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分辨出,那是近岸的腥,还是深海的上涌,是北风卷来的冷腥,还是南风带来的潮味。
她甚至能光着脚站在沙滩上,从沙子的湿度判断出这浪昨天涨到了哪里。
色诺芬尼说,这是她天生该吃海饭。
“不是所有在陆上活久了的人都能有这种感觉。”他说,“你这是从海里来的,根子就在水里。”
索菲亚很高兴,把这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泰勒斯听。
泰勒斯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本用细绳扎着的莎草纸卷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从埃及带回来的。上面是几段关于船位的歌诀,你拿去,晚上抄一遍。”
索菲亚哀嚎一声。
认字和抄写仍旧是她最痛恨的事。那些希腊字母像一群在纸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她的笔稍一走神,它们就全乱了队形。
抄着抄着外面就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索菲亚干脆把笔一丢,走到廊下看雨去了。
雨落在海面上,把整个世界裹进一种灰蒙蒙的温柔里。
索菲亚站在廊下,伸出一只手去接檐下滴落的水珠。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又凉又圆,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泰勒斯,为什么海水是咸的,雨水是淡的呀?”她朝着屋里喊道。
“海水把土地里的盐都带走了。雨是新水。”泰勒斯说。
“那新水是不是很年轻?”索菲亚问,“海水很老了,雨才刚出生。”
泰勒斯看了她一眼。
天光很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亮得不太像人。
“你今天很奇怪。”他慢慢说。
“我每天都这样啦。”索菲亚笑着回答。
远处海天相接,灰亮灰亮的,像一大匹洗旧了的绸子。
雨越下越大了,索菲亚在廊下站了不到半个时辰。
衣服下摆就已经湿透了,雨丝斜斜地打进来,把石板地面浇出了一片深色。
“索菲亚,进来擦干。”泰勒斯在屋里喊。
索菲亚没有动,反而把手伸进了雨里。
“你听见没有?”泰勒斯说。
“听见了——”她拖长了声音,不情不愿地缩回去。
她把湿漉漉的手随手在门框上蹭了蹭,留下了湿印,泰勒斯看见那印子,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是狗吗?”他问。
“我才不是呢!”索菲亚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是狗的话,我就自己甩干了。”
泰勒斯深吸一口气,从架子上扯下一块粗麻布,走过来给索菲亚擦手。
索菲亚被擦的有点痒,咯咯笑了起来,“泰勒斯,你这样好像我爸爸哦。”
泰勒斯的手停下来了,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从门外涌进来,沙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拍打着屋檐。
“你还记得你父亲的事?”泰勒斯问着。
“不记得,”索菲亚回答得很干脆,“就是说一种感觉啦。”
泰勒斯没再说话。
“你明天去澡堂把身上洗一洗吧。”泰勒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这么冷的天你淋了雨,别再发烧了。”
“澡堂?我不喜欢澡堂。”索菲亚说。他之前没去过澡堂。
但被泰勒斯照顾的时间里,她当然洗过澡,泰勒斯再宽容,也不可能容忍一个从海里捞上来的人在自己隔壁的屋子里一直腥着。
问题在于,她之前的每一次清洗,都是在后院天井里用大陶盆解决的。
泰勒斯会在傍晚烧上一锅热水,把陶盆搬到院子角落的无花果树底下,旁边再放一桶冷水,然后丢给她一块磨得发亮的橄榄油皂和一把刮身板,跟她说一句“洗干净点”,就自己回屋研究天象去了。
索菲亚很喜欢这个安排。
露天洗澡,头顶有树,天上有星星,围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晚归水手的调笑。
她自己慢慢地洗,洗完了裹上一块泰勒斯给的旧亚麻布,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让海风把身上的水汽吹走大半,才慢吞吞地回屋穿衣服。
没有人看见她。
她一直觉得这事挺完美的。
但泰勒斯不这么认为。
“不喜欢也得去。”泰勒斯不为所动,“你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我都能闻见你身上的腥味了。”
“腥味怎么了!”索菲亚挺起胸膛,“那是大海的味道,是……”
“是鱼腥味。”泰勒斯打断她,“明天去澡堂。趁早去,人少。”
索菲亚瘪了嘴。
她知道泰勒斯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个老头儿平时什么都好说,唯独在“洗刷干净”这件事上。
可是澡堂。
索菲亚垂下眼睛,水珠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
又隔着袍子,摸了摸自己的下腹,
她知道这下面一片光洁,什么也没有。
她没给自己捏那玩意。
当然的呀,人类有这种东西是为了繁衍,她又不需要繁衍,要这东西还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