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是不是在娘胎里就住在海上了?”一个年轻水手压低嗓门对同伴说。
“我听说是海难漂来的。”同伴也压低嗓门,“被泰勒斯从沙滩上捡回去的。你看他那张脸,啧啧,跟波斯王宫里的人一样。”
他们以为索菲亚没听见。
其实她听见了。她只是假装在看海。
这个时候她就会很高兴,因为夸她长得好看的话,就是在夸她的族人长得好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的族人是最好看的。
这群水手真是太有品味了。
4.
今天的海是灰绿色的,风从西南方向来,把港口的腥味吹得有些发酸。
几艘商船在近岸的水面上轻轻摇晃,桅杆像疲倦的手指,在灰白的天空里划来划去。港口北边,一群人围在一起,声音很吵。她听见有人在高声说话,语速快得像是往人脸上泼水。
“什么事?”索菲亚拉住一个路过的少年问。
“硬要靠岸的船,据说是他们的船底撞了礁石,在港外漏水呢,正找人帮忙拖船。”少年说,“听说船上有贵重的货,那不,都吵翻了。”
索菲亚踮起脚张望,只见那几个穿着异邦服饰的人正和港口管事争执,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你一句我一句,中间还夹着几个听不懂的词。
普罗托斯和几个本地水手站在旁边看热闹,偶尔插一句嘴,但也没人真上去帮忙。
“为什么不去帮他们?”索菲亚问。
那少年翻了个白眼:“外邦人的船,拖一次要收钱的。给少了没人去,给多了他们不肯,不如吵。等船沉一半,他们自然就舍得了。”
索菲亚听着,慢慢凑了过去。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被太阳烤得发红的中年人正用蹩脚的希腊语跟管事争,说他们的船如果今晚拖不进港,明天风一起,一整船货都得喂鱼。
管家则摊着两只手,用礼貌又冰冷的调子回他:“我理解,但水手们要吃饭,拖船有风险。你们出的价钱连买缆绳都不够。”
“那你说多少!”那外邦人几乎是在吼了。
管事报了一个数。
外邦人的脸立刻变了色,喉咙里滚出一串显然不是什么好话的词。
索菲亚蹲在缆柱旁边,看了看那艘半歪在港外的商船,又看了看风向。
风正在转向。
如果黄昏前不改向,那船会一直被吹向礁石区。
她皱了皱眉,脑子里像有根细线被轻轻拉了一下。
“得船了。这不是价钱的事。你们这样吵下去,”她忽然开口,“会损失更多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一个身上穿着腓尼基蓝袍的老者从外邦人身后走出来,看了索菲亚一眼,对那管事说:“这孩子是谁?”
“泰勒斯家的外邦少年。”管事说。
那老者“哦”了一声,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泰勒斯。哦,我那聪明的老朋友,他叫你来的?”
“不是。”索菲亚老实回答,“是我自己凑过来的。”
“那你懂船?”
“我不懂呀,泰勒斯还没教我这个。”索菲亚说,“但我认识风,今天太阳落山以后,如果到时候船还停在现在的位置,会被风推到礁石滩上。那一片水下有暗礁,我见过退潮时露出来的黑石头。”
港口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
普罗托斯在后面“咦”了一声,低声说:“风,这都能看出来?”
腓尼基老者目光一凝,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索菲亚。
“你说得对。”旁边一个黑瘦水手忽然说,“昨晚我就觉得关节疼,这风是要转了。”
另一个年纪大的船工也点头:“早晨有海鸟往内陆飞,今天风是要变。”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那腓尼基老者却笑了,拍了那红脸汉子一下,又转向管事说:“我出你开的价,马上找人拖船。”
5.
船被拖进港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好裂开一道缝,漏出几缕淡红色的光。
船身进了水,吃水线以下有一道半尺长的裂口,像谁在木头上划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水从缝里往外渗,在船底周围洇出一片浑浊的痕迹。
那腓尼基老者站在栈桥上,看着船被固定好,才慢悠悠地转身,朝一直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的泰勒斯走了过去。
“泰勒斯,好多年不见了。”他说。
泰勒斯点了点头:“阿比巴尔。你的船还是一样不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