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没有器官可以进澡堂吗?(1 / 2)

色诺芬尼被管控了。

准确地说,他每天要到港口边的议事厅报到一次,由一个戴着破旧青铜臂环的卫兵在他名字旁划一道。

他毫不在意。

甚至有点享受。

“这比蹲着舒服多了。”他坐在港口边的石阶上,把腿伸直,晒着冬天那点若有若无的太阳,像一只懒洋洋的旧猫。“有海看,有风吹,有鱼吃,还有人每天来问候我。”

“问候”他的,是那个卫兵。

那卫兵是个小个子,脸很圆,鼻子像被海风刮歪了一截,笑起来总带着点苦相。

“色诺芬尼。”卫兵每次都苦着脸说,“你是不是又跑去市场弹琴了?不是说了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凑吗!”

“我没凑啊。是那些人自己围过来的。”色诺芬尼一脸无辜,“我不弹他们还不让呢。”

卫兵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安分点吧!别让我的名字和你的案子一起出事。”

“放心。”色诺芬尼拍拍他的肩,“你肯定比我先死。”

卫兵:“……”

索菲亚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

“被流放后,你打算去哪里呢?”索菲亚问道。

“我的话……雅典。”

色诺芬尼回答得异常干脆:“反正春天前我得离开米利都。倒不如去一个繁华的地方。”

“雅典的广场上,你随便扔一块石头,都能砸中三个演说家。他们吵起架来,比米利都的鱼贩子还凶。不过,他们肯听诗。我的琴往那儿一摆,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人也会围过来,暂时忘了自己本来要争什么。”

色诺芬尼好像很喜欢雅典,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的。

索菲亚很给面子地点头,雅典,雅典,好像是一个很了不得的地方啊。

但她其实没有在听。

她看着色诺芬尼坐在石阶上,旧袍子被海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手指在七弦琴上漫不经心地拨着断断续续的音。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变。

好像审判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女人的死与他毫无关系。

“色诺芬尼。”索菲亚忽然开口。

琴声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询问。

“克吕泰涅斯特拉死了。”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她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色诺芬尼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琴从膝上放下来,轻轻靠在石阶旁边。

“我知道。”他说。

“她赢了呀,你被判了流放。”索菲亚说,“可她死了。为什么呢?”

“是。”色诺芬尼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也不再像那个在祭坛后面大声歌唱的人。

“索福罗斯,”他叫她的名字,用那个泰勒斯给他的名字,“你在怪我吗?”

索菲亚没有回答。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鱼腥和盐的味道。

“我也没有办法不怪自己。”色诺芬尼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湿淋淋的,带着不情愿。

“如果我没有说那些话,她就不会告密。如果她没有告密,她也许现在还在神庙里,给她的丈夫守灵,擦洗祭坛。她还会继续信下去,继续活下去。但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生者不应该永远承担死者带来的痛苦。”

索菲亚看着他,他的眼睛望着海面,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抢一条死鱼。

“而且我没有办法。”色诺芬尼忽然说,“我没办法为了让她活着,就说那些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我猜她是因为信仰崩塌而死的,倘若她因为我的话而信仰崩塌,就说明她也隐隐觉得我说的是真的。”

“我是一个只会说真话的诗人。”

索菲亚没说话。

她想,她大概明白。在法庭外,泰勒斯说“不全是”。有些事像潮水,推着你,你只能跟着它走,走到哪里都不是你自己的错,可走到哪里又都像是你的错。

色诺芬尼重新把琴拿起来,往腿上一放,轻轻拨了一个音。

那个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才落下去。

“你这孩子,”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你为什么总要问这么重的问题。跟你在一块,我总觉得,自己像在跟我年轻时说话。”

“我没有很年轻。”索菲亚说。

色诺芬尼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起来就是个小鬼,还能有多大?十六?十七?”

索菲亚想反驳,她比这片海还老!

但她最终没有说,只是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海面上一只白鸟低低地掠过浪尖。

“色诺芬尼。”她小声说。

“怎么?”

“你到了雅典,还会唱那种歌吗?”

色诺芬尼没有马上回答。他拨了几个音,像在跟琴商量。

“当然会。”他说

2.

她对海水的气味跟敏感。