到床边,双手扒着床沿,下巴垫在手背上,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荀衍。
荀衍看着这颗小团子,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捏了捏荀恽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阿恽,不用这么紧张,叔父没事。”荀衍放轻声音。
第206章 阿恽
荀恽摇摇头,表情一本正经:“叔父不能讳疾忌医。祖母说了,你这次病得很重。元化先生开的药,再苦也要喝完。”
荀衍失笑。这性子,简直和兄长荀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荀恽继续说道:“阿弟前几日也病了。他不肯吃药,祖母和母亲都急哭了。”
荀衍一愣。荀恽口中的“阿弟”,便是前阵子刚过继到他名下的那个孩子。
“医师怎么说?是什么病?”荀衍问。
“医师说是湿疹。”荀恽答得认真,“身上起了好多红点。后来涂了药膏,现在已经好多了。”
荀衍松了口气。小儿湿疹,不算大病,养养就好。
荀恽忽然垫起脚尖,凑近了些。他的视线落在荀衍的衣领边缘。
郭嘉先前在马车上没收住力道,加上刚才抱他下车时动作有些大,荀衍的领口并未掩严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皮肤。
那片皮肤上,明晃晃地印着两块暗红色的斑痕。
“叔父。”荀恽伸出短胖的手指,指了指荀衍的脖子,“你脖子上也有红疹。也是湿疹吗?”
荀衍的动作僵住。
荀恽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欲:“可是看着和阿弟的湿疹不太一样。阿弟的是一片一片的,叔父的只有两块。”
荀衍耳根骤然烧透,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他一把扯高被子,死死捂住领口,干巴巴地开口:“不是湿疹。”
“那是什么?”荀恽好奇不减。
“虫子咬的。”荀衍面不改色地扯谎。
荀恽歪着脑袋,眉头皱成一团:“可是现在是冬天,外面还在下雪。冬天也有虫子吗?”
荀衍硬着头皮,顶着侄子纯洁无瑕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当然有。你没听过冬虫夏草吗?冬天是虫,夏天变草。叔父便是被那种虫子咬的。”
荀恽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叔父是许都最聪明的人,连父亲都经常夸赞叔父。叔父说的,肯定是对的。
小团子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叔父要小心些,这种虫子咬人肯定很疼。”
荀衍偏过头,不去看侄子的眼睛:“嗯,很疼。”
荀衍忽悠完小团子,心里还是悬着。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郭嘉那张嘴虽然能说会道,但对上老谋深算的荀绲,怕是讨不到好。
“阿恽。”荀衍压低声音,冲侄子招手,“去外间帮叔父听听,你祖父和奉孝先生在说什么。”
荀恽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背在身后,小脸紧绷:“非礼勿听。父亲教过,君子行事当光明磊落,不可行偷窥窃听之事。”
荀衍叹了口气。这小团子才三岁,就被兄长教成了个小古板。
“罢了。”荀衍掀开锦被,“我自己去。”
双脚刚套上鞋履,门扉被人推开。
郭嘉迈步入内。青袍平整,发髻一丝不乱,面色如常。荀衍视线自上而下将他扫了一遍,确认没看到挨打的痕迹,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荀绲拄着拐杖跟在后头,将荀衍这番打量尽收眼底,“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荀衍慢条斯理地把脚收回榻上,拉过被子盖好。“父亲这话不讲理。当初我单相思,您说我没出息。如今奉孝兄长对我有意,您还说我没出息。合着横竖都是儿子的错。”
荀绲被他气笑了,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地上:“你还有理了?合着你们俩串通一气,糊弄我!”
其实荀绲心里早就想通了。自从上次荀衍说自己“受暗伤不能生育”,荀绲便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郭嘉主动挑明,态度坦荡,总比小儿子一辈子单相思、孤苦伶仃要强。他气的是荀衍这小兔崽子满嘴跑马,连父母都骗。
张氏绕过丈夫,走到床沿坐下。她看着荀衍苍白的脸色,气便消了大半。
“你们在一起,我不拦着。”张氏握住荀衍的手,语气忧心,“可你们没有子嗣,将来年纪大了,谁在床前尽孝?谁给你们端茶倒水?”
荀衍反握住张氏的手,语气笃定:“母亲多虑。儿子将来必然位高权重,还怕老了没人伺候?”
“你这是嘴硬。”张氏拍了拍他的手背,“仆役伺候,哪有骨肉亲情贴心?老来无子,你便享受不到含饴弄孙的乐处。”
荀衍视线一转,落在旁边抱着暖炉的荀恽身上。
“母亲,含饴弄孙,弄谁的孙不是弄?”荀衍理直气壮,“我弄兄长家的孙儿也是一样。”
荀恽仰起脸,乌黑的眼睛看着荀衍,认真接话:“叔父放心,等我长大了,生几个孩子给叔父玩。”
荀衍大乐,伸手捏了捏荀恽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阿恽真孝顺。”
“阿恽既然这么孝顺,”荀衍语调悠长,透着几分诱哄的味道,“那叔父以后的养老送终,还有咱们这一房传宗接代的重任,可就全交给你了。”
三岁的小团子脑容量有限,这两个词对他来说过于深奥。
荀恽偏着脑袋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认真,“叔父放心,父亲教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都记下了。”
荀衍没忍住,轻笑出声。
荀恽见叔父笑了,以为自己答得好,又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扒着床沿补充,“等我长大了,不仅照顾叔父,还可以顺便照顾奉孝叔父。”
郭嘉面上全是笑意:“那奉孝叔父就提前谢过阿恽了。”
荀绲看着这几人一唱一和,胡子抖了抖。
“昭若,你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子,有意思吗?”
“那可太有意思了。”荀衍转头看向张氏,语调上扬:“母亲您看,兄长家的孩子家教多好。等兄长把他们教导成才,我直接坐享其成,岂不美哉?”
荀绲瞪着小儿子,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终究没敲下去。张氏摇着头站起身。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做父母的,终究拗不过孩子。
荀衍靠在榻上,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心下安稳。世家大族最重规矩礼法,但荀家父母能包容至此,没有恶言相向,更没有棍棒相加。生在这样的家族,是他的大幸。
半个月后。
荀衍的身体在华佗的调理和郭嘉的“悉心陪伴”下,终于大好。
这半个月里,宛城的局势也彻底尘埃落定。曹操带着降将张绣和谋士贾诩,班师回朝。
司空府,偏厅。
贾诩端着茶盏,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荀衍。
荀衍面色红润,完全看不出半个月前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听闻昭若先生在宛城为了阻击在下,殚精竭虑,险些丢了性命。”贾诩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荀衍道:“文和先生智计无双,若不全力以赴,定然败于文和先生之手。”
贾诩闻言,心里那股被处处压制的不平之气,总算散去了不少。能让荀昭若耗尽心血,甚至病危,说明他贾诩的谋划并非毫无建树。
“昭若先生过誉了。”贾诩摸了摸山羊须,“如今诩已归降曹公,日后还望先生多多指教。”
“好说。”荀衍目光落在贾诩身上,“这司空府里,有的是先生施展的空间。”
偏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曹操大步走入,身后跟着曹昂。
荀衍和贾诩起身见礼。
曹操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荀衍:“昭若,身体可大好了?”
“多谢主公挂念,已无大碍。”荀衍回道。
“那就好。”曹操摸了摸下巴,话锋一转,“你在宛城讲的那个《神雕侠侣》,后来如何了?杨过和小龙女到底成没成?”
荀衍愣住。他万万没想到,曹操一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商议军国大事,而是来催更。武侠小说的魅力,连乱世枭雄都扛不住。
站在曹操身后的曹昂也竖起了耳朵,目光紧盯荀衍。
荀衍神色不变,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洁白如雪、薄如蝉翼的物件,轻轻放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
“主公,这便是属下来找您的目的。”
当下朝廷和士族通用的蔡侯纸,纸张多泛黄粗糙,质地脆硬,且晕墨严重,世家子弟多不屑使用,仍以竹简和缣帛为贵。可眼前这一卷,纸面致密平滑,在日照下隐隐透着骨白。
曹操伸出手,两指捏起纸角,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楮皮与草木清香。
“拿笔来!”曹操招呼曹昂。
曹昂快步走到案旁,开始研墨。曹操抓起手边的狼毫,蘸满墨汁,在那张洁白的纸上挥毫写下两个大字——“天下”。
笔锋落处,墨迹凝而不散,入纸三分,毫发毕现。
“好纸!”曹操大赞,“比蔡侯纸轻薄一倍,却坚韧三倍,不易洇墨。昭若,此纸从何处得来?”
荀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从袖中掏出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推到案前:“主公,这就是改良后的造纸之法。从选料、浸泡、蒸煮到打浆、抄纸,工序皆在其中。用料不过是树皮、破布、麻头与旧渔网,成本连缣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几张纸一出,坐在一旁的贾诩动作极快。
几乎在荀衍话音落下的同时,贾诩便极其自然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整个人背对着案几,仰头去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字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曹操余光扫到贾诩的反应,忍不住乐了:“文和,你这是做什么?”
贾诩背对着众人,恭敬答道:“司空,此等国之重器、机密之法,诩初来乍到,不敢妄窥。”
第207章 衣带诏
荀衍心里乐了。不愧是三国第一明哲保身的大师。
“文和不用避讳,既入司空府,便是自己人。”曹操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荀衍身上,语气带着少有的热切,“昭若,此法若真能成,曹营政令下达、军机传递,将省去万千车马之累!”
“不仅是军政。”荀衍道,“主公,你且想,若是这等纸张铺满许都,天下学子便再不用背负几十斤的竹简求学。”
曹操大手一挥:“等你身体大好,这造纸坊便交由你全权督办!”
半月后。
许都城外,洧水河畔。
新建的造纸坊日夜开工。一车车树皮、麻头、破布运进去,经过浸泡、蒸煮、打浆、抄纸、烘干,一摞摞平整洁白的纸张运出来。
荀衍站在工坊外,看着装车的纸张,按下了推出印刷术的念头。
若纸与印刷术同时出世,知识的传播速度将成倍增长。书籍不再是奢侈品,天下学子皆可读书。
但是,世家大族为何能垄断朝堂?靠的就是家传的经书。知识是他们最坚固的壁垒,也是他们维系权力的命脉。
纸张出现,降低了书写的成本,世家还能容忍。若连抄写这一步都省了,书籍变得廉价易得,世家大族的根基就会被彻底动摇。
到时候,反扑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诸侯,而是整个天下的士族。毕竟曹操麾下的文臣,九成出自世家。
曹操现在的根基还不稳,承受不起这种反噬,还得循序渐进。
不出几日,曹操督造出良纸,并招募寒门文吏抄写农书的消息,便在许都各大世家之间传开了。
家大族冷眼旁观。
“不过是换了轻便些的载体,靠人力手抄,能抄几本书?
“曹孟德想借此收买寒门人心,却不知这天下底蕴,全在士族家学。”
荀衍听着亲兵汇报城中流言,没有辩驳。
温水煮青蛙,水还没开,青蛙自然觉得安逸。
他要的就是世家这份轻敌。
荀衍裹着大氅,掩唇咳嗽两声。连日操劳造纸坊的事宜,他本就没好全的身体又有些吃不消。
郭嘉伸手替荀衍拢紧大氅领口,“你在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朝堂那边可不安分。”
前些日子,太尉杨彪暗中拉拢的那些世家子弟,安插进了曹营以探听虚实。结果那几人去了司空府,如同泥牛入海,不是向曹操投诚,便是传回来些已经公之于众的废话。
荀衍心中思量。刘协不甘心做傀儡,曹操不可能交出大权。双方的矛盾,终于要摆到明面上了。
两日后,许都皇宫,崇德殿。
刘协端坐于龙椅之上,十二旒冕冠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曹操一身黑袍,佩剑立于文臣之首。
按汉制,臣子剑履上殿是极大的僭越。但曹操不仅带了剑,连参拜也只是微微拱手。
议郎赵彦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奏报:“陛下及冠,当亲理朝政!曹司空身为汉臣,却独揽军政大权,致使诏令不出宫门。此乃大逆不道!臣请陛下下旨,收回兵权!”
大殿内鸦雀无声。
曹操没有看赵彦,他转过头,视线扫过站在前排的董承、伏完等人。这些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让赵彦投石问路。
“收回兵权?”曹操开口,“大将军袁本初拥兵数十万,跨州连郡,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议郎既有忠肝义胆,不如先去邺城,请袁绍将兵马交还陛下。”
赵彦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去邺城要兵权,无异于送死。
曹操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抬手一挥:“来人,备马。送赵议郎出使冀州,宣读圣意。”
两名殿前武士大步入内,架起赵彦便往外拖。
龙椅上,刘协双手攥紧衣摆,骨节凸起。他看着赵彦被拖走,没发一言。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伏完跨出队列,躬身道:“陛下及冠,当立正宫。臣请大办封后大典,于许都开祭坛祭天,以彰皇家威仪,安抚天下民心。”
借祭天彰显天子威仪。这是保皇党退而求其次的谋划。
曹操转头看向伏完,“正值春耕,百姓需下地劳作。大兴土木、开坛祭天,劳民伤财。祭天之事,延后再议。”
伏完还想争辩,曹操已经转过身,面向刘协拱了拱手:“臣还有军务,先行告退。”
说罢,曹操转身,大步迈出崇德殿。群臣面面相觑,跟着鱼贯而出。
荀彧看着曹操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退朝后。
后宫,长秋殿。
刘协屏退左右,大殿门窗紧闭。
伏贵人跪坐在案前,眼眶通红。她看着在殿内来回踱步的刘协,不敢出声。
“欺人太甚!”刘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董承从偏门悄步走入,跪伏在地:“陛下息怒。臣愿为陛下效死!只是曹贼爪牙遍布许都,臣等无兵无权,如何成事?”
刘协转头看向伏贵人。
“拿白绢来。”
伏贵人急忙从内室取来一匹上好的素白丝绢。
刘协抽出防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食指。鲜血涌出,滴落在白绢上。
他以指代笔,就着鲜血,在丝绢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写完,刘协将血书递给伏贵人。
“缝进玉带里。”刘协嗓音干涩,透着决绝。
伏寿双手发抖,接过血书,取来针线,将其小心翼翼地缝入一条玉带的夹层之中。
刘协拿起玉带,递给董承:“国舅。你带着这条衣带诏出宫。暗中联络朝中忠义之士,寻机诛杀曹贼!”
董承双手接过玉带,重重磕头。
“臣,万死不辞!”
宫门阴影处,丁冲看着董承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丁冲手下的三千精兵,全是曹军精锐,天子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监视之下。
次日,吴子兰、王子服、种辑、吴硕四人先后秘密进入车骑将军府。
司空府外。
郭嘉正准备去工坊找荀衍,余光瞥见丁冲步履匆匆走入侧门,神态间透着股立功的得意。
郭嘉没有犹豫,翻身上马,直奔造纸坊。
工坊内,荀衍正在翻看账目。门被推开,郭嘉走进来,反手合上门。
“我刚才在司空府门外,看见丁冲了。”郭嘉走到案前,端起荀衍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神色不对。”
荀衍放下竹简:“丁冲掌管宫禁,他去见主公,必是宫中有了变故。天子连番受挫,不会坐以待毙。”
郭嘉拉过一张胡床,在荀衍对面坐下,长腿交叠。
“天子手里兵马不多。董承那些人,手里只有些家将部曲。真要动手,只能走偏门。暗杀,或者伏击。”
荀衍动作一顿。
他脑海中浮现出荀彧近来的模样。荀彧常在书房枯坐到深夜,案头堆满公文,烛火燃尽也不自知。天子与曹操的矛盾日益尖锐,荀彧夹在中间,多番斡旋,试图让双方各退一步,维系汉室最后的体面。
这种调和的态度,落在曹操眼里,是心存芥蒂的根源;落在天子眼里,却是可以拉拢的信号。
荀衍站起身,拿起大氅披在肩上。
“回府。”
荀府后院,书房。
荀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热茶。
荀衍推门而入,郭嘉跟在后面。
“大白天的,怎么有空回来?”荀绲放下茶盏。
“父亲。”荀衍走上前,“最近府上可有眼生的访客?”
荀绲看他一眼,“你兄长是尚书令,这府里每天进出的门生故吏多如牛毛,哪个不眼生?”
荀衍摇头,“不是那些人。是宫里的人。”
荀绲神色收敛,“你察觉到了什么?”
荀衍指了指天,“父亲,从今日起,凡是递给兄长的私信,一律先扣下。”
荀绲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点头应允。
荀衍也不可能将压力都给到父亲,他有金手指在手,这几日,他将推演的重点全放在了皇宫。
高强度的推演让体力值消耗极快。荀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耳鸣声渐起。他抬手按住额角,关闭面板,扶着书案站起身。
推开房门,穿过游廊。郭嘉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翻看着一卷兵书。初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透着几分闲适。
荀衍走过去。郭嘉听到脚步声,刚抬起头,手里的兵书就被抽走。荀衍毫不客气地跨坐在郭嘉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低头贴上他的唇。
郭嘉先是一愣,随即单手揽住荀衍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反客为主。
体力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体力充盈的感觉传遍全身,头晕和耳鸣尽数退去。
荀衍双手撑住郭嘉的肩膀,果断拉开距离。他站直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语气平稳:“我还有几份公文没看完,先回去了。”
郭嘉靠在石凳上,看着荀衍毫不留恋的背影,咬了咬牙。这几日,荀衍每天都要来这么几出。主动投怀送抱,把火气撩拨起来,转头就走。动作熟练,毫无负担。
“昭若。”郭嘉出声叫住他。
荀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郭嘉站起身,走近两步,视线落在荀衍红润的嘴唇上,“管杀不管埋?”
荀衍面不改色:“元化先生走前交代过,我大病初愈,需静养。禁止房事。”
郭嘉被噎住。他当然知道华佗的医嘱,所以这半个月一直克制着没碰荀衍底线。可荀衍这般频繁的亲近,又实在反常。
“你最近很焦躁。”郭嘉收起玩笑的心思,看着荀衍的眼睛,“你在防备什么?”
第208章 换一个便是
荀衍没接话。他不能说自己在用系统推演天子的动向。他转身走回书房:“朝局不稳,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郭嘉看着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
两日后。
荀府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一名穿着常服的男子走下马车,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递给守门的家仆。
“劳烦通禀尚书令大人,故人送信。”男子压低声音。
家仆还没接话,旁边伸出一只手,直接将信件抽走。男子一惊,转头看去。荀衍的亲卫统领按着腰间的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男子刚吐出一个字。
亲卫抬腿一脚踹在男子膝弯。男子扑通跪倒在地,脸颊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单手压住男子的后颈,将男子打晕拖走。
书房内。
荀衍挑开蜡封,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急切。
“朕知前日朝堂之事,令司空心生嫌隙。然天下未定,朕与司空当和衷共济,望尚书令从中斡旋,代邀司空过府一叙,朕愿出宫,与司空把酒言欢,解开君臣心结。”
郭嘉看完,嗤笑一声,“好一招请君入瓮。”
荀衍脸色阴沉。
刘协手里没有兵,只有董承、王子服那几个保皇党暗中蓄养的几百死士。这点人马,去冲司空府绝无胜算。但如果曹操离开司空府,且身边护卫不多,这些死士便有了用武之地。
曹操多疑,绝不会轻易赴天子的宴。但如果是荀彧出面邀请,情况就不同了。曹操对荀彧有隔阂,但从未怀疑过荀彧的忠诚。荀彧设宴,曹操定会赴约,带的随从也不会多。
而从司空府到荀府的这条路,就是刘协选定的杀局。
天子要杀曹操,这是权力斗争,无可厚非。但刘协千不该万不该,拿荀彧做这个局的诱饵。
曹操若是在赴荀彧之约的路上遇刺,无论成败,荀家都脱不了干系。成了,荀家是弑杀权臣的同谋,曹军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必然会大开杀戒。败了,曹操生还,荀家便是天子党羽,同样难逃满门抄斩的下场。
刘协为了夺权,根本不在乎荀家的死活。或者说,在刘协眼里,荀彧这个一直试图在汉室与曹操之间寻找平衡的忠臣,本就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荀衍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他站在曹操这边,不是因为什么忠臣不事二主的古板念头,而是因为曹操是目前最能平定乱世的老板。他尽心尽力,拿的是打工人的职业道德。
但刘协算计荀彧,触碰了他的逆鳞。家人和郭嘉,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底线。
“好一个天子。”荀衍声音里透着股狠劲,“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荀衍抬眼看向郭嘉:“主公不是一直想拔除朝中那些保皇党吗?苦于没有借口。”
郭嘉挑眉:“将计就计?”
“对。”荀衍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许都城防图,在案上铺开。“天子想在半路伏击,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荀衍手指落在城防图的一条街道上,“调子孝将军的精锐,提前埋伏在长乐坊两侧。只等董承的人一动手,便来个瓮中捉鳖。”
“不仅如此。我们请主公‘亲自’赴宴。”
郭嘉心领神会。
找个身形与曹操相似的替身,坐在司空府的马车里。
有了这场刺杀,曹操便有了名正言顺清洗朝堂的借口。董承、王子服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荀衍推开书房门,将那卷绢帛塞进袖口,两人刚迈出院门,便迎上面色凝重的荀绲。
荀绲拄着拐杖,站在游廊的背风处,显然等候多时。
“信拦下了。”荀绲盯着小儿子,“接下来怎么做?”
荀衍停下脚步,压低音量:“天子在衣带里藏了血诏,交给了董承。这封信,是想借兄长的手,把主公引出来方便动手。我和奉孝兄长商议过,准备将计就计。不过在这之前,得先去见兄长,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荀绲断然拒绝:“这事不能告诉文若!”
“为何?”荀衍反问。
“你兄长对汉室一片赤诚!”荀绲压着嗓子,语气急促,“他日夜操劳,在主公和天子之间周旋,只求保全汉室颜面。如今你告诉他,天子拿他当诱饵,你让他怎么受得了这等打击?”
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最致命的真相瞒着当事人,最后闹出天大误会,弄得两败俱伤。前世看过的无数影视剧和小说中,多得是这种桥段。他绝不犯这种低级错误。
“长痛不如短痛。”荀衍开口,字字清晰,“兄长忠的是天下安定的汉室,不是一个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的刘协。若是现在不打醒他,让他继续心存幻想,以后进退两难的还是他。”
荀绲连连摇头:“你太低估文若对汉室的执念了。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心。”
“那也得说。”荀衍毫不退让,“天子设局,主公绝不会毫无察觉。若是我们瞒着兄长,主公一旦起疑,认为荀家首鼠两端,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荀绲依然没有松口,父子两人僵持在游廊下。
郭嘉上前一步,站在荀衍身侧。
“伯父。您可知,掌管宫禁的丁冲,手底下那三千护卫,是什么底细?”
荀绲疑惑。
“那三千人,名义上是从冀州借来的兵,实际上,全是被替换掉的百战老卒,他们只忠于主公。”郭嘉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天子自以为行事机密。可这封信送出宫的那一刻,抄本怕是已经摆在主公的案头了。”
寒风穿堂而过。
荀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散尽。
“去吧。”荀绲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内院走,背影透着几分疲惫,“文若快散值了。你们去他书房等他。”
书房外间,荀衍和郭嘉坐在客座上,案几上放着两盏热茶。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推开,荀彧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走进来。他神色有些疲惫,看到坐在屋内的两人,动作停顿了一下。
“昭若身体刚见好,怎么不在后院歇着?”荀彧解下披风,挂在木架上,走到铜盆前净手。
郭嘉没说话,直接将那方绢帛推到案几中央。
荀彧擦干手,走到案前。他看了一眼郭嘉,又看向荀衍,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方绢帛上。
他拿起绢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响。
荀彧的视线在绢帛上扫过,看向坐在对面的荀衍。
“你截了陛下的私信?”荀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荀衍答得理直气壮,“不仅截了,我还拆开看了。”
荀彧被他这份坦然噎了一下。
世家大族最重规矩,私拆信件本是极为失礼的举动,更何况那是当今天子写给当朝尚书令的密信。换作旁人,荀彧早就沉下脸来。但做这事的是他一向疼爱的幼弟,且对方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荀彧胸口那股刚升起的悲愤,硬生生被这股理直气壮冲淡了一半。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绢帛上的字迹。
“陛下邀司空过府一叙,解开君臣心结……”荀彧眉头越收越紧,“可,陛下与主公的矛盾,已如水火。”
不对劲。
荀彧掌管尚书台,每日处理天下政务,对朝堂局势的洞察力无人能及。天子与曹操的矛盾,根本不是几句口角,而是实打实的权力之争,是不可调和的死局。
前几日朝堂上,天子刚借赵彦和伏完之口发难,被曹操毫不留情地驳回,颜面扫地。这种时候,天子怎么可能突然放下身段,主动寻求和解?
郭嘉闻言轻笑出声。“文若,你自己心里不是清楚得很吗?既然知道天子与主公不可调和,为何还总想着在他们之间找平衡?”
“奉孝是不是觉得,我这般行事,十分可笑?”荀彧苦笑。
郭嘉换了个坐姿,长腿交叠,目光扫过旁边的荀衍。“可笑倒不至于。毕竟我要是笑话你,昭若该不高兴了。”
荀彧觉得这郭奉孝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气人。
“我只是想忠于汉室,又不背叛主公。”荀彧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怎么就这么难?”
“这还不难?”郭嘉靠回椅背,“这比上天还难。”
荀衍接话:“兄长若是想上天看看,我倒是可以想办法给你造个物件飞上去。但你若想让主公和天子和平共处,那我真做不到。”
荀彧被两人这一唱一和搅得没了脾气。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在这荒诞的对话中松懈下来。
他站起身,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披风。“我这就去司空府,向主公说明原委,表明立场。”
“站住。”郭嘉出声。
荀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现在去找主公,表明了立场。然后呢?”郭嘉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下次天子再闹事,你是不是还要去主公面前陈情,试图调节矛盾?”
荀彧哑然。
“文若,主公的耐心是有限的。”郭嘉盯着他,目光锐利,“你这般循环往复,主公对你的芥蒂只会越来越深。”
荀彧转过身:“主公若能效仿博陆侯霍光,辅佐明君,天子为何不能如成王待周公,放权于主公?”
“既然天子不肯放权……”郭嘉语气轻描淡写:“那简单啊。他不放权,再换一个便是。”
荀彧死死盯着郭嘉:“你说什么?你要效仿董卓?”
第209章 夜谈
废立天子,这是乱臣贼子的行径。董卓当年废少帝立陈留王,惹得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郭嘉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文若,你别激动。”郭嘉神色不变,“你不是说忠于的是汉室,这位天子,本就是董卓废少帝后改立的。他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吗?而且,你刚才说主公效仿博陆侯霍光,那你别忘了,霍光当年,也是废了昌邑王刘贺,改立宣帝,这才有了大汉中兴!”
荀彧脑子里嗡嗡作响。郭嘉的大胆言论将他固守多年的信念砸出了一道裂缝。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郭嘉说得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毫无破绽。
郭嘉身子前倾,收起脸上的散漫:“文若,这天下,除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汉室,你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荀彧沉默。
“你为你的忠义殉道,荀家怎么办?伯父伯母怎么办?”郭嘉视线扫向旁边的荀衍,“昭若怎么办?”
荀彧的手指扣紧案几边缘。
郭嘉继续施压:“天子拿你当诱饵设局。主公一旦遇袭,无论成败,必然彻查。你以为主公查不出这封信?到时候,荀家上下谁能讨得了好?”
郭嘉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语气凉薄:“你要是连累了昭若,等他那本《神雕侠侣》连载完,我就亲自执笔,写本小说编排你。”
荀彧眼角抽动两下。他本满心愧疚与挣扎,硬生生被郭嘉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威胁打断了情绪。
“你编排我什么?”荀彧问。
郭嘉挑眉:“我就写你假意投诚天子,实则替主公在保皇党里探听消息。”
荀彧额角青筋直跳。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荀衍:“你就看着他这般胡闹?不管管?”
“兄长。”荀衍抬眼直视荀彧,“在我看来,保住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荀彧眉头拧起:“你不在乎皇权旁落?你不在乎汉室倾颓?”
“不在乎。”荀衍答得干脆。
荀彧愣住。
“我忠于的,从来不是汉室。”荀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寒风涌入,吹动他的衣摆。
“我忠于的,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是让路有冻死骨变成老有所依,是让易子而食变成仓廪实。刘姓做不到,换曹姓又何妨?”
荀衍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忠于的是整个华夏民族。是从古至今,乃至后世万年的那片土地,绝非一家一姓的王朝。
荀彧难以理解。在这个时代,王朝更替的观念尚未彻底成型,皇权天授的思想根深蒂固。
荀彧久久不语。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让我想想。”荀彧揉了揉眉心,“但现在,确实该去面见主公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官服下摆:“今晚若是不去,就真的越过主公心中的底线了。”
荀衍点头:“我陪兄长同去。”
司空府。守门将士见到来人,未做通报,直接让开道路:“司空吩咐过,令君若来,直接去书房。”
两人穿过庭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推开门,曹操正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坐在案前翻阅竹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让主公久等了。”荀彧躬身行礼。
曹操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托住荀彧的手臂,将他扶起。
“文若。”曹操看着荀彧,眼底带着笑意,“我没有看错人。”
荀彧垂下眼帘:“让主公久等了。彧有罪。”
曹操用力握住荀彧的手:“没关系。文若值得我等。”
两人双手紧握,目光交汇,眼眶皆有些泛红。
荀衍站在落后半步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出君臣情深的戏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几句台词。
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可依然感激上苍,让我有这个可等、可恨、可怨、可想的人,否则,生命将会是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主公这是去大明湖畔进修过吗?荀衍赶紧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他站在落后半步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出君臣情深的戏码,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还没等荀衍出声,曹操抢先一步道:“天子既然想在半路伏击,我便将计就计,走这一遭。”
荀彧脸色大变,反手握住曹操的手腕:“不可!主公千金之躯,岂能立于危墙之下?天子行事不端,主公更应防范。不如找一身形相似的死士,易容假扮主公赴宴。”
曹操摇头拒绝:“董承那些人,行事极其谨慎。若不见我本人露面,他们绝不会轻易发难,搞不好还会就地蛰伏。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荀彧急切上前,“那便由彧与替身同乘!董承见彧在车内,定不会生疑。彧愿以此身,为主公诱敌出洞,将功折罪!”
荀衍知道,兄长这是对曹操生了愧疚。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前阵子在朝堂上的斡旋,才让天子生出了可以利用他的错觉,险些将曹操置于危险的境地。
曹操断然拒绝:“胡闹!就算不能将董承几人一网打尽,我也绝不让文若去冒半点险。我曹孟德,岂能用自家谋主的性命去换几个蟊贼?”
两人互相推让,言辞恳切。
荀衍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些无聊。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飘过郭嘉那张脸,早知道他们如此同心同德,他便不来了。
荀衍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极限拉扯:“主公,兄长,其实不必争执。既然要让董承上钩,兄长做饵确实最合适。但安全,也能保证。”
曹操和荀彧同时看过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明面上绝不能带重兵,甚至连典韦将军都不能露面。”荀衍看曹操面露不赞同之色,给出具体方案,“我们可以把马车车厢做大些,底座加固。让典韦将军事先藏在车厢内。”
荀彧面露忧色:“典韦将军身形魁梧,若藏于车内,恐有不便。”
“那就换上子龙将军。”荀衍语气笃定,“子龙枪法绝伦,心思细密。有他在,一定能护兄长周全。”
荀衍对赵云有迷之信心。长坂坡七进七出护着阿斗都能全身而退,护主兄长,绝对没问题。
曹操听罢,眼睛亮了,“此计甚妙!既然有这等万全之策,我倒想亲自去会会董承。被刺杀这等事,假手于人,终归少了些意趣。”
荀彧和荀衍齐齐变色。
两人一左一右,好说歹说,费了半天唇舌,曹操才颇为遗憾地摇摇头,打消了亲自赴险的念头。
计策敲定,夜色已深。
曹操亲自将荀彧和荀衍送出书房,站在台阶上,目送两人离去。
“文若,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之事,不必担忧。”曹操语气温和。
荀彧感动拱手:“主公留步。”
两人转身,并肩走向府门。
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门缝闭合的瞬间,曹操脸上的温和与笑意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书案前,坐下:“来人。”
亲卫推门而入。
“去请程仲德和贾文和。”
亲卫领命退下。
荀彧不会和董承同流合污,他确信。但这半个月来,荀彧在朝堂上试图调和天子与他之间矛盾的举动,让他感到失望。
更让他警惕的,是荀氏的势力。
荀彧是尚书令,总揽朝政;荀攸负责徐州事务;荀衍屡出奇谋,深不可测,在军中和百姓里声望日隆;郭嘉算无遗策,军机决断;戏志才心思缜密,掌控情报。
不知不觉间,整个司空府的核心智囊团,几乎被颍川派系包揽。曹操知道他们忠诚。但他更清楚,权力一旦失衡,便是祸乱的根源。他不允许任何一个派系,在自己的阵营里一家独大。
半个时辰后,程昱与贾诩踏入书房。
程昱身形高大,面容冷肃,走路带风。贾诩则笼着袖子,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主公。”两人行礼。
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程昱坐得笔直,目不斜视。贾诩挑了个离炭盆近的位置。
曹操看着这两人。程昱刚直,只忠于他一人,不结党;贾诩圆滑,刚来曹营,且在宛城之战中跟荀衍交过手,两人有暗怨。
这两人,正是制衡颍川派系的最佳人选。
曹操将衣带诏和天子利用荀彧设局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文若性子纯良,对汉室抱有期望,这才被天子钻了空子。我打算借此机会,让文若彻底断了对天子的念想。你们二人,可有良策?”
程昱示意贾诩先说。
贾诩也没有客气,他入曹营不久,这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核心机密的夜谈。
贾诩本是个喜欢明哲保身的人,但前提是得先展现出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不然,他凭什么在曹营立足?
更何况,但宛城那一局处处被荀衍料敌于先机,他还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有了给荀昭若找麻烦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主公。”贾诩慢吞吞地开口,“荀氏一门,本就未曾将全部身家押在主公身上。”
程昱偏过头,看了贾诩一眼。
这老狐狸,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书房内的气压低了下来。曹操没有说话,但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贾诩迎着曹操的视线,继续说道:“主公若想让荀令君彻底远离天子,不如在收网之时,将处置董承等人的差事,交给荀昭若。”
程昱眼观鼻鼻观心。他余光扫过贾诩,心里冷哼。这老狐狸,好毒的算计。
让荀昭若去处置董承,一来,荀氏彻底和保皇党决裂,再无退路。二来,荀昭若自由体弱,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这贾文和,分明是在借题发挥。
第210章 我有一计
曹操把玩着案上的镇纸,没有立刻接话。
半晌,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贾诩:“文和,为何是昭若,而不是文若?”
从曹操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但程昱知道,主公这是起疑了。
荀彧是尚书令,百官之首,让他去处置董承,名正言顺。荀衍只是军师,并无实权。
曹操没有明说,但潜台词很清楚:你贾诩,是不是在夹带私怨?
贾诩笼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他清楚曹操的多疑。再话出口之前便把可能面临的诘问推演了数遍。
贾诩微微直起身子:“整个颍川派系,看似以荀令君为首,实则真正的核心,是荀昭若。戏志才的命是他救的,郭奉孝虽与荀令君政见时有不合,但与荀昭若却是形影不离,甚至……”
“甚至传闻,两人有断袖之分,私交极深。”
程昱眼皮一跳。这事他也有所耳闻,但贾文和这人,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抖。“所以呢?”郭嘉和荀衍并未避讳过,曹操当然也清楚此事。
“只要拿捏住荀昭若,整个颍川派系便不敢再有半分三心二意。”贾诩说完,重新低下头。
计策他出了,恶人他做了。至于用不用,那是曹操的事。
“此事,容我再想想。”曹操挥了挥手,“夜深了,你们先退下吧。”
程昱和贾诩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曹操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一扇屏风。
“出来吧。”
屏风后,曹昂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复杂。
“子脩,你觉得贾文和的计策如何?”
曹昂躬身道:“父亲,此计虽能稳固后方,但未免太过阴损。昭若先生对我们曹家有大恩。宛城之战,若非他运筹帷幄,父亲与孩儿恐难全身而退。如今却要将他推出去做执刀人,孩儿以为,不妥。”
曹操看着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语气依旧严厉:“为将者,当知恩图报。但为上位者,当权衡利弊。荀氏势大,不得不防。”
“父亲。”曹昂直起腰,直视曹操,“防,有很多种方法。若用贾诩之计,固然能让荀氏与天子决裂,但也会寒了昭若先生的心。昭若先生行事,向来坦荡。从他帮父亲迎回天子,再到这次毫不犹疑地同意将计就计,就能看出他并无投靠天子的意向。”
曹操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信他。”
曹昂抿了抿唇,脑海中浮现出宛城那夜的画面。
昏黄的火光下,昭若先生略带病容的侧脸,眼波流转间的易碎感。
后来荀衍因为耗费心神昏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让曹昂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保护欲。哪怕知道荀衍和郭嘉的关系,这份保护欲也未曾消减。
在他看来,昭若先生就该运筹帷幄,光风霁月。
曹昂看着曹操:“父亲,抓捕保皇党的事,儿臣愿亲自带人去。昭若先生大病初愈,不宜见血。”
曹操盯着长子,“子脩,你心善。但荀氏如今在军中、朝堂威望太盛。让昭若去主导此事,是必须的表态。”
曹昂还想再劝。
“此事已定。”曹操抬手打断,“让昭若去做也没什么不可以。到时,我让程昱和他一起去。”
曹昂哑口无言。程昱行事狠辣,只忠于父亲一人。派程昱同去,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与施压。他不敢再反对,只能低头称是。
荀府,后院柴房。
两名亲卫守在门外。
那名送信的男子被五花大绑扔在干草堆上,脸颊高高肿起。
亲卫上前,拔出男子嘴里的破布。
男子剧烈咳嗽两声,看清来人是荀彧,当即怒喝:“令君!我奉旨送信,你家门仆竟敢当街行凶?”
荀衍走上前,抽出匕首,割断男子身上的绳索。
他叹了口气:“这位壮士,你受苦了。”
男子愣住,防备地往后缩了缩。荀衍收起匕首,退后半步:“司空多疑,许都城内遍布他的眼线。阁下在门房外,大剌剌说是董承府上的人。我若不将阁下拿下,司空的探子立刻就会把消息传回司空府。到时候,荀家和董将军,都要大祸临头。”
男子一怔。
荀衍继续道:“曹公本就对陛下与令君有所猜忌。你若大摇大摆进去,曹公定会认为这是在密谋什么。为了保全陛下的大计,我们只能出此下策。”
男子摸了摸红肿的脸,半信半疑。
“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理解的吧?”荀衍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
男子顺着荀衍的逻辑想了想。许都确实到处是司空府的眼线,自己今日行事确实有些张扬。荀家若是真有异心,直接把自己交出去便是,何必在这柴房里解释。
“原来如此。”男子点头,“万事小心总没错。是我考虑不周,错怪了先生。”荀衍微微颔首:“壮士深明大义。陛下的旨意兄长已经看过。”
荀彧走上前,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从容:“臣定当竭尽全力。请转告陛下,三日后,臣会在府中设宴。届时会请主公过府。”
男子大喜,拱手道:“令君忠义!我这就回去复命!”
亲卫领着男子从后门悄悄离开。
夜色深沉。
男子从荀府后门溜出,绕了几条街,钻进车骑将军府。
书房内,董承听完男子的回禀,站起身来。
“三日后?这么快?”董承在屋内来回走动。
王子服坐在一旁,面露忧色:“将军,时间太紧了!死士的调配、兵器的分发,还有沿途的踩点,三日怎么够?”
董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子服:“荀文若只以为陛下要和曹操化解误会,设的是家宴。三日筹备一场家宴,于他而言足够。我们若要求延期,反倒惹他起疑。”
王子服思忖片刻,点头认同。
“长乐坊是去荀府的必经之路。”董承走到案前,手指点在许都城防图上,“坊内街道狭窄,两侧多商铺酒楼。我们的人提前埋伏进去。曹贼赴宴,随从绝不会多。只要他进入长乐坊,两头一堵,瓮中捉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董承下达指令,启用保皇党在许都蛰伏多年的所有暗线。
长乐坊,望月楼二层。
戏志才靠着窗棂,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名短打扮的汉子快步走上楼,来到戏志才身后,低声禀报:“祭酒。长街东头的铁匠铺,昨夜连夜打了五十个箭头;西边的米粮店,掌柜遣散了伙计,换了一批生面孔;还有春和布庄,进了大量黑色麻布,裁制夜行衣。”
戏志才道:“把这些暗桩全部盯紧。不要打草惊蛇。三日后,等他们动手,再一网打尽。”
汉子领命退下。戏志才看着下方繁华的长街。保皇党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主公的暗探调查的一清二楚。
次日,荀衍住处。
亲卫禀报过后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穿着常服的男子。
荀衍认出,这是曹昂身边的亲随。
“昭若先生。”亲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公子命小人送来口信。”
荀衍合上账册:“说。”
亲随将昨夜司空府书房内,贾诩献计、曹操欲派荀衍主理清算保皇党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公子说,主公已定下基调,会让程昱大人协助先生。大公子劝阻未果,请先生早做准备。”亲随说完,行礼退下。
书房门重新合上。
荀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并不在乎汉室存亡。他选择曹操,是因为曹操能最快结束这乱世。他可以毫不手软地出谋划策,在战场上坑杀数万敌军,因为那是为了天下一统。
但董承这些人不同。
在儒家礼法中,天子夺回皇权,天经地义。
他可以算计他们,可以破坏他们的计划,但他不想做那个亲自举起屠刀的人。
这是他心底最后的一点矫情。
谋士杀人不用刀。可一旦握住那把刀,便再也洗不净手上的血。
房门被推开。
郭嘉带着一身初春的寒气走进来。
见荀衍双目微阖,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过去,他绕过书案,俯身在荀衍唇上亲了一下。
荀衍睁开眼,视线清明,没有半分睡意:“奉孝兄长,你偷袭。”
“你这般模样,像是在邀请我。我又不是圣人,怎么把持得住?”
荀衍无奈地摇摇头。
郭嘉看着他舒展的眉宇,“心情好些了?说吧,刚才心事重重的,在愁什么?”
“没什么。只是担心兄长的安全。”
“担心文若?”郭嘉惊讶道:“你那辆马车,底盘加了三层精铁,车厢四壁嵌着钢板。那马车重得,六匹上等战马都快拉不动了。董承那些人就算拿滚木去撞,一时半会儿也撞不开。你担心他,不如担心那几匹马会不会累死。”
“其实,我是在想另一件事。”荀衍又找了一个借口转换话题,“关于刘玄德。”
郭嘉挑眉:“刘备?”
“我听说,荆州刘表上表朝廷,认同了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的身份,要把他录入宗室族谱。”荀衍道。
郭嘉说:“刘玄德现在可是到处宣扬主公挟持天子、专权跋扈。刘表怕引火烧身,不敢重用他。最新的消息,刘备已经离开荆州,去投奔邺城的袁绍了。打的旗号是协助大将军清君侧。”
荀衍眼底划过一抹算计,“奉孝兄长,我有一计,你听听可不可行。”
“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