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蔡琰将锦帛递过去,“昭若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给贾文和的信。”
蔡邕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他在城外,本该按照荀衍的计划行事。可在最后关头,他动了私心。他深知王允容不下他,为了蔡家的安危,他顺水推舟促成了韩遂与西凉军的结盟。
他本想着,等西凉军入城,他凭着这份功劳,定能保下荀衍和郭嘉。这两个年轻人智计无双,若是折在长安,实在可惜。
可他刚进城,便听闻荀衍与郭嘉早已带兵撤出长安。
如今听闻荀衍有信要交给贾诩,他心里还心有余悸。顶尖谋士隔空斗法,战战兢兢的却是他蔡邕。
“给我看看。”蔡邕接过锦帛。
信没有用蜜蜡封口。蔡邕展开,借着院子里的灯笼光亮,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文和先生智计无双,计策往往出人意料。然,有些事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袖手旁观,亦等同于共犯。”
蔡邕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看。
“李傕郭汜之流,对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长此以往,难免连累先生名声。望先生考虑清楚,我相信你有办法约束他们。”
看到这里,蔡邕还觉得只是寻常的劝导。可接下来的话,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想必先生已在伯喈先生处听过我的名字。我能预言孙文台死期,能知晓你不为人知的往事。文和先生,你日后还有三灾八难。皆因有伤天和,才会有此劫难。先生也许不在乎自己,也要为子女积福。望先生好自为之,勿谓言之不预。”
蔡邕手一哆嗦,锦帛险些掉在地上。
“父亲,怎么了?”蔡琰见蔡邕脸色不对,出声询问。
蔡邕将锦帛折好,“为父去拿给贾文和便是,你莫要沾边。”
蔡琰摇头,态度坚决,“昭若先生交代过,必须由我亲手交给他。”
蔡琰受过荀衍恩惠,对于他的嘱托,她绝不打折扣。
蔡邕深知女儿外柔内刚的性子,只得妥协。“好,为父这就派人去请贾文和。”
半个时辰后。
蔡府的大门再次被敲响。
贾诩一身青色长袍,在两名西凉亲卫的护送下,踏入蔡府。
他刚刚协助李傕郭汜拿下长安,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西凉军在城中劫掠,他看在眼里,却并未制止。乱世之中,兵卒需要发泄,他犯不着为了些许百姓去触主将的霉头。
“伯喈兄,深夜相邀,可是府上遇到了麻烦?”
蔡邕迎上前,拱手行礼,“文和先生,非是老夫有事,而是有人留了一封信给你。”
贾诩目光微动。蔡琰走上前,将那方锦帛递到贾诩面前。“贾大人,这是昭若先生临行前,嘱咐我亲手交予大人的。”
贾诩收起笑意,接过锦帛,当着父女俩的面展开。
蔡邕紧张地盯着贾诩的脸。
贾诩看完最后一个字,脸上浮现出一层薄怒。
他将锦帛揉成一团,收入袖中,“荀昭若就写了这些?他有没有说,让我怎么约束十万西凉军?”
李傕郭汜手下的骄兵悍将难以管教。荀衍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把这烂摊子扔给他。
她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转述荀衍的原话:“昭若先生说,你一定会有办法的。他看好你。”
贾诩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发闷,谁要他看好!
离开蔡府,贾诩翻身上马,直奔司徒府。
司徒府大堂。
王允被迫跪在地上。头顶的发冠早已滚落一旁,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李傕大刀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的匕首。郭汜站在一旁,抬起一脚踹在王允的背上。
王允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他咬着牙撑起上半身,死死盯着李傕。
贾诩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大堂。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王允,神色平淡。
王允看到贾诩进来,惨笑出声。“士可杀不可辱,老夫技不如人,落入这般田地,只求速死。”
贾诩走到李傕身侧,拱了拱手,居高临下看着王允。
“王司徒,死很容易。不过,你们世家大族向来狡兔三窟。这长安城里,太原王氏的钱粮藏在何处?”
王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乱臣贼子,休想从老夫这里拿到一分一毫!你死心吧,我绝不可能告知于你!”
李傕勃然大怒,提刀便要上前。
贾诩抬手拦下李傕,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王氏的钱粮,司徒大人想带进棺材,也由得你。那益州赵氏呢?还有李氏、张氏?”
王允动作一滞。
贾诩将王允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加码:“他们可是亲手打开了西门,将我等迎入长安。怎么,司徒大人还要替这些背叛你的人隐瞒家底?”
王允双手死死抠住地砖,若非赵氏倒戈,长安绝不会这么快陷落。
贾诩转头看向李傕和郭汜,“两位将军,弟兄们进城,图的不过是钱财。寻常百姓家里能有几两碎银?翻箱倒柜也搜不出什么油水。反倒是这些世家大族,几代人的积累,富可敌国。”
贾诩再次转向王允,“王司徒爱民如子。若是两位将军答应,入城之后绝不对城中百姓动刀兵、不抢掠民舍,想必司徒大人为了这满城百姓,定会大发慈悲,将那些世家的钱粮藏身之所,悉数告知。”
李傕被世家的金山银山所诱惑,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可以!”
“王司徒主动将自家钱粮捐献出来,不为赎回自身,只为换取长安城内十数万百姓的性命。此等高风亮节,必将史书留名,为后世传颂。”贾诩皮笑肉不笑地抛出青史留名的诱惑。
王允深吸一口气。他清楚当下的局势,他一死,王家树倒猢狲散,那些藏匿的钱财迟早会被翻出来。既然保不住,不如拿来换一个身后名。
更何况,能拉着那些背叛他的世家一起下水,他死也甘心。
第137章 不幸被劫
王允抬起头,直视贾诩。“拿笔墨来。”
半个时辰后,王允写下足足三尺长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家在关中一带的隐秘庄园与地窖位置。
王允放下毛笔,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端正跪姿,面向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
“老臣,先行一步。”
李傕手起刀落。鲜血溅在青石板上。
大汉司徒,就此殒命。
李傕将帛书塞进怀里,兴致勃勃地往外走。“走,点齐兵马,按这单子去抄家。”
两人跨出司徒府大门,李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落后半步的贾诩。
“文和,刚才在堂上,你为何非要我答应不抢百姓?咱们西凉军的规矩,破城之后大掠三日,这可是提振士气的好办法。”
贾诩拢着双手,踩着台阶走上前,“将军,马腾此人,心向汉室,本就不愿同我等合作。今夜他被韩遂算计,迫不得已才跟着进城。他手底下那几万凉州兵,战力非凡。”
李傕皱眉,“那又如何?”
“若是我们纵兵抢掠百姓,惹得天怒人怨,马腾定会借题发挥,甚至当场反水。”贾诩分析,“韩遂那只老狐狸,见风使舵。若是马腾和我们翻脸,韩遂本就两面三刀,到时候他帮谁还未可知。”
郭汜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原来如此。还是文和你想得周到。”
贾诩笑了笑,“西凉军连日攻城,伤亡不小。此时若再与凉州军作战,得不偿失。拿一件本来就不能做的事,去换取世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将军觉得亏吗?”
李傕哈哈大笑,“当然不亏!”
贾诩站在司徒府的台阶上,看着街巷尽头燃起的火把。他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那方揉成一团的锦帛。
“看好我?”贾诩冷哼一声,将袖笼紧了紧,“小小年纪,心眼倒多。日后若在战场上相见,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长安城外,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荀衍在脑海中切断系统画面。长安的闹剧落幕了。
他算计了城外的十万大军,却没算到城内的王允和吕布连一夜都撑不住。大敌当前,这两人竟在城门楼上当众争吵,那些世家大族本就首鼠两端,见状反水投敌也是情理之中。
好在蔡琰行事稳妥,那封信送到了贾诩手中。
当看到贾诩成功阻止西凉军屠城,并借机榨干了背叛世家的钱粮后,荀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头大石落地,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已然见底,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郭嘉的手臂环在腰间,源源不断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
可是,体会过唇齿交融带来的充沛填补,如今这般隔着衣衫的拥抱,实在杯水车薪。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荀衍侧过头,视线落在郭嘉的下颌,顺着往上,停在那两片薄唇上。
郭嘉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低下头凑近。
战马恰好踏过一块凸起的土石,马背一颠。荀衍的唇擦过郭嘉的唇瓣。触感温热柔软。
系统面板上的体力条猛地窜起一截。就这轻轻一擦,抵得上两人抱在一起半个时辰。
荀衍靠回原处,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
郭嘉扣在荀衍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压低声音,嗓音里带着几分暗哑:“你现在想?”
荀衍的耳廓慢慢红了。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想。那点体力值根本填不满系统的胃口。
但这没法解释。落在郭嘉眼里,便是默认与羞赧。
郭嘉垂眸看着荀衍泛红的耳尖,喉结滚动。这人平日里算计人心、翻云覆雨,私下里却这般黏人,离了自己片刻都不行。真是要命。
明明是自己开口调侃,反倒被这人无声的反应撩拨得心浮气躁。
“现在不方便,你别招我。”
天色大亮。五千新军在官道上迤逦前行。
这批在长安城内招募的青壮,多为步卒,毫无行军经验。队伍拉得很长,行进缓慢。
为了分散风险,荀衍让典韦带领另外五千人从另一条路撤离,约定在弘农汇合。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震动越来越大,伴随着沉闷的声响。
郭嘉勒住缰绳,望向后方。
地平线尽头,大片烟尘腾空而起。一面“吕”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五千并州狼骑,全副武装,杀气腾腾地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手中倒提方天画戟,正是吕布。张辽等将领紧随其后,个个面带杀气。
“列阵!”郭嘉拔出佩剑,厉声高喝。
五千新军慌乱地聚拢,举起长枪和盾牌。
并州骑兵没有直接冲阵。他们分成两翼,以极快的速度包抄过来,将五千新军团团围住。
吕布骑着赤兔马,从阵中缓缓走出。他身上甲胄沾满血污,发髻凌乱,双眼布满血丝,杀气腾腾。
张辽、魏续、侯成等将领分列左右。
吕布单手提起方天画戟,遥遥指向郭嘉和荀衍。
“两位先生,走得可真快啊。”吕布咬着牙。
荀衍心中思量,没有典韦在身边,单凭他们两人,挡不住吕布一招。
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长坂坡赵子龙能够杀个七进七出,吕布只会更强。
“温侯好大的火气。”
郭嘉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他将荀衍护得更紧,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是不是你们武将都喜欢用武力威胁?孙伯符也是,温侯也是。”
提及孙策,吕布眼中的火光更盛。正是那个江东小子,与眼前这两人合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说孙伯符胁迫于你?笑话,有典韦在此,他能奈你何?”
“温侯此言差矣。孙伯符要杀我们,典韦将军固然能拦。可他拦得住孙伯符,拦得住他身后的周公瑾吗?拦得住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双拳难敌四手,典韦将军再神勇,也护不住我们两个周全。”
郭嘉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吕布的动作,果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不是蠢人,他只是不爱动脑。郭嘉所描述的场景,他能想象得到。典韦虽强,可若是郭嘉与荀衍被擒,他也只能束手就擒。
“就像现在这样。”
郭嘉话锋陡转,直视着吕布。
“温侯用我二人的性命相逼,我们除了绞尽脑汁为温侯谋划一条出路,还能做什么呢?”
这一句话,让吕布心念急转,他享受过有谋士在侧,以少胜多的快意。也品尝过被谋士戏耍,功败垂成的苦果。
这两个人,是天下间最顶尖的智者。
杀了他们,不过是泄一时之愤。
可若是留下他们……
“你们,能为我谋划什么?”
“自然是为温侯谋划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能让温侯东山再起的根基。”郭嘉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能问出这句话,郭嘉知道,性命无忧了。
“温侯想去何处?”荀衍在此时开口,这是他今夜说的第一句话。
去何处?
吕布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思考,“去河北,投袁本初。我手刃了国贼,为袁隗报了仇,袁本初没理由不留下我。”
“去投袁绍?”郭嘉几乎要被气笑了,他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看向吕布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
“温侯是觉得,袁本初会真心接纳一个随时都有能力取他首级的猛将?”
吕布一愣,这话听着,怎么不像是在夸他。
“袁本初的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虽然没有温侯这般冠绝天下,但也不差。更何况,温侯曾侍丁原,后杀丁原;再侍董卓,又杀董卓。这等名声,袁绍嘴上不说,心里能不防备?”
荀衍立刻接上话,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番话,戳中了吕布的痛处。他一生自负武勇,却总被人诟病反复无常。
吕布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句句都是他潜意识里担忧过,却不愿承认的事实。
“那依你们之见,我该去何处?”吕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动摇。
“徐州。”荀衍吐出两个字。
“徐州陶谦?”吕布皱眉,“他与我素无往来,怎会容我?”
“陶谦老迈,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其子无能,徐州士族貌合神离。如今,陶谦为求自保,准许平原相刘备屯兵小沛。可见其麾下,已无可用之兵。”
“温侯杀董卓,是为国除贼,清君侧。天下皆知。”
“如今董卓旧部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天子蒙尘。温侯兵败,非战之罪,实乃朝中无援,后路被断。”
荀衍的声音不急不缓,让吕布狂躁的情绪,竟平复了些许。
“温侯此刻南下徐州,是奉天子密诏撤退,在外积蓄力量,以图他日杀回长安,再行清君侧之举。”
奉天子密诏?杀回长安?
吕布咀嚼着这几个词,他吕奉先,不是败了,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匡扶汉室!
这个说法,他喜欢。
只是“哪来的密诏?”
郭嘉在一旁接过了话头:“有没有密诏,重要吗?重要的是,长安天子,现在谁也见不着,温侯说有,那就是有。”
第138章 徐州易主
这番话,简直是为吕布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以前只懂马上取功名,何曾想过,这天下还能这么玩?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文弱书生,一个巧舌如簧,一个一语中的,心中杀意已然散去。
“好!”吕布将方天画戟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就依你们所言,去徐州!”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你们,随我同去。”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他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郭嘉对着吕布,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半月之后,徐州城下。
城墙之上,缟素一片。
吕布勒住赤兔马,看着城头那迎风招展的白色旗幡,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陶谦,死了!
他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走!”吕布一挥画戟,再不迟疑,领着一万兵马,径直奔向徐州州牧府。
州牧府内,气氛凝重。
以陈珪、陈登父子,糜竺、糜芳兄弟为首的徐州文武,分列两旁。
主位空悬。
下手处,坐着一个面容仁厚、双耳垂肩的男子,正是刘备。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大汉,一个红脸长髯,一个豹头环眼。
“玄德公,如今州牧新丧,徐州不可一日无主。您就不要再推辞了!”糜竺拱手,言辞恳切。
刘备连连摆手,满脸为难,“陶使君厚爱,备感激涕零。然备德薄能浅,何以担此重任?万万不可!”
他话音未落,堂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
“温侯吕布,奉朝廷之命,前来接管徐州!”
一声高喝,如平地惊雷。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吕布身披重甲,手持画戟,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根本拦不住他的徐州士兵。
吕布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刘备身上,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
在场众人,谁不知道长安失守,吕布兵败的消息?
一个败军之将,竟敢说奉朝廷之命?还接管徐州?
“我呸!”
一声怒喝,打破了死寂。
刘备身后的张飞踏前一步,手中丈八蛇矛重重一顿,怒目圆睁。
“你这三姓家奴,兵败逃亡,还有脸在此大放厥词!”
吕布勃然大怒,戟指张飞,“环眼贼!你说什么!”
糜竺又惊又怒,上前一步,拱手道:“温侯此言差矣!我等乃是遵府君遗命,拥立玄德公为徐州之主,何来接管一说?”
“遗命?”吕布冷笑一声,“他陶谦的遗命,可比天子诏令?徐州,乃大汉的徐州!他一介州牧,有何资格私自传授?”
他转向刘备,眼中带着审视:“刘玄德,我且问你,你可有朝廷制书?”
刘备心中一凛,此人虽是败军之将,却气势逼人,言语更是咄咄逼人。他拱手道:“备,并无文书。”
“既无文书,便是私领州郡!”吕布气势更盛,“我奉天子诏令,平逆贼,讨不臣!如今长安被西凉贼军占据,天子蒙尘。我本欲引兵杀回,奈何兵少将寡。故奉密诏,暂领徐州,整合兵马,以图大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听傻了。
“温侯此言有理。”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登排众而出。
吕布见有人附和,态度稍缓:“你又是何人?”
“在下陈元龙。”陈登对着吕布拱了拱手,随即转向众人,朗声道:“徐州,终究是朝廷的徐州。府君遗命,我等自当尊重。但玄德公一再推辞,可见其高风亮节,不愿趁人之危。如今徐州无主,温侯既是奉诏而来,暂代州牧之职,亦是名正言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糜竺急了:“元龙!你这是何意?”
陈登却不看他,目光直视刘备:“玄德公,既然不愿受此重任。如今温侯在此,正好解了您的为难,岂非两全其美?”
刘备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看着陈登,想不通为何徐州士族的核心人物,会突然倒向一个外来的败将。
而一切的缘由皆是因为荀衍和郭嘉,陈登在兖州求医的这段时间,曹操的雄才大略彻底折服了他。
他回徐州,本就是曹操布下的一招暗棋。陶谦在弥留之际执意要将徐州让于刘备。
陶谦那两个儿子陶商陶应毫无建树,徐州大权若落入刘备手中,以此人的手腕,不出半年便能收服人心,到时曹公再想取徐州便难如登天。
今日吕布突然杀到,陈登起初也惊疑不定。但看到郭嘉与荀衍的瞬间,他豁然开朗。
这定是曹公的驱狼吞虎之计。让吕布来徐州搅局,绝不让刘备安稳坐大。
通了这一点,陈登心中再无犹豫。
“诸位!使君新丧,外有强敌环伺,我徐州如今最需要的,是稳定!温侯乃当世第一猛将,有他坐镇,宵小之辈谁敢来犯?况且,温侯是奉诏而来,我们拥立温侯,便是尊奉朝廷!有何不可?”
陈氏是徐州的士代表,糜氏虽然支持刘备,可毕竟是商人,此时独木难支。
刘备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知道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对着众人一拜:“既然元龙与诸公已有定论,备,自当遵从。”
吕布看着刘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对他俯首称臣的徐州众官,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胸膛。
荀衍则对着陈登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致谢。
七日前,兖州,濮阳。
曹操与众谋士议事。
堂下,文有荀彧、荀攸、程昱、戏志才,武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是心腹。
“徐州陶谦,老迈昏聩,坐拥膏腴之地,却不知进取。我欲取之,诸位以为如何?”
主公这是演都不演了!
荀彧眉头微蹙,“主公,徐州乃四战之地,沃野千里,取之,则霸业可期。然,出师须有名。我军若无故征伐,必失天下人心,于主公仁德之名有损。”
“文若所言极是。”程昱抚着长须,“但仁德之名,也要看对谁。陶谦老朽,其子无能,刘备根基未稳。此乃天赐良机,若因一个虚名而错失,岂不可惜?
戏志才慢悠悠地开口,“名分这东西,有时候也不必那么实在。”
“志才兄有何高见?”
“陶谦麾下部将,劫掠我兖州商队,杀我子民。主公为民报仇,出兵讨伐,师出有名。”戏志才说得轻描淡写。
程昱在一旁补充:“此事易办,寻一队死士,扮作商队,再寻一队心腹,扮作陶谦兵马……”
众人各执一词。
曹操揉着发胀的眉心,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个念头,要是奉孝在就好了。这种歪理邪说,若是奉孝在此,定能说得天花乱坠,还能让人挑不出错处。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主公!长安急报!”
曹操心中一沉。
“长安……长安城破!李傕、郭汜反攻入城!吕布兵败,已率残部逃离!”
荀彧霍然起身,一向平稳的声线,带上了些许颤音:“奉孝与昭若,可曾逃出?”
这个问题,也是曹操最想问的。他的身体猛地前倾,锐利的目光直刺那名传令兵。
前番送兖州牧任命文书来的亲兵队长曾言,郭嘉和荀衍早有脱身之法,让他们勿忧,
以那两人的智计,从乱军中脱身,应当不难。可一日不见人,一日难安。
“吕布兵败,率部将突出重围……”传令兵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只是……只是郭祭酒与荀公子,似乎……被吕布一道带到徐州去了。”
“什么?!”曹洪拍案而起,怒喝道,“那吕布匹夫,竟敢挟持奉孝和昭若!”
堂内众人,再次哗然。
程昱抚着长须,眼神闪烁,他看向主位的曹操,语气里带着几分奇异的揣测:“主公,我等方才还在商议,如何寻个由头攻伐徐州。这……”
他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理由,不是送上门来了吗?
“奉孝这人,素来体贴。莫不是他与昭若嫌我们商议得太慢,干脆自己造了个理由出来?”
戏志才这话一出,连素来严肃的荀攸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以郭奉孝那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只有他一人还真干得出这种事,但他绝不会用荀衍的生命为诱饵。
玩笑归玩笑,可被吕布那样的反复无常的人挟裹在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凶险万分。
“主公!”荀彧对着曹操,长揖及地,“吕布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奉孝与舍弟落入其手,朝夕难保。请主公,即刻发兵!”
“我宁愿没有这个理由!”曹操满脸忧色,“我宁可不要徐州!也不能让他们二人,有半点闪失!”
帐下诸将皆与两人交好,夏侯渊、曹仁等人纷纷出列,甲胄铿锵,齐声请战。
一时间,整个议事堂内,战意升腾。
曹操的忧虑,也并非全是演给众人看的。这两人,任何一个出了差错,都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更何况,如今是两人一同落入险境。
第139章 乱点鸳鸯谱
“主公息怒。”
一片请战声中,唯有程昱,稳坐如山。
“仲德,此时你还想劝我?”曹操的目光扫过他,带着几分不悦。
“非是劝阻,而是为奉孝与昭若的安危计。”程昱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主公试想,吕布为何要带走他们二人?”
曹操一怔。
程昱不紧不慢地分析:“吕布虽勇,却非全无智计。他兵败长安,如丧家之犬,正是最需要臂助之时。奉孝与昭若的才华,天下皆知。吕布强行将他们带走,绝非为了泄愤杀人,而是想据为己用。一个顶尖的谋士,胜过十万精兵。这个道理,他吕奉先不会不懂。”
言之有理。
曹操将自己代入吕布的处境,若是自己得了郭嘉与荀衍,别说杀了,便是让他们掉一根头发,自己都舍不得。好吃好喝供着,日日劝降,夜夜恳谈,才是正理。
“仲德之意是,奉孝他们暂无性命之忧?”荀彧也反应过来,急切地问。
“岂止是无性命之忧。”戏志才在旁懒洋洋地补充道,“以他们的本事,怕是此刻吕布已经将他奉为上宾,说不定,连去徐州,都是他们指的路。”
荀攸点头附和:“奉孝随机应变之能,天下无双。昭若更是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我等此刻最不该做的,便是自乱阵脚。”
曹操心中的焦躁与怒火,正被理智一点点压下。
程昱见状,继续进言:“主公,此时发兵,看似是为营救,实则有百害而无一利。我军若大举进攻徐州,吕布狗急跳墙,万一以二位先生性命为要挟,我军是进是退?届时,反倒将他们置于死地。”
“那依你之见?”曹操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探子,潜入徐州。一则,查明奉孝与昭若的确切处境,与他们建立联系,互通消息。二则,探明吕布在徐州的虚实,以及徐州各方势力的动向。”
“以奉孝和昭若的智谋,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定会设法自救,甚至,会从内部为我们创造机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这个机会,并做好随时可以出击的一切准备。”
曹操脑海中浮现出郭嘉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和荀衍那清冷疏离却又暗藏锋芒的模样。
是啊,那两个人,怎么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郭嘉和荀衍过得确实不错。
徐州州牧府,今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吕布入主徐州,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陶谦死得恰到好处,陈登的临阵倒戈更是神来之笔。
如今,他吕奉先坐在这昔日陶谦的位置上,俯瞰着下方前来赴宴的徐州士族,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喝!”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铜爵重重砸在案上。
堂下,以陈珪、陈登父子为首的徐州士人,与高顺、张辽等并州悍将分坐两侧,泾渭分明。
“此番能得徐州,多亏了元龙!”吕布的目光落在陈登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陈登起身,举杯示意:“温侯奉诏而来,乃是众望所归,登不过是顺天应人。”
“好一个顺天应人!”吕布放声大笑,又满饮一杯,目光转向了荀衍与郭嘉,“更要谢过两位先生!若非你们,我吕奉先还在为安身之处发愁!”
吕布的目光,定格在荀衍的脸上。他越看越觉得顺眼,那张清隽的脸,那副不争不抢的安静模样,都让他心生好感。
“昭若先生,”吕布开口,声音洪亮,“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看你,却像看到了故人一般亲切。”
荀衍心说,你最好不要想起来。
“温侯谬赞。”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
吕布的酒劲上来了,说话也越发直接,“我吕布平生最敬英雄!先生之才冠绝天下!我有一女,年方二八,容貌性情,皆是上上之选!”
大堂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陈登看向主位的吕布,又看看角落里的荀衍,这是要许婚?
高顺皱起了眉,觉得主公此举过于草率。
郭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荀衍内心警铃大作。
大哥,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我帮你拿徐州,你转手就把女儿卖给我?这是恩将仇报吧?
而且,袁术称帝之后,想要与你结为儿女亲家,你都没同意,现在怎么就看上我了?
不管荀衍的脑内风暴。
吕布果然图穷匕见,一双虎目灼灼地盯着荀衍,“我欲将小女许配给昭若,不知你,意下如何?”
荀衍站起身,对着吕布的方向,躬身一礼。
他身形单薄,宽大的衣袍显得人更加清瘦。
“温侯厚爱,衍,愧不敢当。虎父无犬女,将军乃当世第一英雄,令媛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衍自幼体弱,顽疾缠身,不知能活几日。若娶了令媛,岂非耽误了她一生?衍不敢因一己之身,而误佳人年华。”
吕布被驳了面子会不会恼怒,荀衍已经顾不得了,更要命的是,他感受到了来自侧面的一股寒气。
郭嘉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不再抵达眼底,他端着酒盏的手,指节收紧,杯壁上仿佛要被他捏出裂纹。
荀衍心底叹了口气。吕布啊吕布,你再多说两句,等将来兵败被擒,都不需要刘备开口,郭嘉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刘备要杀你,我或许还能想办法周旋一二。可奉孝兄长要你死,我可是半点把握都没有。
罢了,顺了他的意也好,吕奉先杀就杀了吧。
吕布听到荀衍的推辞,完全没察觉到话里的婉拒之意。
“昭若此言差矣!你这体弱多病的毛病,皆因整日枯坐、不曾打熬筋骨所致!小女玲绮,自幼随我弓马骑射,武艺不凡。你若娶了她,日后跟着她一同习武操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时日久了,自然能够强身健体,百病全消!”
堂内众人皆默然。
陈登端着酒盏,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嘴角的抽搐。
荀衍垂下眼睫,这吕奉先怕是嫌他命太长,想让他早点入土为安。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吕布大笑着,显然是把荀衍的沉默当成了害羞,“此事就这么定了!来人,我酒来!今日我与贤婿,不醉不归!”
贤婿?!
郭嘉手中的酒杯,终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一道裂纹,从他指尖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缓缓起身,对着吕布,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温侯,这桩婚事,怕是成不了。”
吕布的笑声一顿,他眯起眼,打量着郭嘉:“奉孝此言何意?莫非是嫉妒昭若得了我这个岳丈?”
“嫉妒?”郭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温侯说笑了。只是昭若的婚事,早已定下,恐怕要辜负温侯的美意了。”
“哦?”吕布来了兴趣,“我怎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郭嘉眼中闪着危险的光,“此事,也是在下家事。昭若的婚约,是与我郭氏所定。”
郭氏的姑娘?那就是郭奉孝的姐妹,当着郭家人的面,确实不宜横刀夺爱,吕布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转向了荀衍。“昭若,奉孝所言,可为真?”
荀衍感受到了来自郭嘉身侧那灼人的视线,脸上浮现一丝赧然,“确有此事,郭氏正是衍钟爱之人。”
“原来奉孝与昭若,即将成一家人!是布唐突了!该罚!自罚三杯!”
吕布端起酒爵,连饮三杯,动作豪迈,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陈登见状,立刻起身打圆场:“温侯海量!郭先生与荀先生本就是当世奇才,如今亲上加亲,实乃一桩美谈!我等当共贺之!”
“对对对!共贺!共贺!”
堂下众人纷纷举杯,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仿佛方才那场几乎凝固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回到吕布给他们安排的院落,一关上房门,郭嘉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言不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杀机。
荀衍看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你在做什么?”
郭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里一片沉沉的冷光。
“我在想,”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危险的意味,“用哪种法子,能让吕奉先早一些去见他那两位义父。”
“现在还不是时候。”荀衍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我们需要他留在徐州,与刘备相争,互相消耗。待他们两败俱伤,主公大军一到,这片膏腴之地,便可传檄而定。”
这是他们早就定下的计策,郭嘉自然明白。
可此刻,道理他都懂,心里的那股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等不了!”他几步走到荀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灼灼,“万一!万一那莽夫贼心不死,非要逼你退了这桩‘婚事’,你当如何?”
第140章 胡搅蛮缠
荀衍心下了然,被逼问也没有半分不耐。
他放下水杯,抬起眼,静静地与郭嘉对视,“是那位姓郭名嘉,字奉孝的姑娘吗?那郭姑娘时常与我胡搅蛮缠,婚约之事我要再行考虑。”
郭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荀衍,看着他微弯的眼角,看着他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看着他清冷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胡搅蛮缠?”
郭嘉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荀衍身侧的床榻上,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温热的呼吸,拂过荀衍的脸颊。
“好啊,”郭嘉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什么叫胡搅。”
他的唇,重重地印了下去。
“什么叫,蛮缠。”
这个吻,带着狂风骤雨般的力道,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占有。
郭嘉一手扣住荀衍的后颈,另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没有丝毫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掠夺。
唇分。
郭嘉并未退开,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他额头抵着荀衍的,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荀衍的胸口微微起伏,他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现在,”郭嘉的嗓音喑哑,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知道胡搅蛮缠是什么滋味了?”
缺氧让荀衍有些晕眩。
见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郭嘉心中的那点火气,早已化为绕指柔。
他轻轻啄了一下荀衍的唇角,语气放软了许多。
“怎么不说话?吓到了?”
荀衍终于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无辜又可怜,说出的话却丝毫没有收敛。
“郭姑娘可满意了?”
郭嘉听着这句反问,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喉间滚动,带着一股子餍足后的慵懒。
“看来,郭姑娘让你很满意。”他直起身,指腹在自己唇上轻轻一抹,像是回味。
荀衍没说话,只拿眼角的余光瞥他。
“昭若,吕奉先今日此举,可是有他的目的。”
荀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上的浮沫,默默地听他给吕布上眼药。
“他看中的,是你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容颜绝世的外表。还有你荀家公子的身份,你那冠绝天下的才名。”
“更是你的算无遗策,可以为他谋划天下。”
荀衍抬起眼,唇角弯起。
“不然呢?”他反问,“这还不够吗?”
他有美貌、家世、才能,这三样,到后世的相亲市场上,都是会被人抢破头的?
“不够。”郭嘉几步走到近前,双手撑在荀衍身体两侧,俯下身,一字一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昭若,他看中的,是你能为他做什么。而我……”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我知道,你想要的,从来不是辅佐谁登上帝位,不是荀氏的百年荣光。”
“你想让这乱世,早一些结束。你想让那些本该安居乐业的百姓,少一些流离失所。”
“你的这些心思,吕布不懂,主公不懂,或许连你兄长文若,都未必全懂。”
“但我懂。”
荀衍的心一颤。
他来到这个时代,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将那个来自后世、对生命尚存一丝敬畏的灵魂,包裹在谋士的外壳之下。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他。
你的伪装,我全都看透了。
你的抱负,我全都明白。
“你……”荀衍张了张口,喉咙却有些干涩,“话太多了。”
郭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与那双不知所措,只能故作镇定的眼眸,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嫌我话多?”郭嘉的唇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三分不正经的笑意,“那我换种方式,让你没空嫌我。”
说着,他便要再度低头。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模仿布谷鸟的叫声。
是约定的暗号。
曹营的人,到了。
郭嘉也听到了那声鸟鸣。
他停下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他松开荀衍,走到窗边,指尖在窗纸上,有节奏地轻叩三下。
窗外,再无声息。
“是我们的人。”郭嘉压低声音,回到荀衍身边,神色已恢复了平时的精明。
荀衍整理了一下被弄得凌乱的衣襟,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出。亲兵见到他们,拱手禀报:“人已经走了,东西在石桌上。”
院中的石桌上,静静地放着一截被掏空的竹管。
郭嘉拿起竹管,倒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绢帛。他展开绢帛,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一目十行地扫过。
荀衍凑过去,信上的字迹,是荀彧的。
信的内容很长,前半部分,是荀彧对他们安危的担忧与关切,字里行间,满是兄长的温情。
后半部分,则是曹操的口吻,询问他们在徐州的处境,以及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郭嘉将那卷绢帛仔细卷好,塞回竹管,“主公这是坐不住了。字里行间,恨不得明日就发兵徐州,把我们两个从吕布手里救出去。”
信中那股要为他们二人报挟持之仇的火气,几乎要透出来。
“若主公此刻发兵,才是真的将我们置于险地。”荀衍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借以压下唇上还未完全消散的灼热感。
郭嘉的目光落在他微红的唇瓣上,眼神暗了暗,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回到正题上。
“我明白。吕布与刘备,如今不过是面不和心更不和。徐州这块肥肉,吕布吞得急,刘备让得不甘心。一旦主公大军压境,这两人为了自保,必然会暂时放下恩怨,联手对外。到时候,主公反而成了促成他们联盟的推手。”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来了个更凶的猎人。
“虎牢关下,三英战吕布。”荀衍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地陈述着:“此事传遍天下,被引为美谈。”
郭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桃花眼里闪着一点心领神会的亮光。“可若是这美谈,换个说法呢?”
“不错。”荀衍勾起唇角,“三人打一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当初在虎牢关,定下此计,让人射伤吕布的人,是你。”郭嘉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如今又拿此事做文章,说人家胜之不武。昭若,你这变得也太快了些。”
“此一时,彼一时。”荀衍面不改色地回应,“我非武将,不在乎什么光明磊落。旁人说我阴险狡诈,那都是夸赞之词。”
郭嘉听得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清晰地传了过来。
“好,就依你。”郭嘉直起身,在荀衍脸上亲了一口,“我去写回信。”
眼看他说着去写信,但是人一动不动,荀衍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再次凑过来的脸:“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郭嘉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正事。”
心情很好的郭嘉笔走龙蛇,将他们的计策简明扼要地写下。
他告诉曹操,他们二人在徐州一切安好,吕布已奉为上宾,暂无性命之忧。
请主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出半月,徐州必生内乱,届时再挥师南下,可一战而定。
而荀衍,则唤来了一名亲兵。
“去城中最大的酒肆,最热闹的茶楼,还有那些佣兵力夫喜欢聚集的街角。把这个故事,给我传出去。”
他将方才与郭嘉商议的流言,添油加醋地润色了一番,讲给了亲兵听。
重点只有一个:拔高吕布的天下无敌,贬低刘关张的胜之不武。
“记住,不要刻意,要装作是不经意间听来的闲谈。要让听的人觉得,这才是被掩盖下的真相。”
“公子放心,属下明白。”亲兵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几日,徐州城内,风平浪静。
吕布忙于接收陶谦留下的兵马与防务,安抚各方势力,每日宴饮不断,春风得意。
刘备则带着关羽、张飞,驻扎在小沛,深居简出,似乎真的接受了将徐州拱手让人的事实。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哎,你们听说了吗?当初虎牢关的战斗。”城南的酒馆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压低声音对同桌的酒友说道。
“什么事?不就是三英战吕布,如今也是巧,他们聚在了我们徐州!”
“什么三英战吕布?”那汉子啐了一口,“不就是三个打一个吗?还打了半天都没打赢!最后还是有人躲在暗处放冷箭,射伤了吕布,这才让关羽捡了个便宜!”
“真的假的?”同桌的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那还有假!”汉子拍着胸脯,“你想想,温侯是何等人物?如果刘关张三人真的能战胜温侯,现在这徐州就在他们手中了,何至于灰溜溜的离开?”
很快,编好的童谣在孩童们追逐嬉戏时大声传唱。
“环眼贼,红脸怪,三打一,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