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琳琅身上。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接着,她俯下身,利落捡起地上三只空水囊后,又放下怀里已经提前兑好的盐水,以及两罐外伤膏药。
崔冬荣会意,迅速收起,又转手分发。
一切发生不过瞬息,物资就已经交换完毕。
四下鼾声依然在继续,偶有几声挪动手脚时,铁链摩擦地面的轻响。
琳琅朝众人微微颔首,垂手时顺势一松,掌心那块包着凫茨的小帕子无声地落下。
妙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冲琳琅眨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只有她们才懂的弧度。
两人心有灵犀,视线轻轻一触,便各自移开。
“哗啦啦”的铁链声惊醒了一旁的差役,他半睁开眼,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看无事发生,便又阖上眼皮,抱着铁尺继续睡去。
一夜难眠。
卯时刚过,铜锣声便“叮铃咣啷”地炸响,刺破晨晓,跟催命似地催着众人起身。
琳琅掀开沉重的眼皮,强撑着瞌睡打水喂完大黑后,又从包里摸了一块干硬的炊饼。
咬了一口,没咬下,这才加重力气,忿忿撕扯下一块。
迷迷糊糊间,队伍里突然传出几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哭嚎。
“怎么了?”
琳琅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站直了身子往那边看去。
窸窸窣窣的交流声响起,原是有人在昨天夜里,就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
待旁边亲属发现时,人已经梆硬。
未等琳琅感慨,又有几道骚动传来。
几个罪民因伤口感染泛起了高热,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又一头栽了下去。
刘头提着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咣咣”声催促着差役们动作迅速地将那些没了生息的尸体拖走、清出了队伍。
他扯着嗓门吼道:“熬过今天,你们就能卸下手上那副镣铐!想活命就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刘头的话,像是一剂猛药,驱散了几分流放队伍里的怨气。
沈怀瑾摇了摇头,合上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药册,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他偏过头,望向琳琅,声音平淡客气,“琳琅姑娘,可否借清水一瓢?”
琳琅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顺道收起他卷好的草垫放上驴车。趁拔营的空挡,她斜靠在驴车上闭眼假寐……
连续两日都没歇好,琳琅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脚步发虚,眼下的青黑几乎快要蔓延到颧骨上了。
今日她是跟着沈怀瑾走的。
过了明面,倒也无人在意。
没人多看,没人多问。或许,都没有那个精气神来好奇了吧。
长长的流放队伍,望不到头的流放路。
人人都只盯着脚下的那一尺地,连抬头往前看都觉得费力气。
起初,队伍里还只有喘息声、咳嗽声。随着日头越升越高,热浪裹着尘土上扬,把那些挤压在心底的委屈也跟着翻了上来。
不少人开始呜呜啜泣,哭声跟瘟疫似的蔓延开来,演变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绝望的情绪在队伍里迅速传递,有几个心气儿大的,竟借着方便的由头,寻了块石头,一头狠狠撞了上去……
鲜血溅开,红得扎眼。
琳琅别过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哽得难受。
悲怆的呼喊声再次撩动了她几乎麻木的情绪,一滴泪珠渗出了眼眶。
琳琅察觉,便抬手抹了一把。回头时,一张干净的帕子递到了面前。
她抬眼,是沈怀瑾。
琳琅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从怀里摸出了自己那方粗布手帕,草草按了按眼角。
沈怀瑾的帕子用料太好了,她怕弄脏了、弄坏了,赔不起。
沈怀瑾见状,也不勉强,神色如常地将帕子收回袖中。
流放之路,最是磨人心性。这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有人熬不住,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了断在了汴京城外。
可还有更多的人,在咬着牙、拖着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连出了几条人命,解押差役们盯得更紧了。就是有人喊破天了想要方便,他们也只是鞭子一甩,让人憋着。
队伍里气氛压抑得很,闷沉沉的。
琳琅深呼口气,调整好心态,扯下一把草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喂着崔大黑。
借着这点琐碎的活计,尽可能地避免自己带入这样压抑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