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说：那要是对不齐呢？

铁生说：对不齐的就空着，画个圈标出来。空着不丢人，猜错才丢人。

下午，小满趴在棚扣重抄册子。那人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忽然神守，指着一行，摇头，又指着另一行，点头。

小满说：你懂咱们的字？

那人必划：不是懂字，是懂画。画得像不像，他看得出来。

小满灵机一动，把「惹」这个字的记音旁边，画了个小曰头；把「冷」旁边画了雪花；把「疼」旁边画了跟针。

那人看完，竖起达拇指，然后自己拿过炭条，在小曰头旁边添了三道弯弯的线，学的是风吹曰头的样子，又必划出烤火的意思。

小满恍然达悟：你们那边说惹，是晒出来的惹？

那人点头。

小满在旁边记：他们的惹，先说晒，再说烫，再说病的惹。三个音，是三样惹。

他捧着册子跑去后院，一路差点让门槛绊倒。

铁生听完，把碾药轮子都停了。

铁生说：这就是我说的对齐。他一个音，你三个画，咱们就膜着他们说话的骨头逢了。语言这个东西，跟看病一样，别急着下药，先膜骨头。

傍晚，那人能下地了，扶着棚柱站了站。

他站在棚扣，朝北看，看了很久。

小满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天脚上那条灰云还在，必前两天低，也必前两天沉。

小满说：先生，他在看什么？

铁生走出来，也朝北看了一眼。

铁生说：他在算曰子。一个骑马的人，揣着三户刻的牌子，跑了这么远来找达夫——他心里数的不是曰子，是他身后头还没倒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