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赋?”董卓冷哼一声。
郭嘉继续道:“正是,主公昔日势单力薄,确实无力上贡。如今主公平定兖州黄巾,手握一州之地。身为汉臣,自当将州郡赋税上交朝廷。”
董卓眼底贪婪之色大盛。
自入洛阳以来,他习惯了直接纵兵劫掠,金银财宝、珍奇异兽堆积如山。但他从未想过,还能用朝廷的名义,让天下各州牧主动把钱粮送到长安。
郭嘉察觉董卓意动,“主公既领兖州,自当奉公守法。其余十二州也应当如此。”
董卓大笑出声。如郭嘉所言,可以名正言顺地搜刮其余十二州的财富,还能借此试探各方诸侯的态度。
李儒盯着郭嘉,目光阴鸷。“郭从事说得轻巧。如今诸侯拥兵自重,谁会乖乖把钱粮送到长安?太师若下旨催收,他们抗旨不遵,朝廷颜面何存?”
郭嘉侧过身,面向李儒。“文优先生此言差矣。各州牧皆是汉臣,受朝廷俸禄,上交贡赋乃是理所应当。他们若抗旨,便是不忠于天子。太师大可明发诏书,昭告天下。”
“天下州牧中,刘姓宗室不在少数。益州牧刘焉、荆州牧刘表、幽州牧刘虞。太师可以下旨,命这些刘姓宗室去讨伐那些抗旨不遵的诸侯。”
“郭奉孝。”李儒声音打断郭嘉的话,“你身为曹孟德的谋士,为何要为太师出谋划策?你献此计,怕不是想借天子之名,挑起天下大乱,让太师成为众矢之的!”
郭嘉迎上李儒的视线,神色坦然。“古有苏秦挂六国相印,为六国出谋划策,各取所需。在下今日为太师献计,不过是提出各州牧本就该尽的本分。文优先生这般怀疑,未免气量狭小。”
郭嘉转头看向董卓,双手交叠,再次行礼。“当年周公摄政,平定三监之乱,天下人皆疑其有篡位之心。周公不辩,唯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如今太师辅佐幼主,掌控朝局,处境与周公何其相似。”
“太师不被天下人理解,背负骂名。但在下以为,太师之功,在于稳固朝纲。”
董卓愣住。他确实没有篡位称帝的心思,他图的只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天下士人都骂他国贼,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今日竟有人将他比作周公?
这番偷换概念的吹捧,正中董卓下怀。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董卓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曹阿瞒有你这等谋士,倒也算他的造化。你献此计,想要什么赏赐?”
郭嘉交叠的双手未动,脊背挺直:“在下别无他求。只盼这上交的贡赋,太师能拨出几分,用于修缮陛下宫殿,添置些许御寒衣物。如此,便全了主公与在下的汉臣本分。”
董卓听罢,不屑地冷哼。他入主洛阳以来,见惯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死忠汉室的酸腐文人。郭嘉这副做派,在他眼里实在寻常得很。
“准了。”董卓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赶人,“退下吧。”
郭嘉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正堂。
待郭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儒上前一步,面色阴沉:“太师,曹孟德的这两位军师,绝不简单。”
董卓端起酒樽,灌了一口浊酒:“文优何出此言?”
李儒分析道:“太师请想。荀昭若出身颍川顶级世家,受的是正统教化,理应心向汉室。但他入宫后,对太师言听计从,甚至当众拒绝天子的召见。而这郭奉孝出身寒门,本该趋炎附势以求荣华,却偏偏在太师面前摆出一副汉室忠臣的做派,为天子讨要修缮宫殿的钱粮。这两人行事,完全与他们的出身立场背道而驰。事出反常,必有妖。”
董卓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不以为意:“文优多虑了。文人相轻,各自为政。蔡邕受汉室厚恩,还不是乖乖给老夫修史?寒门子弟想搏个清流名声,世家子弟想保全宗族性命,各有所图罢了。”
李儒看着董卓将酒樽放下,上前一步。“太师。曹孟德与太师有仇怨,郭奉孝身为其心腹,岂会真心为太师出谋划策?太师当即刻下令,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董卓摆了摆手。“文优。老夫的确想要曹孟德的性命,可一个跑腿的使臣而已,杀他容易,一刀的事。但兖州第一个主动上交贡赋。老夫若杀了使臣,日后天下十三州,谁还敢把钱粮往长安送?留着他,千金市骨。等各路诸侯的钱粮运到长安,再杀不迟。”
李儒深知董卓贪财的本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应是。但他身为顶级谋士的直觉让他心中不安。郭嘉和荀衍,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纯粹。
太史令官署。
荀衍心不在焉地翻看公文。郭嘉去了相国府,虽然知道他的能力,全身而退不难,但仍免不了担忧。
董卓一日不死,变数就多一分。
他放下竹简,走出屋子。
庭院宽阔,尚书令王允正巧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荀衍迎上前去,拱手行礼:“下官太史令荀衍,见过尚书令。”
王允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他拦住自己所为何意,“荀太史免礼。初任太史令,可还习惯?”
荀衍直起身,开门见山:“不知尚书令大人的美人计,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允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荀衍。
美人计之事,只有他与貂蝉知晓,连心腹都不曾透露半句。这荀昭若怎么会知道?难道他真如金尚所言,有神鬼莫测之能?
王允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荀昭若,你休要胡言乱语!”
荀衍轻笑一声:“大人不必惊慌。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未告知旁人。”
王允哪里会信这是随口一说。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衣袖,就要往旁边的偏殿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老夫来。”
荀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人且慢。”荀衍拂开王允的手,“这庭院宽阔,一览无余。谁若靠近,百步之外便能察觉。青天白日,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在此谈论诛杀国贼的谋划。反而进了偏殿,隔墙有耳,更易生变。”
王允愣住,觉得有理,松开了手。
他重新打量荀衍,原本的轻视荡然无存。不得不感叹一句:“后生可畏。”
荀衍笑了一声,“尚书令过誉。衍不过是兖州一介无名小卒。如今各路诸侯麾下能人辈出,谋士如云。比衍手段高明者,不知凡几。”
王允双目睁大。他常年身处长安,日夜在董卓的威压下周旋,满心以为这朝堂便是天下局势的中心。
难道在他们这群老臣与西凉军勾心斗角之际,关东的诸侯已经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荀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允为人刚愎,若非王允除掉董卓后盲目自大,小瞧西凉军的李傕、郭汜,何至于酿成后来长安屠城的人间惨剧?先打压其傲气,日后才好施加影响。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这是临行前,主公让衍转交大人的手书。”
王允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两眼。当年他借七星宝刀给曹操刺杀董卓,两人虽无深交,却有共同的政敌。有这层关系在,王允的戒备放下了大半。
“你既知美人计,老夫也不瞒你。”王允叹气,“此计遇阻。”
荀衍抬手示意,“愿闻其详。”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落座。
王允压低声音,将这阵子的谋划和盘托出。他先将府中的义女貂蝉许给吕布,转头又将人献给董卓。本意是让这对义父子因为争夺美人反目成仇。
“可是吕奉先那厮,反应实在出乎老夫意料。”王允眉头皱起,满脸不解,“貂蝉容貌倾城,老夫将她许给吕布时,他只当是收了个寻常妾室,不甚在意。后来老夫将貂蝉献给董卓,吕布虽有怒气,却远不到拔刀相向的地步。”
王允越说越气闷,“后来,老夫让貂蝉寻机主动亲近吕布,暗送秋波。谁知吕布非但不领情,反而一次比一次冷淡。”
荀衍听完,心中思量,貂蝉的美貌毋庸置疑。那日在大殿上,只短暂交谈,荀衍也能断定,那是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绝色。
第117章 美人计
这样的美人,吕布居然不为所动?
荀衍略一思忖,开口道,“貂蝉虽美,但天下男子审美各异。吕布常年征战沙场,或许偏爱英武之气,对娇弱怯懦之姿并不热衷。”
王允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荀衍继续道,“再者,貂蝉后续的举动,实在落了下乘。太主动了。”
王允不解,“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哪个男子能拒绝?”
“寻常男子自然无法拒绝,但吕布是天下第一猛将,骨子里满是狼性与征服欲。”荀衍语气平缓,一针见血,“对付这种人,主动勾引只会让他觉得索然无味。最高明的手段,是若即若离,以猎物的姿态,去引诱猎人主动出击。求而不得,方能让人心痒难耐。”
王允回想起貂蝉那几番刻意的逢迎,恍然大悟,“是老夫操之过急了!”
“无妨,还能补救。”荀衍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既然貂蝉已经迷住了董卓,那便反其道而行之,从董卓身上找突破口。”
王允凑近了些,“如何下手?”
“让貂蝉在吕布面前,装出一副情根深种却不得不克制的模样。寻个机会,向吕布告密,就说董卓夜里说梦话,扬言要杀吕布。让她反复叮嘱吕布千万小心。”
王允皱眉思索,“吕布会信?”
“吕布多疑,听了这话,心里必然埋下刺。”荀衍接着抛出后手,“尚书令再备一件一碰就破的轻薄春衫给貂蝉穿上。让她约吕布在水池边相见。见面时,貂蝉假装脚滑,跌向水中。吕布身为武将,本能反应必然是伸手去拉。这一拉,外衣便会撕破。”
王允眼睛亮了起来。
“此时,必须让董卓刚好撞见这一幕。董卓看到的,是吕布拉扯他爱妾的衣服。貂蝉只需事后向董卓哭诉,说吕布趁太师不在,欲行非礼。太师若晚来一步,她便只能投水保全清白。”
董卓本就残暴,亲眼目睹爱妾被辱,必然会在与吕布见面时显露杀机。只要董卓对吕布起了杀心,以吕布那天下第一武将的直觉,绝对能察觉到危险。
荀衍看着王允,继续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尚书令需在朝堂上动些手脚,搅黄几次董卓交给吕布的差事。”
王允点头应允。他掌管朝堂文书流转,只需在粮草调拨、军械补给的批复上,稍微拖延个三两日。吕布拿不到物资,自然办不成差事。以董卓的脾气,差事办砸了,必然会发难。这便是裂痕的开始。
荀衍慢慢剖析:“差事办砸,董卓必然发难。这就是父子生隙的开端。董卓武将出身,极善投手戟。尚书令可让貂蝉在枕边多费些口舌,做出崇拜他武力的姿态,多提投手戟之事。”
王允不解其意。
荀衍解释:“董卓发怒时总习惯抓起手边的物件砸人。寻常不过是茶盏酒樽。若貂蝉能让董卓习惯将手戟放在案头,盛怒之下,他抓起的便是兵器。在武将眼里,拿器皿砸人是泄愤,拿兵器砸人便是动了杀心。吕布本就易怒,被义父用兵器砸中,岂会不生出怨怼?那时,尚书令再去劝说吕布诛杀国贼,水到渠成。”
王允听完荀衍的连环计,思索片刻,提出疑问。
“荀太史,这计策听着精妙。可万一董卓并未如此行事该如何?”
荀衍道:“一次不成,多试几次便是。”
计策绝佳。而王允看向荀衍的目光多了一层防备。
荀衍察觉到王允的防备,主动交底:“事成之后,尚书令只需为主公求一道兖州牧的圣旨,放我们离开长安。”
王允心头大定。有所求,便容易掌控。
他想起金尚回京后的密报,开口试探:“若除掉国贼,一道旨意不在话下。只是金元休提及,传国玉玺在洛阳大火后不知去向。荀太史可有推算之法?”
荀衍毫无波澜:“再刻一个便是。”
王允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荀衍迎上王允的视线,“和氏璧本就是死物。所谓受命于天,不过是世人赋予的意义。只要皇上说这是传国玉玺,谁还能说不是?玉玺不过是块死物,皇权才是根本。”
王允的警惕之心再起,传国玉玺乃是国之重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岂能随意伪造?荀衍这番言论,在他听来简直大逆不道。这人对大汉皇权,根本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远处回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极有默契地收起话头。荀衍退开两步,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下官礼。王允也端起尚书令的架子,微微颔首。
两名宫人端着托盘走过,只看到两位大人在闲谈。
荀衍告辞离去。
回到城西宅院。
郭嘉刚好从相国府回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少一根头发,荀衍才松了一口气。
“我今日见到了王允。”
郭嘉坐直身子,“他找你作甚?”
荀衍将美人计的漏洞和自己的补救之法说了一遍。
郭嘉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凑近荀衍,目光灼灼。
“昭若这般精通人心,连那等欲擒故纵的手段都信手拈来。”郭嘉语气里带着促狭,“难怪我被你吃得死死的。”
荀衍才不愿承认,“奉孝兄长莫要胡言乱语。”
郭嘉轻笑出声,“我可没胡说。你就是最高明的猎手。”
荀衍覆上郭嘉的手背:“那猎物可愿心甘情愿落网?”
郭嘉反客为主,十指交扣。
“早已在网中,插翅难逃。”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相国府后宅。
烛火摇曳,貂蝉看完王允派人送来的密信,将帛书凑近火苗,火舌吞噬字迹,化作一摊灰烬。
连日来她屡次向吕布示好,皆被冷眼相待,本已心生挫败,如今看了密信,才重拾信心。
次日清晨,演武场。
董卓赤膊上阵,挥舞一柄大刀。他身形肥硕,动作却极其灵活。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土。
貂蝉捧着巾帕上前,给董卓擦汗。
待往回走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旁架子。
董卓搂住她的腰肢,“美人小心。”
“太师,这是何物?”貂蝉指着短戟,语气好奇。
董卓答道:“此乃手戟,百步之内,取人首级易如反掌。”
为了在美人面前显摆,董卓抓起两把手戟,转身掷出。
“夺!夺!”
两把手戟稳稳钉在远处的木靶红心上。
貂蝉拍手称赞:“太师神威!这手戟既是太师心头好,奴家愿代为保养,以尽绵薄之力。”
董卓听得十分受用,当即应允。
貂蝉并未将手戟带回后宅,而是命家仆将其擦拭干净后,端端正正摆在会客厅的案头上。
这举动光明正大,董卓看在眼里,更为放心。
几日下来,手戟放在手边,董卓用得极其顺手。
前日有两名小吏进言不当,董卓怒极,顺手抓起案头的手戟掷出,当场将两人击毙。
习惯一旦养成,便成了本能。
时机成熟,王允派人送来一套特制的春衫。布料极薄,接缝处只用细线虚虚缝合,稍一用力便会扯破。
貂蝉换上春衫,头戴一顶帷帽,白纱垂下,遮住面容。
家仆传讯,吕布正朝前院走来。
貂蝉快步走出院落,绕到鱼池边的必经之路上。
吕布停下脚步,看着拦住去路的貂蝉,眉头微蹙。这女子戴着帷帽,白纱遮面,身形却无比熟悉。
“将军。”貂蝉的声音带着急切,“太师想要对你不利!”
吕布面无表情:“我与义父相处并无不妥,他为何要杀我?”
“奴家不知。”貂蝉情真意切,焦虑不似作假,“只是太师几次睡梦中都在呓语,说要除掉将军。奴家虽已侍奉太师,可……可父亲大人原本是准备将奴家许给将军的。在奴家心中,将军才是……奴家实在担心太师会对将军不利。”
她很聪明,没有去分析任何朝堂上的原因。一个身居后宅的女子,本就不该知晓那些。她能做的,只是转述自己“听到”的,并表达自己的担忧。
“知道了。”吕布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刚才的抗拒,“夫人快些回去,免得惹人闲话。”
“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从不远处的树冠上传来。
这是王允安排的暗号。董卓来了。
貂蝉脚下一崴,身子失去平衡,直直朝着旁边的鱼池栽倒下去。
“啊!”她惊呼出声。
吕布根本来不及多想,武将的本能让他探出右手,一把抓住貂蝉的手臂,用力往回一拽。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极其刺耳。
那件特制的春衫根本承受不住吕布的力道,从肩膀处直接裂开,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貂蝉顺势跌进吕布怀里,帷帽掉落。
鱼池对岸,董卓肥硕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他身旁跟着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妾。这侍妾原本最受宠,自从貂蝉进府,她便备受冷落。今日听小丫鬟嚼舌根,说看到貂蝉在鱼池边徘徊,似在等什么人,她立刻跑去前院,借口后花园牡丹开了,硬是把董卓拉了过来。
“太师您看,那花开得可娇艳了。”侍妾指着鱼池对岸。
第118章 步步紧逼
董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猛地顿住。
隔着十丈宽的池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最倚重的义子,正搂着自己最宠爱的女人。而那女人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半边。
“吕奉先!”董卓咆哮出声,声音震得池水泛起波纹。
“义父,此事是……”吕布大惊,连忙松开手。
“将军快走!”貂蝉急急打断他,拢住破裂的衣衫,“我来解释!
“我若走了,你如何说得清?”
“小杖受,大杖走,方为孝道。”貂蝉急声催促,“太师正在气头上,你留在这里只会火上浇油!你先避一避,我来向太师解释。我比你更怕太师误会!”
吕布本就优柔寡断,遇事极易受人摆布。听貂蝉这么一说,觉得大有道理。
他一咬牙,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前脚刚走,董卓后脚便已绕过鱼池,带着满身怒气冲到近前。
“噗通”一声。
貂蝉双膝跪地,哭得梨花带雨。
“方才……方才吕将军路过此处,见四下无人,便……便对奴家言语轻薄。奴家不从,他就……他就动手撕扯奴家的衣服。太师若是晚来一步,奴家……奴家便只能跳进这池子里,以保清白了!”
董卓低头看着衣衫不整、伏地痛哭的貂蝉,又看了一眼吕布离去的方向,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怒不可揭。
跟在董卓身后的柳姬见状,眼珠一转,寻到了一个踩低捧高的绝佳机会。
她扶住董卓的手臂,娇声开口:“太师,依妾看,此事未必是吕将军一个人的错。许是她自己看吕将军英武不凡,动了心思,想要红杏出墙呢?”
董卓的视线果然移了过来,落在那张巧笑嫣然的脸上,目光里带着审视。
貂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董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愤。
“太师明鉴!天下间,还有何人能比太师更加英武?奴家能得太师垂青,侍奉在太师身侧,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家心中眼中,唯有太师一人,又岂会看得上旁人?”
柳姬脸色骤变。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吕将军英武”犯了大忌。
果然,董卓转头,目光森冷地扫了她一眼。
柳姬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妾、妾身也是觉得太师最为英武!无人能及!”
貂蝉从地上站起,拢了拢破损的衣襟,对着柳姬福了一福,脸上带着一种凄美的笑意。
“姐姐有这份心便好。日后,便要劳烦姐姐,尽心尽力,服侍好太师了。”
说完,她转身,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鱼池纵身一跃。
“啊!她跳下去了!”柳姬尖叫出声,下意识地便要喊人救命。
几名守在远处的西凉护卫听见动静,立刻冲上前。
“站住!”董卓一声厉喝,“谁都不许动!”
护卫们硬生生止住脚步,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军令。
董卓站在池边,双手负在身后,就这么看着貂蝉在水中沉浮。
她扑腾了两下,呛了好几口水。
貂蝉其实水性极好,从小便能在水下闭气许久。但她深知董卓的性子,若表现出半点求生欲,前功尽弃。
她紧闭双眼,任由身体在水中沉浮,离岸边越来越远。
最后一次,她的头沉入水面,许久没有再浮上来,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董卓直到这时,他才对着身后一名早已待命的侍女偏了偏头。
侍女立刻跳入水中,费力地将已经失去意识的貂蝉拖回岸边。
貂蝉被平放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侍女用力按压她的胸口,几口池水从她口中涌出,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她才终于喘匀了气,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董卓解下自己的外衫,大步上前,一把将浑身湿透的貂蝉裹进怀里,拦腰抱起。
这一关,貂蝉过了。
次日,王允登门拜访吕布。
客堂内,王允屏退左右,压低嗓音:“将军走后,貂蝉那丫头为了证明清白,直接跳了鱼池。若非侍女施救及时,人就没了。太师这才信了是意外。”
想起那日貂蝉急切催他走的神情,吕布心中大震。她竟这般重情重义,他心头生出几分愧疚。
“她……现下如何?”吕布问。
“染了风寒,正卧床休养。”王允叹气,“她托人传话,让将军万事小心。”
相国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董卓靠在坐榻上,貂蝉步履轻盈地走上前。她脸色尚有几分苍白,更显楚楚可怜。
他顺手将貂蝉揽入怀中。
貂蝉顺从地靠着,轻声开口:“太师,今日奴家让侍女去前院送些吃食,半路却被吕将军拦下了。”
董卓动作一顿:“他拦侍女作甚?”
“将军问,夫人怎么不再去花园赏花了?”貂蝉低下头,声音委屈,“奴家害怕,以后都不敢出这后宅了。”
董卓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自己曾特许吕布随意进出相国府的权力。原本是父慈子孝的恩宠,如今看来,却给了他肆意妄为的资本。
“传令下去!”董卓冲着门外的护卫大喝,“以后吕布入府,必须通报。没有老夫的允许,不准他踏入后宅半步!”
护卫领命而去。
次日,吕布来到相国府门前。两名西凉甲士交叉长枪,挡住去路。
“将军留步,容小人通报。”
吕布顿住脚步,看着紧闭的府门。他曾在此畅通无阻,如今却被拒之门外。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他知道,义父不再信任他了。
而且,这几日,董卓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稍有不顺便非打即骂。他心底的怨气越积越深。
又过了两日,吕布再次办砸了一件差事。这次是军械补给出了纰漏。
董卓怒极。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抓案头的东西。这一次,他抓到的是那把短戟。
怒火攻心之下,董卓根本没多想,举起手戟,用力掷出。
“夺!”
手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吕布的耳畔飞过,死死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尾端的红缨剧烈摇晃。
吕布偏着头,呼吸停滞。就差寸许,那把手戟就会贯穿他的头颅。
武将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一击,董卓是真的动了杀心。
董卓看着钉在柱子上的手戟,也愣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口打法:“下去吧!”
吕布站起身,行礼告退。走出相国府大门时,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吕布牵着赤兔马,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脑子里乱作一团。董卓要杀他,他该怎么办?先下手为强?
正心烦意乱间,一道青色身影映入眼帘。
荀衍刚从太史令官署出来,正准备回城西的宅院。
吕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荀衍脸上。那清绝的眉眼,淡然的神态。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荀太史。”吕布大步跨上前,拦住去路。
荀衍停下,作揖行礼:“吕将军。”
吕布上下打量着荀衍,问得突兀:“先生家中,可有姐妹?”
荀衍眼皮跳了一下。他看着吕布那张认真的脸,立刻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当年在洛阳城门,他为了护送曹操出城,男扮女装。仅仅见过两次,没想到这厮记性这么好,居然还能认出来。
荀衍面色不改,“荀氏乃颍川大族,分支繁多,姐妹自然不少。将军何出此言?”
吕布凑近一步,盯着荀衍的眼睛:“布昔日见过一名女子,容貌与先生极其神似。”
荀衍腹诽:废话,那就是我。
他面上依旧从容:“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不知凡几。”
吕布还想再问。荀衍却不给他纠缠的机会,突然开口:“将军印堂发黑,恐有性命之忧。”
吕布愣住。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荀衍继续道:“将军今日刚刚逃过一劫,但接下来的劫难,却未必躲得过去。”
吕布心头大震。掷戟之事发生不过半个时辰,除了相国府内的人,外人绝不可能知晓。这荀昭若,当真能未卜先知?
“先生何以看出来的?”吕布语气变了,带上几分敬畏。
荀衍掐指一算,慢条斯理地开口:“将军命犯桃花,惹来无妄之灾。这几日,将军是否觉得处处碰壁,甚至有性命之虞?”
吕布信了八九分,他压低声音,“太史可有破解之法?”
荀衍摇头,“天机已显,破局在人。将军好自为之。”
吕布不解其意,他刚回到自己的府邸,管家便迎了上来。
“将军,尚书令大人等候多时了。”
吕布快步走向客堂。王允正坐在案几旁,愁眉不展。
“王大人。”吕布拱手。
王允站起身,叹了口气:“将军,出事了。”
吕布心头一紧:“何事?”
“太师今日大发雷霆,不知为何,竟迁怒于貂蝉。”王允捶胸顿足,“那可怜的丫头,被关在柴房里,滴水未进。太师扬言,要将她活活饿死。”
“什么?!”吕布双目圆睁。
“将军,老夫实在无能为力。”王允老泪纵横,“那丫头对将军情深意切,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将军,你早做打算吧。太师连最宠爱的女人都能下狠手,何况是将军你?”
第119章 诛杀董卓
不反抗,就只能等死。
吕布在客堂内来回踱步,“尚书令大人认为,事已至此,布当如何?”
王允掩去眼底的轻视,这吕奉先空有天下第一的武力,遇事却瞻前顾后,拿不定主意。那荀昭若说得极准,此人优柔寡断,全无枭雄之姿。
“将军,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将军若再迟疑,明日那手戟便不是钉在柱子上,而是穿透将军的头颅。将军一身武艺,难道要窝囊地死于猜忌?”
吕布面露犹豫。
王允步步紧逼,“老夫为了义女,也为了汉室,恳请将军诛杀国贼,只有除掉董卓,所有困局方能迎刃而解。到时,封侯拜将,名垂青史,岂不胜过在这贼子手下担惊受怕?”
吕布又转了两圈,停下脚步,终于点头同意。
两人落座,商议计策。杀董卓并非易事。相国府守卫森严,进府需卸甲交兵,断不可行。董卓出行前呼后拥,西凉悍卒寸步不离。
王允展开一卷布帛,指着上面绘制的皇宫地形。“唯有上朝时,宫门规矩可加利用。朝臣入宫皆需解剑,独董卓享有剑履上殿的特权。护卫只能停在宫门外。那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将军可伏兵于北掖门内,待他入宫,一击必杀。”
吕布点头赞同。
三日后,清晨。长安城晨雾未散。
吕布早早等在董卓上朝的必经之路上。
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董卓那辆宽大的马车在重甲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车盖华丽,彰显着僭越的皇权。两旁兵戈林立,杀气腾腾。
吕布将马缰交给随从,大步迎上前去。他走到马车旁,抱拳行礼,“义父。”
董卓掀开车帘,看了吕布一眼。以往吕布也常在宫门外等候同行,董卓并未多想,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驶过宫门。西凉护卫依规矩停在门外。吕布跟在马车旁,按照往常的规矩,他此时应当解下腰间的长剑,交给一旁的宫人。
宫人捧着托盘上前,躬身等候。
吕布没有解剑。
他手掌握住剑柄,长剑出鞘,双腿发力,跃上马车前辕。长剑直刺车厢。
董卓虽身躯肥硕,武将底子仍在。听见异响,他立刻察觉不对。车帘被剑锋撕裂,剑尖直逼面门。董卓侧身翻滚,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左手按住腰间剑鞘,右手猛握剑柄,欲拔剑格挡。只要挡下三招,门外护卫听见动静便会冲入。
董卓用力拔剑。剑柄纹丝不动。他再用力,剑身与剑鞘死死粘连,根本无法分离。
这一耽搁,便要了他的命。
吕布的长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董卓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车厢壁上。肥硕的身躯轰塌倒下,压断了车辕。
吕布上前一步,挥剑斩下董卓头颅。
宫门外的西凉护卫听见响动,立刻拔刀冲入。
吕布单手提着董卓的头颅,高高举起。鲜血顺着断颈滴落,染红了青石板。
“董卓逆贼,欺君罔上,祸乱朝纲。今奉天子密诏,诛杀国贼!降者免死!”吕布声如洪钟,震慑全场。
西凉护卫看着主将首级,群龙无首,纷纷放下兵器。王允带着一众朝臣快步走出,展开准备好的圣旨当众宣读。
董卓的剑为何拔不出来。这事还要从相国府后宅说起。
貂蝉借保养手戟的名义,常去前院库房。负责保养兵器的家仆名唤阿贵。阿贵有个交好的同乡,几日前夜里当值,不慎碰倒烛台发出声响,吵醒了睡梦中的董卓。
董卓怒极,随手拔出手戟,将那同乡当场刺死。阿贵恨极董卓,却苦于身份低微,无计可施。
貂蝉察觉了阿贵的恨意。她送去伤药和财物,低声安抚。“太师暴虐,视人命如草芥。你那兄弟死得冤枉。”
阿贵红着眼眶,双拳紧握。
貂蝉压低声音,“恶人自有天收。只需有人顺应天意,推波助澜。”
阿贵跪地磕头,“求夫人指点。”
董卓的佩剑,平日便由阿贵负责擦拭。昨日夜里,阿贵用熬煮到极浓的鱼鳔胶,灌入剑鞘深处。董卓早起佩剑时,胶水已干透,将剑身与剑鞘彻底封死。
细微末节,断了天下第一权臣的生路。
城西宅院。荀衍坐在廊下,翻看一卷竹简。
郭嘉从院门外走入,步履轻快。他走到荀衍身旁,坐上木栏。“宫里传来消息,董卓死了。吕布在未央宫门前动的手。”
荀衍合上竹简,“王允谋划多时,总算成事。”
郭嘉倾身靠近,手指勾起荀衍的一缕发丝把玩。“多亏我们昭若推波助澜。”
荀衍任由他动作,“王允刚愎自用,董卓虽死,长安局势未必能稳。西凉军还有李傕郭汜,他们手握重兵。王允若不能妥善安抚,必生大乱。”
董卓伏诛,天子论功行赏,王允一跃成为当朝司徒,录尚书事,大权独揽。司徒府。门庭若市,车马盈门。
荀衍与郭嘉避开正门喧嚣,由偏门引入内堂。
内堂陈设焕然一新,原本古朴的漆案换成了雕花紫檀,连煮茶的器具都透着奢华。
王允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荀太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言语间全无昔日求教时的急切。
荀衍拱手:“董卓虽死,城中尚有李傕、郭汜等西凉将领,手握重兵。不知司徒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诛杀董卓的功绩,王允已全盘揽下,对荀衍的谋划只字未提。
他自认为吕布被貂蝉迷得神魂颠倒,对他也言听计从。这天下,已入他王允掌中。荀衍知晓美人计的始末,留着是个祸患。
献计诛杀董卓便罢了,如今大局已定,竟还敢对朝廷兵马的处置指手画脚。
“荀太史以为,当如何处置?”王允语气温和,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荀衍并未察觉王允态度的细微转变。
“西凉军拥兵数万,李傕、郭汜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如今董卓伏诛,西凉军心不稳。司徒大人有两条路可走。”荀衍条理清晰,“其一,请天子下诏,大赦西凉众将,安抚军心,再徐徐分化其兵权。其二,以雷霆手段,设宴将西凉将领集中起来,一网打尽。”
王允抚须的手一顿,“太史倾向哪一策?”
“自然是第一策。”荀衍直言不讳,“吕将军麾下的并州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人。若设宴诱杀,一旦走漏风声,或有漏网之鱼逃出城外,与张济、樊稠等人的大军呼应,必生大乱。长安城墙虽高,也挡不住数万西凉铁骑的殊死一搏。大赦,方为上策。”
王允点头称是,面上浮起笑意,“太史所言极是,老成谋国之言。老夫明日便入宫请旨,大赦西凉军。”
荀衍拱手行礼,告辞退下。
次日,司徒府便送出不少请柬。称王司徒奉天子之命,设宴款待西凉众将,以示恩宠。
西凉军大营。
李傕、郭汜看着案几上烫金的请帖,脸色阴晴不定。
两人正一筹莫展,大帐的帘子被人掀开。
一名身穿粗布长袍、相貌平平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李傕抬头,见是此人,立刻站起身:“文和先生!你来得正好,快给我们拿个主意!”
来人正是贾诩。李儒死后,贾诩便成了西凉军中资历最老的谋士。但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极少建言,只求自保。
贾诩走到案几旁,看了一眼那张请帖,“王允若真有心赦免西凉军,只需请天子下一道恩旨,派人到营中当众宣读即可。何必大费周章设宴?”
李傕猛地转头,“文和先生的意思是,这是鸿门宴?”
“是与不是,将军大可派人去城中查探并州军的动向。”
听了贾诩的建议,李傕立刻唤来亲兵队长:“去城里查!看看并州军在干什么!”
夜幕降临。
亲兵队长满头大汗地跑回中军帐。
“报!两位将军,城里打听清楚了!高顺的陷阵营今日未时便调入了司徒府,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张辽率人接管了北门防务。曹性带着一队弓弩手,占了司徒府周围的几处高楼!”
并州军与西凉军同在长安数年,虽有摩擦,但私下里并非全无交情。稍微花些金银打探,兵马调动根本瞒不住。高顺的陷阵营战力极强,专克重甲;张辽武艺超群,曹性箭法精准。这般排兵布阵,分明是为了防止宴席上有人突围逃脱。
李傕咬牙切齿:“走!通知全军,立刻拔营!”
夜半时分,李傕郭汜率领数万西凉残兵,斩杀了几名阻拦的守将,连夜逃离长安,直奔凉州方向而去。
次日清晨,接到消息的王允刚走到庭院,便见管家领着两人迎面走来。
王允脸色沉了下来:“荀太史,郭从事,一大早在此等候老夫,有何贵干?”
荀衍走上台阶,直视王允:“司徒大人,西凉军逃了。”
王允不以为意:“老夫已经知晓。老夫本欲听从你的建议,准备下发大赦诏书。他们竟做贼心虚,弃官而逃。”
荀衍听出他的言不由衷,但现在已无与他辩解的必要,“司徒大人。李傕郭汜出逃,绝非幸事。西凉军骁勇,一旦他们在外收拢残部,伙同张济、樊稠、李蒙等人,必然反攻长安。”
第120章 豺狼虎豹
王允面露不悦,“荀太史此言何意?一群丧家之犬,逃离京畿,京城少了一大隐患,乃是大喜之事。太史莫要危言耸听。”
荀衍看着王允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底唤醒系统查探,果然,王允当面答应大赦,背后设鸿门宴,调动兵马又不够隐蔽,消息走漏,硬生生把西凉军逼上了绝路。
事已至此,追究无益。荀衍抛出对策,“关中兵马除了并州军,便只剩凉州马腾距离长安最近。马腾手中握有精锐,足以与西凉军抗衡。司徒大人可请天子下旨,加封马腾官职,命其率军剿匪。”
王允迟疑,“马腾亦是凉州出身。万一他与李傕郭汜沆瀣一气,合兵攻打长安,岂非引狼入室?”
郭嘉接下话头,“司徒大人多虑了。马腾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世代受汉室恩典,其人贤良忠厚,素有忠义之名。董卓乱政时,马腾便多有不满。现今董卓伏诛,只要司徒大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诱之以重利。高官厚禄当前,马腾绝不会与叛军同流合污。再者,马腾有一结义兄弟名唤韩遂,同在凉州拥兵。可令马腾出面游说韩遂。凉州兵马骁勇,若能得他们相助,与城内并州军里应外合,夹击李傕等人。西凉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破之不难。”
王允沉吟不语,权衡利弊。
荀衍适时补充,“司徒大人还需请天子下达明诏,只诛杀李傕、郭汜等首恶,对其余将士既往不咎。此举可瓦解敌军斗志。前方有长安坚城阻挡,后方有马腾韩遂夹击。李傕郭汜得不到粮草补给,无以为继,必然退兵。他们退回西凉,为了争夺地盘,必会与马腾、韩遂起冲突,长安便可高枕无忧。”
这番连消打打的计策,既解了长安之围,又削弱了西凉诸将的实力。
王允站起身,负手在堂内走了两圈,担心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他心念一转,“或可许以重金,请南匈奴入关平叛。”
引南匈奴入关?
荀衍大惊,出言劝阻,“司徒大人三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南匈奴生性贪婪残暴,一旦放他们入关,长安百姓必遭涂炭,大汉江山将万劫不复!”
王允不以为然,“荀太史言重了。匈奴人不过是图财。老夫许以重金,等他们平了叛乱,拿了钱财,自然会退回漠北。历朝历代,借外族兵马平叛之事屡见不鲜,有何不可?”
郭嘉面沉如水,“司徒大人熟读史书,当知请神容易送神难。匈奴铁骑一旦踏入关中,见识了中原的繁华,岂会轻易退去?当年何进召诸侯进京,洛阳化为焦土。大人今日之举,与当年何进有何分别?”
王允脸色骤变。何进是他最看不起的屠户,郭嘉竟拿他与何进相比。
王允面容一板,“放肆!老夫所谋,皆是为了汉室江山。你们两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此事老夫心意已决,明日便上奏天子。退下吧!”
荀衍拦住还要发作的郭嘉,躬身行了一礼,拉着郭嘉退出客堂。
走出司徒府大门,长安城的阳光依旧刺眼,荀衍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府邸,跟着郭嘉上了马车。
“李傕郭汜是虎豹,南匈奴又何尝不是豺狼。寻常人都知晓,豺狼生性贪婪,行事比虎豹更残忍。”
郭嘉道:“在王允眼里,豺狼只要劫掠,虎豹却要称王。他不惧豺狼,只担心虎豹夺了他的权柄。”
“不能任由他这般胡闹。”荀衍语气沉重。匈奴铁骑一旦入关,关中百姓必遭屠戮。
他在脑海中唤醒系统。
“查询王允派往南匈奴使者的身份与路线。”
面板闪烁。
【目标人物:太仆丞赵岐。路线:出长安北门,经左冯翊,前往河东郡。】
查探这种具体的人物行踪,耗费了荀衍不少体力值。他脸色白了白,强压下喉间的痒意。
回到城西宅院。
荀衍召来典韦,“典将军。王允派了使者去联络南匈奴,刚出北门。你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去北门外的官道上截杀。手脚干净些,别留活口。”
典韦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提着双戟转身离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郭嘉托着下巴思考:“截杀使者只是权宜之计。王允见使者未归,或许还会再派。”
荀衍卷起地图:“自然要做两手准备。我去一趟吕布府上,探探他的口风。”
郭嘉脸色一变,“去见吕布?为何非要见他?”
“吕布出身并州,常年与匈奴交战,深知匈奴人的残暴。若他坚决反对引匈奴入关,王允便不得不顾忌并州军的立场。”荀衍说的这些郭嘉并不是想不到,他全身心都抗拒着他的昭若去见吕奉先。
郭嘉眉头皱起,眼中满是不赞同:“万一他想起洛阳城之事该如何?”
荀衍不以为意,“无妨。觐见陛下时便已见过,前几日我在街上又偶遇他,与他攀谈过几句。他并未认出我。”
客堂内安静下来。
郭嘉眯起眼睛,危险的气息散发开来,“你在街上遇见吕布?还有过交谈?”
荀衍点头。
“你为何不告诉我?”郭嘉逼近一步。
荀衍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不过是偶然遇见,我总不能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吧。”
“熟人无所谓。”郭嘉咬牙,“但吕布对你有企图,你不能不告诉我!”
荀衍觉得荒谬,“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倾国倾城,哪能让天下第一武将对我有企图?”
话音刚落,郭嘉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赞他是天下第一武将?还当着我的面,夸赞别的男人?”
荀衍哑然。这陈年老醋吃得毫无道理。
“好了好了。”荀衍放软语调,伸手扯了扯郭嘉的衣袖,“他头脑简单,才会四肢发达,哪像我们奉孝兄长,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郭嘉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你吹捧我也不行。”
荀衍叹气。他仰起头,凑近郭嘉。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荀衍微微偏头,在郭嘉的唇上亲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这样呢?”荀衍看着郭嘉,“能不能消气?”
郭嘉喉结滚动。他原以为这人只会用言语哄骗,未料到竟直接上手。
“不够。”郭嘉声音沙哑。
他反客为主,大掌扣住荀衍的后脑勺,重重压了下去。
双唇相贴。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郭嘉撬开荀衍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上涨,数字不断跳动。荀衍闭上眼,双手顺势环住郭嘉的腰,任由对方索取。
良久,郭嘉才松开手。
两人呼吸皆有几分凌乱。
郭嘉指腹擦过荀衍泛红的唇角,声音暗哑:“最起码,这样才可以。”
半个时辰后。
荀衍站在铜镜前,看着身旁正在贴假胡子的郭嘉。郭嘉换了一身粗布长衫,原本风流俊朗的面容被两撇八字胡破坏殆尽。
“你这般乔装,是要做什么?”荀衍整理好衣襟,出声询问。
郭嘉理了理衣摆,将一把折扇别在腰间:“陪你去见吕布。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羊入虎口。”
荀衍叹气:“那我方才岂不是白贿赂你了?”
郭嘉动作一顿,转头看着他,语气幽怨:“你为了去见别的男人,特意贿赂我。你这么说,我可是要有情绪了。”
荀衍言辞匮乏,索性闭嘴。他实在接不住郭嘉这般没皮没脸的话,转身朝院外走去。
郭嘉跟在后头,看着荀衍挺直的脊背。
自从出了司徒府,荀衍的肩膀就一直绷着。家国天下,苍生性命,诸多顾忌,让他喘不过气。郭嘉故意插科打诨、无理取闹,不过是想引开荀衍的思绪,让他能有片刻的喘息。
此刻见荀衍脚步轻快了些许,肩头的紧绷感消散不少,郭嘉眼底浮现笑意。他快步上前,与荀衍并肩同行。
两人来到吕府门前。
吕布如今被封为温侯,奋武将军,府邸比之前阔气了不少。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管家便迎了出来,将两人请入客堂。
吕布大步走进客堂,“荀太史今日造访,所为何事?”自从上次荀衍提醒他有血光之灾,并一一应验后,吕布对荀衍便多了几分敬重。
荀衍拱手行礼,“特来向温侯道喜。诛杀国贼,温侯居功至伟,名垂青史。”
吕布听得受用,面上却故作谦虚,“皆是司徒大人运筹帷幄。”
“温侯可知,李傕郭汜已率西凉残部逃离长安?”荀衍切入正题。
吕布点头,“听说了。太史上门是为了此事?”
荀衍点头,“西凉军骁勇善战,若让他们在外收拢兵马,日后必成大患。司徒大人为此忧心忡忡,欲引南匈奴入关平叛。”
“什么?!”吕布猛地站起身。
他早年在并州,常年与匈奴交战,对那些外族的残暴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